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她才撑着膝盖慢慢地直起身,重新回到光线下,眼前还有点模糊的残影,但她依旧努力睁大眼睛,故作轻松地看向旁边的贺疏放。
“挺好的,我没事。”
贺疏放已经收起了刚才面对周益荣时的冷硬,眉头微微蹙着看着她,东篱夏甚至能看到他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正清晰地映着自己此刻红着眼圈强作镇定的狼狈样子。
“别听他胡说八道。”贺疏放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清,“他那人就那样,说话不过脑子,显摆自己没够。”
东篱夏吸了鼻子,很小声地回答道,“谢谢你,但你别因为我,跟同学闹得不愉快。你们平时关系还行,别因为我影响你们。”
她越说声音越小,“我都不敢想别人该怎么看你了……”
这是她最真实的顾虑。
她怕自己成为贺疏放的麻烦,怕贺疏放因为维护她而影响自己的人缘。
她都不敢去想周益荣到时候添油加醋跟别人说这件事时会说些什么。
说他贺疏放重色轻友吗?
贺疏放沉默了几秒,然后,东篱夏听见他很轻地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带着点无奈的笑。
“东篱夏,”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很认真,“我完全不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怎么看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躲闪,径直看着她湿润的眼睛。
“我只在乎我觉得重要的人高不高兴。”
“显然,你高不高兴,比周益荣怎么想我,重要得多。”
东篱夏的脑袋瞬间嗡了一下,世界里好像只剩下贺疏放这句话,和他那双清晰又笃定地映着自己的眼睛。
酸涩的暖意混着尚未褪尽的委屈密密麻麻地涌上来,她飞快地眨了下眼,把新的泪意逼回去,轻轻点了点头,最终也只是又低低说了声谢谢。
谢谢。
单薄的两个字完全承载不起她心里翻腾的感谢。
他原本可以事不关己,可以打个圆场,甚至可以默认周益荣说的一切不过是“低情商男生无恶意的玩笑”,但他没有。
紧随感激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羡慕。
他怎么能做到如此坦然地说出“我完全不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怎么看我”?
这句话对东篱夏而言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贺疏放的态度固然并不处处讨喜,维护了东篱夏,就必然会得罪周益荣。
但她无法否认,自己羡慕极了那种不为无关目光所累的自由。
她的人生好像从来都没什么幕后和台前之分,聚光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打向她,照得她无所遁形、猝不及防,观众的无数窃窃私语与此同时接踵而至,而她早就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
她是那样在意别人怎么看她。
“夏夏,你得对得起你爸妈在北京那么辛苦。”
“有人不喜欢你?那肯定是你哪儿没做好。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少怪别人,多想想你自己。为什么他不说别人,偏说你?还不是你自己有问题?”
一字一句,在她还是只懵懂的小象时,就已经被锻造成铁链缠绕上她稚嫩的脚踝。
铁链的款式与时俱进,从“要听话”变成“要优秀”,但拴着她的那根木桩却从未改变——必须足够好,好到无可指摘,才配得到爱;你遇到的任何非议,都是因为你自身的不完美。
年复一年,她拖着这铁链行走、奔跑,甚至一度以为自己戴着它也能攀上高峰。
她习惯了铁链的重量,习惯了在迈出每一步前,先下意识地估算这一步会引来多少目光。
她学会了三思而后行,学会了在受到指责后第一时间躬身自省,熟练地从自己身上挖掘出无数条罪状,哪怕那些指责本身毫无道理。
就算她理智上清楚那些议论大多转瞬即逝,根本不会对她的生活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就算她理论上已经是一头有能力挣脱锁链的大象了——
可那又怎样呢?
心灵的驯化比□□的束缚更彻底,铁链早已内化成为她骨骼的一部分,木桩也早已挪了地方,从奶奶的唠叨里搬进了她自己的心里。
为什么他偏偏说你,不说别人?
奶奶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回响,与她自己的声音重合。
还不是因为你自己考得差。
逻辑如此自洽,痛苦如此熟悉。
熟悉的路径带来一种畸形的安全感——至少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至少我知道该如何应对。
她终究还是那头习惯了铁链的大象。
不待她继续深想,教室前门忽然被忽然推开,柳鸿背着手悄无声息地飘了回来。假期归来的第一次月考尘埃落定,他显然早已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都拿到成绩单了吧?”
