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农女带弟杀穿乱世》 第1章 大街上遇到妇人 “姐,我好饿。”小男孩望着前面的姐姐,摸了摸肚子,“我们在城里转了大半天,也没能找到吃的。” 就在这时,走来一个妇人。她约莫三十多岁,穿着半旧的碎花布衫,圆脸上带着刻意的笑。她见到小男孩长得唇红齿白,粉雕玉琢般惹人喜爱,快步追上小男孩,笑道:“咦,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出来玩?” 小男孩抬头望着这位妇人,心想:‘我是谁家的孩子关你什么事?’他懒得搭理,看了一眼妇人后,又继续向前走,对着前面喊道:“姐姐,等等我。”说着就几步跑到小女孩的身边。 小女孩闻声回头,目光打量了一下那位搭话的妇人。也没说话,只是拉住弟弟的手,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谁知这妇人又跟了上来,语气带着点嗔怪:“这孩子,我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我?” 小男孩这次停下脚步,看着妇人,大声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回答你?我和姐姐一块出来玩,要你管。” 小女孩这时也冷冷开口:“我们走,别理她。” 妇人眼珠一转,不死心地对小男孩说道:“我刚听你说饿了?我家就住在这附近。你们要是肚子饿,可以到我家去吃饭,婶婶给你们做好吃的。” 小女孩再次转头,看向这位妇人,眼睛微微眯起。这妇人脸上堆满了笑,但这笑容非但没有暖意,反而让小女孩瞬间想到上辈子新闻里那些拐卖儿童的人贩子。 小女孩心思急转,脸上却瞬间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那好呀!正好我和弟弟都饿坏了。”她转头对弟弟眨眨眼。 小男孩接收到姐姐的眼神,立刻心领神会,也换上天真无邪的笑容拍手道:“好呀好呀!咱们就去这位好心的婶婶家里吃饭吧,我真的好饿好饿。” 妇人见两个孩子这么好哄骗,心中暗喜,立刻热情地领着他们往家走。她的家确实不远,走过眼前这条街道,再转个弯就到。 在门口,妇人一边敲门一边喊道:“当家的,开门呢。” 不多时,门被打开,一个身形粗壮、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探出头来。他脸上原本带着不耐烦,但在看到妇人身后的两个孩子时,那点不耐烦瞬间变成惊喜,眉开眼笑地招呼:“快进来,快进来。” 当妇人和姐弟俩进门后,中年男子迅速关上房门,还“咔哒”一声落了门闩,随即两姐弟被妇人带进堂屋。 “你们在这坐一会儿,婶婶这就去给你们弄点好吃的。”妇人说着,就匆匆走出房门。 妇人一出门,就被中年男子急不可耐地拉到一边。他满眼都是贪婪之色,压低声音道,“哪弄来的?这俩小崽子,模样也太周正了,一看就是能卖上大价钱的好货。” 妇人得意地努努嘴:“就在上条街口撞见的,运气好。”她想起什么,又问:“对了,前两天弄来的那个硬骨头呢?还是不肯吃饭?” 中年男子闻言,脸色阴沉下来:“哼,还是滴水不进,犟得很。” 妇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儿。你在这儿盯着点屋里那两个,别出岔子。” 妇人快步走向靠近厨房的小屋。她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屋内本就污浊的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昏暗的光线下,只见一个年轻女子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喂!装什么死?”妇人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女子的小腿。 见女子毫无反应。 妇人便蹲下,粗暴地将女子翻过身来。只见那女子脸色青灰,嘴唇毫无血色,双目圆睁着,瞳孔早已涣散。妇人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指尖下一片冰凉,这女子已是气息毫无。 “晦气,真他妈晦气。”妇人猛地缩回手,脸上布满烦躁和肉痛,“白白糟蹋了粮食,折了老娘的财路。”她低声咒骂着,全然没有对逝去之人的怜悯。 妇人站起身,嫌恶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重重地关上屋门,重新落锁。想到堂屋里那两个能卖出好价的孩子,她脸上的阴霾又很快被贪婪取代。 “还好今天运气不赖。”她嘟囔着,快步走向厨房,努力在脸上重新堆起笑。她从笼屉里拿出几个窝头,又在锅里盛了两碗菜糊糊,端进了堂屋。 “来来来,饿坏了吧?先垫垫肚子,婶婶一会儿再给你们弄点好的。”妇人将食物放在姐弟俩面前的小桌上,热情地招呼。 姐姐看着眼前的食物,肚子虽然饿得咕咕叫,但警惕心丝毫未减。她拿起一个窝头,却没有吃,而是扬起小脸,露出无比乖巧懂事的笑,“谢谢婶婶,不过,在家里的时候,阿爹阿娘都教我们要懂规矩,长辈没动筷子,小辈不能先吃的。婶婶您也忙了半天,您先吃一个吧?”她说着,将手里的窝头递向妇人。 妇人一愣,看着小女孩清澈的大眼睛,只觉得这孩子家教真好,更讨人喜欢。正好她也有些饿,便顺手接过窝头,笑道:“哎哟,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行,那婶婶陪你吃一个。”随即,她大口咬了下去。 姐姐和弟弟对视一眼,看到妇人毫无异样地吞咽下去,这才放下心来。两人不再客气,抓起窝头就狼吞虎咽起来。他们已经很久没吃到干粮,大多时候都是野菜稀粥,七八个窝头连同两碗菜糊糊眨眼间就见了底。 “婶婶。”姐姐舔了舔嘴唇,大眼睛里满是渴望,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还有吗?我和弟弟还是好饿。” 妇人看得目瞪口呆。这两个小不点的肚子是无底洞吗?七八个窝头加两碗糊糊,就是寻常壮汉也够吃,但看着两个孩子期盼的眼神,想到他们能换回的银子,妇人挤出笑容:“有有有,能吃是福,等着啊。”随即,她又转身去厨房,这次把剩下的八个窝头都拿了出来。 姐弟俩再次埋头苦干。直到这八个窝头也全部下肚,两人才终于长长地吁了口气,拍了拍小肚子,那股抓心挠肝的饥饿感总算被压了下去,虽然距离饱还很远,但至少没那么难受了。力量似乎也随着食物流入四肢百骸,身体里沉睡的大力士感觉更加充盈。 第2章 洗劫一空 就在此时,那中年汉子不耐烦地推门进来,粗声粗气地催促道:“磨蹭什么呢?吃完了就……”他话没说完,眼神凶悍地扫过姐弟俩,意思不言而喻,是该处理“货物”了。 妇人连忙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吓着两人,转头又对姐弟俩假笑道:“乖啊,你们……” “啪嗒。” 她的话被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打断。只见小女孩手中的碗,不知怎地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小女孩抬起头,脸上那乖巧甜美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看向妇人的眼神,冰冷得如同寒冬的深潭,哪里还有半分孩童的天真。 旁边的小男孩也收去笑容,小小的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小豹子。 妇人见状愣了一下,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你们?” “吃也吃完了,”小女孩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与稚嫩外表完全不符的冰冷,“现在,该算算账了。” “算什么账?”中年汉子不明所以,只觉得这气氛诡异,心头火起,上前一步就想抓小女孩的胳膊,“小兔崽子装神弄鬼。” 很快,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那个小男孩,早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一只白嫩的小手,快速探出,紧紧扣住他粗壮的手腕。 “啊!” 汉子只觉得手腕似被铁钳死死夹住,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剧痛让他惨叫出声。 与此同时,那个小女孩动了,她只是踏前一步,小小的拳头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狠狠砸在了妇人的肚子上。 妇人脸上的假笑彻底凝固,她只觉眼前发黑,像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蜷缩着身体痛苦地抽搐、干呕。 小女孩看都没看倒地的妇人,冰冷的目光盯着被弟弟扣住手腕的汉子。 小女孩的声音如同冰珠落地,“你们刚才关着的那姑娘,是怎么回事?” 汉子痛得冷汗直流,惊骇地看着眼前这两个怪物,尤其是扣住自己手腕的那只小手,力量之大让他感觉骨头随时会碎掉。但还是嘴硬道:“什么姑娘?” “不说?”小女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不再废话,伸手抓住汉子另一只手臂。 “咔嚓。” “啊啊啊!”汉子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他的右臂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弯折过去,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了皮肉,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弟弟,去把那小屋门打开看看。” 小男孩松开已经废掉一只手的汉子,像没事人一样走到那间锁着的小屋前。他伸出小手握住那把大铜锁,五指用力一捏。 铜锁在他小小的手掌中扭曲变形,然后崩裂开来。 门开了。小男孩只看了一眼,便回头对姐姐说:“姐,里面有个姐姐,没气了。” 小女孩瞥了一眼地上痛苦翻滚的妇人,又看向因剧痛而昏死过去的汉子。她走到妇人身边,蹲下身,“拐人?卖人?还害死了人?你们的生意,做到头了。” 妇人惊恐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小脸,“饶命,小神仙饶命。” 小女孩站起身,对弟弟说:“找根结实绳子,把他们捆起来,嘴堵上。再仔细搜搜这屋子,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受害者。” 小男孩应了一声,很快找来绳子,将两人捆成粽子堵住嘴,一股脑儿丢进了关押女子的小屋。姐弟俩这才开始在屋子里仔细翻找起来。 他们搜得很仔细,在床底下翻出一个小木箱,撬开一看,里面竟是白花花的银子,足有一百二十多两,厨房里更是惊喜连连,几十斤白花花的大米、一百多斤杂面、还有好几十斤熏肉。小男孩看着那些熏肉,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院子里还有一匹健壮的骡子,墙边靠着一辆板车。小女孩指挥弟弟搬运粮食,自己则将那辆板车抬到院中,给骡子套好。两人将所有能吃的油盐粮食,甚至柜子里翻出的衣物布料,都一股脑儿打包好堆上骡车。小女孩叉着腰,看着满载的板车,心满意足地对小男孩道:“行了,赶紧出城。至于屋里那两个能不能活命,就看老天爷吧。” 出发前,小男孩不忘抱来一捧草料喂给骡子,学着大人的口吻拍拍骡脖子:“老伙计,待会儿可得听话,稳稳地把我们送回家,少不了你的好草料。” 说来也怪,从没赶过车的姐弟俩,凭着路上学来的样子,竟也能把车赶得稳稳当当。小女孩坐在车辕边,忍不住打趣道:“这可比学开车简单的多。” “让我也试试。”小男孩一听来了劲儿,接过姐姐递来的鞭子,“嘚儿驾。”轻轻一甩,骡车果然听话地加速前行,他得意地看向姐姐。 眼看快到城门口,小女孩看见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男子,挑着两个空竹篓正往城外走, 看样子是卖完东西回家的。 她眼珠一转,脸上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容,朝着那人大声招呼:“喂!前面的大哥,你是要出城吗?我们顺路,捎你一程呗?” 青年男子闻声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只见一辆堆满东西的骡车正驶来,驾车的却是个小娃娃,旁边还坐着个小姑娘。他正走得腿酸,想着有顺风车坐也好,便爽快应道:“哎,小妹妹,是呢,正要出城回家,多谢啦。” 小女孩见他答应,立刻用胳膊肘碰了碰弟弟,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停一停,让他上来。” 小男孩起初不解,但顺着姐姐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城门处守着的士兵,立刻就明白,他们两个小孩子赶着满载的车出城,太扎眼,搞不好会被盘问。有个大人同车,就自然得多。他赶紧勒住骡子。 青年男子快步赶上来。小女孩热情地指着车尾空处:“大哥,你的竹篓放这里,快上来坐好。” 青年按她说的放下竹篓,自己也利索地爬上车,在粮食袋旁边找了个地方坐稳。“多谢小妹妹,咱们走吧。” 第3章 出城回家 小男孩“驾”了一声,鞭子在空中轻响,骡车再次启动,不紧不慢地驶向城门。果然,守门的士兵只是随意地扫了他们一眼,一个大人带着两个孩子,一车普通的粮食杂物,再寻常不过的景象。姐弟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直到彻底出了城,才悄悄松了口气。 骡车在官道上轻快地跑着。小女孩看着路边的田野,主动搭话:“大哥,你家住哪儿呀?” 青年抬手指着前方:“喏,前面大概十里地,王家村。你们呢?要往哪边去?” “王家村呀?”小女孩眼睛一亮,语气带着点小雀跃,“真巧,我们也要路过王家村。” 青年一听更高兴了:“那敢情好,到了村口下车就是我家。辛苦你们捎我,等到我家喝口水歇歇脚吧?” 小女孩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小眉头微微蹙起:“谢谢大哥,可是天快黑了,再不赶紧回去,家里爹娘会着急的。” 青年看了看天色,确实已经不早。他打量着两个小娃娃,担心地问:“小妹妹,你们家在哪儿?要是离得远,这天黑路不好走,要不就在我家凑合一晚?明儿一早再回去也成。” 他语气诚恳,是真担心两个孩子。 小女孩摇摇头,声音带着孩童的稚气:“不用啦大哥,谢谢您。我们今儿要是不能赶回去,家里人真该急得到处找我们。” 小男孩一路都绷着小脸,认真地赶车,耳朵却一直竖起听着后面的对话。他可不想和上一世那样,在高速路上和姐姐聊天分心出了车祸。 “大哥,你叫啥名?”小女孩转移话题,好奇地问。 青年咧嘴一笑,露出朴实的笑容:“我叫王铁柱,小妹妹你呢?” 小女孩也不隐瞒,如实回答:“我叫陈大丫!”虽然这名字土得掉渣,穿过来两个月,她也算是听习惯了。 前面赶车的小男孩也大声说道:“我叫陈小宝。” “哦,是大丫妹子和小宝兄弟啊。” 王铁柱笑着记下,“好嘞,以后要是再路过我们王家村,有啥事儿就吱声,找我王铁柱,今儿沾了你们的光,省了老大力气。” 他心里记着这份情,想着以后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自己可以搭把手。 就在陈大丫和王铁柱的谈笑中,骡车到王家村村口。这时王铁柱说道:“大丫妹子,我到了。你瞧,那就是我家。”他指着不远处不小的土墙院子。 陈小宝将骡车在院子旁停下,王铁柱跳下车,挑起两个空竹篓,一边往家走一边回头笑道:“谢啦!以后你俩进城,路过时记得来家里玩。” 陈大丫也笑着挥手应道:“好嘞,铁柱哥,到时候你可别嫌我们烦,再见了。” “快走吧,要不到多久天要黑了,路上当心点。”王铁柱笑着对他们摆摆手,大声叮嘱道。 陈小宝不再耽搁,鞭子一扬,骡车便又吱呀吱呀地向前驶去。 向阳村,陈家。 天色越来越暗,杏花站在院门口,对着刚进门的陈永福道:“孩子他爹,这可怎么办?村里的犄角旮旯都找遍了,也没见着他们姐弟俩的影子。” 陈永福眉头拧成了疙瘩,叹了口气:“这俩孩子平时多省心,这还是头一回,一整天不见人影。”他和杏花几乎把向阳村翻了个底朝天,问遍了常和姐弟俩玩耍的孩子家,都说没看见。 这时,陈奶奶从屋里出来,脸上满是忧色:“永福啊,都找过了?要不你再想想,有没有落下啥地方?” “娘,真没了。”陈永福摇摇头,声音里透着疲惫和焦虑。 一直沉默坐在屋里的陈老爷子站起身,“光杵在家里干着急顶啥用?找不着就再出去找。永福,跟我去村外大道上看看。”他说完,就大步地往外走。 杏花见状,也赶紧跟上:“爹,我跟你去。” 陈永福看着老爷子和杏花去了大道上,他则跟着陈奶奶去了另一方向寻找。 杏花和陈老爷子刚走到村口大路上,没多久,就听见一阵蹄声和车轮声由远及近。他们停下脚步,眯着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昏黑的天色下,只见骡子拉着的一辆板车,正沿着大路朝村子这边驶来。等骡车再走近些,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他们看清了车上的人影,驾车的可不就是自家的小宝,旁边还坐着大丫。 陈小宝远远也瞧见了娘和爷爷,心里一咯噔,赶紧低声对姐姐说:“姐,糟了,是娘和爷爷,肯定是出来寻咱们的。” 骡车走近两人停下。陈小宝利索地跳下车,脸上堆起讨好的笑:“爷爷,娘,你们瞧,我们弄回了啥好东西。”他小手兴奋地指向板车上堆积如山的粮袋和包裹。 陈大丫也跟着跳下车。陈老爷子和杏花起初还以为是哪个好心人送孩子回来的,走近了才发现,车上除了姐弟俩,再无旁人,这车竟是小宝赶回来的。 杏花又惊又气又怕,几步冲上前,一把搂住陈小宝,声音都带了哭腔:“你这俩小祖宗,跑哪儿疯去了?啊?知不知道家里人急成啥样了?我们把全村都找了个遍。”她松开小宝,又惊疑地打量着骡车,还有车上的东西,“这这骡车哪来的?车上这都是啥?” 陈大丫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东西和车藏进自家院子,村里人穷得眼都绿了,这么大一车东西太扎眼。她立刻抬头,语气急切地对杏花和陈老爷子说:“娘,爷爷,这事说来话长,咱们先把车赶回家,关上门我再细说。” 陈老爷子经验老道,也明白轻重,二话不说就爬上了车板:“对,赶紧走。杏花,你也上来,小宝,快赶车回家。” 四人迅速上车,陈小宝一甩鞭子,骡车便朝着陈家小院而去。 骡车一进院子,陈老爷子立刻示意杏花关上院门,插好门栓。他拉着两个孩子径直进了堂屋。这时,陈永福和陈奶奶还在外面寻找,尚未回来。 堂屋里,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杏花和陈老爷子紧紧盯着姐弟俩,满眼都是疑问。 陈大丫深吸一口气,开口解释:“爷爷,娘,我和弟弟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今儿一早,我们就偷偷去了县城,想找点吃的垫垫肚子。” 第4章 和家里人解释 陈老爷子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唉!”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无奈和心酸。 杏花则急急追问:“那这骡车呢?还有车上那些东西?到底咋回事?” 陈大丫言简意赅:“我们在城里遇到个人贩子,把我们骗到他家里。我和弟弟把他们打晕,然后就把他们家的骡车和能拿的东西都拉了回来。” “啥?”杏花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眼前发黑,“抢人家的东西?大丫啊,咱再穷再饿,也不能干这,这跟强盗有啥两样?”她急得直跺脚。 一旁的陈小宝梗着脖子争辩:“娘,他们是坏人,是人贩子,想拐卖我和姐姐,这样的坏蛋,抢他们的东西咋了?他们活该。” 杏花被儿子顶得一时语塞。陈老爷子沉着脸开口:“行了,东西抢也抢了,人也打了,现在说这些有啥用?难不成真把自家孩子送官去?”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小宝说得在理。那些人不是好东西,专干伤天害理的勾当,要不是咱家大丫和小宝力气变得奇大,这会儿指不定被卖到哪去,这是老天爷给咱家的活路。” 就在这时,院门被拍得砰砰响,伴随着陈永福焦急的喊声:“爹,开门,我和娘回来了。” 杏花连忙跑去开门。门一开,陈永福和陈奶奶就冲了进来:“咋样?孩子找着了没?” “找着了找着了,在屋里呢。”杏花赶紧说。 陈永福和陈奶奶看到堂屋里安然无恙的姐弟俩,悬了一天的心才重重落下,长长舒了口气。 没等他们细问,陈老爷子就带着两个孩子走了出来,指着院里的骡车:“你们自己看吧。” 陈永福和陈奶奶这才注意到,院里多出来的骡车和满车的东西。陈永福上前,扒拉着车上的米袋、杂面包袱,又看到油盐罐子、成堆的衣物被褥,惊得目瞪口呆。陈老爷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大丫和陈小宝,心里直犯嘀咕,这俩孩子,怕是把人家家底都掏空了? “爹,这骡车哪来的?孩子到底在哪儿找着的?”陈永福终于忍不住问出口,随即又板起脸对着两个孩子,特别是陈大丫,严厉地说:“大丫,你都九岁了,是姐姐,怎么还这么不懂事?带着弟弟跑一天不见人影,不知道家里人急得要上吊吗?” 陈老爷子摆摆手,打断了他:“行了,先别训孩子。眼下的要紧事是把东西都搬进屋藏好,老婆子,永福,快动手。”他说完,率先扛起一袋米就往屋里走。陈永福虽然满肚子疑问,也只能暂且压下,帮着往屋里搬东西。 等所有东西都搬进堂屋堆成了小山,陈老爷子又把骡子从车辕上解下来,拴在院角的柱子上,端了一大盆清水放在它面前。走了一路的骡子立刻低头咕咚咕咚喝起来。陈老爷子对陈永福吩咐:“去给这牲口弄点草料。” “哎,好,爹。”陈永福答应着去了。 等陈永福喂完骡子回到堂屋,陈老爷子才把姐弟俩在县城的奇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陈永福听完,心情复杂极了,看着两个孩子,既心疼他们挨饿冒险,又震惊于他们胆大包天,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陈奶奶抹了把眼角,开口道:“唉,能囫囵个儿回来比啥都强,孩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看着屋里堆得像小山似的米面、熏肉、衣物被褥,有些手足无措, “当家的,这些东西咱真能用?你看这老些衣裳、棉袄,咱家几口人所有的加起来也没这一半多。还有这厚实的半新被子,咱今年冬天冻不着了。”她摸着那两床半新的厚棉被,声音里带着惊喜。 陈老爷子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对着全家人郑重地说:“都听好了,今天大丫和小宝去县城的事,一个字都不准往外吐,要是有人问起他俩今儿去哪儿了,就统一口径,说去是对面山坡上挖野菜,听见没?” 屋里人都连忙点头。在这个家,陈老爷子的话就是定海神针。 “至于这骡车和牲口,”陈老爷子继续道,“就说是永福他远房大伯家的,他大伯不是早年搬去隔壁县了嘛。就说他们临时寄放在咱家,过阵子有人来拉走。” 杏花担心地问:“那要是有人刨根问底,问是哪个大伯,咱咋说圆乎?” 陈老爷子显然早有思量:“就说是我那早年闯关东的堂兄,陈大河。他们家在隔壁县,跟村里早就断了来往,旁人也不好打听。记住了。” 他安排妥当,才感觉肚子饿得咕咕叫,看向堆着的米面,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轻松:“老婆子,杏花,赶紧的去做饭,这都啥时辰了,跑了一天,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今儿咱们吃顿干的。” “哎。”杏花应了一声,脸上愁云一扫而空,抱起一袋杂面,就往厨房走去,陈奶奶也赶紧跟去帮忙。 很快,厨房里就飘出诱人的香气。今夜,陈家小院的饭桌上,终于不再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 昏黄的油灯下,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的木桌旁。桌上摆着几大碗热气腾腾的杂面糊糊,里面罕见地飘着油花,还撒了盐,那香味儿直往每个人的鼻孔里钻。 这顿饭,对陈家来说,简直是难得的好饭。碗里不再是苦涩难咽的野菜糊糊,而是实实在在,有滋有味的粮食。 陈大丫和陈小宝虽然在城里吃了不少窝头垫了底,但一路赶车回来,那点东西早消耗光了。