1938年4月13日,星期三
距离竹内美雪夫人的下次来访,还有七分钟。
百乐门的午后依旧安静,只是这安静里多了层别的意味。昭华在后台最后一次检查手包里的东西:掌心雷手枪,子弹六发;小猫挂件,钥匙安然在内;一面小镜,一管口红。
还有顾沉舟昨天派人送来的纸条,字迹潦草如刀锋:
“下午四点,保镖会被引至后巷。你有十五分钟。档案室在二楼东侧第三间,门锁已提前处理。阅后即焚。”
纸条在她手中化为灰烬,落入水槽,被水冲走。镜中,她的脸平静无波,只有左手食指在无意识地微微颤抖——那是她小时候紧张时的习惯,母亲曾温柔地按着她的手说:“昭华,怕的时候,就想想你在为什么而战。”
现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为妹妹?为复仇?还是为了在这座腐烂的城市里活下去?
“白玫小姐。”一个小服务生探头,“美雪夫人到了,在靠窗老位置。”
昭华深吸一口气,走进舞厅。
竹内美雪今日穿了一件淡樱色的和服,发髻上别着一支珍珠簪。她看见昭华,温婉一笑,招手示意。
“下午好,夫人。”昭华在她对面坐下。
“叫我美雪就好。”她为昭华斟茶,动作优雅,“今天想听你弹一首新曲子。”
“德彪西的《月光》?”
美雪眼中闪过惊喜:“你怎么知道?”
“上次您提过。”昭华微笑,“我练习了一周。”
这并非谎言。过去七天,她除了完成玫瑰姐交代的“交际”任务,其余时间都在琴房。琴声能暂时盖过脑海里的枪声、爆炸声,和妹妹最后那声微弱的“姐姐”。
她走向钢琴。手指落在琴键上,《月光》清冷的前奏流淌出来。美雪闭目聆听,指尖在膝上轻轻打着节拍。
昭华一边弹,一边用余光注意时间。三点五十七分。
后门方向隐约传来争吵声——一个喝醉的法国水手正揪着门童的领子叫嚷,几个保镖被吸引过去。美雪身后的日本保镖也侧头看了一眼。
四点整。
保镖的视线被持续扩大的骚动牵住。就在这时,吧台的酒保“不小心”打碎了一整盘玻璃杯,清脆的碎裂声让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美雪的保镖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昭华的手指没有停,但心跳快了一拍。就是现在。
她弹错了一个音——故意的。
美雪果然睁开眼,微微蹙眉。
“抱歉。”昭华停下,面露懊恼,“这里总也弹不好。”
“需要我示范一下吗?”美雪善解人意地问。
“如果可以的话……实在太麻烦您了。”昭华站起身,让出琴凳。
美雪起身走向钢琴。保镖的注意力被主仆之间自然的互动拉回,但见夫人只是去指导琴艺,便又放松下来,目光重新投向已平息骚动的后门方向。
昭华站在美雪身侧,仿佛专注学习。她的左手,却借着钢琴宽大琴身的遮挡,轻轻探入美雪随手放在琴凳上的织锦手袋。
指尖触到冰凉的象牙挂件。
外面,争吵声已停,保镖开始往回走。
时间,还剩十四分钟。
她手指灵巧地拨开暗扣,取出钥匙,又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仿品——玫瑰姐一夜未眠的杰作——放入原处,扣好。
钥匙落入她掌心,带着美雪的体温。
整个过程,不过五秒。美雪正专注地弹奏那段困难的段落,毫无察觉。
“您弹得真好。”昭华由衷赞叹,这一次没有伪装。音乐是她们之间唯一真实的东西。
“是你有天赋。”美雪让出位置,眼神温和,“再试试看?”