柳鸿依旧慢条斯理地踱到讲台中央,灯光打在他有点地中海的脑袋顶上,锃亮。
“我简单说两句啊,跟一班比,咱们班数学平均分高了四分,但语文、英语,尤其是史地政被人家拉开一大截。六科总排名两个班咬得紧,差不太多。可一旦加上文科这三科,九科总排名,差距就显出来了。”
他拉长了声音,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盛群瑛的位置,盛群瑛正低头转着笔,侧脸没什么表情。
“有些同学,理科能冲到最前面,文科要是稍微用点心,总排名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对于那些有清北实力的同学,综合排名到高三非常重要。”
谁都清楚,他这话就是说给盛群瑛听的。
柳鸿端起讲台上的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继续道,“大家看到成绩,别光盯着分数叹气。主动点,拿着卷子去找任课老师,一道题一道题地分析,到底是知识漏洞,还是思路方法有问题。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这才是考试的意义。”
“当然了,”柳鸿放下保温杯,语气稍稍放缓,东篱夏几乎都能猜出来他下一句要说什么——巴掌打完,甜枣总是要给的。
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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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然——
“一次月考而已,代表不了高考,更代表不了你们的未来。考得好的,戒骄戒躁;考得不理想的,找到问题所在就是最大的收获。高中三年,路还长。考前会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考后一百分。”
至此,柳鸿的语气忽然又沉了沉,目光有些意味深长,“另外,我观察了一下,咱们班最近晚自习去上竞赛课的人数有点多啊。”
东篱夏清楚,柳鸿的视线几乎是很明确地落在了自己身旁那个正埋头于物理作业本的身影上。
贺疏放握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脑袋却没有抬起来,依旧专注地盯着眼前的题目,只拿柳鸿的声音当遥远的背景杂音。
“竞赛这条路,风险很大,投入产出比需要你们自己好好掂量掂量。搞竞赛,意味着你要从本就紧张的课内时间里,再硬生生挖走一大块。你们好好想想,自己能不能平衡好?会不会顾此失彼?这次月考,有些同学的成绩波动,是不是该想想这方面的影响?”
说完,柳鸿停顿片刻,给了所有人一个消化的时间,“我的建议是,高一上,还是以夯实课内基础为重。竞赛可以了解,可以接触,但真正做决定要慎重。别看着别人去,你就跟着去。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东篱夏向身旁看了一眼,贺疏放却还是用自己固执的沉默,抵御着所有的劝诫。
一个个尽是些犟种。
柳鸿终于结束了苦口婆心的训话,再次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教室。
东篱夏没有立刻动笔。
贺疏放是很坚定的,可是她自己呢?
别说兼顾了,她连顾好课内这一头,都已经觉得左支右绌,气喘吁吁。
竞赛之路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她没有贺疏放那种偏执的热爱,也没有苗时雨、何建安那种智力上的游刃有余。
她有的,仅仅是细心、耐力和一点点小聪明。
她真放弃了竞赛,别人又会怎么说呢?
奇怪的是,这一次,一种陌生的勇气竟然挣扎着冒出了头。
承认自己不行,承认自己做不到,选择退下来,专注于自己能做好的事情,就真的很失败吗?
“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什么是适合她的?
是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继续分散到注定艰难且希望渺茫的竞赛上,然后眼睁睁看着课内成绩也一点点掉下去?
还是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局限,收缩战线,把课内基础打牢,把瘸腿的数学物理补上,先在这个高手如云的环境里稳住脚跟?
认自己的输,有什么不对吗?
她总该试着为自己做一次选择了,就算不够光彩。
其实她甚至不需要做些什么,之后的竞赛课都不参加,就算是默认放弃竞赛了。
想通了之后,东篱夏重新摊开了自己面前的数学月考卷子,拿起了红笔,从第一道错题开始重新计算。
心里的铁链从来没有消失,却又好像不知不觉松了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