此刻面对这香喷喷的面糊糊,姐弟俩也顾不得许多,端起碗就大口吃起来,吃得又快又香,仿佛要把这两个月亏欠的油水都补回来。 两人一连干掉三大碗,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筷,肚子里那股饥饿感总算是又压了下去,但也只是勉强不饿而已。姐弟俩对视一眼,都没再添饭,他们心里门儿清,带回来的粮食虽多,但离夏收还有一个多月,这点家底要养活六口人,必须精打细算。 第5章 难得的饱饭 陈老爷子和陈永福也吃得很痛快,他们也都吃了满满两大碗,只有杏花和陈奶奶,吃完一碗后就放下筷子。 陈大丫看在眼里,二话不说,端起她们俩的空碗就进了厨房。揭开锅盖一看,锅里分明还剩着不少面糊糊。她拿起勺子,将锅里剩下的面分别盛满两个碗,端了出来,放到杏花和陈奶奶面前。 “娘,奶奶,锅里还有呢,别省着,吃饱了才有力气。” 陈奶奶连忙摆手,脸上带着习惯性的卑微:“哎哟,大丫,不用不用,我们女人家,又不下大力气,吃那么多干啥?糟践粮食。” 这话像根刺,扎进陈大丫心里。又是这套女人家的说辞。在她看来,这简直是根深蒂固的糟粕。她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把奶奶和娘这种观念给扳过来。 “奶奶。”大丫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点小辈的撒娇,但眼神很认真,“谁说女人就不出力了?洗衣做饭、下地帮忙,哪样不费力气?不吃饱怎么行?快吃吧。” 杏花看着女儿眼神坚定,又想到明天还要顶着日头去地里锄草,确实需要力气,便不再推辞,低声说了句“这孩子”,端起碗又吃了起来。 陈奶奶拗不过孙女的坚持,在大丫监督下,终于也端起了碗,小口小口地吃着,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些湿润。 一顿真正饱腹的晚饭,让大家吃的都很满足。 饭后收拾完碗筷,陈大丫从里屋拿出那个沉甸甸的粗布袋子,走到堂屋中央,在全家人的注视下,“哐当”一声,将袋子丢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老爷子最先反应过来,先是不确定的看了一眼孙女。陈大丫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老爷子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解开袋口的绳子。当他看到里面白花花的银锭和碎银时,眼睛瞬间瞪圆,呼吸都急促起来。他伸手进去,抓起一把银子,那沉甸甸的触感如此真实。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大丫,这是?”陈老爷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在那人贩子家里床底下翻出来的,”陈大丫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不义之财,拿就拿了。一共一百二十多两。” “一…一百二十多两?”陈永福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杏花和陈奶奶更是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有了这笔钱,岂不是几年都不用饿肚子。 堂屋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最终,还是陈老爷子最先稳住心神。他用力将袋口扎紧,脸色变得无比严肃,声音低沉的说道:“都给我听清楚了,今晚看到的一切,一个字都不许往外吐,银子的事,烂在肚子里,谁敢漏出去半点风声,给家里招来祸事,我扒了他的皮。” 全家人被老爷子的气势震慑,小鸡啄米似的拼命点头,连声道:“知道了爹。” “绝对不说!” “知道了爷爷。” “打死也不说。” 明天还要干活,吃过饭,大家也就各自去睡觉了。 第二天清晨。 简单的早饭过后,陈老爷子和陈永福扛着锄头,杏花和陈奶奶挎着篮子,一同出门下地干活。家里只剩下陈大丫和陈小宝姐弟俩。 大人们刚走没多久,院门就被敲响,声音带着点不客气的急躁。 陈大丫皱了皱眉,示意弟弟别出声,自己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道:“谁呀?” “我,你刘婶子。”外面传来一个尖细的女声。 陈大丫心里咯噔一下。这刘婶是隔壁邻居,出了名的碎嘴皮子、爱打听,还见不得人好,为人刻薄得很。她极不情愿地拉开一条门缝,身体巧妙地挡在门口,丝毫没有请人进来的意思:“刘婶子,有事?” 刘婶看着陈大丫这副防备的姿态,脸上立刻显出不悦,撇了撇嘴,也不往里张望,直接拔高了嗓门问道:“哟,大丫啊!听说你和你家小宝,昨天跑得没影儿了,害得你爹娘爷奶满村找,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你们姐弟俩,昨天到底跑哪野去了?” 陈大丫心里冷笑,面上却没什么表情,按照昨晚统一的口径,淡淡道:“没去哪,就是带着小宝在对面山上挖野菜。” “挖野菜?”刘婶那双精明的眼睛滴溜溜转,脸上满是不信,“哟哟哟,挖野菜能挖一天?太阳落山了都不着家?你骗鬼呢。”说着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跟婶子说实话,是不是发现啥好东西了?还是跑哪玩疯了?” 陈大丫看着刘婶那副嘴脸,心中厌烦更甚。她懒得跟这种人多费口舌,也懒得装什么乖巧,直接怼了回去:“就是去挖野菜了,爱信不信。刘婶子要是没事,我关门了,还得收拾屋子呢。”说完,作势就要关门。 刘婶讨了个没趣,还被个小丫头片子顶撞,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她本来想打听点闲话,或者看看陈家昨天是不是真出了什么事,结果啥也没捞着,还被挡在门外。 她悻悻地哼了一声,酸溜溜地甩下一句:“行行行,你厉害。小小年纪,嘴皮子倒是利索,看以后谁家敢娶你。” 然后扭着腰,转身走了。 看着刘婶走远,陈大丫“哐当”一声关紧院门。她靠在门板上,轻轻吁了口气。麻烦暂时打发走了,但她也知道,像刘婶这样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家里藏着骡车秘密,就像一颗埋在身边的定时炸弹。 她正靠在门板上出神,隔壁院子里又传来刘婶的尖利嗓门:“洗个衣裳磨蹭到现在才回来,你爹和你哥早就下地里去了,还不赶紧晾好衣裳去地里帮忙。” 这训斥声钻进陈大丫的耳朵里,她烦躁地皱了皱眉。隔壁这家子,真是没一刻消停,吵得人心烦意乱。 这时,陈小宝从屋里探出头来,正好看到姐姐皱眉的样子。他撇撇嘴,不以为然地说:“姐,跟这种人生什么气?搭理她干啥,白费力气。” 第6章 以后的打算 陈大丫听到弟弟的话,抬起头,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谁想搭理她?像苍蝇一样嗡嗡嗡的,烦人的很。” 她说着,转身走进屋里,在桌旁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碗水。 陈小宝也跟着进来,坐到对面。陈大丫喝口水,放下碗,看向弟弟,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老弟,咱俩得好好商量商量以后的打算。” “打算?”陈小宝一愣,没太明白姐姐的意思。 “对,就是打算。”陈大丫语气肯定,“你看,咱俩穿到这个鬼地方都俩月了,过的这是什么日子?顿顿野菜糊糊,饿得前胸贴后背。这次虽然是弄了点钱粮回来,解了燃眉之急,可我这心里还是不踏实。” 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声音压低了些,“这点东西总有吃完用完的一天。而且,难道以后几十年,咱们都得过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吃了上顿愁下顿,还得应付刘婶子这种人的日子?想想就让人绝望。说真的,要是以后都这样,我还不如…”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陈小宝完全明白她的意思,就是过得生不如死。 陈小宝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他想了想,抬头看着姐姐,眼神里是绝对的信任:“姐,你说得对。这次去县城就是你的主意,咱们才能弄回这些。你说吧,往后咋办?我都听你的。” 从小到大,无论是学习、工作还是现在穿越到古代,他早已习惯了姐姐拿主意,姐姐的脑子总是比他转得快。 陈大丫看着弟弟,认真地说:“小宝,咱们现在手里是有点粮食,再过个把月夏收还能收点。可光吃素怎么行?咱们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吃肉。我琢磨着,咱们得上山打猎去。” 陈小宝一听,小脸立刻皱成一团:“打猎?姐,咱俩不会啊。那些野兔山鸡跑得比风还快,咱们力气再大也还是追不上。” “这我早想好了。”陈大丫胸有成竹,“你忘了?咱们村山脚下不是住着赵猎户?过两天我带上点东西,去拜他为师,让他教我打猎的本事。等我学会后,咱家还愁没肉吃?” 陈小宝马上听出不对:“等等,姐,怎么是你去,打猎这种事儿,不该是咱俩一起去学吗?” 陈大丫微微一笑,眼神里带着深意:“你不去,我这里另有安排。” “啥安排?”陈小宝好奇地追问。 陈大丫慢悠悠地分析道:“老弟,你看,这古代讲究个‘士农工商’。咱们想以后过好日子,不受人欺负,就得往上爬。这最上等的‘士’,就是读书做官。我是女孩子,这条路基本没戏。可你不一样,你现在才六岁,正是读书的好年纪,你去学堂念书,将来考个秀才,咱家种地就不用交税,要是能中举人,说不定还能当个小吏。要是再厉害点,考中进士…”她越说眼睛越亮,“那咱家可就真的改换门庭,彻底翻身了。” 陈小宝听得目瞪口呆,感觉一座无形的大山瞬间压在自己的肩膀上。他连忙摆手打断姐姐的宏图伟业:“停停停!姐,打住,这也太远了吧?万一我啥也考不上呢?” 陈大丫看他那副被吓到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考不上就考不上呗!但我觉得你行,你从小记性就好,背书比我快得多,天生就是读书的料。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而为就好。” 陈小宝冷静下来想了想,又提出实际问题:“可咱家现在这条件,供得起我读书吗?束脩、笔墨纸砚,哪样不要钱?” “这不是有那一百多两银子兜底吗?”陈大丫拍拍胸口,显得很有底气,“你先去读着,钱不够了再说。凭咱俩的本事,以后还能赚不到钱?至于家里人…” 她顿了顿,“还有我去学打猎这事儿,家里长辈,特别是奶奶,肯定觉得女孩子学这个不像话。所以,咱们得好好跟家里商量。我觉得爷爷最开明,他点头的可能性最大。” 陈小宝点点头:“好吧,那等爹娘他们回来,咱们就提。” 姐弟俩商量妥当,便拿起竹筐去山坡上挖野菜。等筐子装满了嫩绿的野菜,两人回到家。陈大丫开始生火准备午饭,陈小宝则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帮忙择菜。 看着弟弟认真的小模样,陈大丫想起昨天他看到熏肉时那馋猫样,不由一笑。她打开柜子,拿出一块熏肉,用温水仔细洗净,然后放进锅里煮着。 “姐,今天有肉吃啦?”陈小宝闻到肉香,立刻兴奋地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两个多月没沾荤腥,我现在看见生肉都流口水。以前天天吃倒不觉得,现在才明白肉有多香。” 陈大丫回头笑道:“等着吧,等我学会打猎,天天让你吃个够。”这话像颗定心丸,让陈小宝觉得未来的日子终于有了盼头,他哼着小曲,更卖力地洗起菜来。 熏肉煮得差不多后,陈大丫捞出来,切成薄厚均匀的片,足足装了两大碗。旁边锅里的大米饭也蒸好了,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她将锅烧热,把切好的肉片一股脑儿倒进去。“滋啦”一声,肥肉部分立刻煸炒出晶莹的油花,瞬间整个厨房都是浓郁的肉香。 陈小宝站在灶台边,看得直咽口水。陈大丫瞥了他一眼,笑着从锅里拈起一片煎得边缘微焦的肉片,吹了吹,递到他嘴边:“馋猫,尝尝咸淡。” 陈小宝一口叼住,肉片刚出锅烫得很,他一边吸着凉气,一边用力嚼着,含糊不清地赞叹:“唔,好吃真香,姐,你也快尝尝。” 陈大丫笑着摇摇头,继续翻炒:“我等会儿。今天肉多,管够。”她将洗好的野菜倒进锅里,和肉片一起快速翻炒,翠绿的野菜裹上肉汁,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最后,她盛出满满四大碗菜。 在地里干了一上午活的陈家四人,刚走到院门外,一股浓郁的肉香就钻进了鼻子。 “孩儿他娘,你闻闻,是肉味。”陈永福使劲吸了吸鼻子,对杏花说。 “真是肉香,准是大丫在家做饭。”杏花也有闻到,想起昨天带回来的熏肉,心里有了底。 第7章 送小宝去读书 走在前头的陈老爷子加快脚步,到了院门口拍门:“大丫,开门。” 陈大丫听到声音,赶紧跑去开门。陈永福一进门就问:“大丫,炒肉了?这么香。” “嗯,爹,炒了不少,今天让大家吃个痛快。”陈大丫笑着回答。 等四人进了堂屋,看到桌上四大碗油亮喷香的熏肉炒野菜,还有旁边六碗大米饭,都是一愣。 陈奶奶最先反应过来,心疼地拍了下大腿:“哎哟我的大丫,你怎么这么不会过日子?这肉金贵着呢,炒一点尝尝味儿,能解解馋就行了嘛,你瞧瞧这一大碗一大碗的,够咱家吃好几顿的。” 陈小宝立刻给姐姐帮腔:“奶奶,是我让姐多炒点,咱们都多久没见荤腥了,好不容易有肉,就该让大家吃个够。” 陈老爷子看着孙子孙女,又看看那诱人的饭菜,挥了挥手:“行了,炒都炒了,快坐下吃饭。”他一发话,陈奶奶虽然还是心疼,但也闭上了嘴。 杏花赶紧打来一盆清水,让大家洗手,随后,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 饭桌上,杏花拿起筷子,第一件事就是不停地往陈大丫和陈小宝碗里夹肉片,嘴里念叨着:“大丫和小宝多吃点,你们都在长身体。”她自己却只夹碗边的野菜,偶尔沾点肉汤拌饭。 陈奶奶的目光落在家里的三个男人身上。她先是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肉放到陈老爷子碗里:“当家的,你出力多,多吃点补补。”接着又给儿子陈永福夹:“永福,你也累,多吃肉有力气。”最后也没落下孙子陈小宝:“小宝也多吃肉长得壮。”至于自己和杏花,还有大丫,她似乎觉得吃点野菜就足够了。 陈大丫看着母亲碗里清汤寡水的野菜和自己碗里的肉,又瞥见陈奶奶那理所当然的态度,心里那股火就窜了上来。她最烦这种好东西只配男人吃的想法。 她二话不说,拿起自己的筷子,狠狠地从菜碗里夹起几大片肉,直接放进杏花碗里,“娘,你也吃,别光顾着我们,地里活不累吗?你也需要力气。” 杏花愣了一下,看着碗里的肉,又看看女儿,有些局促:“哎,娘吃一点就行,要不了这么多。”她下意识想把肉夹回给孩子们。 “不行,都吃了。”陈大丫按住母亲的手,然后目光转向陈奶奶。陈奶奶显然对她刚才的举动很不满,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开口训斥。 陈大丫抢在她前面,也夹起两块肉,放进陈奶奶碗里,声音清脆:“奶奶,您也吃,您年纪大了,更需要补补。” 陈奶奶看着碗里的肉,又看看一脸倔强的孙女,被堵得一口气不上不下。她不敢直接训斥大丫,便把矛头转向儿子,带着气恼:“永福,你瞧瞧你闺女,一点过日子的样子都没有。” 陈永福觉得孩子心疼娘是好事,自己媳妇也累了一天,吃点肉怎么了?他正想开口劝老娘别太计较,坐在主位的陈老爷子却把筷子搁在碗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喜道: “吃饭就吃饭,哪来那么多话?都是自家人,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他不满的看向陈奶奶,“吃饭。” 陈老爷子这一发话,陈奶奶立刻蔫了,不敢再吱声,只是气鼓鼓地瞪着碗里的肉。 这时,一直埋头吃饭的陈小宝也抬起头,机灵地夹起一大块肉放进杏花碗里:“娘,你快吃,可香了。” 接着,他又夹起一块,放到陈奶奶碗里,“奶奶,你也快吃,姐姐说得对,您得补补。” 陈奶奶刚被老爷子训斥,正憋着一肚子气不敢发,此刻看着小孙子乖巧懂事的模样,还给自己夹肉,心里那股气顿时顺了不少,脸色也缓和下来。她看着碗里的肉,终于还是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心里却五味杂陈。 一家人吃过饭后,陈大丫帮着杏花一起收拾碗筷。陈老爷子踱步到院里那棵老槐树下,在竹椅上躺下,眯着眼,一脸惬意地回味着午饭的肉香,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着节拍。 陈大丫和杏花将锅碗瓢盆洗刷干净。收拾停当,陈大丫对坐在屋里的陈小宝使了个眼色。姐弟俩默契地点点头,陈大丫抬脚向院外大树下走去,陈小宝也立刻起身跟上。 树下闭目养神的陈老爷子听到了脚步声,微微侧头,见姐弟俩一前一后走到跟前。陈大丫在树根旁的小板凳上坐下,轻轻的喊了声:“爷爷。” 陈老爷子彻底睁开眼,看向孙女:“啥事儿啊,大丫?” 陈大丫脸上扬起笑容:“爷爷,我和小宝商量了点事儿,想跟您说说,您给拿拿主意,看成不成?” “哦?什么事儿,说来听听。”陈老爷子坐直了身体,显出几分认真。 陈大丫组织了一下语言,“爷爷,您看,咱们现在手里不是有点钱嘛。我就想着,能不能把小宝送去读书?我觉得小宝挺聪明的,记性好,像是块读书的料子。” 陈老爷子闻言,身体明显一震,彻底坐直了,目光看向陈大丫,又转向她身后的陈小宝。陈大丫见爷爷神色郑重,知道这事有门,赶紧趁热打铁: “爷爷,您想想,咱们陈家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的,辛苦一年到头,连顿饱饭都难。要是让小宝去读书,说不定真能改换门庭,让咱家富贵起来。您看乡里那个何秀才,没中秀才前也就那样,中了之后多风光?在乡里镇上说话都管用。” 陈老爷子听着,目光在陈大丫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陈小宝身上,语气严肃地问:“小宝,这真是你和你姐商量的?你自己想去读书?可有把握能读好?” 陈小宝挺起小胸脯,眼神坚定:“爷爷,能不能读好,不去试试咋知道?但我觉着吧,我能行,最差也给您考个秀才回来。” 陈老爷子被孙子这“大言不惭”逗得大笑,心里却琢磨开来,秀才老爷哪是那么好考的?不过,家里现在有这一百多两银子压箱底,供小宝读个一两年还是够的。就算他不是那块料,读两年书识些字,以后去镇上找个账房、伙计之类的活计,也比在地里熬日子强。想到这里,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第8章 拜师 他低头沉吟片刻,姐弟俩屏息静气地等着。终于,陈老爷子抬起头,看着小宝说道:“行,你想去读,爷爷就供你。下午我去村正家问问,在镇上读书一年得多少束脩,笔墨纸砚又要多少开销。”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不过小宝,爷爷把丑话说在前头,既然去了,就得给我好好学,甭管能不能考中,都得给我卯足了劲儿。最不济,也得把字认全了,以后能找个正经活计,给家里争口气。” 陈小宝大喜过望,连连点头:“爷爷放心,我一定好好读,绝不给您丢脸。” 陈大丫也松了口气,赶紧帮腔:“爷爷您就放心吧,小宝肯定能行。” 她见读书的事基本敲定,立刻话锋一转:“爷爷,还有个事儿。” 陈老爷子挑眉看着这个主意格外多的大孙女:“哦?还有什么事儿?” 陈大丫换上讨好的笑容:“爷爷,您看我现在的力气,是不是挺大的?而且好像还在长?” “嗯,确实不小。”陈老爷子点头承认,这两姐弟的力气,已经成了家里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所以啊,爷爷,”陈大丫眼睛发亮,“我想去跟山脚下那位赵猎户学打猎,等我学会了,咱家以后就能经常有肉吃,打了猎物还能拿去换钱,贴补家用,特别是小宝读书的花销。” 陈老爷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他打量着孙女,力气大,胆子也大,学打猎,听起来是条路子。但一个姑娘家,整天往深山老林里钻?这名声,以后可怎么说婆家?谁家敢娶个天天舞刀弄箭的媳妇? 他重重叹了口气:“大丫啊,你这力气打猎是合适。可这有两个难处。第一,人家赵猎户是个孤僻性子,愿不愿意收个女娃当徒弟?第二,就算你学会了,以后这名声怎么办?哪家敢要这样的媳妇?” 陈大丫早有准备,立刻反驳:“爷爷,现在咱家靠着种地,连顿饱饭都难,哪还顾得上想嫁人的事儿?至于赵猎户那边…”她指了指放在一旁的布袋,“我准备了二十斤大米,您陪我去一趟,成不成咱问问再说?实在不行,再想别的法子呗。” 陈老爷子看着孙女的眼神,知道这丫头主意已定。那赵猎户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去年单枪匹马猎了头大野猪,还在镇上卖了个好价钱,这事村里人都知道。只是那人性子冷,跟村里人几乎不来往,自己跟他也没交情。他想了想后,最终点头:“好吧,明天一早,爷爷陪你去问问。成不成,看人家赵猎户的意思。” “谢谢爷爷。”陈大丫喜出望外。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陈永福和杏花照例下地干活。陈大丫从厨房里提出那袋二十斤大米。陈老爷子也收拾妥当,爷孙俩刚走出院门,陈小宝就追了出来:“爷爷,姐,等等我,我也要去。” 三人一路无话,走了约莫两刻钟,来到了山脚下赵猎户的小院前。院子用粗木桩子简单围起,显得有些破败冷清。 陈老爷子清了清嗓子,对着紧闭的院门喊道:“赵猎户在家吗?” 院内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陈大丫上前几步,用力拍了拍院门,发出“砰砰”的响声:“有人吗?赵大叔在家吗?” 又等了好一会儿,就在他们以为屋里没人,准备改日再来时,那扇木门被猛地拉开。 一个身材高大健硕的中年汉子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猎装,腰间别着短刀,眼神犀利,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他看着门外的三人,开口问道:“什么事?” 这气势让陈老爷子心头一紧,准备好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陈大丫见状,上前一步,仰头直视着赵猎户带着些许不耐烦的眼睛,说道:“赵大叔,我想跟您学打猎,请您收下我。” 赵猎户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还没自己胸口高,听到她的话,脸上布满不悦,眉头拧得更紧:“胡闹。” 这时陈老爷子总算缓过神来,连忙赔着笑脸解释:“赵猎户,您别见怪。这孩子就是力气比常人大些,想着能学点本事,多少能给家里添点进项。也不指望她能学多好,能学点皮毛,打个山鸡野兔就成。” 赵猎户的目光在陈老爷子脸上停顿片刻,又落回陈大丫身上,眼神里充满了不赞成:“女娃力气大就能学打猎?你们知不知道山上林子深处有多危险?那可不是闹着玩。” 这时陈大丫指着院门不远处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大声道:“赵叔,您看。” 说完,她几步走到石头边,撸起袖子,弯腰,双手牢牢扣住石头底部,腰腿一发力。 在赵猎户的注视下,那块少说也有二百多斤的青石,竟被她稳稳地抱离了地面。 陈大丫过了几息,才将石头缓缓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回赵猎户面前,眼神亮得惊人:“您看,我的力气够不够?而且,我感觉它还在变大,赵叔,求您收下我吧,我学会了打猎,家里人就不用再饿肚子了。” 身后的陈小宝也赶紧帮腔:“是啊赵叔,我姐姐很聪明的,力气又大,您就教教她吧。” 赵猎户的目光紧紧锁在陈大丫身上,刚才那一幕带来的震撼还未散去。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倔强的小姑娘,心头一震。那倔强的眉眼,那为了家人不顾一切的劲头,像极了他那早逝的姐姐。她眼神里也是这般亮得灼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冲淡了他脸上的冰霜。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久久停留在陈大丫身上。 院内一时寂静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猎户锐利的眼神柔和了几分。他没再看陈老爷子,而是直接对着陈大丫,声音依旧低沉,却不再那么冰冷: “力气是够格了。”