昭华重新坐下,这次流畅地弹完了整曲。保镖已站回原位,一切如常。
墙上的钟,指向四点零三分。
四点零八分,日本领事馆侧门
黄铜钥匙插入锁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开了。
昭华闪身而入,迅速关上门。走廊空旷寂静,铺着厚厚的地毯,吞噬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有淡淡的榻榻米草席和线香味。
按照顾沉舟的指示,二楼东侧第三间。
楼梯转角处传来人声,她立刻闪身躲进一扇门的阴影里。是两个日本文员,抱着文件低声交谈着走远。
她屏住呼吸,等声音完全消失,才继续前行。
档案室的门锁果然如顾沉舟所说,已经被某种细小的金属片卡住锁舌,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房间不大,四壁都是厚重的保险柜和文件架,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大东亚共荣圈”地图。
她迅速扫视房间。文件架按照时间和部门分类,标签都是日文。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个不起眼的灰色保险柜上,标签写着“文化项目·年度归档”。
顾沉舟的情报指出,“樱花计划”的幌子正是“中日文化友好交流”。
她蹲下身,尝试了几个保险柜的常用密码组合——天皇生日、领事馆建立日期,都无效。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额角渗出细汗。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标签,脑中灵光一现。美雪夫人的丈夫是文化参赞,这个柜子属于他的管辖范围。
她想起美雪闲聊时提起过的结婚纪念日:昭和八年三月十五日。
尝试。380315。
“咔。”
柜门弹开一条缝。
里面没有成堆的文件,只有一份薄薄的、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纸袋,封面上印着极简的标识——一朵黑色的樱花。
她抽出文件,快速翻阅。不是日文,是德文。幸好,父亲当年为她请过一位德语家庭教师。
越看,她的手指越冰凉。
“樱花计划”的核心,并非单纯的生化武器。文件代号为“F计划-0号预案”,由一位名叫弗里茨的德国病理学家主导。其目标是在中国华东主要城市及交通节点,通过受感染的老鼠、跳蚤及“无症状携带者”,人为制造并控制鼠疫、霍乱等烈性传染病的爆发。
目的不是大规模屠杀,而是制造持续的、区域性的“低烈度疫病带”。
文件冰冷地评估:预计在第一阶段(6个月内)造成约30-50万平民死亡,并使十倍于此的人口丧失劳动能力,从而**以最低成本瘫痪中国经济与军事动员潜力,并为后续移民“腾出空间”。
实施日期拟定于:1938年9月。首批投放点之一,赫然标注着——上海闸北贫民区。
翻到最后一页,附着几张模糊的照片。一张是实验室笼子里双眼血红的老鼠;另一张,是几个穿着条纹病号服、目光呆滞的中国人,手臂上有着编号。
其中一张侧脸,让昭华的呼吸骤然停止。
虽然消瘦变形,但那眉眼……是父亲提过的、三年前失踪的姑父,林景明。他一直被宣称是在北方做生意时遇匪身亡。
原来他成了“0号携带者”实验体。
胃里一阵翻搅,她几乎要吐出来。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深的东西——一种冰冷的、灭顶的绝望。
窗外传来汽车驶近的声音。
她猛地把文件按原顺序塞回,关上保险柜,抹去指纹。将钥匙放回贴身口袋,手心全是冷汗。
时间,四点二十一分。超时一分钟。
她悄无声息地拉开门,走廊依旧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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荡。快步下楼,侧门就在眼前。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时,隔壁房间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和服的老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陶瓷茶壶。他看见昭华,愣了一下。
昭华的心跳骤停。
老人眯起眼睛,打量着她:“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昭华的大脑飞速运转,“我是竹内夫人的朋友,来为她取一份乐谱。她正在百乐门等我。”
“乐谱?”老人疑惑,“夫人从未让人来取过乐谱。你是哪位?”
“白玫。”她强迫自己镇定,“夫人新认识的中国琴友。”
老人眼中的疑虑未消,反而更浓了。他上下打量着昭华过于朴素的穿着(为便于行动,她换了深色便装),又看了看她空空如也的手。
“你取的乐谱呢?”
“在……”昭华语塞。
老人的手缓缓移向腰侧——那里可能藏着警报器,或者更糟的东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节奏是两短一长——是玫瑰姐约定的安全信号。
“谁?”老人警觉地转头。
门外传来一个醉醺醺的、口齿不清的男声,操着关西腔日语:“喂!开门!送酒的!你们订的清酒到了!快搬进去,老子还要去下一家!”
老人眉头紧皱,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似乎对醉汉的打扰很是不满。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昭华,又看了看传来持续拍打声的门。
“快走快走。”他最终对昭华挥挥手,像是要赶紧打发掉麻烦,“以后别乱跑。我去打发那个酒鬼。”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昭华立刻闪身,快速却不失镇定地走向走廊另一端的楼梯,仿佛对这里很熟悉。她能感觉到老人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一瞬,但拍门声愈发急促,他终于还是先选择了去处理门口显而易见的“麻烦”。
走下楼梯,穿过一条无人的走廊,从一扇通往花园的小门闪身而出。外面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混入街上的人流。
走出很远,直到领事馆的屋顶完全消失在视野,她才靠在一条僻静弄堂的墙上,剧烈地喘息。
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差点被发现。
是因为文件上的照片,因为那个“F-0计划”,因为九月,因为闸北。
因为那朵黑色的樱花,即将开放在无数毫不知情的、活生生的人身上。
她从手包里摸出烟——刚学会的习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烟雾缭绕中,她仿佛又看见姑父林景明呆滞的眼睛,看见妹妹裹在白绸里的小脸。
“勿复仇,勿执念。活下去。”
父亲,如果活着就是看着这一切发生,这活着,算什么?
烟烧到指尖,烫了一下。她扔掉烟蒂,用鞋子碾灭。
该回去了。回去告诉顾沉舟,告诉玫瑰姐。告诉他们,敌人要干的,不是杀人,是制造地狱。
她整理好衣服和头发,走出弄堂,脸上已恢复平静。
百乐门的霓虹灯在暮色中尚未点亮,但夜的轮廓已经清晰。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复仇不再是私事,甚至不再只是国恨。
它成了一场必须抢在时间前面的、关于生存的赛跑。
而她的对手,是九月,是鼠疫,是一朵黑色的樱花。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落笔初心是为白,书写首器是为砚。粒粟藏金,枪与玫瑰。
喜欢在旧物与新时代的交错间寻找灵感,专注自己握住枪与玫瑰的主角,希望能在新的一年写出如民国烽火般炽烈、如现代都市般清醒的女性故事。
我是金粟白砚,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