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4月2日,上海。
顾沉舟的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那枚黄铜弹壳却留在沈昭华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炭。
包厢门被推开,玫瑰姐走进来,脸上没了平日的慵懒笑意。她反手锁门,目光扫过桌上的信纸复印件,最终落在昭华握紧的手上。
“他给你什么了?”
昭华摊开手掌。弹壳在吊灯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玫瑰姐捏起弹壳看了看,又放回她手里。“6.5毫米,日本三八式步枪。”她点起一支烟,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顾沉舟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要利用我钓鱼。”
“钓鱼?”玫瑰姐嗤笑,“他是怕你这条鱼自己咬钩,把他的鱼塘搅浑。”
昭华沉默。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舞池里旋转的男男女女。桃红色的旗袍、银色的高跟鞋、金丝边的眼镜——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在演戏。
“玫瑰姐。”她忽然开口,“疤脸是你什么人?”
烟灰掉在地毯上,烫出一个小洞。
“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救我的时候,提到了百乐门。他说‘玫瑰姐会给你新身份’。”昭华转身,“你们认识很久了?”
玫瑰姐深深吸了口烟,走到留声机旁,换上一张唱片。不是舞曲,而是一段苏州评弹——婉转的琵琶声里,女声唱的是《林冲夜奔》。
“疤脸是我丈夫。”她说得很轻,“三年前死在虹口。”
昭华愣住了。
“他是个教书匠,在虹口小学教国文。”玫瑰姐盯着唱片旋转,眼神有些空,“淞沪会战的时候,他带着学生撤离,被日本飞机的炸弹…连尸体都没找全。”
琵琶声急,唱到“风雪如山难行走”。
“后来我就开了百乐门。”玫瑰姐掐灭烟头,“舞厅是最好的情报站,醉鬼的话比清醒的人多十倍。疤脸以前的同志找到我,说需要个地方。”
“所以你是…”
“我什么都不是。”玫瑰姐打断她,“就是个开舞厅的寡妇,顺便帮朋友一点小忙。”
但昭华听懂了。她想起疤脸救她时那些人手里的冲锋枪,想起他们抬走妹妹尸体时的熟练动作,想起那句“能杀日本人的地方”。
“顾沉舟知道吗?”
“他?”玫瑰姐冷笑,“他是警备司令,专门抓我们这种人。你说他知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
“因为顾沉舟要的,和我们不一样。”玫瑰姐走到她面前,指尖挑起她的下巴,“听着,白玫——或者沈昭华,随便你。在上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顾沉舟要往上爬,要权力,要地位。他要利用日本人,也要利用抗日的,在中间找平衡。”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接近他?”
“因为他是最好的掩护。”玫瑰姐放下手,“有警备司令‘关照’你,特高课的人就不会轻易动你。而你,可以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玫瑰姐从旗袍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是个穿和服的女人,三十多岁,眉眼温婉,站在一栋日式建筑前。
“竹内美雪,日本领事馆文化参赞的夫人。她每周三下午会来百乐门听爵士乐,坐固定的位置,喝固定的酒。”玫瑰姐顿了顿,“我要你接近她,成为她的朋友。”
“为什么?”
“她丈夫竹内健次郎,是‘樱花计划’的联络人。”玫瑰姐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截获过一份密电,提到计划的核心文件,就藏在领事馆的文化档案室里。美雪夫人有钥匙。”
昭华看着照片上的女人。她笑得很温柔,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妻子。
“你想让我偷钥匙?”
“不。”玫瑰姐摇头,“我想让你复制钥匙。美雪夫人的手提包里有个象牙挂件,里面藏着档案室侧门的备用钥匙。你只需要找机会,把它按在蜡模上。”
“这不可能。她不会让陌生人碰她的包。”
“所以你要成为她的‘知音’。”玫瑰姐又点起一支烟,“美雪夫人年轻时在巴黎学钢琴,最喜欢肖邦。你练过琴吧?沈家大小姐。”
昭华点头。她确实练过,母亲——不,养母教的。母亲说女孩子总要会点才艺,不能只会读书。
“下周三,她会来。钢琴师老周会‘突然生病’,你替他上去弹一曲。弹《夜曲》,Op.9 No.2。”玫瑰姐弹了弹烟灰,“记住,弹错两个音——要让她听出来,忍不住指正你。”
“然后呢?”