他想了想,又接着说道,“行吧。明天卯时初,你到这门口等着。我正好要进山,带你进去看看。能跟得上,吃得了那苦头,再说学不学的事。” 陈大丫闻言大喜,连忙大声应道:“是,赵叔。我一定准时到。” 她赶紧将手里的米袋递过去,“这个请您收下。” 第9章 学习打猎 赵猎户瞥了一眼那袋米,看着陈大丫充满期待的脸,伸手接了过来,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那赵猎户,我们就先回去了,大丫明天再过来。” 陈老爷子见状,连忙拉着姐弟俩告辞。 三人转身离开,走出老远,陈大丫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赵猎户高大的身影依旧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那袋米,目光似乎还停留在她离去的方向。 回家的路上,陈小宝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陈老爷子则沉默着,心里盘算着孙女这拜师学艺的路,恐怕比想象中更难走。而陈大丫,已经开始期待明天。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陈家人就早早起身。陈大丫匆匆吃过早饭,揣上几个杂粮饼子,便朝着山脚下赵猎户家快步走去。 与此同时,陈老爷子也换上他那件浆洗得发白,只有出门才舍得穿的长褂。陈永福看着父亲这身打扮,惊讶地问:“爹,您这是要干啥去?” “送小宝去镇上书院报名。”陈老爷子精神抖擞地答道。 陈永福昨天听父亲提过送小宝读书的事,但没想到行动如此之快,连忙说:“爹,还是我带小宝去吧,从咱家到镇上得走上一个时辰。” 陈老爷子摆摆手,“不用,我乐意去,活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书院里头是啥样呢,正好去开开眼。”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你想去也成,咱们爷仨一块儿去书院瞧瞧。” 陈永福一听能去见识见识,立刻点头:“好嘞爹。” 能送儿子去读书,这对庄稼人来说是天大的荣耀。 等他们三人离开,家里就剩下陈奶奶和杏花。杏花想着小宝要去镇上读书,大丫也要跟猎户学本事,便对陈奶奶说: “娘,咱们去里屋翻翻小宝他们带回来的那些衣物,找些料子好的,给小宝改两身上学穿的衣裳吧?到镇上读书,得穿得周正些,不能让人笑话了去。” 陈奶奶觉得杏花说的有理:“对对对,是得给小宝做两身像样的衣服,我乖孙马上就成读书人了。” 接着,杏花又小心地提议:“娘,咱也给大丫做一套结实耐磨的衣裳吧?您看她平时穿的衣裙,都是薄布,到了那深山老林里,怕是用不了两天就得被树枝刮得稀烂。” 陈奶奶听了,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很不情愿。但想到这是老爷子同意的事,终究没再反对,只是勉强地点点头:“行吧,你看着给做一身。” 杏花得了准话,赶紧去里屋翻找合适的布料。陈奶奶虽心里还有点疙瘩,但也坐下帮着杏花打下手。 陈大丫一路小跑,赶到赵猎户家时,院门紧闭着。她站在门外,扬声喊道:“赵叔,我来了。” 不多时,院门打开。赵猎户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他只看了陈大丫一眼,丢下一句:“等着。”便转身回屋。 很快,他拿着两把猎弓和箭筒出来。他将其中一把猎弓和一个装着几支箭的箭筒递给陈大丫,然后回身锁好门,一言不发地迈步朝山上走去。 陈大丫赶紧背上箭筒,挎好弓,心里忍不住腹诽,这师傅的性子,果然够冷的,一个字都懒得多说,脚下却不敢怠慢,连忙小跑着跟上。 赵猎户在山路上健步如飞,陈大丫必须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翻过靠近村子的山时,陈大丫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后背都全部汗湿。赵猎户偶尔回头瞥她一眼,脚下却丝毫不停。陈大丫只得咬紧牙关,撑着一口气紧追不舍。 等翻过第二座山,赵猎户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身后的陈大丫,沉声道:“后面小心点,要进到林子深处了。这里少有人来,有野猪、狼,撞上是要人命的。” 陈大丫心头一紧,立刻郑重地点头:“知道了,赵叔,我会小心的。” 赵猎户见她听了进去,这才转过身,继续前行,不过速度明显放慢一些。陈大丫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赶紧调整呼吸,默默观察着四周越来越茂密的山林。 走了大约两刻钟,赵猎户忽然停下,回头对着陈大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放轻呼吸,稳着点。林子里的东西耳朵尖得很,一点动静就能被惊跑。” 陈大丫连忙屏住呼吸,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安静。 又往前走了没多远,赵猎户猛地停住,抬手示意陈大丫停下。他眼神紧紧盯着前方密林。 陈大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起初什么也没发现,只看到层层叠叠的树叶和灌木。但很快,她注意到赵猎户已经无声无息地取下背上的猎弓,右手熟练地从箭筒抽出一支箭,稳稳地搭在弓弦上。 她凝神细看,终于发现,在约莫五十步外的草丛里,一只肥硕的灰兔正低着头,啃食着青草。 赵猎户握着箭尾的手指一松。箭矢离弦而出,精准地射进灰兔的身体,巨大的冲击力将兔子带得向后飞了一小段,才摔在地上,它四肢抽搐几下后,便没了声息。 “哇!”陈大丫忍不住低呼一声,飞快地跑过去,弯腰捡起那只被一箭毙命的兔子,又跑回来,兴奋地递到赵猎户面前:“赵叔,您真厉害。” 赵猎户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是伸手接过兔子,用力拔出箭矢,在草叶上蹭掉血迹,然后将兔子挂在自己腰间特制的皮带上。整个过程沉默而利落。做完这一切,他看也没看陈大丫,迈步继续前行。 陈大丫碰了个钉子,也不气馁,心里自我安慰道,师傅就这性子,习惯了就好。 刚走出几步,赵猎户又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看向陈大丫:“刚才我怎么射的,看清楚没?” 陈大丫连忙点头:“看清楚了,赵叔。” 赵猎户抬手指向前方十步开外,一棵粗壮的树干:“那你射一箭我瞧瞧。” 陈大丫听后精神一振,取下自己的猎弓,抽出一支箭。她学着赵猎户的样子,将箭尾搭在弓弦上凹槽处,左手稳稳托住弓身,右手三指扣住箭尾和弓弦,深吸一口气,开弓。 第10章 送小宝读书 虽然这猎弓拉力不小,但她力气远超常人,竟也稳稳地拉开,她屏息凝神,瞄准树干中央,手指一松。 箭矢带着破风声飞出,稳稳地钉在了树干上,虽然离她瞄准的中心点偏了一寸左右,但第一次摸弓就能在十步距离上中靶,已是相当不错。 赵猎户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他原本是想指点这丫头射箭的基本动作,没想到她竟能拉开弓,还射中目标。 陈大丫心中也暗自得意,上辈子射击俱乐部的底子加上这身怪力,果然不是白给的,不过她面上还是尽量保持着平静,生怕师傅觉得自己轻浮。 随后,陈大丫继续紧跟着赵猎户在林中搜寻。当赵猎户再次无声停下,并回头用眼神示意她看向右侧时,陈大丫立刻会意。她顺着方向看去,只见十多步外一棵矮树的枝桠上,正停着一只山鸡。 赵猎户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这次让她来。 陈大丫见状也不犹豫,再次张弓搭箭。她这次更加专注,瞄准野鸡相对肥硕的身体,松开了手指。 可惜准头稍欠,只射中了山鸡的腿部,野鸡吃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扑棱着翅膀就要飞走。 一支箭后发先至,直直射中野鸡的腹部,野鸡哀鸣一声,直接从空中栽落下来。 “好箭法。”陈大丫由衷地赞叹,看向旁边刚刚放下弓的赵猎户,眼神里满是钦佩。赵猎户依旧面无表情,示意她去捡回猎物。 陈大丫跑过去捡回还在扑腾的野鸡,递给他。赵猎户接过,同样拔箭,挂上腰间,动作一气呵成。 当他们第三次发现猎物时,又是一只在灌木丛边觅食的山鸡,赵猎户再次将机会留给陈大丫。 陈大丫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她回忆着赵猎户的动作,再次稳稳开弓,这次她感觉更加得心应手。 箭头精准地穿透山鸡的脖子,山鸡连挣扎都来不及,便栽倒在地。 陈大丫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跑过去捡起自己的战利品。赵猎户接过这只山鸡挂在腰间时,目光在陈大丫脸上停留了一瞬,虽然依旧没说话,但那紧抿的嘴角有了细微的松动。陈大丫捕捉到这一点,心里乐开了花。 与此同时,陈老爷子、陈永福带着陈小宝,也来到镇上书院的大门前。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口悬挂着明德书院的匾额,透着一股庄重的文雅之气。两人站在门口,竟有些踌躇,不敢贸然往里走。 陈小宝却毫无怯意,他好奇地打量一下书院,便迈开小短腿,第一个跨过了高高的门槛,走了几步,回头见爷爷和爹还愣在门外,忙招手催促:“爷爷,爹,快进来呀。” 陈老爷子看着孙子这落落大方的样子,心中大为欣慰,之前那点局促也消散不少,挺直腰板后跟了进去。陈永福也赶紧跟上。 刚进院子,就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迎面走来。少年穿着青色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面容清秀,举止斯文。这气度,看得陈老爷子和陈永福眼睛都发直,他们见过最体面的后生,也就是村正家的大孙子,但跟眼前这位一比,简直云泥之别。 少年见三人面生,便停下脚步,温和有礼地问道:“几位来书院,可是找人?需要学生代为引路吗?” 陈小宝上前一步,声音清脆地答道:“这位师兄好,我是来书院求学的。不知该找哪位夫子报名?” 少年一听是来入学的,脸上露出友善的笑容:“原来是新同窗。负责新生入学的是钱老夫子,请随我来。”说着便转身引路,三人连忙跟上。 此时正是午休时间,书院里颇为安静。少年将他们引到一间雅致的房舍外,轻轻叩门:“钱夫子,有学子前来报名入学。” 很快,屋内传来一个老沉的声音:“哦?请进。” 门被打开,一位年约五十,身着灰色儒衫的老者出现在门口。他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陈小宝身上,温和地问道:“是你想来书院读书?” 陈小宝不卑不亢,朗声答道:“正是学生,钱夫子。学生陈小宝,今年六岁,家住向阳村,仰慕书院学识,特来求学,恳请夫子收录。” 这番应答清晰流畅,竟带着几分小大人的沉稳。 陈老爷子和陈永福在一旁听得又惊又喜,腰杆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脸上满是骄傲。 钱夫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问:“在家可曾开蒙?识得多少字了?” 陈小宝如实回答:“回夫子,学生在家未曾读书,也不识得字。但学生记性尚可,学东西还算快。” 钱夫子来了兴趣,有心考校:“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他缓缓背诵了《三字经》开篇十句,然后停下,看着陈小宝,“你可记得住?背来听听。” 陈小宝心中暗笑。全文背诵都没问题,何况十句?他定了定神,声音清亮地背诵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 一字不差,流畅自然。 钱夫子听后眼中惊喜更甚,这孩子不仅记性绝佳,口齿清晰,更重要的是这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在乡野孩童中实属罕见。他当即拍板:“好,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交了束脩,便可入学。” 他随即想到,“只是听你说,你家住向阳村,路途不近,你年纪尚幼…” 陈老爷子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答道:“夫子放心,同村的村正家公子也在贵书院读书,上学下学正好同路,可以相互照应。” 钱夫子这才放下心来,亲自带着他们去找院长办理手续。陈老爷子当场痛快地交了一年的束脩十二两银子。随后又在镇上最大的笔墨铺子,为陈小宝购置了笔墨纸砚和启蒙书籍,二十多两雪花银眨眼间就花了出去。 回村路上,陈老爷子回想着孙子在书院里应对自如的表现,再想想钱夫子那赞赏的眼神,只觉得这二十多两银子花得是千值万值,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第11章 开始上学 陈永福也是满脸红光,激动地拍着儿子的肩膀:“好小子,有出息,比你爹强,爹这辈子就只能在地里刨食,你以后可是要当读书人的。” 陈老爷子捋着胡子,满怀憧憬:“咱老陈家以后能不能改换门庭,就指望小宝你啦。” 陈小宝被爷爷和爹这左一句右一句的夸赞,只觉压力不小。他暗暗握紧拳头,明天开始,一定要加倍努力,绝不能辜负这份期望。 等他们三人回到家中时,天色已不早。杏花和陈奶奶已经合力赶制出了一件给陈小宝上学穿的青色长衫。陈奶奶正拿着衣服,对着刚进门的陈小宝招呼:“小宝快过来,试试这新衣裳,看合不合身。” 陈小宝却没立刻过去,他在屋里看了一圈,没看到姐姐的身影,有些失落地问:“奶奶,姐姐还没回来吗?” “没呢,你姐姐进山学本事,哪能这么快回来?”陈奶奶拉过孙子,“快来试试衣服,看看大小,不行奶奶再给你改。” 陈小宝被奶奶拉着去试衣服。杏花在一旁看着儿子穿上崭新的长衫,虽然料子普通,但裁剪合身,衬得小宝眉清目秀,真有几分读书人的模样,忍不住赞道:“娘,您瞧,咱家小宝穿上这一身,像换了个人似的。” 陈奶奶也是越看越满意,笑得合不拢嘴:“是像样了,看着啊,比村正家那小子也不差啥,真体面。” 就在这时,院门被拍响。 “肯定是姐姐。”陈小宝转身就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陈大丫,只见她脸沾着点泥灰,头发也有些凌乱,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更引人注意的是她左右手里各提着一只灰兔和山鸡,背上还挎着赵猎户给的那把猎弓。 “哇!姐姐,这都是你自己打的?”陈小宝惊喜地叫出声,围着姐姐转圈,眼睛黏在猎物和弓箭上拔不下来,“还有这弓箭,赵叔给你的?” 陈大丫看着弟弟比自己还兴奋的样子,笑道:“嗯,这两支都是我射中的,弓箭是赵叔借给我用的。” “太棒了,那咱们今晚有新鲜肉吃,姐姐你明天还去吗?”陈小宝雀跃不已。 “去。” 这时陈永福也走了过来,看着女儿放在地上的猎物,又看看她背上的弓箭,眼神复杂。这个女儿,果然和寻常人家的闺女太不一样了。惊讶之余,也隐隐有丝骄傲。 陈小宝朝着厨房喊道:“娘,你快来看,姐姐打了野兔和山鸡回来,咱们今晚吃兔肉和山鸡好不好?” 陈奶奶闻声出来,看到地上的猎物,习惯性地皱了下眉:“咋能一顿都吃了?太糟践。今晚吃山鸡,兔子留着明天吃。” 陈大丫开口道:“奶奶,现在天热,放到明天怕是不新鲜了。不如都做了,吃不完的,明天早上热热一样吃。” 陈奶奶一想也有道理,便没再坚持。 杏花快步走出来,提起兔子和山鸡,心疼地对女儿说:“你在山里跑了一天累坏了,赶紧去歇着,这些交给娘收拾就行。”说着就拎着猎物去灶房烧水。 陈大丫确实累得不轻,没有推辞,拉着还穿着新长衫的陈小宝坐到院里的石墩上休息。 “你今天去书院怎么样?”陈大丫关心地问。 陈小宝立刻挺起胸脯,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那还用说?书院的钱夫子对我可满意了,让我明天就去上学。” 他站起身,学着老夫子的样子,背着双手,踱着小方步,摇头晃脑地装模作样:“姐姐,你看我这身如何?” 陈大丫被他逗乐,也学着他的样子,装腔作势地点头:“甚好,甚好,颇有几分读书人的风骨,甚合我意。”随即,姐弟俩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在小小的院子里回荡。 杏花手脚麻利,很快便将野兔和山鸡处理干净。她将野兔肉剁块红烧,山鸡加了点干香菇一起炖汤,最后还用杂面蒸了一锅窝头。 当这顿丰盛的晚餐摆上桌时,连陈老爷子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真香啊。”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陈大丫特意观察着陈奶奶。只见陈奶奶虽然依旧先给陈老爷子和陈小宝碗里夹了肉,但当杏花给她也盛了一碗飘着油花的山鸡汤时,她只是顿了顿,并没有像昨天那样念叨,拿起勺子小口喝了起来。 陈大丫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弯起。虽然奶奶嘴上不说,但这沉默的接受,已是一种进步。 陈永福看着桌上新鲜的兔肉烧得软烂入味,山鸡汤鲜美,直叹道,“咱家这两天吃的比过年还好。” 杏花也看着陈小宝捧着碗,吃得小嘴油亮,满足地眯起了眼。还有陈大丫的笑脸,只觉得这日子从来没像这般幸福过。 昨夜美美地饱餐一顿后,全家人都早早休息。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老爷子就领着穿戴整齐的陈小宝来到村正家,拜托村正的大孙子何承玉,带小宝一同去书院。 何承玉今年十一岁,个子已显修长,穿着干净的布衫,颇有几分小书生的模样。去镇上的途中,他时不时好奇地打量身边这个矮自己一截的小豆丁:“我听说你才六岁?到了书院,要是听不懂夫子讲课可怎么办?”语气里带着点年长者的关怀。 陈小宝却自信满满:“承玉哥,我能听懂的。” 何承玉显然觉得他在逞强,摇摇头,一副你不懂的样子:“唉,跟你说也不明白。这样吧,要是课堂上真有听不懂的,下学后可以来问我。一年的束脩可不便宜,家里挣点钱不容易,别浪费了。”他话里透着实在的善意。 陈小宝觉得这位邻家哥哥人还不错,笑着应下:“好嘞,谢谢承玉哥,我要是真不懂,一定来问你。”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到了书院。何承玉将陈小宝带到启蒙班教室门口,叮嘱了几句,便匆匆赶往自己的课堂。 陈小宝走进教室,里面已坐了十几个孩子。他环顾一周,找了个空位刚坐下,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就走了过来,他指着凳子瓮声瓮气地说:“你坐的是我的位置。” 第12章 陈小宝第一天上学 陈小宝连忙起身让开,顺便问道:“这位同学,请问哪里还有空位?” 胖男孩头也不抬地指了指教室最角落的位置:“喏,那边角上没人,你去坐那儿吧。”说完便立刻埋头,嘴里背着三字经。 陈小宝依言走到角落坐下,听着满屋稚嫩的背书声,心里琢磨,自己早就会背,是不是该跟夫子说说,换个进度快点的班?学点更深的东西? 他刚坐定没多久,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见钱老夫子踱步而入,目光威严地扫视全场,最后落在角落穿着新衣的陈小宝身上,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微微颔首。 “今日,我们这里新来了一位同窗。”钱老夫子声音洪亮,指向陈小宝的位置,“陈小宝,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 陈小宝依言起身,对着全班同学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大家好,我是陈小宝。” 大多数同学投来好奇或友善的目光,也有几个衣着光鲜些的孩子撇撇嘴,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陈小宝也不在意,他是来读书的,别人怎么看无所谓。 钱老夫子示意他坐下,便开始讲课。今天讲的依然是《三字经》,不过进度靠后。但对陈小宝来说,内容早已烂熟于心,一上午听着夫子逐句讲解,只觉得有些无聊,心思难免有些飘忽。 钱老夫子何等眼尖,早就发现角落里的不专注之人,他眉头微蹙,点名道:“陈小宝。” 陈小宝一个激灵,赶紧坐直。 “你把我今日所讲的《三字经》内容,从头到尾背诵一遍。”钱老夫子语气严厉的说道。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新来的第一天,一上午讲了二十多句呢,这要求也太严苛了吧?大家都觉得陈小宝肯定要出丑。 谁知陈小宝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朗声背诵起来。声音清脆洪亮,吐字清晰,将今日新学的二十多句背得一字不差。 教室内鸦雀无声,连那几个之前撇嘴的孩子都瞪大了眼睛。 钱老夫子捋着胡须,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赞许:原来不是不认真,是早已会了。他微微点头:“嗯,不错。坐下吧。” 算是揭过了这茬。 午休过后,开始习字。这才是陈小宝真正的短板。上一世他虽摸过毛笔,但跟古代正经学写字完全是两码事。钱老夫子见他初学,耐心地单独指导他坐姿、握笔、运笔的要点。陈小宝听得认真,下午便全神贯注地投入到笔画练习中。钱老夫子不时来到他身边指点一二,纠正姿势。 一天的课程结束,钱老夫子对陈小宝的表现颇为满意。下学时,陈小宝特意找到夫子:“夫子,学生有个请求。我背诵《三字经》还算快,能否将省下的时间,都用来练字?” 钱老夫子以为他是急于求成,有些不悦:“读书习字,贵在循序渐进,打好根基。岂能如此浮躁?等你将整本《三字经》都背熟默写无误后,再来提此事。” 陈小宝虽听出夫子的不悦,但抓住了背熟默写这个条件,心中暗喜,立刻应道:“是,夫子,学生明白了。” 这时,何承玉也收拾好书包来找陈小宝一同回家。钱老夫子叮嘱他们路上莫要贪玩,早些归家。 回村的路上,陈小宝开始盘算,夫子每天只教一点,等学完整本三字经太慢。他灵机一动,对何承玉说:“承玉哥,你能教我背三字经后面的内容吗?我想多学点。” 何承玉以为他果然在课堂上没学明白,见他如此好学,爽快答应:“行啊,我背一句,你跟一句?” 陈小宝摇摇头:“承玉哥,你一次背十句给我听吧,这样快些。” 何承玉惊讶:“十句?你能记得住?” “我试试。”陈小宝一脸认真。 何承玉将信将疑,但还是依言背诵了十句。陈小宝凝神听完,立刻流畅地复述出来,何承玉眼睛都直了:“嘿,你小子记性真好。” 于是兴致更高,两人一路走一路背,等回到向阳村村口时,陈小宝已经能在何承玉面前将三字经倒背如流。 陈小宝心中得意,有了这个理由,明天就能告诉钱老夫子自己能背完三字经了。 山脚下的赵猎户小院。 陈大丫一大早赶来,赵猎户却没像昨天那样立刻带她上山。他指了指院子里的一个旧箭靶,“用我给你的弓,射它。” 陈大丫明白这是要教她的箭术。她取下猎弓,搭箭、开弓、瞄准箭靶中心,屏息凝神,松手放箭。 箭矢飞出,稳稳扎入箭靶,只是位置太靠下。 赵猎户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走上前,调整了一下她的站姿和手臂角度,示意她再射。 陈大丫依言调整,再次开弓。这一次,箭矢离靶心近了许多。赵猎户微点了下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丫头悟性不错。后面,他又指出了几个发力的技巧。 陈大丫按着指点又练了几箭,感觉越发顺手,心中暗喜,这师傅虽然话少得像金子,但教得是真用心,昨天大方分猎物,今天耐心教射箭,看来是真把自己当徒弟看了。 等练得差不多,赵猎户才招呼她上山。今天走的是另一个方向,赵猎户告诉她:“这边林子深些,碰上大家伙的机会更大。” 陈大丫一听,非但不怕,反而隐隐兴奋起来。比起山鸡野兔,她更想试试对付野猪这类。赵猎户瞥见她眼中的跃跃欲试,心下暗道,胆气倒足。不过,没这份胆量,也不敢来找自己学打猎。 两人在林间穿行,速度依旧不慢。赵猎户似乎目标明确,对沿途出现的一些小猎物视若无睹。走了许久,深入山林腹地,陈大丫注意到前方一片草丛有异样的晃动,幅度不小。 她立刻压低声音,轻扯了一下赵猎户衣角:“赵叔,你看那边。” 赵猎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神一凝,打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拨开层层草叶,眼前景象让陈大丫心跳加速,竟是一窝小野猪,足足有八只。 陈大丫激动地看向赵猎户。只见赵猎户从腰间解下几根皮绳,朝陈大丫做了个“包抄、活捉”的手势。 