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黄土,日头渐高,清晨的凉爽褪去。
自昨日坠马之后,陈景玥如身处极寒。隐约能听见有人同自己说话,可那声音很远很远,像是隔着厚厚的水传来。
她记得有一双手,不停在自己身上揉搓。只要是被揉过的地方,会生出一丝暖意。
渐渐地,她不再那么冷。疲惫的身子陷入沉睡。
陈景玥悠悠转醒。
车窗的帘子被拉开,叶蓁正望着外面出神。
“想什么呢?病人都不管了。”
叶蓁回头,见陈景玥醒来,眼眸瞬间亮起:“你醒了。”
她转身凑过来,伸手搭上陈景玥的脉。
见叶蓁的面具已经摘下,眼睛红红的,陈景玥打趣她:“你这几天真爱哭。”
叶蓁看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继续把脉。
几息后,叶蓁轻声问:“现在感觉如何?”
“一点力气都没有。”陈景玥试着抬手,却没能抬起来,只能勉强动动手指。
叶蓁并不意外,柔声安慰:“以后慢慢将养,会好的。”
“嗯。”陈景玥应了一声。
可她抬眼时,对上叶蓁的目光,那眼神里,分明藏着什么。
似心疼、难过。又似那种藏不住的酸楚。
陈景玥心下一沉:“你可别撒谎。有什么就如实告诉我,这很重要。”
叶蓁看向她,一脸认真:“我没骗你。都会好的。”
“都?”陈景玥蹙眉,“还有谁受伤?”
叶蓁摇头,轻叹一声:“只有你。”叶蓁从陈景玥枕边捻起几缕发丝,放在她眼前。
陈景玥怔愣一瞬,随即将头偏向一侧,入眼皆是银白发丝。
车内一时陷入沉寂。
就在叶蓁打算出声安慰时,陈景玥苦着脸问:
“叶蓁,我头发白了,那脸上呢?有没有满是皱纹?”
叶蓁愣了一下,看向陈景玥的脸,依然是十五岁小姑娘的模样。
陈景玥见叶蓁不说话,有些焦急:“不会吧?”
叶蓁摇头:“只是头发白了。不过你放心,我以后能让她变回来。”
陈景玥大松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何时已换上一身轻薄襦裙,笑道:
“那还好,勉强能接受。就是我娘要是看见,肯定得哭。”
“何止你娘。今早老爷子来看你,我见他老人家都快忍不住了。”叶蓁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颗药丸,喂到陈景玥唇边,“含着。”
陈景玥张嘴,药丸入口,一股苦中带甜的味道化开。
叶蓁望向窗外,凌素心正朝车里看来。她转头问陈景玥:
“要不要把你醒了的消息告诉大家?”
“嗯。”陈景玥含着药丸,声音有些含糊,“就是先别让奶奶和娘他们见到我这样子。等过两天好点再说。”
“好。”叶蓁探出车窗,待凌素心凑近低语几句。
凌素心听后点头,朝车内看了一眼,对陈景玥笑了笑,策马离开。
很快,一行人都知道陈景玥醒来。队伍里的阴郁气氛,散去大半。
另一头,黎明将至时,指挥佥事见蒋家人久久未归,又派出两人前去打探。
周皇后车驾刚入望城,指挥佥事便匆匆来报:
“皇后娘娘,蒋家人不知所踪。派去护送他们的人,全部被杀。”
周皇后心中一沉,顿觉大事不好,她手指下意识攥紧衣袖:
“这抚州兵马勤王,只怕指望不上了。”她当即下令,“入城后,速召集各位大臣议事。”
“是。”指挥佥事领命而去。
有的大臣还在排队入城,便被召至县衙。
紫檀屏风立于堂上,周皇后端坐其后。她略带哀戚的声音透过屏风传出:
“此时召集诸位大臣,是有要事相商。”
堂下大臣站得满满当当,皆凝神倾听。
望城县令连站在门口的资格都没有,只得远远立在门外,望向堂内。
屏风后,周皇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哽咽:
“今日首要说的,是,陛下昨夜于途中病重,驾崩了。”
话音落下,堂中一片哗然。
哭喊声、惊呼声、交谈声,不绝于耳。
贺知舟面露哀愁,与贺知行对视一眼,随即各自低头。
良久,贺知舟上前一步,高声道:
“皇后娘娘,听闻陛下驾崩,臣等皆悲痛欲绝。只是如今北关军大举南下,说不定何时追至望城,当下应当早做打算才是!”
方才还哭喊震天的大堂,在贺知舟出声的瞬间静下来。
屏风后传出一声叹息,只听周皇后缓缓道:
“贺尚书言之有理。我接下来要说的,便是另一件大事。”
她声音顿了顿,语气转冷:
“就在昨夜途中,忠勇侯强行劫走缴获的马匹物资离去。”
此言一出,堂中斥责之声四起:
“忠勇侯受先皇器重,怎能行如此不忠不义之举!”
“她这是要造反吗?”
“枉陛下如此信任她!”
一时间,群情激愤,骂声不断。
周皇后看向常安。常安会意,迈步而出,立于屏风前高唱:
“肃静!”
堂内再次静下来。
只听周皇后又道:“还有一事,武靖伯府家眷,昨夜杀掉护送他们的侍卫,现已不知所踪。”
堂中一时静得可怕。
大臣们听到这个消息,大都面露惊慌。
此事不比陈景玥,她手无兵权,跑了就跑了,损失些马匹而已。
可蒋家不同,他们原本都指望相邻的抚州能发兵来援,如今看来,希望渺茫。
周皇后问道:“诸位对今后之事,可有对策?”
堂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贺知舟抬眼扫过,大臣们有的面面相觑,有的低语交谈,还有的沉默不语,就是没人上前说话。
他再次垂眸,将自己置身事外。
如此过去一刻钟,一名侍卫疾步而至,在堂外大声禀报:
“启禀皇后娘娘,城外发现北关军数千,皆为骑兵,望城已被包围。”
“这可如何是好?”一位老臣惊呼。
堂中大臣皆脸色大变,有人踉跄后退,嘴唇发颤却说不出话。方才还高谈阔论的斥责声,此刻尽数化作沉默。
周皇后起身,绕过屏风,立于堂前。
“诸位可有何对策?”
无人应答。
她目光扫过众人,有人低头,有人侧目。
那些方才还在骂陈景玥不忠不义的人,此刻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