“然后你就有了和她说话的理由。”玫瑰姐笑了,眼角的泪痣跟着动,“女人之间的友谊,都是从这些小秘密开始的。”
昭华看着照片,又看看掌心那枚弹壳。黄铜和象牙,子弹和钥匙,杀人和偷窃——在上海,它们是一回事。
“好。”她说。
玫瑰姐似乎松了口气。她走到柜子前,拿出一套浅蓝色的旗袍:“周三穿这个。竹内美雪喜欢淡雅的颜色。”
旗袍是丝绸的,触手冰凉。
“还有。”玫瑰姐在门口回头,“离顾沉舟远点。他今天保你,明天就可能亲手毙了你。这种人,心是铁打的。”
门关上。
昭华独自站在包厢里,手里攥着旗袍和弹壳。窗外的上海依然喧嚣,霓虹灯把夜空染成暧昧的紫红色。
她想起顾沉舟的手指碰触她伤口时的温度。想起他说“我们是一类人”。
铁打的心吗?
也许吧。
4月6日,星期三。
下午三点的百乐门很安静。舞池空着,桌椅整齐,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斑斓的光斑。
昭华穿着那件浅蓝色旗袍,坐在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冰凉。
老周确实“病”了——玫瑰姐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去苏州“休养”一周。现在,整个乐队都在等新来的“临时琴师”。
门开了。
竹内美雪走进来,穿着藕荷色的和服,木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的日本男人,应该是保镖。
美雪在惯常的位置坐下——靠窗的第二张桌子。保镖站在三米外,目光扫过整个大厅。
昭华深吸一口气,开始弹奏。
肖邦的《夜曲》,Op.9 No.2。这是她十岁时学的曲子,母亲手把手教她认谱,父亲在书房听着,偶尔会跟着哼两句。
她故意弹错了第三小节的降B音。
美雪夫人正在倒茶,动作顿了顿。
昭华继续弹,又在第十小节故意漏了一个装饰音。
茶匙碰到杯壁,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曲终了,昭华站起来鞠躬。乐队其他人开始收拾乐器,下午场结束了。
她正要离开,美雪夫人开口了,用带着京都腔的中文:“小姐,请稍等。”
昭华转身。
美雪走过来,脚步很轻。她比照片上更温婉,眼角有细小的皱纹,但笑起来很温暖。
“刚才的曲子,你弹错了两处。”美雪的声音很柔和,不像指责,更像分享一个秘密,“第三小节的降B,应该是还原B。第十小节的装饰音,你漏了。”
昭华低下头:“抱歉,我…我很久没练了。”
“你在哪学的琴?”
“家里。母亲教的。”
美雪眼睛亮了:“我母亲也是我的钢琴老师。她在京都女子学校教书,很严格。”
两人就这样聊起来。从肖邦谈到德彪西,从巴黎的咖啡馆谈到京都的茶室。美雪说起她在巴黎留学的日子,说起塞纳河畔的旧书摊,说起那个教她弹《月光》的法国老教授。
“他已经去世了。”美雪轻轻叹息,“战争开始后,就断了联系。”
昭华看着她眼里的落寞,忽然想起母亲——养母。她也喜欢弹琴,最喜欢巴赫,说他的音乐像数学一样精确美丽。
“战争会结束的。”昭华说。
美雪苦笑:“但愿吧。”
保镖走过来,低声提醒时间。美雪点点头,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象牙挂件——是个小猫的形状,眼睛镶着绿松石。
“这个送给你。”她把挂件放在昭华手心,“它陪了我很多年。看见它,就像看见巴黎的春天。”
昭华愣住。她没想到会这样。
“我…”她握紧挂件,象牙温润,“谢谢您。”
“下周我还会来。”美雪微笑,“希望还能听到你弹琴。下次,我们试试德彪西的《月光》?”