第13章 豪横的赵猎户 两人默契地分头行动,形成一个包围圈。赵猎户大步上前,快速按住一只小猪仔,抽出绳子,三下五除二便将它的四蹄捆了个结实。 陈大丫也不甘示弱,盯准一只想逃窜的小猪,猛地扑过去抱住,学着赵猎户的样子,用他给的绳子麻利地捆好。接着又扑向下一只。 两人如同两只猎豹,在草丛中腾挪闪动,一只接一只地将惊慌失措的小猪仔擒获捆牢。眼看就要将最后一只也拿下。 一声愤怒咆哮响起,一道巨大的黑影,猛地从侧前方的密林中冲出,眼看就要撞到陈大丫。 是母猪,它回来护崽了。 “丫头,小心。”赵猎户惊喝出声。 陈大丫见状,来不及多想,猛地向侧后方一个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对致命的獠牙。她手脚并用,几下就爬上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上。 暴怒的野猪红着眼,疯狂地撞击着树干,树干被撞的剧烈摇晃, 陈大丫死死抱住树干,感觉自己随时会被甩下去。 赵猎户快速张弓搭箭,弓弦拉至满月。 箭矢射出,射入了野猪的一只眼睛。 野猪发出凄厉的惨嚎,剧痛非但没有让它退却,反而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它更加疯狂地用身体猛撞大树,树干剧烈弯曲,眼看就要断裂。 就在这生死关头,树上的陈大丫眼睛微眯,她看时机,从树上一跃而下,双脚灌注全身力气,狠狠跺在野猪硕大的脑袋上。 “砰!”一声闷响。 巨大的冲击力让野猪的脑袋猛地一沉,连带着射入它眼睛的那支箭杆都被折断,野猪庞大的身躯被这股力道砸得一个趔趄,侧倒在地。 陈大丫落地后毫不停歇,趁它病,要它命。她顺手抄起旁边的大石块,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野猪的脑袋。 “砰!” “砰!” “砰!” 一下,又一下,击打声不断,野猪的哀嚎也越来越微弱,陈大丫根本不敢停手,只知道机械地抬起、砸下,鲜血和脑浆溅到她脸上也浑然不觉。 “够了,丫头,够了。”赵猎户的声音响起,“它已经死了。” 陈大丫又狠狠砸了两下,才喘着粗气,松开手中石头,染血的石块滚落在地。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眼前这头三四百斤的庞然大物,整个脑袋被砸得稀烂,鲜血汩汩流淌,染红了一大片土地。 一只水囊递到她面前。赵猎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带着关切:“喝点水,压压惊。” 陈大丫接过水囊,灌了几大口清水,才感觉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一些。 赵猎户默默走到一边,捡起她慌乱中掉落的弓箭和水囊,走回来递给她。陈大丫接过,声音还有些发颤:“谢谢赵叔。” 赵猎户看着地上的野猪尸体,又看看瘫坐在地的少女,发自内心地赞了一句:“刚才反应很快,力气也够大。” 顿了顿,补充道,“这么大的野猪头,能砸开,不容易。” 这难得的夸奖让陈大丫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还多亏赵叔您那一箭射中了它眼睛,不然我也没机会。” 赵猎户没再说什么,只是道:“你坐着歇会儿,缓口气。我去把那几头小猪仔都收拢过来。” 陈大丫又坐了一会儿,感觉力气恢复了些,才站起来。赵猎户指着那七只小猪仔:“这些,你来拿。” 说完,他弯下腰,竟将那三四百斤重的野猪扛在肩上。 陈大丫看着那七只小猪仔,用绳子将小猪仔分成两串,一手拎三只,一手拎四只,快步跟上赵猎户。 回到赵猎户的小院,赵猎户放下野猪,开始放血、开膛破肚、取出内脏。他砍下两只大后腿,放在一边,指着地上血淋淋的内脏和那两只猪腿对陈大丫说:“这些下水我不爱吃,你要不嫌弃就拿回去。这两条后腿也拿走。七只小猪,你留两只在我院里养着,剩下五只你也带回去。” 陈大丫再次被这豪横的分法惊呆了:“师傅,不用给这么多,小猪仔我拿一头就好,还有这腿。” 赵猎户正忙着手里的活,头也不抬地打断她,语气带着点不耐烦:“让你拿你就拿着,哪来那么多话?” 他迅速将分割好的野猪肉装进一个大背篓,对陈大丫说:“我去镇上卖肉。你拿好东西,出门时把院门关好。”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陈大丫看着地上的猪仔,她只好按吩咐,将两只猪后腿、一大包猪下水,还有五只小猪仔,一股脑儿地收拾好,然后往家提去。 快到家门口时,碰上了那个眼尖嘴碎的刘婶子。 刘婶子正倚着自家院门,一眼瞥见陈大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夸张地尖叫起来:“哎哟我的老天爷,大丫,你这是打哪儿回来的?天爷呀,你手里拎的这是小猪仔?还是活的?一、二、三…五只?还有这是猪腿?好家伙,这么大。” 她几步蹿了过来,伸手就去扒拉陈大丫手里的小猪仔,“活的,哎呦喂!”她又指着那两条大猪腿,声音拔得更高了:“啧啧啧,难怪这两天总闻见你家飘肉香,感情是天天大鱼大肉啊。” 她凑近陈大丫,一脸贪婪,“快跟婶子说说,这都是打哪儿弄来的?”这时她终于注意到了陈大丫背上挎着的猎弓,恍然大悟般指着弓:“哎呀,该不会都是你上山打的吧?” 陈大丫被刘婶子聒噪的声音烦得不行,只想赶紧摆脱她。奈何手里东西太多,腾不出手,只能加快脚步往家走,对刘婶子连珠炮似的问题充耳不闻。 院门内,听到刘婶子尖嗓子的陈小宝,立刻跑来开门。门一开,看到姐姐这架势,他也吓了一跳,随即大喜,他机灵地的上前,帮姐姐接过几只小猪仔,同时用自己的小身板隔开紧追不舍的刘婶子,嘴里还故意大声说着:“姐你可算回来了,累坏了吧?快回屋。”直到陈大丫进了院门,陈小宝才一个闪身进门,“哐当”一声关上院门,利落地插上门栓。 刘婶子再次被这兄妹两关在门外,气得骂道,“这一个二个的,一点礼数都没有,哪有这样对长辈的。” 第14章 满载而归 陈大丫见弟弟这一气呵成的操作,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这时,屋里的家人听到动静也都出来。看到院子里堆着的两条猪后腿、五只小猪仔,还有那一大包猪下水,个个目瞪口呆,饶是有了昨天的经历,今天的阵仗还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陈大丫虽然累得够呛,但看着家人的表情,心里也升起巨大的成就感。她把小猪仔归拢到院子角落,又将两条猪腿提进厨房。 她对陈老爷子说:“爷爷,这猪腿,明天拿一条送给村正家吧?承玉哥每天带小宝上下学,村正爷爷平时也挺关照咱家的。” 陈奶奶一听要把那么好的大猪腿送人,脸上立刻露出不情愿,自己家还没吃上呢,但她现在学乖了,没直接反对,只是拿眼瞄陈老爷子。 陈老爷子看孙女处事周全,眼中满是欣慰,爽快地点头:“嗯,大丫说得在理,就听你的,我看也不用等明天,我这就给村正家送去。” 说着就提起一条猪腿离开。 杏花接口道:“哎,爹您去吧,我正好把这剩下的一条炖上,等您回来吃。” 听说晚上又有炖猪腿,全家人都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陈永福走到杏花身边,主动揽过力气活:“孩子他娘,我来剁猪腿,你去生火烧水。” 他又转头对陈大丫说:“大丫,你快去歇着,今天累坏了吧。” 陈小宝更是贴心,端来一盆清水放在姐姐面前,催促道:“姐姐,快洗把脸,擦擦汗。” 陈大丫看着忙碌的家人,感受着弟弟的关心,虽然身体疲惫,但心里却很高兴。 陈永福手脚麻利地把猪腿剁成块,他瞥见院角的五只小猪仔,对着厨房里忙活的杏花喊道:“孩儿他娘,炖肉还得会儿吧?我去后山脚砍点木头回来,给这些猪仔围个圈。” “哎,你去吧,路上小心点,我们等你回来开饭。”杏花从灶房探出头应道,看着自家男人勤快的身影,满眼的笑意。 当初村里好几家条件比陈家好的来提亲,她偏偏就看中陈永福,喜欢这股子踏实肯干的劲儿,事实证明她的眼光没错。 没过多久,陈老爷子送完猪腿回来。他人还没进院门,那笑声就先传了进来:“哈哈,小宝,快过来让爷好好瞧瞧。” 陈小宝闻声跑到爷爷跟前,一脸好奇:“爷爷,啥事这么高兴?” 陈老爷子拉过孙子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越看越欢喜: “刚才在村正家,听承玉那孩子说,你在下学回来的路上,那么点功夫,就把整本三字经背下来。承玉可是说了,一般人学几个月才能背全乎,我们小宝可真是块读书的料。”他激动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在里屋做针线的陈奶奶听到动静,也赶紧放下活计跑出来,满脸惊喜:“真的?哎哟我的乖孙,真有这么大的本事?”她拉着陈小宝的另一只手,笑得合不拢嘴。 陈小宝被爷爷奶奶这左一句右一句夸得小脸微红,他瞥见坐在小板凳上的姐姐,此时正冲自己俏皮地眨眼睛,她连忙摆手,稍微谦虚了一下: “爷爷,奶奶,你们快别夸了。这三字经是入门最简单的,后面那些经史子集才真叫难学,路还长着。” 锅里的炖肉香气越来越浓,杏花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擦擦手准备出门:“我去后山脚下寻寻永福,围猪圈用的木头怕也不少,他一个人拿不完。” 陈老爷子一听,立刻起身拦住她:“你在家看着锅,别让肉炖糊了,砍树围圈是力气活,我去帮他。” 说着就往外走。 陈大丫一听爷爷要去帮忙,也赶紧站起来:“爷爷,我也去,我力气大,能多扛点。” 陈小宝一看姐姐要去,哪肯落后?立刻像个小尾巴似的跟上:“我也去,我也能帮忙。” 陈老爷子看着这一对孙儿孙女,笑着摇摇头:“行,都去,人多力量大。” 爷孙三人来到后山脚下,远远就看见陈永福正挥着柴刀,清理刚砍下的几根树干上的枝桠,地上已经堆了好几根处理好的树干。 “爹,我们来帮你。”陈大丫扬声喊道。 陈永福闻声抬头,看到父亲和两个孩子都来了,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高兴:“哎,来得正好,枝子都削得差不多了,正愁怎么弄回去。” 四人一起,很快就将处理好的树干归拢好。陈老爷子试了试,扛起一根中等粗细的。陈永福和陈大丫力气大,各自扛起两根最粗壮的。陈小宝也不甘示弱,小跑到一根树干旁,正打算抱起来。 陈大丫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那树干,板起脸道:“小宝,你才六岁,骨头还没长好。听话,拿这根。” 她指了指旁边比较细的树干。 陈小宝看着那树干,“我能抱得起更粗的。” “那也不行,等过几年,你想扛多重的姐都不管你。”陈大丫的语气容不得一点商量。 陈小宝只好乖乖扛起最细的树干。 一家人扛着木材,浩浩荡荡地回到家里。杏花看着他们满载而归,“哎哟,都回来了,快洗洗手,准备吃饭。” 今晚的饭菜格外丰盛,一大盆的炖猪腿肉,浓稠的汤汁里加了野菜,还有一大锅白米饭。 这已经是他们家连着第三天吃肉,要是放在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再次美美地饱餐一顿。饭后收拾停当,陈大丫见家里人都在堂屋歇息,便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爷爷,爹,娘,奶奶,还有小宝,”她看向家里人,“小宝现在去镇上的书院读书,是个正经的读书人了。咱们是不是该给他取个大名?总不能一直小宝小宝地叫吧?在书院里,得有个文雅些的名字才相称。” 她这话一出,大家才意识到确实如此,小宝是去读书的,是该有个像样的大名。 陈老爷子沉吟道:“是这个理儿,我明儿个就去何秀才家,备点礼,求他给小宝赐个文雅响亮的好名字。” 陈大丫却摇了摇头,“爷爷,我觉得不用麻烦秀才老爷。不如就让小宝自己取一个?他是读书人,以后的名字得用一辈子,自己取的更有意义。” 第15章 取名字 “自己取?”陈老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连连摆手,“胡闹,哪有娃娃自己给自己取名的道理?他才多大?能取出什么好名字来?不行不行,这事还得请有学问的人来。” 陈小宝在一旁听着,心里明白姐姐的意思,她是想用回他们上一世的名字。 陈大丫见爷爷反对,也不着急,耐心地劝道:“爷爷,您想,小宝现在可是读书人,夫子都夸他记性好,是块读书的料子。让他自己想名字,也是考考他的学问,看他读的书有没有用。再说,名字是他用,他自己喜欢,觉得合适才最重要,总比外人取个他不中意的强吧?咱们先听听他的想法,要是不好,再去求秀才老爷也不迟。” 陈大丫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陈老爷子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他看向孙子:“小宝,你姐说的倒也有点门道。那你试试?可想得出什么好名字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陈小宝身上。 陈小宝接收到姐姐的眼神,朗声说道:“爷爷,我想好了。我的名字,就叫陈景衍。” 他顿了顿,看向姐姐,眼中带着温暖的笑意,“还有姐姐,也不能总叫大丫。姐姐的名字,就叫陈景玥。” 这两名字从他口中吐出,瞬间让堂屋里安静下来。 陈家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惊讶和茫然。陈永福和杏花觉得这名字听着就文绉绉的,很好听,但具体什么意思不太懂。陈奶奶嘀咕着:“这名字,听着就贵气。” 陈老爷子反复念着这两个名字:“陈景衍,陈景玥。” “好。” 陈老爷子拍了下大腿,脸上露出笑意,“小宝,你这名字取得好,听着就大气,比你爷爷我强多了。” 陈大丫(陈景玥)听着这熟悉的名字,心中百感交集,脸上也露出笑容。 陈老爷子兴奋过后,又慎重地对陈小宝(陈景衍)说:“小宝,这名字是你取的,听着是好,但取名毕竟是大事。明天你到了书院,找个机会,问问钱老夫子,就说你给自己和姐姐想了两个名字,看看夫子觉得如何,寓意好不好,能不能用?夫子学问大,他点头了,咱们就用。” 陈景衍立刻点头应下:“好的,爷爷,我明天就去请教夫子。” 杏花在一旁听着,看着一双儿女如今有了正经的名字,眼睛微微有些湿润,只觉得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 第二天。陈景衍早早来到村正家,与何承玉汇合,一同前往书院。 两人走在乡间小路上,何承玉回味着昨晚猪腿的滋味,由衷道:“小宝,多谢你家昨晚送的大猪腿。”在这个年月,即便是地主家,一整条猪腿也是难得的。 陈景衍笑道:“那是我姐姐去山上打的野猪腿。她现在正跟着山脚下的赵猎户学打猎。” “什么?” 何承玉大吃一惊,脚步都顿住了,“你姐姐学打猎?这也太危险了吧。我爹常说,就算几十年的老猎户,进了深山也难保不被狼啊、野猪伤着,那可是要命的事。” 陈景衍闻言,心里咯噔一下。他之前光顾着为姐姐的收获高兴,竟忽略了风险。这个时代没有热武器,面对猛兽全凭冷兵器和经验,若稍有不慎,就不敢深想,他脸色也凝重起来: “承玉哥,谢谢你提醒,我回去一定告诉姐姐,让她千万小心。” 他心里甚至盘算着,要不要劝姐姐,另想挣钱的办法。 为了转换心情,他想起改名的事:“对了,承玉哥,我现在有大名了,叫陈景衍。” 何承玉对读书人取大名毫不意外,点头赞道:“陈景衍,好名字。” 路上,陈景衍又缠着何承玉教他背书,不过这次的目标,已经不再是三字经。 到了书院,陈景衍第一时间将自己的新名字告诉了钱老夫子。老夫子捻须沉吟片刻,眼中露出赞许。 陈景玥(大丫)照例准时来到赵猎户院外,扬声喊道:“赵叔。” 院门打开,赵猎户侧身让她进来,自己则回到木桌旁继续吃早饭。他抬眼看了看站在一边的陈景玥,随口问道:“吃了没?” “吃过了,赵叔。”陈景玥答道。 赵猎户便不再说话,闷头吃饭。陈景玥趁机打量起这间屋子,一张旧木桌,一张床,唯一的亮点就是挂在墙上的长刀。那刀鞘虽然布满划痕和磨损,显得颇为沧桑,但它隐隐透出的厚重感,牢牢吸引住陈景玥的目光。 赵猎户注意到她一直盯着刀看,放下碗筷,难得地主动开口:“怎么?感兴趣?” “嗯,”陈景玥坦率承认,目光仍没离开那刀,“这刀看着很特别,很漂亮。” “漂亮?”赵猎户眉头微挑,他的刀是杀人的凶器,刀鞘更是饱经风霜,跟漂亮二字实在沾不上边。“你倒是说说,这刀哪里漂亮了?” 陈景玥认真地想了想,轻声回答:“这刀鞘虽然很旧,磨损得厉害,但那些磕碰留下的痕迹,感觉它以前定不是凡品,经历过很多。具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它很不一般。”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这把刀和它的主人一样,藏着故事。 赵猎户的眼神微微一凝,没再接话,只是沉默。 陈景玥却是打蛇随棍上,壮着胆子问:“赵叔,您使刀一定很厉害吧?”见赵猎户依旧沉默,她索性豁出去,直接道:“赵叔,您教我使刀好不好?” 赵猎户着实愣了一下。这丫头心是真大,弓箭才摸了没几天,就惦记上刀。不过转念一想,箭都教了,多教个刀法似乎也没什么。 就在陈景玥以为这是被拒绝时,赵猎户突然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柄长刀,沉声道:“教你?也行。不过,我得先看看你的筋骨和悟性,是不是块使刀的料。”说着,他拿着刀大步走到院子里。 第16章 破锋八式 陈景玥心头狂喜,她本来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峰回路转,她赶紧跟了出去。 院子里,赵猎户看了一眼跟出来的陈景玥,低喝一声:“看好了。” 只听一声清越龙吟,长刀悍然出鞘。 刹那间,寒光乍现,如同秋水漫过庭院。 赵猎户身形一动,脚下步伐看似简单却暗含玄机,瞬间与刀融为一体。 收刀后。 陈景玥已看得目瞪口呆,整个人僵在原地。赵猎户舞刀时,她站在几丈开外,都能感受到那套刀法带来的压迫感。 “看清了?”赵猎户的声音将她惊醒,“现在,你试试这几个基础动作。”他放缓速度,演示了几个最基础的劈、砍、撩、刺的动作,要求陈景玥模仿。 陈景玥压下心中的震撼,接过赵猎户递来的刀。她依样画葫芦,将那几个动作做了一遍。动作生涩,力道控制不稳,脚步也有些虚浮。 赵猎户面无表情,走上前,手把手地纠正她的握刀姿势,发力要点,脚步配合。每一个细节都要求严格。 陈景玥全神贯注,将赵猎户的指点牢牢记在心里。她调整呼吸,摒弃杂念,再次尝试。 这一次,动作虽然依旧不够流畅,但握刀的手稳了许多,脚步也扎实了,发力有了些章法,几个动作做下来,隐隐有了点架势。 赵猎户看着,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满意。这丫头筋骨强健,力气远超常人,悟性也还不错。 “行了。”赵猎户开口道,“今天就不去山上。这套‘破锋八式’是我早年所悟,虽只八招,却包罗攻防变化。看你能学多少。”他竟是说教就教的性子,决定今天就把这套刀法的精髓传授给她。 整整一天,赵猎户的小院里都回荡着刀刃破空的声音。赵猎户一招一式拆解演示,陈景玥就一遍遍不停的练习。 日落西山,陈景玥终于勉强将破锋八式能连贯地使出来,虽然离赵猎户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架子总算搭了起来。 “剩下的,就是你自己勤练和领悟。” “是,师傅,徒弟记住了。”陈景玥郑重地行了一礼,第一次用上了师傅的称呼。赵猎户眼神动了动,没反对。 陈景玥今天回到家中,却是两手空空。 陈奶奶见她空手回来,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家里的其他人倒没什么,打猎哪能天天满载而归?要真那样,山里早就人满为患。陈永福还安慰道:“大丫累坏了吧?打猎本就不易,平安回来就好。” 晚饭是昨晚杏花处理好的猪下水。爆炒猪肝,卤煮大肠,加上一盆猪血汤。陈景玥吃得格外香,她觉得这些下水处理好了,比肉更下饭。 吃完饭,陈景玥放下碗筷,看向陈老爷子,“爷爷,我想买一把刀。” “买刀?”陈老爷子一愣,“买刀做什么?” “今天赵叔教了我一套刀法,”陈景玥解释道,“我想自己买一把合适的刀,回家后就能勤加练习。” 陈老爷子一听,连连摇头:“胡闹,刀是凶器,是男人军汉使的东西,你一个女孩子家,学那玩意儿做什么?不成体统。” 陈老爷子话音刚落,陈景衍就开口,“爷爷,您就给姐姐买一把刀吧,她去山里打猎多危险,要是姐姐学会用刀也能更安全些。” 陈景玥看着替自己说话的弟弟,心中一暖,他永远都是站在自己这一边。 陈景玥继续对陈老爷子说道:“爷爷,我打猎都学了,再学个刀又怎么了?而且就像弟弟说的,学了刀既能保护自己,还能保护家里人。” 这时陈永福觉得闺女学点东西保护自己也好,上山打猎确实危险,便也劝着陈老爷子:“爹,咱就给大丫买一把刀吧。这样她每天出去打猎,我们心里也能踏实一些。” 其实陈老爷子在陈景衍提到打猎危险时,心里就有了松动。这会儿见大家都这样说,他就点了点头: “那行,明天我就去镇上的铁匠铺看一看。正好这两天也没什么活忙,再过几天可就得收麦子了。” 陈大丫见陈老爷子愿意帮自己去镇上买刀,高兴得忙道:“爷爷,你真好。” 就这样,陈老爷子第二天赶着骡车去到镇上的铁匠铺。还顺道将骡车便宜卖掉。晚上回来,陈大丫一进门就找到陈老爷子:“爷爷,今天去镇上的铁匠铺怎么样?有没有买到刀?” 陈老爷子笑着看了她一眼,回屋提着一把刀出来。这把刀一看就很厚实,但只有刀没有刀鞘,看样式也不像新打出来的。陈老爷子说: “我今天去铁匠铺,他那里正好收了一把刀。我看价格还行,就买了回来。你拿着试一试。” 陈景玥接过刀,觉着入手还挺沉。她来到院中,将赵猎户教的刀法练了一遍。看得家里人大为震惊。他们虽然不懂这是什么刀法,但就是觉得很厉害的样子。 陈永福不由赞道:“咱家大丫这刀耍得真是干净利落,瞧着就很厉害。”虽然陈景玥和陈景衍都取了新名字,但家里人还是习惯叫他们大丫小宝。 陈老爷子也是看得直点头:“大丫才学了这么几天,就瞧着有模有样的。”想着自己这孙女和孙子,怎么看都比别人家的强。 陈景玥练完一套刀法,来到一旁观看的家人旁边:“师傅今天和我说,他每次去卖猎物的时候,可以把分给我的那一份也带镇上去卖,到时候直接把钱分给我。”说着她又看了看院角的猪圈,“咱家里的这几只猪仔,是自己养着还是卖掉?” 家里人听着赵猎户愿意帮他们把猎物卖成钱,都很高兴。又听着陈景玥问那几只小猪仔的安排。这次是杏花最先说到: “这几只小猪崽,现在山上的野草多还好,但天冷了没什么猪草,还得拿粮食喂,咱家可没那么多粮食。不如卖掉几只,就留一只过年吃肉。”这时家里人也跟着点头,同意杏花的说法。 陈景玥也觉得这安排挺好,就说:“那明天打的猎物我就不带回家,和师傅拿着去镇上卖,顺便再把家里的小猪仔拿去卖掉,换些银钱回来。” 陈老爷子说道:“那行,我看这样就挺好。” 第二天,陈景玥和师傅打了不少猎物。等下了山,她就回到家里,带着家里的几只小猪仔和师傅一块儿去到镇上。 第17章 收麦子 赵猎户长期在镇上卖山里的猎物,对这里都很熟悉。他带着陈景玥直接来到一家酒楼。酒楼的小二看见赵猎户,就高兴地喊道: “哟,你这次可打了不少东西,掌柜的,赵猎户来了,你快出来瞧一瞧。” 赵猎户和陈景玥一共带了6只山鸡、5只兔子,还有四只小猪仔。 掌柜的瞧见今天有这么多小猪仔,高兴地说:“现在客人就爱吃烤乳猪,可惜很难买到小猪仔。那这猪仔、山鸡、兔子咱都按着以前的价格算吧。” 赵猎户听了点点头:“就按以前的价格算。” 然后掌柜的就说到:“山鸡120文一只,共计720文。兔子130文一只,共计650文。小猪仔800文一只,共计三两二钱。这总共加起来,是四两五钱七十文。”说着就从柜台里拿出了四两五钱七十文给到赵猎户手中。 赵猎户接过钱,拿出三两四钱十文给了陈景玥,说道:“以后的猎物都分三成给你。” 陈景玥高兴地接过钱:“谢谢师傅。” 卖完猎物,两人就往村里走。陈景玥回到家里,将自己得的银子给了陈老爷子。陈老爷子接过钱: “有这么多啊?你这才几天?就能挣到这么多钱。往年我们家一年也都见不到这么多。” 这时家里人其他人看到陈景玥拿钱回来,都觉得她跟着赵猎户去学习打猎,还真是件不错的事情。 陈景玥笑着对家里人说:“这点钱算什么,以后还会有更多呢,要是咱家小宝读书出息了,家里还会有更多的钱。” 就在家里人高高兴兴,杏花准备去做晚饭的时候,外面忽然刮起大风,接着就是狂风暴雨。 陈老爷子见这又是大风,又是大雨,眉毛皱得紧紧的,整个家里的气氛都变得沉重。 陈老爷子看着这越下越大的雨,越吹越大的风,脸色变得更加不好。他低声说道:“这地里的麦子眼看就要熟了,被这风一吹,雨一淋的,怕收成得打折大半。希望这雨赶紧能停。” 但是,却事与愿违。一家人都焦急地盯着天外的雨,连做饭的杏花也时不时看向窗外。只见这雨越下越大,似乎没有要停下来的架势。 大家晚上吃过饭,都忧心忡忡地下去休息。这场狂风大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才停。陈老爷子和陈永福早早便起床,去到地里看麦子。 只见满地的麦子东倒西歪,已经不成样子。随后赶来的杏花和陈奶奶见了这样,两人都不由得哭了起来。陈奶奶一边哭一边说: “这老天爷真不给我们留条活路啊!眼看就能收麦子了,我们这往后的几个月该怎么过?” 杏花也很难过,但看陈奶奶哭得这么伤心,还得上前安慰:“娘,现在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咱们哭也不管事。” 然后她想到陈景玥打猎还能有一些收入,就继续劝说:“咱家不是还有大丫吗?”陈奶奶想到陈景玥昨天还带回三两多的银子,才好受一点。 陈老爷子看过地里的情况,便招呼道:“都回吧。等地里的麦子晒干后,咱们赶紧将它收回去。只希望这两天都出太阳,可别让这麦子都烂在地里。” 说着一家人便都往家里走。在路上见到不少出来看地里情况的村里人,大家个个都面色不好。也有不少和陈奶奶一样,坐在田埂上一边哭一边抱怨老天爷不给大家活路,本来收一点粮食都不够一年吃的,如今还来这么一遭,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不过好在接下来的两天都是大晴天。陈老爷子见地里的麦子可以收了,便对家里人说:“咱们明天就去把地里的麦子割回来。” 这时陈景玥道:“那我明天就不上山打猎,咱们赶紧把它收回来。” 陈小宝也说:“我们明天开始,书院里就要农忙放假,我也可以去帮忙。” “行,咱们家明天都去收麦子。”陈永福道。 第二天,陈家人吃过早饭就去地里收麦子。他们刚出门就遇见了刘婶子。刘婶子见这阵势,就问:“你们这一家是出去收麦子?”杏花答道:“是呀,刘姐。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收呢?” 刘婶子唉声叹气地说:“唉,咱家也打算今天去收麦子呢。这会儿正在做饭,等吃过饭就去地里。” 杏花看见家里人快走远,对着刘婶子说:“那个刘姐,那我们就先去了。” 陈家人来到地里后,就都开始割麦子。陈老爷子虽然岁数大了,但手脚和年轻人一样麻利。陈永福和杏花做事也都是利落人。陈景衍陈景玥就更不用说。姐弟俩好吃好喝这些天后,都感觉自己有用不完的力气。 陈景玥右手拿着镰刀,左手抓着麦秆,每一次镰刀挥下去,就会有一大片的麦子被她割下。一眨眼的时间,一片地里就收了小一半。 就在一家人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只见远处走来一大群人。随着他们越走越近,陈景玥看到,这些人里有穿官服的,还有带刀的衙役。前面那几个穿着官服的人对着这一片地指指点点说着什么,时不时还问向一旁跟着的村正。 在那群人中最后边,有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最为显眼。他对着地里忙碌的人左顾右看,行为举止非常轻浮。他穿的也不是官服,但衙役对他都恭恭敬敬。此人正是本县知县的独子,王衙内。 当那群人非常靠近陈景玥这边的时候,这位王衙内的目光突然停留在杏花身上后,便再也挪不开眼。 只见田垄间,杏花正弯着腰割麦子,汗水浸湿了她鬓角的碎发,紧贴在白皙的颈侧。阳光勾勒出她因劳作而显得健康饱满的身形曲线,粗布衣衫下透出一种朴素却充满力量的美。她抬手擦汗时露出的半截小臂,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王衙内只觉得一股邪火窜了上来,这乡野之地竟有如此风韵的妇人,比起府里那些涂脂抹粉的庸脂俗粉,眼前这村妇,更让他心痒难耐。 他脸上露出淫邪的笑容,接着就旁若无人地朝着杏花那边走去。他身后的仆人见状,立刻心领神会地紧跟上来。 第18章 天降横祸 这王衙内径直走到杏花身旁。此时杏花正俯着身子,专心割着小麦,并未注意有人过来。陈景玥却早已警觉,不动声色地向杏花靠近。 “小娘子,忙着呢?”王衙内凑近杏花,猥琐笑道: “你看这会儿太阳多毒,晒坏了可叫人心疼,要不要咱们去一边树荫下歇会儿?爷好好疼疼你。” 杏花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直起身,见状向后退了几步,脸上满是惊惶。 那王衙内见杏花后退,更是得寸进尺,嬉皮笑脸地就要继续上前。这时陈景玥迅速挡在了杏花和这男子之间。此时的陈家人也都察觉不对,纷纷放下镰刀向这边赶来。 陈景玥盯着王衙内,声音清冷:“我娘要干活,没空理你,请你走远点。” 王衙内见这小丫头是杏花的孩子,虽对自己不客气,竟也不气恼,反而觉得有趣,笑着对身后的仆人道: “哟,这小丫头片子还挺冲,你见着本公子不害怕吗?”后面的仆人立刻发出一阵谄媚的哄笑。 这时陈永福大步冲过来,挡在妻女身前,怒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谁知这王衙内竟厚颜无耻道:“瞧见没?”他指着前面行走的一群官员,“最前面那位是我爹,咱们县的县太爷。我可是他的独子,今儿个是陪我爹查看民情来的。” 他目光淫邪地扫过杏花,“我瞧你家这娘子长得可真水灵,不如让她陪我回府玩几天?放心,到时候我再派人将她好好送回来,保管亏待不了你们。” 陈永福听后,气得浑身发抖:“你们敢。” 王衙内却不将陈永福放在眼里,轻蔑地一挥手,对着身后的仆人说到:“不识抬举,你们去,把这娘子给我请回府。” 陈景玥见那几个仆人就要扑上来,她猛地一脚踹在最前面那人的膝盖上。那仆人猝不及防,被踢中要害,腿一软就栽倒在麦地里。 这时的陈家人也冲上去,拦住了几个将要上来的仆人,就在几人拉扯推搡间,不远处的王知县,似乎被陈家地里的动静吸引,皱着眉头朝这边望来。 王衙内身边一个机敏的仆人瞧见,忙去拉王衙内的衣袖。王衙内此时的心思全在杏花身上,被人拉扯很是不爽,转头怒视那仆人。那仆人忙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 王衙内听后,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看了一眼父亲的方向,只得悻悻地对着仆人说道: “行了行了,他们不愿去就不去,今天就放了他们。”说着,几人便向着知县大人那边走去。 陈景玥看着远去的一行人,气恼不已。这光天化日之下,仗着官家身份就敢强抢民女,她心里清楚,要不是那厮顾及着他爹在场,今天这事绝不可能轻易罢休。 这时的陈永福拉着惊魂未定的杏花就说:“我送你先回去。”陈奶奶和陈老爷子也连忙点头:“对,对,先让杏花回去,躲躲。” 陈景衍这时凑近姐姐身边,低声说:“姐,我觉得这件事还没完。看那混蛋的眼神,就这两天,他们肯定还会来。” 陈景玥深以为然,她对着弟弟点点头,同样低声道:“嗯,先不要声张,免得吓着爷爷奶奶和娘。咱们先把地里的麦子割了,回去再好好商量这事。” 她看着被吓到的陈家人,加快了干活的速度。最后,一家人合力,赶在天黑前把所有倒伏的麦子都割完收了回去。 晚上回去,杏花已经做好晚饭,但就算累了一天,大家也都没什么心思吃饭,气氛压抑。陈景玥见家里人都这样,就劝道: “不管什么事,饭还是要吃的。等吃过饭,咱一起好好想想这事该怎么办。”经他一说,大家才勉强动筷。 吃过晚饭,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陈老爷子最先开口: “听那人说,他是县太爷家的公子,我们可惹不起。还有大丫和小宝拉回的一车东西,要是被人知道,也是大麻烦。” 陈永福一拳砸在桌上,愤愤地说:“他要是敢动杏花一根头发,我就和他拼命,管他是县太爷的儿子还是什么,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原本坐在陈永福身边小声啜泣的杏花,见丈夫这样维护自己,又感动又害怕,激动地叫出声:“永福,都是我不好,给家里惹了麻烦。” 这时陈景玥立刻说:“娘,这事哪能怪你?咱在地里好好干着活,谁知道能遇上这种畜生,该怪的是那些仗势欺人的狗东西。” 陈景衍也接口道:“姐说得对,这几天我们哪里都不去,就在家守着。那人渣要是敢来,我们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这时的陈家人只当陈景衍在说小孩子的气话,只有陈景玥知道,弟弟是认真的。 又是个大晴天。陈家人当真都待在家里,严阵以待。陈景玥跑去和赵猎户说明了情况,这几日没法去打猎。赵猎户沉默片刻,道: “要是有需要,你就来喊我。”陈景玥听后,心中非常感激。这个年代,别说知县家里,就是一个小小村正,一般人也都不敢得罪。师父明知对方是知县儿子,还愿意出手帮忙,实属难得。 陈景衍也执意不去书院,无论家里人怎么劝说,他都要守在家里,大家也只能由着他。但这一天,一切都很平静,仿佛昨日的风波从未发生。 然而,就在第二天,快要擦黑的时候,院里一家人正吃着晚饭,院门突然被敲响。陈永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走到门口,强作镇定地问道:“谁啊?” 院门外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快开门,县衙办事。” 陈永福一听县衙二字,立刻警惕起来。在他全副心思都放在门外时,两个黑影已经悄无声息地攀上院墙,他们跳入院内后。一个扑向毫无防备的陈永福,另一个迅速冲到院门前,将院门打开。 这时屋里人见陈永福去应门久久不回,不放心也跟着出来。刚走出堂屋,正好看见陈永福被一个壮汉死死地压在地上,那壮汉还用膝盖顶着他的背。陈永福口里喊着:“他们来了。” 第19章 王衙内闯入 院门被另一人打开,知县家的公子王衙内,正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他一脸得意,身后还跟着四个男人,其中一人顺手就将院门重新关上,插上了门栓。 王衙内进院后,见陈家人也都跑了出来,他目光贪婪地锁定在陈老爷子身后的杏花身上,淫笑着: “小娘子,公子我亲自来接你了,快跟我回去享福吧。”那语气,仿佛杏花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陈景玥被他这副无耻嘴脸气得怒极反笑。她猛地窜到压着陈永福的那壮汉身边,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脚,这壮汉为了躲开这一脚,只得仓促松手向后退。陈永福趁机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跑到陈老爷子身边,和陈老爷子把杏花、陈奶奶挡在身后。 陈景衍这时也护在家人最前面,横眉冷对。那壮汉见陈永福跑了,也不气恼,他和那个开院门的人都是县衙衙役,为了巴结讨好知县公子才跑这一趟。这次主要就是保护衙内的安全。 王衙内见陈家人顽固地将杏花护在身后,不由嗤笑道: “今个儿你们识相点,老老实实把人给我送到府上,本公子心情好,往后还能照顾照顾你们一家子。” 说到此处,他脸色陡然一狞,声音拔高,“但你们今天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我不客气,给我抢。” 那四个家丁得了命令,立刻扑上去。两名衙役却没动。 陈景玥见状大怒,她看准一个向她伸手抓来的家丁,快速出手,扣住对方手腕,运足力气猛地一扭一掰,一声骨裂的脆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那家丁的手臂被她生生折断。 另一边,陈景衍眼见两个高大的家丁将陈老爷子推搡倒地,陈永福也被一个家丁一拳打在脸上,顿时鼻血长流。他此时眼中露出杀意,转身冲回屋,提着姐姐那把大刀跑了出来,对着围攻陈永福和陈老爷子的两个家丁就是一顿劈砍,那两名家丁被这刀锋逼得连连后退。 这时的陈老爷子和陈永福也趁乱冲回屋里,拿出了两根早就准备好的木棍出来,陈景玥快速回到弟弟身边,低喝一声“让我来。”同时伸手。 陈景衍便将大刀交给姐姐,自己转身冲回屋里,拎出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小小的身躯紧握柴刀,眼神冰冷地扫视着对方,只要他们敢再上前,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劈下去。 王衙内见这一家人非但不束手就擒,还敢还手伤人,尤其看到自己带来的家丁断了一条胳膊,更是恼羞成怒。他指着剩下的家丁,气急败坏地吼道: “还愣着做什么?都给我上,往死里打,出了人命有我顶着。” 家丁们看自家公子发怒,也凶性大发,但见陈家人手里拿着棍子和刀,就看向拿刀的衙役。 衙役却脚步迟疑,王衙内见状,指着他们鼻子骂道:“废物,跟他们一起上,赶紧把人给我抓回来,不然回去有你们好果子吃。” 衙役心中叫苦,但想到前程,只能硬着头皮,抽出腰刀上前两步,对陈景玥喝道:“小丫头,识相的快让开,否则刀剑无眼,伤了你可别怨我们。” 陈景衍闻言,大笑:“做梦,想要人,就看你们有没有命拿。” 衙役被一个小孩如此顶撞,面子挂不住,说了声找死,便举刀作势欲砍,试图吓退他们。另外几个家丁见衙役顶在前面,也捡起墙角的柴棍,从侧面冲过去。 这时陈永福心急如焚,对着儿女大喊道:“大丫,小宝,快回来。” 可陈景玥和陈景衍怎么会听? 当那两名衙役扑向最前面的姐弟俩时,这两人眼中毫无惧意,也没有丝毫退意。就在衙役的刀锋即将落下,家丁的棍子也要砸到陈景衍头顶的瞬间。 陈景玥动了。她在那衙役举刀下劈时,早已蓄力完毕,腰腿猛然发力,手中的厚背大刀,一记横扫千军,直取两名衙役的腰腹,这一刀又快又狠,逼得衙役不得不放弃攻击,慌忙举刀格挡。 就在三刀相撞后,陈景玥手腕诡异一翻,刀锋由横扫瞬间变为向上斜撩,这一下变招极其刁钻狠辣。 “噗嗤!”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利刃入肉声。 一只还紧握着腰刀的断臂,血淋淋的掉落在地。 左边的衙役直到看见地上的断臂,剧痛才如潮水般涌来,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瞬间瘫软下去。陈景玥紧接着一脚踩在这衙役的大腿上,一声骨头碎裂的脆响,这衙役痛得连惨叫都变了调,彻底倒地昏死过去。 右边的衙役见这小丫头出手如此狠辣,一照面就把自己同伴废了,王衙内还在后面看着,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全力一刀劈向陈景玥的脖颈,竟是下了死手。 陈景玥早有防备,她刚刚废掉一人,气势正盛,面对砍来的致命一刀,将全身力气灌注刀身,迎着对方的刀锋,狠狠反劈回去。 “铛!” 两刀相撞发出一阵刺耳声。 陈景玥的大力反劈,加上厚背刀的优势,那衙役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整条手臂连同半边身子都麻了。陈景玥没有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她挥刀再次劈向衙役,这时的衙役只能咬牙举刀格挡,但是,“当啷”一声,衙役手中腰刀脱手飞出,远远掉在地上。 此时,这衙役意识到今天是踢到了铁板,他再无半点战意,转身想跑,可陈景玥心中明白,今天这事已经彻底闹大,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绝无善了的可能,她眼中厉色一闪,趁着这衙役转身背对自己,一步跃出,双手握刀,对着那衙役的后心,猛刺过去。 刀尖透胸而出,那衙役身体猛地一僵,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扑倒在地。 就在陈景玥砍断左边衙役手臂后,陈景衍敏捷地窜上前,一把抄起地上那条断臂还紧握着的腰刀,这时正好家丁拿着柴棍冲来。他双手握着腰刀,迎了上去。 第20章 陈家人勇斗恶少 他的刀毫无章法,但胜在速度快、力量大。专挑要害,那些家丁手中的柴棍几下就被他砍得七零八落。 陈老爷子和陈永福见两个孩子已经下了死手,知道再无退路。陈老爷子对着身后的杏花和陈奶奶吼道:“躲进屋里,锁好门。” 接着就和陈永福一起,挥舞着长棍,加入了乱斗。 那些家丁因为柴棍被砍断,面对陈家父子手中的长棍,顿时手忙脚乱,毫无招架之力。陈家父子此刻也是红了眼,棍棍不留余力,狠狠砸向这些助纣为虐的家丁。几个家丁转眼就挨了好几记重棍,惨叫连连。 被叮嘱躲进房间的杏花,猛地推开房门,抱着一根顶门杠就冲了出来,看到陈永福脸上的血,看到孩子们在拼命,她尖叫一声,不管不顾地冲到一个正被陈永福一棍砸翻的家丁身边,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顶门杠狠狠砸了下去。 王衙内在第一个衙役手臂被砍断的时候,就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当看到另一个衙役也被陈景玥一刀穿心时,什么美色,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趁着混乱,连滚带爬地就往院门口跑,双脚刚跨过院门。 一道破空声从他脑后传来。 王衙内只觉后心一凉,他低头,看着一截染血的刀尖从自己胸前透出,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软软地向前扑倒,砸在院门前。 掷出这一刀的陈景玥正眼神冰冷,快步走到院门口,将王衙内的身体拖了进来,然后关紧院门。 这时,院子里三个没被打倒的家丁,见王衙内都死了,哪里还敢再打?丢掉断棍,向院门方向冲来。 但堵在门口的陈景玥,手中握刀,面对冲来的三人,急速挥刀,划过三人的脖颈。 “噗。” 三股血雾几乎同时喷溅而出,那三名家丁捂着脖子,满眼绝望的倒了下去,鲜血从他们指缝涌出,染红了地面。 院子里,瞬间死寂。 几息过后,愣在原地的陈家人才反应过来,陈老爷子看着满院的尸体,身体微微发抖,声音都变了调:“这可怎么办?” 陈景玥压下剧烈的心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没有再看院里的惨状,径直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对着院中惊魂未定的家人们说道: “别愣着,都进屋,我们商量怎么办。” 此刻的陈家人已六神无主,被她这一叫,立刻跟着回到了堂屋。昏暗的油灯下,每个人的脸色都惨白如纸。陈景玥看着一家,冷静的分析: “那狗官的儿子带人来村里抓人,他们府上肯定还有其他人知道去向。县衙很快就能查到我们头上。现在城门已关,今夜我们暂时安全,但必须立刻离开村子,越快越好。” 陈永福抱着还在发抖的杏花:“可是我们能去哪里?” 陈景衍紧锁眉头,接口道: “现在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去哪里都需要户籍路引。我们杀了官家的人,官府必定会发海捕文书,用路引一查一个准。” 陈景玥点了点头,对弟弟的分析表示赞同: “小宝说得对。我们唯一的生路,就是往没人烟,官府管不到的地方躲。等几年后,风声过去,再想办法。” 这时,陈老爷子已经从惊吓中回过神,他用力一拍大腿:“躲山上去,只有深山老林能藏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景玥立刻接话,“而且必须是罕有人至的深山之中。” 她看向阅历最丰富的陈老爷子,“爷爷,你知不知道哪里有这样的地方?越偏僻越好。” 陈老爷子紧皱眉头,努力回忆着: “我记得,以前听一个老猎户提过一嘴。说是朝着咱们村西边走,翻过七七四十九道岭,那边的林子大得没边,走上个把月都走不到头,也见不着半个人影,要不咱们就往那个方向逃?” 陈景玥和弟弟对视一眼,他们对本地地理的了解远不如爷爷,眼下这是唯一可行的方向。 “好,那就去西边山林,往最深处走。”陈景玥决定后,再看向家人,“大家还有别的法子吗?” 家里人早已没了主意,见陈老爷子和陈景玥都定了方向,纷纷摇头: “就听你们的…” “快走吧…” 决定好路线,一家人立刻冲回各自的屋里,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粮食是命根子,今年收成本就极差,只收了三百来斤麦子,之前从人贩子手里抢的那点粮食也差不多吃完了。他们把麦子装袋,又把仅剩的熏肉、油盐酱醋等所有能吃的都打包。衣服被褥也尽量捆扎好。 陈景玥一边捆着自己的包裹,一边走到陈老爷子身边,压低声音: “爷爷,我想去师傅那里说一声,告个别。他之前还说要帮忙。”她想起赵猎户昨天的仗义之言。 陈老爷子动作一顿,想到赵猎户明知知县公子找麻烦,非但没躲开,反而愿意伸手相助的情谊,重重地点了下头:“快去快回,别被人瞧见。” “嗯。”陈景玥应了一声,身形一闪,就融入夜色中,向着赵猎户的小院跑去。 赵猎户刚躺下不久,便听到院墙外有细微的落地声,他猛地睁眼,翻身下床,抽出枕下的短刀,悄无声息地贴到门后阴影里,屏息凝神。 脚步声快速而熟悉地靠近房门。赵猎户紧绷的肌肉微微放松,是陈景玥那丫头的脚步。但他依然保持着戒备,直到敲门声响起,他才彻底放下心,迅速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陈景玥手还悬在半空,没想到门开得如此之快,月光下她脸上带着焦急。 “师傅,我家里出了大事,今晚全家就得走,我是来跟您告别的。”她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 赵猎户没有点灯,他一步跨出房门,借着清冷的月光,盯着陈景玥:“是不是因为前天的事?他们今天动手了?” “是。”陈景玥没有隐瞒,“今晚,那畜生带人闯进我家,要强抢我娘,我们把那些人全杀了。” 赵猎户十分意外,饶是他见惯生死,也着实被这个结果惊了一下。他没想到看似老实巴交的陈家人,竟有如此血性和胆魄,敢对官差下死手。他沉默了一瞬,沉声道: 第21章 隐秘山谷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杀了官差,更是杀了县太爷的独子,打算往哪里逃?官府可不是吃素的。” 陈景玥心中微凛,此刻她不敢完全信任任何人,即使是师傅,也留了个心眼,没有透露具体方向,只是含糊道: “我也不知道最终能去哪,只能跟着爷爷往深山里走一步看一步。” 赵猎户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追问。他沉吟片刻,“若真要躲,深山老林是唯一生路。村西边,大约深入九十余里,有一片隐秘的山谷,三面环山,有水源,地势也还算平缓,能开点荒地。那里别说人影,连老猎户都不会踏足。” 陈景玥心中大惊,九十余里?在危机四伏的原始山林中徒步九十余里?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做到,师父当年为何会走那么远?他对那片区域的熟悉程度远超她想象。 赵猎户接着又警告她:“但路上极其凶险,毒虫猛兽、悬崖瘴气,一般人去九死一生。而且,你们杀了人,县衙必有反应,他们养着追踪用的猎犬,鼻子灵得很,一旦放出猎犬循着气味追来,不出两天,你们在山林边缘就会被找到,根本走不到深处。” 猎狗,陈景玥的心猛地一沉,她完全忽略了这点。是啊,现代刑侦剧里常有的警犬追踪,古代官府怎么可能没有?自己如果不来这一趟,一家人恐怕真的在劫难逃。 “师傅,那怎么才能躲过猎狗的追踪?” 赵猎户想了想说道:“放心,我有办法对付那些畜生,你等等。”接着,他转身回屋,屋内传来一阵窸窣声。不过片刻功夫,他就再次出现在门口,背上背着一个行囊,腰间挂着刀和弓箭,手里还提着一个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小布袋。 “走吧。”赵猎户说完,率先迈开大步,身影融入夜色。 陈景玥看着师傅这全副武装的模样,很是感动,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师傅不仅没有撇清关系,反而主动护送他们逃亡。 “谢谢您,师傅。”她声音哽咽地道谢,然后快步紧跟上去。 两人没有走院门,依旧选择翻墙而出。 当陈景玥和赵猎户回到陈家时,陈家人瞧着全副武装的赵猎户,都愣住了。陈老爷子知道孙女是去赵猎户家打声招呼告别,却万万没想到赵猎户竟然也跟着一起回来,而且看这身行头,分明是要同行的架势。他疑惑地望向陈景玥。 陈景玥立刻解释道:“爷爷,师傅他对西边的路比我们熟得多,而且他去过我们要去的地方。他说向西边山里走九十余里有一块隐秘的山谷,很适合我们落脚居住。更重要的是,师傅有办法帮我们躲过官府的追踪。” 她顿了顿,看着家人疲惫又惶恐的神情,加重了语气,“这一路深山老林,毒虫猛兽,危机四伏,光靠我们自己,恐怕很难安全到达那里。”说完,她感激地看向赵猎户。 这时陈家人才恍然大悟,原来赵猎户是冒着天大的风险来护送他们。众人也感激的看向赵猎户,纷纷向赵猎户道谢。 赵猎户却摆手制止,催促道:“不必多礼,时间紧迫。你们快点收拾妥当,咱们越快出发越好。” 经过之前的一阵忙碌,大家的东西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听到赵猎户的催促,又赶紧检查了一遍,将最后一点零碎塞进行囊。半刻钟后,一切准备就绪。粮食袋子最重,由陈景玥和陈永福背负。陈老爷子扛着被褥和衣物包。剩下的一些杂物则由陈奶奶和陈景衍还有杏花带着,杏花临走前还把院角的小猪仔塞进背篓里。 赵猎户握刀走在最前方开路,一行人悄然离开陈家小院,迅速隐入村西边的山林里。 夜间的山林并不寂静,虫鸣唧唧,偶尔夹杂着几声夜枭的啼叫,衬得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格外清晰。起初,他们连火把都不敢点,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摸索前进。直到翻过一座山头,确认远离村子的视野范围,赵猎户才示意可以点燃火把照明。 有了火把后,勉强照亮前方的路。