“好。”
美雪离开了。昭华站在空荡荡的舞厅里,看着掌心的小猫挂件。绿松石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轻轻按压挂件底部——果然,有个暗扣。打开后,里面藏着一把黄铜钥匙,很小,很精致。
不需要蜡模了。钥匙就在她手里。
玫瑰姐从后台走出来,眼神复杂:“她居然送给你了。”
“嗯。”
“这女人…”玫瑰姐摇摇头,“要么太天真,要么太聪明。”
昭华把挂件收好。钥匙贴着皮肤,冰凉。
“下一步怎么办?”
“复制钥匙,还回去。”玫瑰姐说,“下周三之前,我会安排好。你这几天继续练琴,别让美雪起疑。”
“好。”
昭华正要离开,玫瑰姐叫住她。
“还有件事。”玫瑰姐从吧台底下拿出一份报纸,扔在桌上,“看看头版。”
《申报》,头版头条:
“警备司令部破获重大抗日团伙,顾沉舟司令亲临现场指挥”
配图是顾沉舟的侧影。他穿着军装,站在一堆被缴获的电台和武器前,表情冷峻。地上躺着几具尸体,盖着白布。
报道说,这个团伙计划在五一劳动节袭击日本领事馆,被顾沉舟的人一网打尽。击毙五人,逮捕十二人。
昭华盯着照片上顾沉舟的脸。他的眼神和那天晚上一样冷,像结了冰的湖面。
“这些人…”她声音有些干涩,“真的是抗日分子?”
“曾经是。”玫瑰姐点燃香烟,“但现在,他们是顾沉舟升官的垫脚石。”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顾沉舟早就知道这个团伙,一直派人渗透。等到时机成熟——比如新官上任需要政绩的时候——他就收网。”玫瑰姐吐出一口烟,“用自己人的血,染红肩章。这种事,他常干。”
昭华想起顾沉舟说的“我们是一类人”。
原来是这样一类人。
“疤脸的同志里,有几个人最近失踪了。”玫瑰姐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烟的手在微微发抖,“我怀疑,就是被顾沉舟卖了。”
“那你为什么还…”
“为什么还让你接近他?”玫瑰姐笑了,笑容里有种绝望的嘲讽,“因为他是最锋利的刀。用得好,能杀敌。用不好,会割伤自己。我们现在,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窗外传来卖报童的吆喝声:“看报看报!顾司令再立奇功!”
昭华拿起报纸,看着顾沉舟的照片。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英俊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当晚八点,百乐门夜场。
昭华在化妆间换衣服时,有人敲门。
是玫瑰姐:“顾沉舟来了,在牡丹厅。点名要你。”
昭华的手停在旗袍扣子上。
“现在?”
“现在。”玫瑰姐顿了顿,“他一个人。”
牡丹厅还是那个牡丹厅。但今晚只有顾沉舟一个人,坐在主位的沙发上,军装外套搭在椅背,只穿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桌上放着一瓶威士忌,两个杯子。
“坐。”他说。
昭华坐下。两人之间隔着整张桌子,像隔着一条河。
顾沉舟给她倒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动。他推过来一杯,自己拿起另一杯,一饮而尽。
“今天下午,你和竹内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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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得很开心。”他说。
昭华心里一紧。
“不用紧张。”顾沉舟又倒了一杯,“我都知道。玫瑰要你接近美雪夫人,复制钥匙,进领事馆档案室找‘樱花计划’的文件。”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昭华握紧酒杯,指节发白。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玫瑰姐身边,有我的人。”顾沉舟说得轻描淡写,“百乐门的酒保,送毛巾的服务生,乐队的小号手——总有一个。”
他顿了顿,看着昭华的眼睛:“也可能是你。”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顾沉舟打断她,“不然你现在已经死了。”
威士忌的酒气在两人之间弥漫。昭华看着他,突然明白玫瑰姐说的“刀尖上跳舞”是什么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她问。
“为什么要阻止?”顾沉舟反问,“我也想看看,‘樱花计划’到底是什么。”
“你想看,为什么不自己拿?”
“因为我是警备司令。”顾沉舟笑了,笑容很冷,“我的身份,进不了领事馆。但你可以——以美雪夫人的‘知音’身份,去做客,去弹琴,然后‘不小心’走错房间。”
昭华盯着他:“你利用我。”
“互相利用。”顾沉舟纠正,“你利用我的‘关照’在百乐门立足,我利用你的身份获取情报。很公平。”
“那今天报纸上那些人呢?他们也是互相利用?”