赵猎户挥刀劈砍挡路的荆棘藤蔓,在密林中开出一条勉强容人通过的小径。陈景玥手持火把,警惕地走在队伍最后。 后半夜,山路越发陡峭难行,脚下的腐叶湿滑,裸露的树根盘虬卧龙。每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双腿如同灌铅,但没人敢停歇片刻,只能咬紧牙关,跟着赵猎户向前挪动。 听着前方不断传来的劈砍声,看着被刀锋削断的枝叶散落一地,陈景玥心头猛地一跳,一个担忧浮现出来。她紧走几步靠近赵猎户,压低声音问道: “师傅,我们这样一路砍过去,痕迹太明显了。万一衙门的人顺着这些被砍断的树枝追上来怎么办?有追踪经验的人很容易发现这条路。” 赵猎户手下动作不停,头也不回地道:“放心。那些官府的衙役,大多养尊处优,搜山也只在林子外围装装样子。就算发现有人进山的痕迹,追个十来里地顶天了。这深山老林深处,九死一生,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太过深入。” 陈景玥听了,觉得知县儿子被杀可能引发的追捕力度,不会如师傅所言那般轻描淡,但见家人们听到赵猎户的解释后似乎安心了些许,便不再多言。 此刻,大家的心思都放在脚下的路上,稍不留神就可能滑倒摔跤。尤其是年纪大的陈奶奶,走得异常艰难。 后半夜,就在众人疲惫不堪之际,陈老爷子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惨叫,手中的包裹掉落在地,众人惊骇回头,火光摇曳中,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赵猎户一大步从队伍前掠至陈老爷子身边,手中的刀朝着老爷子脚边劈砍。 “噗嗤!噗嗤!”几声利刃斩断血肉的闷响过后,赵猎户收刀后退。 这时,在火把的映照下,众人才看清,一条足有成人小腿粗的巨蟒,已被赵猎户斩成了数段,而其中一段蛇尾,正死死缠绕在陈老爷子的脚腕上,虽已脱离蛇身,却仍因神经反射而缓缓蠕动,几吸后才渐渐松开。 第22章 连夜奔逃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这样大的蟒蛇,陈景玥也只在动物园里见过,陈老爷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坐在地,几次试图站起都没能成。 赵猎户看着惊魂未定的陈家人,沉声道:“原地歇息一会儿,缓缓再走。” 经刚才的惊吓,还有长时间的跋涉,陈家人早已累极。赵猎户找了块石头坐下,拿出水囊喝了几口,对陈家人说: “这里离村子还不够远,明日白天,我们不能停留,必须坚持到明晚才能休息。” 瘫坐在地上的陈老爷子闻言,挣扎着表态: “都听你的,这事关全家性命,就是爬,我们也得爬到明晚。”陈奶奶已累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休息了约两刻钟,就再次出发。陈景衍虽然年纪小,但除了分担少量杂物,他还坚持将那两把从衙役手中得来的腰刀背在身上。此刻,他想了想,解下一把刀,递给陈永福: “爹,这把刀你拿着防身。万一再遇到刚才那种情况,也好应急。”想起那条巨蟒,陈永福仍心有余悸,觉得小儿子格外贴心,默默接过刀,插在腰间。 经历了巨蟒袭击,陈景衍变得更加警惕。他把自己那把刀抽出了鞘,紧握在手中,护在陈奶奶和陈景玥附近,一双眼随时注意着四周,防备有不测发生。 陈景玥将弟弟的变化看在眼里,前方的赵猎户也注意到了这些,但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提高警惕。 天色微明时,赵猎户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岩石坡下站住,示意大家休息,顺便吃点东西。逃亡匆忙,陈家来不及准备干粮,只带了家里剩下的十多个窝头,还有一瓦罐剩菜。 陈奶奶和杏花本想生火热一热那罐剩菜,陈景玥刚要开口阻止,赵猎户已经先一步说道: “这时不能生火,都忍着点,吃点冷的。至少还得再走一天,才能生火做饭。” 众人这才深刻意识到逃亡的不易。大家默默就着凉水,啃着窝头,分食了那罐剩菜,便再次上路。 不知走了多远,翻过了几座山,所有人都只是麻木地跟着赵猎户。到了正午时分,陈奶奶的体力临近透支,几乎是被陈景衍半扶半拖着往前走。 所有人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直叫,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只吃了点窝头和剩菜,又经历高强度的跋涉。但大家都明白,与性命相比,饥饿和疲惫都必须忍耐。 天色渐渐擦黑,当陈奶奶脚下一软,再次要摔倒时,陈景衍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撑住了她。 陈奶奶看着小孙子吃力的扶住自己,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她哽咽道:“都怪我,是我拖累了大家,不然你们还能走得更快些。” 陈永福闻言,赶紧说道:“娘,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咱们是一家人,一个都不能少,都要平平安安的。” 一旁的杏花听到这话,心里更是刀绞般难受。这场灭顶之灾,说到底都是因她而起,若不是为了护住她,家里人怎么会杀了县太爷的独子,又怎么会落到如今的地步。她甚至绝望地想,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就被那禽兽抓去算了,想到这她的泪水再次滑落。 陈景玥一直留意着母亲的情绪,见她又在默默流泪,走到母亲身边,伸出手用力握住了母亲的手。 杏花转头看向女儿。 陈景玥迎着母亲的目光,眼神坚定而有力,她轻声重复了父亲的话: “娘,爹说得对。咱们一家人,一个都不能少,都要平平安安的。” 这句简单的话,似带着奇异的力量,让杏花的心变得坚韧起来。她看着女儿,看着前方的丈夫和公婆,看着搀扶着奶奶的小儿子,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擦掉眼泪,对着女儿重重地点了点头,重新挺直了腰背,跟上队伍。 当天色黑透,赵猎户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他示意大家停下,自己先举着火把进去探查一圈,确认安全后,才出来对众人说: “今晚就在这洞里歇脚。抓紧时间,多做点吃的,明日白天就不必再费时做饭。” 陈永福立刻应到:“好,我去捡柴火。” 杏花也连忙道:“我这就准备做饭,还好带了陶罐和铁锅。” 众人赶紧将行囊卸在洞内,陈老爷子和陈景衍在洞口内侧用石头垒起一个简易的锅灶。陈永福和陈景玥在附近捡干柴。 赵猎户的身影一晃,消失在黑暗之中。 不多时,陈永福父女抱着柴火回到洞口,陈老爷子的灶台也刚好垒好。刚准备生火做饭,才猛地发现没有水。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时,赵猎户的身影出现在洞口,他手里提着一个大水囊。进洞将水倒入陶罐和铁锅中,说道: “你们抓紧做饭,我再去打一囊水回来备着。吃完饭早点休息。”说完,他的身影又消失在洞外。 火很快生了起来,驱散了洞内的黑暗。杏花和陈奶奶立刻忙碌起来,准备熬一大锅杂粮糊糊,再炖些熏肉。陈景玥和父亲继续在洞口捡柴,他们必须备足一整夜的柴火。在野兽环伺的山林里,洞口的火光能让野兽不敢靠近。 就在饭菜快要煮好的时候,赵猎户又提着水囊回来。这次,他手里还多了两只野兔和三只山鸡,而且都已经剥皮去脏,清洗干净,穿在了木棍上。 赵猎户走进山洞,将穿兔子和山鸡的棍子插入靠近灶台的地里,让火能慢慢烘烤它们。又将水囊靠在山洞石壁旁。 他对杏花说:“这些烤着,明早就能带走。路上饿了撕着吃,比干粮顶饿。” 杏花和陈奶奶看到这预备的肉食,都很欣喜。想着得亏有赵猎户同行,不然这一路的艰辛和危险,简直不敢想象。 饭做好后,杏花走到洞口,将还在捡柴的父女俩叫了回来。陈景玥看着洞口堆成小山的柴火,满意地点点头: “这些应该够烧到天亮。”她的目光随即被灶火旁的兔子和山鸡吸引,忍不住看向赵猎户,由衷赞叹道: “师傅,您太厉害了,这么短时间就打了这么多猎物。”对于徒弟的崇拜,赵猎户早已习惯,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第23章 狼群来袭 一大锅熏肉杂粮糊糊,加上陈奶奶烙的饼,被七人吃得干干净净。 杏花将锅碗洗净后,又在铁锅上忙碌起来,她还要继续烙饼,这是明天白天的口粮。她足足烙了三十多张厚实的杂粮饼。加上那几只兔子和山鸡,明天的伙食算是有了着落。 大家把收集来的干树枝和败叶,在洞内干燥处厚厚地铺了几层,权当床铺。虽然简陋,但好在正值夏季,直接躺上去也能将就一夜,还省去整理铺盖被褥的麻烦。走了一天一夜,陈家人几乎倒头就睡,陈永福的鼾声很快在洞内响起。 赵猎户却没有躺下休息。他走到洞口,背靠石壁坐下,将刀横放在膝上,闭上眼睛假寐。 陈景玥明白师傅这是在守夜,她便在心里计划着,自己睡一觉就去替换师傅。 到了后半夜,陈景玥悄然起身。 她一开始动作时,赵猎户就睁开眼睛,向洞内瞥了一眼。 陈景玥轻手轻脚走到赵猎户身边,压低声音道:“师傅,您去睡会儿吧,下半夜我来守着。” 赵猎户没动,只是看着她。 陈景玥就继续说:“您这一天一夜都没合眼,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铁打的人也熬不住。您放心,我一定能守好。要是实在困得不行了,我再叫您。” 赵猎户沉默地注视了她片刻,终于,他微微颔首,站起身,将膝上的刀递给了她,然后走到洞内,找了个靠里的位置,躺倒在枯叶上,很快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陈景玥接过师傅那柄刀,坐在师傅刚才的位置上,将刀轻轻放在身边,留意着四周的情况。 后半夜,虽然林子远处不时传来动静,但并无大型动物靠近洞口。 天色微亮时,大家纷纷起床收拾东西。等吃完早饭走出洞口时,赵猎户折返回洞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将纸包里的粉末仔细撒在洞内各处,特别是他们睡觉的那块地方。 经过一夜的休息,大家精力恢复不少,在赵猎户的带领下继续西行,他们每走上两个时辰便歇息两刻钟。今日携带的干粮充足,走起路来也不像昨天那样艰难。 到了下午,陈景玥总觉得身后似有东西尾随,她时不时的猛回头看,却都没发现有什么异常。继续走了半个时辰,赵猎户突然停下脚步,对着身后沉声道:“咱们被狼群跟上了。具体数量还不清楚,大家都小心点。” 听到这个消息后,陈小宝、陈永福还有陈景玥都将刀紧握在手中。特别是陈景玥,她走在队伍最后,是最易遭狼群偷袭的位置,她将感官提升到极致,不放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就这样继续前行一个时辰后,狼群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逐渐缩短与人群的距离。这时,陈家人已能清楚地看见远处散开的狼影,它们正在缩小包围圈。眼看天色将暗,狼群的包围圈也越收越紧。陈景玥心道不好,这群狼定是想等到晚上,发动袭击。 赵猎户也早就想到了这些,他加快脚步,并改变了前进方向,转而向东急行。 狼王站在一块巨石上,望着突然改变方向的人群,发出一声悠长的狼嚎。狼群听到首领的嚎叫后,开始急速收拢包围圈。 陈景玥很不理解,他之前看这群狼分明是要跟着自己这些人,等到晚上再发起攻击,此刻天色才刚黑了一半,它们怎么就突然准备进攻了? 这时赵猎户低喝一声,“小心,狼群随时都会进攻。”他说完便将刀插回刀鞘,取下背上弓箭。陈景玥见他如此,也立刻将刀插入腰间,拿起弓箭戒备。 这时狼群仍在不断逼近。当几只狼距离队伍已不足五十步时,赵猎户举箭瞄准,快速射出一箭,精准地将离他们最近的那只狼头射穿,那只被射中的狼倒在地上,翻滚呜咽着。 几乎同时,陈景玥也瞄准另一只靠近的狼,箭矢离弦飞射而出,狠狠扎进那只狼的腹部,狼中箭后踉跄几步便倒在地上。 狼王见状又发出一声长嚎。狼群接到指令,迅速退到百步之外。赵猎户冷笑一声,又一支箭矢飞射而出,后退时落在最后的一只狼,被箭矢射中背部。 陈景玥紧随师父之后,立刻射出一箭,射中另一只狼的臀部,那只狼吃痛,加速逃离。狼王见此怒嚎连连,狼群退到两百步外后,继续远远的尾随。 赵猎户眼见天就要黑透,催促大家:“我们再走快些,点起三个火把。”陈老爷子、陈永福和杏花立刻各自点燃一个火把,高高举起照亮四周。 当天色完全黑下来时,他们已经看不清远远追在身后的狼影,只能听到草丛里窸窣的追踪声。陈景玥和赵猎户收起弓箭,拔出腰刀,全神戒备。 突然,四周草丛响起密集的窸窣声。“小心,狼群来了。”赵猎户厉声提醒。 众人迅速反应,陈永福、陈景衍、赵猎户、陈景玥四人各守一方,将陈老爷子、陈奶奶和杏花护在中间。杏花见状丢掉身上的大小包袱,举起当作拐杖的木棍对外,陈老爷子和陈奶奶也丢掉杂物,紧握木棍朝向外面,大家背靠背,瞬间形成严密的防守圈。 面对恶狼,陈老爷子、杏花和陈奶奶虽然都是满心的恐惧,但求生的本能,还有对家人的保护欲压倒了一切,他们握紧手中的木棍,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狼群极聪明,选择从最弱处突破。第一只狼猛地跃出草丛,直接扑向陈景衍。同时,另一只体型巨大的灰狼,露出尖锐的獠牙,高高跃起扑向陈奶奶。 赵猎户早就预料狼群会攻击最弱的人,见狼扑向陈奶奶,他瞬时出刀,只见一道刀光闪现,“咔嚓。”一声,狼头应声而落。 陈奶奶虽惊魂未定,但看到赵猎户为自己解围,心中勇气倍增,立刻将木棍狠狠戳向旁边另一只试图逼近的狼影,直逼得它后退了几步。 扑向陈景衍的那只狼,身在半空就被陈景衍和陈景玥双刀齐出,一刀刺进咽喉,一刀捅入腹部,瞬间毙命。 陈景玥这一刀不仅精准,更是贯注了全身的力气,将狼腹捅了个对穿。 第24章 戏耍猴子 狼王见扑上去的两只狼被快速解决,发出凄厉的嚎叫。 紧接着,六狼从四面同时扑出,陈景玥见状心下一惊,握紧刀便冲至扑向杏花的那只狼,杏花见有狼扑向自己,尖叫着举棍就砸,那狼冲刺中只得微偏方向躲避棍子,却正好迎上陈景玥刺来的刀锋。 “噗!”刀身再次深深没入狼腹,陈景玥用力拖刀向后一甩,狼尸堪堪砸落在杏花脚下,杏花见状,举棍疯狂砸向狼头。 同时,陈老爷子也怒吼一声,大力挥舞着木棍,狠狠砸向一只试图从侧面偷袭赵猎户的狼背,那狼吃痛惨嚎着跑开,为赵猎户解除了侧翼的威胁。 陈景玥解决掉杏花的危机后,一头巨狼已经近在咫尺,它眼看就要咬到目标,兴奋地张开大口,直取陈景玥的脖颈。 陈景玥急忙后撤半步,双手握刀猛地向前一推,刀尖直抵巨狼冲来的咽喉,巨狼此时想改变方向已是来不及,在它自身巨大的冲击力和陈景玥的推刀之力下,刀身瞬间贯穿了它的脖颈,陈景玥丝毫不敢停留,抬脚狠狠踢向挂在刀上的巨狼,同时用力拔刀,一股鲜血喷溅而出,巨狼被他一脚踢飞一丈开外。 随后扑向陈老爷子和陈奶奶的两只狼,也被赵猎户迅疾解决。陈永福和陈景衍则是举刀,封住饿狼冲向自己的扑击方向,两只狼攻势受阻,落地后便纷纷后退。 狼王幽蓝的眼睛死死盯着战场。眼见又有四只狼毙命,它发出一声不甘的嚎叫。狼群迅速退入黑暗的草丛中。 赵猎户见狼群暂时退去,也不敢停留,他再次催促大家:“快走。” 一行人迅速背上物资,紧跟在赵猎户身后急行。听着四周不绝的窸窣声,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到极致。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狼群没有再发动进攻,但依旧一路尾随。 直到远处的山中传来一阵骇人的熊吼,陈老爷子惊恐地喊道:“天呀,这是什么?” 赵猎户沉声道:“是熊。”陈家人闻言大惊,脚步顿时迟疑起来。 “还不快走,想留下来喂狼吗?”赵猎户厉声催促。 陈景玥也立刻这对着大家说:“熊虽厉害,但通常独行,不会像狼一样成群结队出现。” 大家听他这样说觉得有理,便咬牙继续前行。进入熊的领地范围后,那些追踪的狼群渐渐消失。赵猎户暗自松了口气,带着大家避开之前熊吼传来的方向,绕路继续西行。 好在昨天准备的干粮足够,大家能一边赶路一边吃。 直到后半夜,赵猎户才停下来,找到一处相对隐蔽的平地让大家休息:“快生火,生得越旺越好。” 大家听后就一起动手,将平地周围的枯枝落叶清扫干净集中到一起点燃,接着又散开来收集枯树枝。很快就在平地上堆起了一大堆木材。 这时他们携带的干粮尚未吃完,陈景玥提议道:“大家都累了,不如先睡觉,明天早上起来再做饭和准备干粮。” 她说完看向赵猎户,赵猎户点点头。之后,大家就快速收拾出一块地方休息。赵猎户依旧没睡,观察着附近的动静。陈景玥想着还是和上次一样自己先睡,过阵子再来换下师傅。 大约睡了两个时辰后,陈景玥起身来到赵猎户身边:“师父,该你去睡了。”这次赵猎户二话不说便起身去睡。 天色刚亮,大家都起来开始做饭打水。陈景玥见大家都起来了,便想跟着赵猎户去打水。赵猎户见他跟来,转头对他说: “趁现在做饭,你再去休息一会儿。这一路上可都不会太平。”陈景玥觉得师父说的有理,便赶紧再去休息,尽量保持良好的状态。 杏花在陶罐里煮着剩下的鸡肉和兔肉,再加上杂面糊糊。陈奶奶在铁锅上烙着杂粮饼,他想到昨天的情况,决定今天要再多烙一些。 因为大家都已醒来,陈景玥这次睡得格外沉。当他被弟弟叫醒时,还有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大家吃完早饭,后又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上路。赵猎户依然拿出纸包,将粉末撒在营地各处。 这一路上,他们看到了许多平时没见过的动物。中午停下休息时,突然从树上跳下一只猴子,它抱起地上装着干粮的包袱就窜回树上。 陈景玥抬头看向树上,只见那棵树上站着好几只猴子,正对着他们呲牙咧嘴。再向附近的树上仔细看去,目测这片林子里少说聚集了上百只猴子。 陈永福见干粮被猴子抢走,摸起旁边一块石头就要砸向那只猴子。陈景玥连忙拦住父亲: “爹,不能砸,要是惹怒猴群,它们都学着捡起石头砸回来,我们可就惨了。” 陈景玥想了想,她先是学着猴子的模样,对着抢包袱的猴子呲牙咧嘴做鬼脸,然后抱起自己身边的一个大包袱,模仿猴子跳来跳去,最后将包袱朝着陈景衍的脑袋砸去。 陈景衍被包袱砸中后,夸张的倒在地上,然后开始打滚嚎叫。那只偷了包袱的猴子见状,只觉有趣,也学着陈景玥的样子,举起手里的包袱朝着陈景衍砸去。 陈景衍看见飞来的包袱,连忙伸手接住,然后对着姐姐就是一阵大笑: “哈哈,这样的事我以为只能在故事里看到,真是笑死我了。”陈景玥也对着弟弟微微一笑。 赵猎户见包袱拿了回来,说道:“咱也休息得差不多,继续上路吧。”接着大家就继续往前走。 话说知县大人府邸内,当夜知县夫人到处不见宝贝儿子,便将儿子房中的小厮和丫鬟都叫到正院,一一拷问。最后才从小厮口中得知,儿子看上了一农户家的小媳妇儿,下午就带人出了城。 知县夫人听后大怒,将这小厮拉出去打了二十板子。他儿子干这样的事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知县夫人想着儿子下午这一出去,晚上说不定在哪儿鬼混,便打算等天亮城门开了后再派人去找寻。 等到第二天下午,知县夫人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毫无生气的躺在自己面前,她疯狂的喊人去请大夫,随即惨叫一声当场,晕了过去。 第25章 追捕 知县大人见夫人晕倒,忙大喊:“还不快把夫人扶下去休息,一个个的还能干些什么?” 随即对身边的衙役嘶吼道:“快给我带人去,抓住姓陈的一家,我要他们碎尸万段,一个不留。” 衙役们大气都不敢出,连忙应声:“是,大人。” 整个县衙的衙役倾巢而出,将向阳村搜了个底朝天,却一点线索也没找到。黄捕头听着一个个衙役汇报,都是搜索无果,眉头越锁越紧。他对手下厉声下令: “你们一队人沿官道仔细搜索过去,不可放过任何一点痕迹。其余的人,在村子周边的山上继续找,都给我往深山里搜,都别想着偷懒,这次可不是小事,想蒙混过关可不行。”说着,他亲自点了八名好手,带着他们进入山林,其中一人还牵着猎狗。 他们顺着山路,不停向林子深处走去。 天色渐黑时,一个衙役大喊道:“捕头,快过来看。” 黄捕头快步走到那人所指的地方,定睛一看,只见一处灌木丛有明显的劈砍的痕迹。他顺着痕迹向远处望去,隐约可见一条人为开出的模糊小径。 他看了一眼天色,对手下命令:“天快黑了,多点几个火把,我们顺着这个方向搜。” 衙役们一人点起一个火把举在手中,沿着赵猎户砍出的路向前走。天很快完全黑透,尽管有火把照亮,因要不停辨认枝叶藤蔓被砍过的痕迹,所以他们的行进速度很慢。 不过黄捕头追踪确实是一把好手。两天后,他们找到陈家人曾夜宿的山洞。 黄捕头带人进洞仔细检查,看着那个用石头临时垒砌的灶台,说出自己的判断:“看样子,这几天有人在这里生过火过夜。” 他把猎狗牵进洞里。猎狗来回嗅了好几圈,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发现。但黄捕头还是不甘心: “在这里住过的人很可疑,快追。”此时衙役们已经非常疲惫,他们只在昨天夜里打了个盹儿,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但也不敢违抗命令,只得继续向前走。 路过一片密林时,一条细小的毒蛇突然从树枝上激射而下,直扑一名衙役的脖颈。这衙役反应极快,抽刀就将蛇劈成两段。 但蛇的上半身冲势未减,蛇头死死咬住他的脖颈,衙役快速抓住这半截蛇身,用力甩到地上,他惊恐地对着同伴大喊:“快帮我把毒吸出去。” 一个和他要好的衙役连忙俯身,去吸他脖颈上的伤口。刚吸出两口黑血,中毒的衙役就开始站立不稳,很快倒了下去。帮忙吸毒的衙役忙伸手扶住他,却眼见同伴的脸色迅速发紫,很快就没了呼吸。 这吸毒的衙役吓了一大跳,只觉这毒性太强,慌忙拿起水囊漱口。 但尽管如此,他的嘴唇也开始快速肿胀起来,脸上微微泛出一丝紫色,好在没有像同伴那样立刻死去,只是全身疼痛难忍,呼吸有些困难。 黄捕头见他急需救治,只得点出一人护送他回去,他自己带着剩余六人继续搜寻。 天色渐渐暗下去时,周围响起了一阵窸窣声。黄捕头立刻警觉起来,他们被狼群盯上了。这群狼似乎比袭击陈家时更为谨慎,只在远处跟着。 当天色完全暗下来后,狼群开始逼近,反复试探。衙役们都没有携带弓箭,狼群很快发现只要不近身就不会被人类所伤。 狼群离衙役们越来越近,但狼王始终没有发起进攻,只是不停地驱赶着他们急速向前行走,意在先消耗他们的体力,等其精疲力尽时再发起致命一击。 黄捕头带着手下被狼群驱赶着,快速前行两个时辰后,他猛然醒悟过来,急忙对衙役们喊道: “我们不能这样一直跑,狼的耐力比我们好,等我们跑得没了力气,它们就会发起进攻。现在大家聚到一起,面朝外,背靠背,围成一圈,撑到天亮再说。” 衙役们听后,慌忙聚拢,背靠背围成一圈,面朝外举刀戒备。 狼王见他们不再逃走,也不急于进攻,只是发出一声长嚎。狼群便将衙役们团团围住。 这时衙役们虽然不用再拼命奔跑,能坐下来稍作休息,但神经却高度紧张。 狼群围而不攻,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让他们想睡又不敢睡,只能强打精神硬撑。 就在后半夜,四周再次响起密集的窸窣声。二十几头狼瞅准时机,从黑暗中猛扑出来,打算一拥而上。 黄捕头见状大吼一声:“小心。”众人纷纷举刀迎战扑来的恶狼。 在狼群的第一波进攻中,一名衙役的手臂被咬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两只狼被砍死在地。狼群很快又发起第二波更猛烈的进攻,数量似乎比上一次更多,黄捕头见到如此多的狼大吃一惊,只得举刀拼命挥砍,将扑向自己的三只狼砍伤。 但当他仓促望向身后时,已有两名衙役被狼群拖进黑暗中,另一名衙役的大腿被撕掉一大块皮肉,鲜血淋漓。剩下的衙役都惊恐地紧紧靠在一起,连重伤的人也不敢放松一丝一毫的戒备。 远处林中传来两声凄厉的惨叫,那是被狼群拖走的同伴。 狼群的伤亡很大,经过两轮的交战,已死伤十几只狼。大概是因为之前损失不小,这次遇到的人类又如此难缠,狼王见已得手,总算报了点仇,不愿狼群再有更大损失,便长嚎一声,狼群结束了围攻。 劫后余生的衙役们早已吓得肝胆俱裂,强撑着熬到天色微明。一个人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喊叫: “我们快回去吧,我不想死在这里。”就在此时,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熊吼。另外几名捕快也瞬间崩溃,都大声哀求: “头儿,我们快走吧,这里太危险。陈家就是普通的农户,他们哪里有本事走到这鬼地方来?” 说着他指着那通向更幽深恐怖山林的方向,“这开路的痕迹,一看就是有经验的老猎户干的,咱们快回去吧。” 这时的黄捕头虽很不甘心,但见手下人已经军心溃散,毫无斗志,况且那名衙役说的也确实有些道理,他只得咬牙下令: “好吧,那就先回去。”衙役们听到黄捕头松口,如蒙大赦,忙不迭地互相搀扶着起身,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第26章 大雨前夕 陈家人被赵猎户领着,一走就是十二天。此时的陈景玥只觉得,师父当初说的九十余里路,怎么感觉如此漫长? 望着前方步履不停的赵猎户,她终于忍不住问出声:“师傅,都这么多天了,怎么还没到?我感觉咱们走的,远远不止九十余里。” 赵猎户听到她的话,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陈景玥: “我说的九十余里,指的是舆图上的直线距离。但咱们这十来天在林子里翻山越岭绕来绕去,脚下走的实际路程,已超三百里。” 陈景玥这才恍然大悟:“我就说自己的感觉应该没错。”地图上的直线距离和实际跋涉的山路,相差确实不是一星半点。 其实陈家人也都有类似的感觉,只是赵猎户平日里沉默寡言,他们不敢轻易打扰。 赵猎户望了望脚下这块草地:“咱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他坐在草地上,拿起水壶喝起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咱们明天就能到达那片山谷。” 大家听到这个消息,都露出惊喜的表情。特别是陈奶奶,这些日子里,她几乎是咬着牙跟上队伍,生怕自己拖累大家。 陈景玥得知很快就能抵达目的地,也是长舒一口气。想到这一路的艰辛,她看向正在把玩手中之刀的师傅,再次由衷地表达感激: “师傅,这一路来,真是多亏了有您,没您带路,我们在这林子里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陈家人也都纷纷跟着,向赵猎户说着感激的话。赵猎户天天听这类话,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他斜眼瞪了陈景玥一眼。 休息好后,又开始赶路。下午,他们路过一个山洞时,赵猎户停下脚步,回头对众人说:“你们在这里等着。” 随即,他走进山洞探查。没过一会儿就出了山洞:“今天咱们就在这里休息一晚。我看这天色,像是快要下雨。” 大家听他这样说,纷纷抬头望向天空,只见南边果然堆积着大片乌云。想到快要下雨,陈家人连忙将行李搬进山洞,又分头去拾取足够一晚用的柴火,赵猎户照例去找水源打水。 大家动作麻利,很快就找回许多枯树枝和引火的干草。杏花和陈奶奶生火做饭,不多会儿,赵猎户也提着打满水的水囊回到山洞。 陈景玥接过师傅手里的水囊,将水倒入陶罐和铁锅中,“师傅,水在哪里找到的?我再去打一囊水备用。” 赵猎户见水源离这里不远,她去也无危险,便指着洞口方向说:“你出洞就往北边走,不到一里有条小溪。” 陈景玥抖了抖手中空水囊,笑着应道:“好,那我去打水。”说完,她背上弓箭,将刀插入腰间,出了洞。 陈景衍见状,连忙站起身,抱起地上的大刀跟了出去。杏花看见,大声问:“你干嘛去?”陈景衍头也不回地说:“我陪姐姐去打水。” 杏花本想叫住陈景衍,但陈永福拉了拉她的手臂:“让他去吧,男娃就该让他多练练胆。” 杏花见陈永福这样说,便没再多言,拿起一块粗树枝放入火堆中。 陈景玥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望去,见是陈景衍快步跟了上来。她瞧着陈景衍怀中抱着的大刀,想了想,从自己腰间的小背袋里取出一根皮绳,又用猎刀削下一小截。她伸出手对跑到身边的陈景衍说:“把刀给我。” 陈景衍也不问缘由,立刻将刀递到姐姐手中。陈景玥拿着刀,将皮绳穿过刀鞘上的挂扣,然后仔细地将皮绳系在陈景衍的腰带上。这样一来,刀就能稳稳地挂在腰间,拔取方便许多。 陈景衍看到后眼睛一亮,“谢谢姐。”他还懊恼地一拍脑袋:“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傻乎乎的不是抱就是背,这样挂着多好。” 陈景玥不由莞尔一笑:“快走吧,眼看就要下雨了。”说着便加快脚步朝北边走去。陈景衍连忙跟上姐姐。 两人脚程很快,不一会儿就来到了赵猎户所说的水源处。这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陈景玥拿出水囊准备到溪边打水,陈景衍连忙抢过姐姐手中的水囊: “姐姐我去打水,你在这等着。”说完,他就两步来到溪边蹲下灌水。 陈景玥无事,便警惕地四处张望,打量周围环境。就在陈景衍打好水,转身准备走向陈景玥时,陈景玥突然取下弓箭,朝着陈景衍的方向射出一箭。 陈景衍见姐姐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手一抖,水囊差点掉在地上。但他立刻明白,姐姐这一箭并非针对自己。 只见那箭矢从他右侧约两寸处掠过,射入溪水上游一个幽深的水潭中。 陈景衍见状,连忙将手中水囊放在地上,兴奋地跑向那个深潭边。只见潭水中,一条大鱼正吃力地摆动着尾巴,那鱼看起来足有十多斤重,箭矢穿透鱼身。 陈景衍从溪边捡起一根长树枝,将那条大鱼拨拉到浅水处,然后一把抓住露在外面的箭尾,用力将鱼提了起来,他兴高采烈地抱着大鱼跑回姐姐身边。 陈景玥见弟弟把鱼带了过来,掏出师傅给她的小刀。接过陈景衍手中的大鱼,先将箭矢小心拔出,接着动作麻利地刮鳞、开膛破肚、清洗内脏,一气呵成。 陈景衍看着姐姐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不由赞叹:“姐,你不愧是做鱼的一把好手,我好久没吃到你做的鱼了,好想吃啊。” 陈景玥很快这条大鱼收拾干净。她站起身,擦了擦溅到脸庞上的水珠:“好,今天晚上我们就吃烤鱼。” 陈景衍听后连声叫好,陈景玥自己也很久没吃鱼了。她提着收拾好的鱼就往回走,还不忘提醒弟弟:“记得你丢在溪边的水囊。” 陈景衍“哎”了一声,忙跑回去捡起水囊,快步跟上姐姐。 当洞里的众人看见姐弟俩不仅打水回来,还带回一条十多斤的大鱼,都惊喜不已。 第27章 暂时落脚 陈景衍用回来时砍的一根粗树枝,将大鱼串好后。就架在火堆旁仔细翻烤起来,她一边烤一边说:“这条鱼太大,得慢慢烤透才行。” 这时,洞外下起大雨。火堆旁那条大鱼,在慢火烘烤下,表皮渐渐变得金黄,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烤鱼香气弥漫了整个山洞。 这场大雨下到半夜。因为赵猎户说第二天有可能抵达那片山谷,所以大家都早早起身出发,路上都不由地加快脚步。 当大家顺着一条小河,穿过两山之间狭窄的峡道时,眼前豁然开朗。 向前望去,只见这条小河穿过了一大片开阔的平地,并将这块谷地一分为二。右边的平地比左边那块大上许多,地势也要高出丈许。 整个山谷三面环山,一面是河水的出口,形成一处天然的避风港。 陈景玥高兴地看向赵猎户:“师傅,这就是你说的那片山谷吗?这片山谷可真大。” 她指向那块稍高的平地,“您看这边地势比对面高上许多,咱们可以在这里种地。就算河水猛涨,有对面那块低地做缓冲,下再大的雨也不会将这块平地淹没。” 她越说越兴奋,又指向河水进入山谷的上游方向: “你们看河水上游那边,由高至下,坡度比较缓。咱们如果需要种水田稻子,可以从那边挖开一道水渠,顺着缓坡直接把河水引到这块地里来。” 其实赵猎户对种地没什么研究,他在向阳村这几年只靠打猎为生。但陈老爷子和陈永福听到陈景玥这样一说,仔细打量这片谷地,越看越觉得这是块宝地,既方便灌溉又不怕水淹。 陈老爷子朝那块高平地走去,指着离山脚不远的一片稀疏林子: “那个位置不错,地势平坦,背靠大山,面朝河水,风水是极好的。咱们可以在那里搭建房子。” 赵猎户见陈家人都对这里很满意,也跟着心情愉悦。他想了想,对众人说: “既然陈老爷子打算在那片林子建房屋,那咱们今晚就直接在那里落脚。” 大家纷纷同意,随即,都向着那片林子走去。 走近后,这片不大的林子果然非常平坦。大家先将所有行李物品放到地上,开始做饭休息。 陈景玥和弟弟围着林子走了一圈,回来后对陈老爷子说: “爷爷,我看现在天色还早。咱们吃过饭,不如把这林子的树全部砍掉,再进山割些茅草。赶紧先搭个茅草屋,不然下雨可怎么办?” 陈永福听后也很赞同,“大丫说得对。反正今天只赶了半天的路,大家都不怎么累,时间也充裕。等吃过饭我就开始砍树。” 陈老爷子也觉得这主意不错:“行,那就这样办。” 正在做饭的杏花听到他们的商量,笑着说:“那我去割茅草。”陈奶奶也跟着说:“我砍树没力气,割茅草还是可以的。” 陈景衍望着坐在一旁的陈景玥:“姐,你是砍树还是去割茅草?” “我帮爹砍树吧。你瞧这么多树,可要花不少功夫。” 陈景衍笑道:“那我也跟着姐姐砍树,我的力气可不比爹小。” 陈老爷子见他们都要砍树,就道: “那我就跟着老婆子和杏花去割点茅草回来,不然搭屋顶的茅草怕不够用。” 赵猎户等他们都商量好后,才不急不慢的开口:“这四周山林情况都还不清楚,你们去割茅草时,我陪着你们。” 有赵猎户跟着,陈老爷子当然是求之不得,他急忙道谢,“那就有劳你了。” 吃过饭,大家各自忙了起来。这次得亏他们逃跑时将能带的农具都带了出来,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陈景衍拿着斧头,陈景玥和陈永福也各自拿了一把柴刀,三人开始砍树。陈景玥力气惊人,挥起柴刀虎虎生风,陈景衍虽然力气不如姐姐,却比父亲陈永福大上许多。 但砍树并非只靠蛮力,大力气配合着技巧才能事半功倍。陈永福见子女砍得不得其法,便停下来细细讲解砍树的要领。 “看好了,”陈永福示范着,“刃要斜向下,大约四十五度角切入树干,顺着木纹的方向发力,省力又省刀斧。每一下都砍在同一个‘豁口’里,别东一下西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挥动柴刀,动作精准而富有节奏。虽然他的力道不如儿女,但凭借着娴熟的技巧,砍树的速度竟不比他们慢多少。 姐弟俩认真看着父亲的动作,用心揣摩着其中技巧。很快,两人就找到正确的发力方法。陈景玥调整姿势后,每一刀下去都深嵌树干,木屑飞溅,速度快了一倍不止,陈景衍也学得有模有样,虽然力量控制稍逊,但效率也大大提高。 砍倒树木后,他们将较粗直、木质好的树干放到一边,留着以后正式建房用。那些相对细一些、弯曲些的,用来搭建临时的茅草屋。 另一边,陈老爷子他们在赵猎户的保护下,在附近山坡寻找干燥的茅草。赵猎户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偶尔指点哪里草厚实坚韧。三人一趟又一趟地从山上抱回大捆的茅草。 赶在天黑前,大家齐心协力,将砍下的树干搭成稳固的框架,再用藤蔓捆扎结实,最后把割回来的茅草覆盖上去。一座简陋但足够宽敞的茅草屋便搭成了。 屋子搭建起来,杏花就忙着准备晚饭。陈景玥想去帮忙,陈奶奶拉住她,“你们砍了一下午的树,都是力气活,去一边歇着,这里有我和你娘就行。”陈景衍也拉着姐姐坐下休息。 陈景玥坐下后,打量着宽敞的茅草屋,盘算道: “现在天晚了,明天我们可以用茅草帘子隔出两个睡觉的地方。爷爷、爹、小宝还有师傅睡在一处,我们娘几个睡在另一处。” 大家听后觉得这安排很不错,都点头赞同。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赵猎户开口: “我看你们也算暂时安顿下来,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回村。” 大家听他这样说都很吃惊。陈景玥忙劝道:“师傅,连着赶了十多天路,您还是留下来休息几日再走吧。” 第28章 送别 她想到路上遭遇的狼群和那吓人的熊吼,“师傅,这一路也太危险,您要是孤身一人再遇到狼群可怎么办?” 赵猎户听她这么说,油然而生一股傲气。他之前是顾忌着要保护陈家人周全,才束手束脚。若只是他孤身一人,那些狼群根本不足为惧。 “就凭那群畜生?”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自信,“休想伤我分毫。” 陈景玥感受到师傅那出鞘利刃般的气势,知道他所言非虚,也明白他去意已决,便不再多说什么。 饭后,杏花和陈奶奶开始为赵猎户准备路上用的干粮。陈景玥望着角落里拴着的小猪仔,起身走过去,解开拴着它的绳子,提着就向外走。 杏花看见,忙问:“大丫,你这是干什么?” 屋外传来陈景玥的声音:“我要把猪仔烤了,给师傅带在路上吃。” 杏花听女儿说要把猪仔烤了,很是不舍,但这是给赵猎户路上吃的,她再舍不得也忍了下来。低下头,继续揉着给赵猎户烙的饼。 赵猎户知道杏花有多稀罕这只小猪仔。他走出茅屋,找到陈景玥,见她正准备动手杀猪,忙伸手拦下她: “我想吃肉,随时都能进山打猎。你把这猪仔留下,给你娘养着。” 陈景玥避开师傅的阻拦,“师傅您放心,我以后少不了娘的猪仔。这只,您就带着路上吃。”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刀干就脆利落地捅进小猪的咽喉。 在赵猎户看来,陈景玥确实有底气说这话。以她现在的身手,抓几只野猪崽确实不算难事。他便不再坚持,转身回屋休息去了。 过了一会儿,杏花走出来,默默地在女儿旁边生起了一堆篝火。火光映照着她脸上的神情,有不舍,更有理解。陈景玥看着娘亲,轻声说: “娘,师傅一个人在路上,肯定会嫌麻烦,吃的能凑合就凑合,我想让他路上能吃好点。” 杏花抬起头,看着女儿的侧脸,柔声道:“娘懂的。”之后,母女俩不再言语,一起守着火堆,翻转架在火上的小猪仔。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赵猎户就起身离开了。陈景玥将他一路送到山谷口。 赵猎户见她还要往前送,停下脚步,摇头道:“行了,快回去。” 陈景玥依言停下,望着师傅的背影,提高声音叮嘱:“师傅,您路上一定要小心。” “知道了。”赵猎户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走。他走出十几步时,陈景玥突然从后面追了上来: “师傅,要不你就留在这里,我们可以一起生活。” 她跑到赵猎户面前,一脸认真地望向赵猎户。 赵猎户摇了摇头,绕过陈景玥,继续朝着山外的方向走去。 陈景玥站在原地,目送师父,望着那挺拔却孤独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不见。她轻轻叹了口气,慢慢转身往回走。 回到茅草屋时,陈老爷子正和陈永福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图,商量盖房子的事情。 “咱们这会儿好不容易安顿下来,”陈老爷子用树枝点了点画出的方块,“这些日子大伙儿都累坏了,今个好好歇一天。明天开始,咱们就把这地上归置归置,赶在入冬种麦子前,盖几间像样的房子出来。” 陈景玥凑过去看了看地上的图,想起向阳村那低矮的土墙房,忍不住插话: “爷爷,爹,咱们这次盖砖瓦房吧?青砖灰瓦的,结实又亮堂,住着也舒服。” 陈老爷子听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树枝敲了敲地面: “你这孩子,说得倒是轻巧。砖瓦房谁不喜欢?可那得有砖有瓦才行,咱们现在两手空空,拿什么盖。我看啊,还是老老实实打土坯,垒土墙,房顶用石板或者茅草对付着。” 陈景玥却很坚持,“爷爷,砖和瓦的事情,我来想办法。咱们就盖砖瓦房,盖大一点,爹和娘一间,您和奶奶一间,我和小宝一人一间,再盖一间大大的堂屋,一间厨房。” 陈老爷子一脸狐疑地看向她,仿佛在看一个说大话的孩子:“砖瓦的事有你?难不成你还会变戏法,变出砖瓦来?”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陈景玥卖了个关子,转头对旁边听得眼睛发亮的陈景衍说,“小宝,你跟我出来一下。”小尾巴陈景衍,立马跟着姐姐出了茅屋。 两人走到不远处一块大石上坐下。陈景衍迫不及待地凑近姐姐,压低声音问: “姐,你是说咱们自己动手烧制砖瓦吗?我以前刷……呃,我是说,以前好像听人说过一点,但步骤记得不太清楚。” 陈景玥点点头,脸上带着思索的神情:“嗯,我也在别处见过类似的法子,还记得个大概。就是不知道按着那法子,能不能真烧出来?土质对不对,火候够不够,都是问题。” 陈景衍倒是很乐观,“怕啥,那就先按记得的法子试一试,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实在烧不出来,再盖土墙房也行。” 看着弟弟充满干劲的样子,陈景玥笑了:“好,那就试试。” 说干就干。姐弟俩首先需要解决的是窑的问题。陈景玥记得烧砖瓦需要建一种特殊的窑,叫马蹄窑。陈景玥凭着模糊的记忆,带着弟弟在山谷边缘找到一处缓坡,这里土质粘性好。 她指挥着陈景衍:“小宝,咱们得在这坡上挖个窑洞出来,形状像个倒扣的大碗,下面要留烧火的灶膛口和烟道。” “好嘞。”陈景衍挥舞铁锹,吭哧吭哧地开始挖土。陈永福和杏花见姐弟俩开始忙活,好奇地过来看。 “大丫,小宝,你们俩这是折腾啥呢?”陈永福看着儿子挖出的大坑,不明所以。 “爹,我们在建砖窑,准备烧砖盖房子。”陈景衍抹了把汗,兴奋地回答。 “烧砖?”杏花惊得瞪大了眼,“我的老天爷,那可不是过家家,你们俩娃娃懂这个?” 陈老爷子也背着手踱步过来,看着那初具雏形的土坑,直摇头:“胡闹,砖是那么好烧的?没个老师傅带着,烧出来的不是夹生就是裂开,白费力气。” 第29章 菜园 陈景玥停下手中的活计,认真地对爷爷和爹娘说:“这不是瞎胡闹,我们有烧砖的法子,就想试试看。成了最好,不成,咱们再打土坯也不耽误多少工夫。就让我们试试吧?柴火山上多得是,土也是现成的,费不了啥。” 陈永福看着女儿眼中的认真,又看看儿子挖的大坑,对陈老爷子说: “爹,孩子们想试试,就让他们试试吧。反正现在地里活还没开始,闲着也是闲着。我去帮他们砍柴,多备些硬柴火。” 陈老爷子哼了一声,没再反对,算是默许了。他背着手走开,嘴里还嘟囔着:“瞎折腾。” 有了陈永福的支持,姐弟俩干劲更足。陈永福砍了许多耐烧的硬木柴回来。陈景玥负责窑体的塑形,还有内部烟道的设置。几天后,一个简易的马蹄窑建成。 接下来是制坯。姐弟俩在山谷里找到合适的黏土。陈景玥指挥: “小宝,把土里的草根、石子都挑干净,越干净越好,然后咱们和泥,水不能多也不能少,要像揉面团一样揉透。” “姐,这揉透是啥感觉啊?”陈景衍一边用力地踩泥巴,一边问。 “就是泥巴特别细腻均匀,不粘手,掰开看里面没有气泡和硬块。”陈景玥也挽着裤腿,赤脚在泥堆里踩踏。 泥和好后,陈景玥用木头做了几个简单的砖模子和瓦桶。她示范着把泥巴摔进砖模里,压实、刮平,然后小心地脱模。瓦片的制作更复杂些,需要把泥巴卷在瓦桶外壁上,用刮板刮平刮薄,再小心地取下泥片阴干。 “姐,这瓦片好薄,会不会很容易碎?”陈景衍学着姐姐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卷着泥片。 “现在湿的时候是软,等阴干就硬了。烧的时候更要小心火候,火太大或者升温太快,就容易裂开或者变形。”陈景玥解释道。 砖坯瓦坯做好后,姐弟俩将它们整齐地码放在阴凉通风处。 陈景衍看着砖窑旁的一大片泥坯,有些焦急地问:“姐,这得等多久才能阴干透?” 陈景玥抬头看了看天,估算道:“依现在的天气,最多半个月应该就足够。”随即,转头看向弟弟:“小宝,你想学射箭吗?” 陈小宝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忙不迭地点头:“姐,我想学射箭,我还想学刀法。” “哟,你这想的可不少。”陈景玥被弟弟急切的样子逗笑了。 陈小宝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姐,我是认真的,咱们这是在深山里,周围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窜出野兽。我要是能学会弓箭和刀法,万一有事,我还能帮上忙,你也轻松不少。” 陈景玥将弟弟的话听了进去,她认真思索一阵,觉得很有道理。“你说得对。如果我不在的时候,家里遇到什么状况,总得有个能顶事的人。不过,只教你一个人还不够。为了安全起见,咱们全家都得练起来才行。” 陈景衍对姐姐的决定向来全力支持,立刻点头:“姐,你说的有道理,是该这样。” 商量定后,姐弟俩回到茅草屋。陈老爷子和陈永福正在屋外空地上刨削木头,制作房屋的木梁。这种精细的木工活,姐弟俩暂时还帮不上手。陈景玥在屋里没看到杏花,只见陈奶奶在几个打开的包袱里翻找什么。 “奶奶,娘呢?”陈景玥问道。 陈奶奶停下翻找的动作,抬起头:“你娘在屋后呢。我们打算清理出一片菜园子。我这正找带来的菜种呢,真是奇怪了,” 她有些纳闷地拍拍手上的灰,“我明明记得都放在这个包袱里了。”说着,她又打开了另一个包袱翻看。 陈景玥见了,对弟弟说:“小宝,你留在这里帮奶奶找菜种。我去屋后给娘帮忙。”说完,她从门边扛起一把锄头走了出去。 陈景衍应了一声,蹲到奶奶身边,帮着翻找其他几个包袱。 屋后,杏花正弯腰割着杂草。陈景玥走过去:“娘,你只管把这些草割了就行,翻地的活儿我来。” 有了陈景玥的加入,整理菜地的速度快了许多。等陈奶奶和陈景衍找到菜种来到屋后时,只见已有不小的一片地被翻好。陈景衍见状,接过奶奶带来的另一把锄头,和姐姐一起翻地。 不多时,割完草的杏花起身,看着被快速扩大的菜园,连忙说道:“大丫,小宝,可以了。有这么大一片就够了,后面种萝卜白菜的时候,咱们再翻一块大的。” 听到杏花说不用再翻,姐弟俩这才放下锄头休息。陈奶奶心疼两个孩子,忙说: “好了好了,剩下的活有我和你们娘就行,你们俩快歇着去。” 见确实没他们的事,两人就先回了屋。陈景玥见天色还早,对弟弟提议道:“小宝,走,我带你去山上转转,顺便看看能不能打点猎物回来。” 陈景衍自然是十分愿意:“好。”说完便跑去拿自己的腰刀。 陈景玥也背上弓箭,和弟弟一起出门。临走时,不忘跟屋后的杏花和陈奶奶打了声招呼:“娘,奶奶,我带小宝去附近山上转转。” 有陈景玥带着,家里人都很放心,只是叮嘱道:“别走太远,早点回来。” 因为地处密林深处,小动物随处可见。他们刚走进林子,陈景玥就在一棵大树下发现了一只兔子,距离他们大约二十步。陈景玥张弓搭箭,精准地射中兔子的后腿,她快步跑上前,一把将挣扎的兔子按住,然后小心地拔出箭矢。 陈景衍跟过来一看就明白:“姐,你是故意射腿要活的?” 陈景玥笑着将兔子递给他:“你真是我肚里的蛔虫,什么都知道。” 陈景衍接过兔子,得意地顺杆爬:“那是,不然怎么能做你两辈子的弟弟。”随即,他一脸期待地看向姐姐手里的弓,“姐,你现在就教我射箭吧?” 陈景玥见他兴致这么高,便点点头:“行,看好了。” 第30章 全家操练 她先给陈景衍示范了一次完整的动作,如何站稳,如何搭箭,如何开弓,如何瞄准。讲解完要领后,她把弓箭递给陈景衍,指着十步外的树干说: “看到那棵树了吗?瞄准那个中心点,射一箭试试看。” 陈景衍接过弓箭,心里想着,姐姐连百步外跑动的狼都能射中,这才十步距离,一个死靶子,应该问题不大吧?他学着姐姐的样子站好,屏住呼吸,瞄准那个树疤,感觉差不多后,手指一松。 弓弦回弹发出脆响,箭矢擦着树飞了出去,扎进后面的草丛里。 “啊?” 陈景衍傻眼了,小脸瞬间红透。 陈景玥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平和地分析道:“别灰心,其实瞄得还算准,最后松手那一下稍微偏了一点点劲儿。不过,开弓很稳。”说着,她又递过去一支箭。 陈景衍重新站稳,再次拉开弓弦,瞄准。 这次,箭矢结结实实地钉在树干上,虽然离那个树疤还有一掌多的距离,偏得有点远,但终究是射中了。 “姐,我射中了。” 陈景玥也笑了,继续鼓励道:“好,这次很不错。力道和准头都有进步了。” 她走过去拔出那支箭,看着弟弟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明白,弟弟不像自己,上辈子在射击俱乐部混过,眼力和手感都需要大量的练习来培养。 “小宝,等回家,姐给你做几个箭靶,插在屋后空地上。到时候,不仅你要练,咱们全家人都得练起来。” “好。” 陈景衍点头。 陈景玥将两支箭都捡回来,插回箭囊,神情变得认真起来,对弟弟叮嘱道: “小宝,在林子里,任何时候都不能大意放松。危险可能就藏在你看不见的草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窜出来。我们来时在深山里走了十几天,你也算见识过不少。现在开始,你要跟紧我,仔细看我是怎么观察环境,怎么发现猎物。记住,狩猎不是光靠力气和准头,更要靠脑子,靠耐心,靠对这片山的了解。” 陈景衍听得连连点头,将姐姐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他跟在姐姐身后,学着姐姐的样子,仔细分辨着林间的风吹草动,捕捉细微的声响。 往回走时,姐弟俩手里已收获颇丰,三只活的野兔和两只野鸡。 杏花和陈奶奶刚忙完菜园的活计,正在屋里歇息闲聊,见姐弟俩这么快就满载而归,杏花脸上笑开了花:“哎哟,我们家大丫真是越来越能耐了。” 当她看清陈景玥带回来的三只兔子都只是伤了腿,还活着,更是惊喜,“哟,还是活的,这敢情好,养起来下崽。” 她忙起身,把正在屋外干活的陈永福叫进来,让他赶紧给兔子搭个临时的窝关起来。自己和陈奶奶烧水,烫鸡拔毛,准备晚饭。 饭后,陈景玥将自己的想法郑重地提了出来:“爷爷,奶奶,爹,娘,咱们以后恐怕要在这深山里住很长一段时间。这地方有多凶险,不用我说大家也都清楚。眼下家里能进林子打猎、对付野兽的,就我一个。家里人只能在茅草屋附近活动才算安全点。可万一呢?” 她环视着家人,语气严肃, “万一哪天我不在的时候,从山里窜出来个大家伙,冲到咱家门口,可怎么办?” 陈永福放下手里的水碗,眉头紧锁:“大丫,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全家人都得练起来,都得学射箭,学刀法。人人都要有一身自保的本事。” 