顾沉舟的笑容消失了。他放下酒杯,玻璃杯底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小姐。”他的声音低下来,“在上海,只有两种人——活人和死人。我选择做活人,顺便让该死人去死。”
“那些人该死吗?”
“该死不该死,我说了算。”顾沉舟站起来,走到窗边,“你以为抗日就是光荣?我告诉你,那个团伙上个月劫了一辆红十字会的车,杀了三个医生两个护士,抢走药品去黑市倒卖。这种人,不死留着过年?”
昭华愣住了。
“玫瑰没告诉你这些吧?”顾沉舟回头看她,“她只告诉你他们是‘同志’,是‘英雄’。但她没告诉你,英雄也会变质,同志也会背叛。”
“那你呢?你就不会变质?”
“我?”顾沉舟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种疲惫,“我早就变质了。从三年前我父亲被日本人打死,我却要对着凶手的照片敬礼开始,我就烂透了。”
他走回桌边,又倒了一杯酒。这次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毒药。
“沈昭华。”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恨陈敬山,想报仇。我理解。但你要知道,在上海,陈敬山这种汉奸有几百个。你杀得完吗?”
“杀不完也要杀。”
“有志气。”顾沉舟举起酒杯,“那我们就做个交易。你帮我拿到‘樱花计划’的文件,我帮你除掉陈敬山——不是简单地杀了他,而是让他身败名裂,让他背后的日本主子亲手毙了他。”
昭华心跳加速:“你办得到?”
“我办得到。”顾沉舟放下杯子,“因为我知道他最大的秘密——他私吞了一笔军火款,存在汇丰银行的保险箱里。日本人最恨贪钱的下属。”
“证据呢?”
“证据在我手里。”顾沉舟从衬衫口袋掏出一张照片,扔在桌上。是陈敬山和汇丰银行经理的合影,背面写着日期和金额——二十万大洋。
“你从哪弄来的?”
“每个人都有价码。”顾沉舟说,“银行经理的价码,是全家去香港的船票。”
昭华看着照片。陈敬山笑得很开心,不知道自己的命已经被标了价。
“如果我不同意呢?”她问。
“那你现在就可以走。”顾沉舟做了个“请”的手势,“但出了这个门,我就不能再‘关照’你了。特高课的人,陈敬山的人,都会找上你。你能活几天,看运气。”
这不是选择,是威胁。
但昭华笑了。她端起酒杯,和顾沉舟碰了一下。
“成交。”
酒杯相碰,声音清脆。
顾沉舟也笑了。他喝掉酒,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把小手枪,勃朗宁M1906,俗称“掌心雷”。
“这个给你防身。”
昭华拿起枪。很小,很轻,可以藏在手包里。
“子弹只有六发。”顾沉舟说,“省着用。”
“谢谢。”
“不用谢。”他穿上军装外套,“下周美雪夫人再来,我会安排人引开她的保镖。你有十五分钟时间进档案室。记住,不要拍照,只看,记在脑子里。”
“为什么?”
“因为胶卷会留下证据,记忆不会。”顾沉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沈小姐,你记性好吗?”
“很好。”
“那就好。”他点点头,“祝我们合作愉快。”
门关上。
昭华独自坐在包厢里,手里拿着枪和照片。威士忌的酒气还没散,混着顾沉舟留下的烟草味。
她想起美雪夫人送她小猫挂件时的温柔眼神。想起那女人说起巴黎时眼里的光。
现在,她要偷她的钥匙,进她丈夫的办公室,偷她国家的秘密。
而顾沉舟,这个刚刚出卖了一批“同志”的男人,成了她的盟友。
上海啊。
她把枪放进手包,小猫挂件也放进去。金属和象牙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
窗外,霓虹灯次第亮起。百乐门的招牌亮起粉红色的光,“Paramount”几个英文字母在夜色中闪烁。
乐队开始调音,舞女们陆续走进后台,笑声和香水味弥漫开来。
夜上海,才刚刚开始。
昭华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镜子里的人穿着桃红色旗袍,眼神冰冷。
她想起父亲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勿复仇,勿执念。活下去。”
对不起,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