陈奶奶听了,有些犹豫:“我也要学?我这老婆子一把年纪,能行吗?” “奶奶。”陈景玥立刻反驳,“您才刚五十出头,哪里老了?我看您精神头好着呢。您忘了咱们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要不是您老有这份韧劲,可到不了这。” 她这话发自肺腑。逃难前家里伙食改善的一个多月,加上这一路的磨砺,陈老爷子和陈奶奶的精气神比在向阳村时好了太多,特别是陈永福,肉眼可见地壮实起来。搁以前,陈奶奶绝对走不了这么远的路。 陈永福被女儿的话激得心头一热。作为家里唯一的成年壮男,却一直要靠女儿打猎养家和保护家人,他心里其实憋着一股劲儿。此刻他猛地一拍大腿: “大丫说得对,不管你们学不学,我是肯定要学的,等我把本事练好,也能上山打猎,家里要真来了野兽,我也能顶上去。” 陈老爷子也是不服输的性子,跟着点头:“是这个理儿,在深山里讨生活,没点本事傍身不行,老头子我也学,不能拖后腿。” 杏花看着丈夫和公公都表了态,又想到女儿描述的情景,也下定了决心:“我也学,多学点本事总没错。” 陈奶奶见大家都支持,也鼓起勇气:“那我也试试,学成啥样就啥样,总比一点不会强。” 见全家人都达成共识,陈景玥脸上露出了笑容:“好,那咱们明早就开始练,现在家里有三把刀,一张弓,咱有啥就先学啥。不过,”她看向杏花和陈奶奶,“我这张弓,娘和奶奶现在可拉不开。你们可以先学学刀法的基础架势。等过些日子,我试着做几张拉力小的弓,到时候再专门教你们射箭。” 陈老爷子闻言,惊讶地瞪大了眼:“大丫,你还会制弓?” 陈景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爷爷,我就是试试,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不过做两张让娘和奶奶能拉得开的弓,应该问题不大。” 这时,一直竖着耳朵听的陈景衍跳出来:“姐,到时候我陪你去山里找做弓的材料。” 陈景玥看着弟弟积极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少不了你帮忙。” 就这样,陈家人在山谷里的生活,多了一项重要的日常,那就是习武强身。每天清晨,屋前的空地上就传来呼喝声。屋后的空地上,竖起了简易箭靶,箭矢钉入草靶的声音时不时响起。陈景玥严格地将练刀和射箭的区域分开,以防初学射箭时误伤家人。 第31章 建房子 在陈家人里,学得最好的当属陈景衍和陈永福父子俩,尤其是在射箭上。两人仿佛较上了劲,一个不服一个,都憋着一股劲儿想超过对方。 时间过得很快。 到了点火烧窑的日子,陈景玥先用小火慢慢烘烤窑体,排出砖坯瓦坯里残余的水分,这个过程持续了一天一夜。 “姐,火是不是太小了?这得烧到啥时候?”陈景衍守在灶膛口添柴,有些着急。 “不能急,小宝,”陈景玥盯着窑口飘出的烟气,“现在火大了,里面的水汽排不出来,砖瓦坯子会炸开,必须小火慢烘,把潮气都赶走。” 排潮结束后,开始加大火力,火焰的颜色从暗红逐渐变成亮黄色。窑温急剧上升,窑口喷出的热浪烤得人脸颊生疼。这个阶段又烧了一天一夜。 最后是关键的高温还原阶段。陈景玥指挥家里人:“快,把灶膛口和烟道都堵上一大半,留一点点缝就行。” 大家把窑彻底封死后,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窑需要自然冷却几天才能打开。 陈景玥就带着弓,到山里打猎,给家里改善伙食。 开窑那天,全家人都围在窑门口。陈景玥小心地撬开封窑的泥块,随着泥块掉落,一股热浪和烟尘扑面而来。等烟尘稍散,陈景玥探头往里一看,心一沉。 只见窑内的砖瓦,大部分都呈现出暗红色,还有花斑色,而且有不少都裂开了口子,只有靠近窑心的砖是青灰色。 “哎呀,好多都碎了。”杏花心疼地叫起来。 陈永福也皱紧眉头:“这是没成?” 陈景衍看着满窑的残次品,沮丧地看向陈景玥:“姐,咋办?” 陈景玥钻进还带着余温的窑里,仔细地检查那些碎裂的砖瓦,又看了看窑壁和烟道。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钻出来。 陈景玥指着那些残次品分析道,“我看出来了,问题主要出在两个地方。第一,排潮时间可能还是不够长,有些砖坯里面没干透,一遇到大火就炸。第二,火候没控制好,特别是最后烧大火的时候,升温太快” 陈永福听得半懂不懂:“那还有救吗?” “有。咱们下次排潮时间延长一天,烧大火的时候,火要更稳,升温不能太快。” 陈景衍一听,立刻又来了精神:“咱们再试一次,这次肯定行。” 陈老爷子看姐弟俩的样子,没再泼冷水,只是背着手走开。陈永福和杏花对视一眼,决定再支持孩子们一次。 第二次烧窑,准备工作做得更充分。排潮足足烧了两天两夜。烧大火时,陈景玥和陈景衍轮流守在窑口。 又经过几天的冷却,再次开窑。这一次,当窑门打开,烟尘散去。 只见窑内整整齐齐码放的砖块,大部分都呈现出一种深沉、均匀、透着古朴气息的青灰色,敲击上去,发出清脆悦耳的“铛铛”声。瓦片也大部分是青黑色,弧度规整,质地坚硬,只有零星几块边缘稍有瑕疵。 “成了,姐,是青砖。”陈景衍抓起一块青砖又摸又敲。 “天爷啊,还真烧出来了。”杏花惊喜地捂住了嘴。 陈永福拿起一块沉甸甸的青砖,敲打着,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笑容:“好,这砖结实。” 连陈老爷子也忍不住快步走过来,拿起一块青砖,仔细端详,眼中充满了震惊:“好小子,好丫头,真让你们给弄成了。” 成功烧制出砖瓦,极大地鼓舞全家人的积极性。大家开始大规模制作砖坯和瓦坯,接下来的日子,所有人除了清晨习武,其余时间几乎都在砖窑这边。这一口气连烧了三窑砖瓦。 当最后一窑的砖瓦被搬出来,整齐码放在窑旁时,杏花看着眼前一排排的砖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喃喃道:“天爷啊,这都是咱们自家弄出来的?这得盖多少间屋子。” 陈景玥看着娘亲惊喜的样子,笑道:“娘,这些砖瓦盖完房子还能剩下不少。到时候咱们可以用多出来的砖,在房子周围修一圈围墙,这样,咱晚上就不怕山上会下来什么大家伙,关上院门,大家都能睡个安稳觉。” “这个办法好,难怪我说烧两窑就够了,你这丫头非要再烧一窑。”陈老爷子满意地看着陈景玥,只觉得这个孙女事事都能想到。 陈景衍看着堆积的材料,问道:“爷爷,爹,现在木料和砖瓦都已备齐,咱们啥时候动手盖房子?” 陈老爷子闻言,习惯性地皱起眉头:“盖房子是大事,得挑个黄道吉日动土。可现在这深山老林的,上哪儿找人看日子去?” 陈景玥其实觉得眼下安全最重要,不必过于拘泥这些,她劝说陈老爷子: “爷爷,既然没法找人看日子,那咱们不如就明天开始吧?不是有句老话叫‘择日不如撞日’嘛,趁着天气好,大家干劲也足。” 陈老爷子想想也是这个理,当下决定:“行,大丫说得对,择日不如撞日,咱们明天就开工。” 就这样,陈家开始盖房子。陈老爷子和陈永福砌墙,陈奶奶和杏花打下手,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陈景玥和陈景衍姐弟俩是哪里需要哪里搬,他们力气大,搬运木梁和砖瓦都不在话下。 建房子是极其辛苦的体力活,一日三餐必须保证油水充足。陈景玥见家里人都累瘦了,她每隔两天就要进山打猎。入秋后,山里的动物个个膘肥体壮,正是狩猎的好时节。 这一日,陈景玥站在一棵老梨树的枝桠上,将一个个梨子摘下,放进挂在胸前的布袋里。一个枝头的梨子就几乎将布袋装满。她轻盈地跳下树,继续向林子深处走去。 没走多远,她发现前方似有动静,立刻停下脚步,凝神望去,脸上瞬间浮现出喜色,五十步外,一只公鹿正在低头吃草。 她迅速取下弓箭,瞄准目标,一箭射入公鹿的脖颈。然而,中箭的公鹿并未立刻倒下,剧痛反而激发了它的求生欲,它猛地蹬地,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第32章 猎获公鹿 陈景玥在第一箭离弦后,迅速将第二支箭搭上弓弦,她知道这种大型猎物生命力顽强,单单一箭很难致命,必须尽可能多地造成伤害。第二箭带着破空之声,扎进了公鹿的腹部。 公鹿身形猛地一趔趄,但速度只是稍缓,依旧不停的向前逃窜。此时已来不及射出第三箭,陈景玥果断收起弓箭,拔腿便追,循着地上的血迹前行。 这一追就是近十里。终于,在一块山岩旁,陈景玥发现那只公鹿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只有腹部还在微弱地起伏。 这是陈景玥第一次成功猎到鹿,她很是欢喜。更重要的是,鹿筋和鹿皮是制作上等弓箭的绝佳材料。 想到这里,她快步上前,将这只近两百斤的公鹿扛在肩上,转身踏上归途。为了追这只鹿,她深入山林太远,返回时天色已晚。 茅草屋这边,杏花早已做好晚饭,左等右等不见女儿回来,心中渐渐不安。往常这个时辰,女儿早就到家。 她走出茅草屋,站在门口,焦急地眺望女儿常去打猎的那片山林。 此时天色渐暗,建房子的陈家人也都收工回到茅草屋。见杏花独自站在屋外张望,又不见陈景玥的身影,大家这才意识到不对。之前大家一直没见陈景玥,还以为她是打猎累了在屋里休息。 陈景衍心头一紧,快步走到杏花身边:“娘,姐姐出去打猎还没回来?” 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即使对姐姐的本事有信心,他也忍不住担忧起来。 “嗯,”杏花忧心忡忡地点头,“大丫一早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陈景衍一听,二话不说,转身回屋,抓起自己的腰刀就要往外走。 陈永福见状,立刻问道:“你干什么去?” “我去找姐姐。”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陈永福立刻起身,抄起另一把刀和两个火把,追着儿子出了门。 父子俩举着火把,朝着陈景玥常去的山林方向寻去。火光摇曳,勉强照亮脚下的路。陈永福一边走一边说: “不知道大丫有没有带火折子,这黑灯瞎火的,林子里太危险。” 陈景衍闻言,抬头四处张望,希望能看到一点属于姐姐的火光。然而,目之所及,只有黑暗。 此时,扛着公鹿的陈景玥,终于快要走到山脚下。她远远望见山下有两个光点,正缓缓向上移动,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林子里已经几乎黑透,她扛着鹿不便打火把,好在离家已经不远。 “爹,小心。”走在前面的陈景衍突然停下脚步,提醒道,“前面有动静。”他听到前方传来落叶被踩踏的声音,正快速向他们靠近。 陈永福凝神细听,果然有异响,他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火把举得更高,想照亮更远的前方。 突然,陈景衍大叫一声:“姐,是你吗?”随即拔腿就往前跑,“姐,你怎么才回来,急死我们了。” 陈永福一听是女儿,心中大石落地,也赶紧跟着儿子往前跑。两人很快来到陈景玥近前,火光照耀下,只见女儿肩上扛着一只肥大的公鹿,鹿血浸透了她大半边衣裳。 陈永福心疼地伸手:“大丫,快放下,爹来扛。” 陈景玥侧身避过,笑着说:“爹,没事,就快到家了。这鹿血糊糊的,别蹭您一身,省得娘回头还得给您多洗一身衣裳。”她语气轻松,不见疲态。 陈永福看她确实扛得稳当,也就没再坚持,只是将手中的火把尽量举高,为女儿照亮脚下的路。 机灵的陈景衍将姐姐背上的布袋解下来,挎在自己肩上。 一直留意屋外动静的杏花,看到火把光点越来越近,疾步迎了上去。见三人平安回来,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 她目光触及女儿半边被鹿血浸透的衣裳,杏花赶紧将三人引入屋内,转身就去给陈景玥找换洗的干净衣服。陈景衍也跑去给姐姐打水洗漱。 陈景玥将公鹿放在屋门内空地上。陈老爷子和陈奶奶好奇地凑近来看。这时,杏花也才将注意力放到这头壮硕的公鹿身上。陈老爷子背着手,俯身仔细查看,一边看一边点头: “啧啧,这可是好东西。”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取来一个大海碗,在这只公鹿的脖颈动脉处割开一个口子。陈老爷子连忙用碗接住缓缓流下的鹿血,虽然这只鹿中箭后已经流了很多血,但看样子还能接出不少。 “这都是大补的好东西啊,”陈老爷子看着碗中渐渐升高的深红色液体说道,“还有这鹿肉,正好给大伙儿补补身子,这段时间盖房子都累坏了。” 这时,陈景衍打开了那个装着山梨的布袋,眼前顿时一亮,高兴地喊道:“哇,是山梨 ,这么多。”说着便拿出好几个,跑去清洗。 陈奶奶见陈老爷子那么稀罕这只鹿,又看看小孙子洗的山梨,也很高兴。先前陈小宝和陈永福去找陈景玥时,家里三人也都没心思吃饭。这会儿见人平安回来,陈奶奶便将温在灶上的晚饭端出来,放在屋中间的木桌上。 陈景玥换好衣服洗漱好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开始吃饭。饭后,陈奶奶将陈景衍洗好的山梨端上桌。 大家都拿着梨吃了起来。陈景玥咬下一口,只觉汁水清甜,“嗯,这梨汁水可真足,明天大家干活累了休息时,正好可以吃个解渴。” 陈景衍也附和道:“是啊,不但汁水足,还很甜。”他大口吃着梨,一脸满足。 陈景玥瞧着弟弟的样子,笑道:“等吃完了我再去山里摘,那棵梨树很大,上面还有很多。” 吃完手中的梨,陈景玥便将公鹿拖到屋外空地上,开始处理。她将鹿皮小心地剥下,接着抽出鹿筋。剩下的鹿肉由杏花打理。 陈景玥将剥下的鹿皮切割成细长条,鹿筋剥离后则摊开晾晒起来。陈景衍就跟在姐姐身后,帮忙递工具、打下手。 一阵忙活后,杏花也收拾得差不多。夜色已深,大家便纷纷歇下。 第33章 开荒种地 几天后,鹿筋彻底晾干,陈景玥便着手制作弓弦。她先将鹿筋仔细捶打松散,再搓捻成一根根细绳。 那些切割好的鹿皮细条,也被她反复揉搓至柔软而富有弹性。很快,几根上好的弓弦就做成了。 陈景玥将做好的弓弦,安在早就准备好的桑木弓臂上。这次,她一口气做了五把弓,这样家里人都能拥有自己的弓箭。她还根据每个人的臂力,对弓臂的张力进行微调。 望着眼前刚做好的弓箭,陈景玥拿起其中一把张力最强的弓,搭上一支箭,对着远处的箭靶试射。箭矢稳稳地扎在箭靶中心,接着又试射几次,然后暗自点头,她对自己做的这几把弓很满意。特别是给陈景衍的那把,其张力与赵猎户给她的那张弓不相上下。 看看天色,已是该吃晚饭休息的时候。陈景玥将家里人都喊到屋后。 当全家人来到屋后,看到地上摆放的五把弓箭时,都惊喜不已。他们知道陈景玥在捣鼓做弓,却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 陈景玥指了指其中一把弓,对陈景衍说:“小宝,你去试试这把。” 陈景衍高兴地拿起姐姐所指的那张弓。他先是空手拉了拉弓弦,感受到那强劲的张力后,满意地对着姐姐一笑。接着,他搭上箭,瞄准箭靶,一箭射出。箭矢稳稳钉在箭靶靠近中心的位置。 “姐,你做的这弓真好用,力道足,又顺手。” 陈景玥见他喜欢,便道:“你手里那把弓,现在属于你的了。”接着,她将其余几把弓一一递到其他人手中:“因为大家的力气都不一样,我是按你们各自的臂力做的弓。你们可要认准自己的,别拿混了。” 大家接过属于自己的弓箭,都迫不及待地开始试射。一时间,屋后空地充满了弓弦被拉开的“嘎吱”声,还有箭矢钉入草靶的声响。 陈景玥见他们都只顾着闷头射箭,不由笑着提醒道:“都别光顾着射啊,也告诉我你们用着合不合适?要是哪里不趁手,我还能再改改。” 陈永福闻声转过头,“顺手,太顺手了。大丫,你这手艺真不赖。等咱们把房子盖好后,爹就跟你还有小宝上山打猎去。”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都对陈景玥做的弓赞不绝口。 陈景玥看着崭新的青砖灰瓦房,这是花了近两月才建好的新房。她心中欢喜之余,也想到一个现实问题,房子是有了,但家具还一样都没,如今大家睡的还是在茅草屋里用干草铺的床铺,与新房子实在不相称。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陈老爷子,他正笑容满面的打量新房,陈景玥开口商量:“爷爷,您看我们是不是先把床给做出来?有了床,搬进去住也舒坦些。” 陈老爷子闻言,目光从房子上收回,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住了一辈子的土墙房,没想到逃进这深山之中,还能住上这么好的大瓦房。他盘算了一下日子,回答道: “打家具这事儿啊,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修完房子,剩下的木材还不少,都是现成的好料子。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得把麦子给种上,错过了时节可不行。” 一旁的陈永福问道:“爹,您看咱们种多少地合适?” 陈老爷子笑道:“那还用说?当然是越多越好,我瞧着这谷里的土地黑黝黝的,攥一把都冒油,种出来的粮食准能丰收,要不是得留着口粮吃,又怕把孩子们累着,我都恨不能把这片平地全给种上喽。” 陈奶奶正在旁边收拾工具,听了这话忍不住笑骂道:“你个老头子,净说些不着调的,全给种上了,孩子们还不得累趴下?依我看啊,先整出五亩地,够咱们嚼用就成。” “行,就依老婆子的,”陈老爷子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拍板道,“那咱们就先翻出五亩地来。” 说干就干,陈家人立刻投入到开荒种地的忙碌中。陈景玥、陈景衍和陈永福三个力气大的,负责翻地。陈老爷子、陈奶奶和杏花跟在后面,一个负责把翻出来的大土疙瘩敲碎,另两个把地里的碎石块捡拾干净。 翻荒地的活儿最是累人,好在陈景玥和弟弟的力气远超常人,只用了三天功夫,就把五亩地翻得松软平整。 站在新翻的土地旁,陈景玥望着山谷里开阔平整的沃土,对正在弯腰播种的家人提议道:“咱们要不再翻五亩地?谷底这么平整,只种五亩总觉得太可惜。” 杏花直起腰,抹了把汗,有些担忧地说:“再翻五亩地?你们仨刚忙完,不嫌累得慌啊?可别逞强。” 陈景玥活动了下肩膀,感觉精力还很充沛:“娘,我觉得还行,不累的。就是瞧着这么大块的好地荒着,觉得太可惜。不如多种点粮食。” 陈老爷子一听,脸上笑开了花,赞许道:“大丫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也正琢磨这事儿呢,就是怕开荒太多,把你们累坏了。既然大丫说还能翻,那咱们就再咬咬牙,加把劲儿,左右也就两三天的事。” 陈永福是个实干派,一听这话,二话不说就抄起锄头:“行,听爹和大丫的,那就接着翻。”话音未落,锄头已经挥了下去。 陈景玥见父亲说干就干,便对杏花和陈奶奶说:“娘、奶奶,你们俩就把翻好的地种上麦子。新地的活儿交给爹、我和小宝就行。爷爷您就受累,帮我们把新翻地里的碎石捡出来。” 杏花和陈奶奶见他们爷仨劲头十足,也就不再阻拦,笑着应承下来。 等十亩地全部翻完,小麦也全部播种下去。 陈老爷子和陈永福终于腾出手来,开始动手做床。陈景玥姐弟俩和杏花、陈奶奶一起,忙着将菜园子再扩大了两倍,全都种上了萝卜和白菜。 这天,杏花在灶台边准备午饭,看着墙角装粮食的袋子,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袋子已经瘪下去大半,剩下的麦子和杂面眼看就不多了。 陈景玥恰好走进来,注意到母亲对着粮袋发呆,便走过去问道:“娘,怎么了?是咱家的粮食,快见底了吗?” 她最近一直忙着翻地和上山打猎,厨房的事很少插手,此刻才发现存粮所剩无几。 第34章 突然出现的洞口 杏花叹了口气,“是啊,粮食就剩这么点。更愁人的是,盐罐子也快见底。这样下去,可不是个办法。” 陈景玥心头也是一沉,这确实是个迫在眉睫的难题。她心里盘算着,看来过段时间,得出去一趟,买些粮食和盐这些生活必需品。 眼下,她只能先安抚母亲:“娘,您别太担心。咱们现在开始省着点儿粮食吃。我每天都上山,多打些猎物回来添补。您看,菜地里先前种下的菜眼瞅着就能吃了,咱们还种了那么多白菜萝卜,一个冬天怎么着也够吃了。至于盐……”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再想想办法,总会有辙的。” 杏花见女儿这样说,焦虑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唉,眼下也只能先这样。” 第二天一早,陈景玥收拾好弓箭准备上山打猎。陈景衍看见了,立刻凑上前: “姐,带上我吧,爹和爷爷都在家忙着做床,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家里现在也没啥别的事要我干。” 陈景玥本想让他多歇歇,这段时间大家都累得不轻。但看着弟弟的眼里满是期待,她心一软,便应下:“行,那咱们一起去,正好给你练练手。” 陈景衍见姐姐点头,飞快地跑回屋,背上自己的弓箭,腰间挎上刀,跟着姐姐出了门。 陈景玥原本要去她常打猎的那片山林。但走了一段,她脚步慢了下来,心中思忖,那片林子自己太熟,猎物都开始往深处跑,不如换个地方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有新发现。念头一转,她便转身,带着弟弟朝南边走去。 第一次来南边山上的林子,姐弟俩没往太深处走,就已收获不少山鸡和野兔。这里的山鸡特别多,正好可以给陈景衍当活靶子练箭。 还不到晌午,光陈景衍一人就射中十几只猎物。陈景玥就跟在他身后,笑吟吟地负责把他射落的猎物一一捡起。 眼看自己腰间挂满了山鸡,双手也快抓不住越来越多的野兔,陈景玥不得不朝前面的弟弟喊道: “小宝,够啦够啦,姐已经拿不下了。” 陈景衍闻声回头,看到姐姐身上挂的、手里提的全是猎物,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他对自己今天的表现很是满意: “好嘞,姐!听你的,咱这就回去。”他笑着应道,转身朝陈景玥走来,伸手就要接过姐姐手里的几只野兔。 就在他转身之际,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一道白影,一只异常肥大的兔子,正飞快地朝山下窜去。 陈景衍顿时来了兴趣,本能地迅速搭弓射箭,可那兔子十分机敏灵活,竟在箭矢破空的瞬间猛地一窜,躲过了这致命一击后,继续向山下跑去。 这一下可激起陈景衍的好胜心。“嘿,看你往哪儿跑。” 他低喝一声,拔腿就追,还不忘回头对姐姐喊道:“姐你后面慢慢来,我一定要追上这只兔子,抓活的。” 兔子下山时速度多少受些影响,再加上陈景衍身手敏捷,速度也远超常人,他在林木间穿梭跳跃,眼看距离那兔子越来越近。 就在他瞅准时机,准备一个猛扑将兔子按住的刹那,脚下一滑,整个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原本前扑的方向也随之偏离,整个人一下子失去控制,顺着旁边陡峭的草坡就滚了下去。 “小宝。”后面的陈景玥看着弟弟失足滚落,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惊叫一声冲到坡边向下张望。 坡下草木茂密,哪里还有弟弟的身影?她朝着下方连声大喊:“小宝,你怎么样?应我一声啊。” 焦急的呼唤声在林间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陈景玥一边大声呼唤弟弟,一边顺着陡坡上被碾压出的痕迹,向下搜寻。 一直下到山脚,她才看见弟弟正呆呆地坐在地上,似乎并无大碍。 这时她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她赶紧将身上的猎物放在地上,快步跑到陈景衍身边,蹲下身,伸手推了推,声音里满是急切: “小宝,你没事吧?有没有摔到哪里?快让姐看看。”说着就要检查他的胳膊腿脚。 这时,陈景衍仿佛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一把抓住姐姐的手腕,另一只手激动地指向正前方,“姐,快看。” 陈景玥顺着弟弟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那原本浑然一体的巨大石壁底部,两块岩石之间,裂开了一道缝隙,那缝隙宽约一米多,高近两米,黑黝黝的洞口突兀地出现在山脚下。 陈景玥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这个凭空出现的洞口: “这里什么时候有了个这样的石洞?我早将这山脚四周都转遍了,从没见过有这样的山洞?”她绕着洞口走了走,满心疑惑。 陈景衍凑到姐姐身边,语气带惊奇: “姐,这个洞口是刚刚才出现的,就在我滚下来之后。” 陈景玥更加困惑了:“刚刚才出现?什么意思?你是说它之前没有?” “对。”陈景衍用力点头,努力回忆着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我从坡上滚下来,刚坐起身,还晕着呢,就看见这两块石头中间,像是活了一样,慢慢地裂开,最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越说,眼睛就越亮,心中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姐,你说这该不会是什么藏宝洞或者古墓的入口?” 陈景玥也被这离奇的现象弄得惊疑不定。她看向弟弟滚落下来的痕迹,又仔细观察洞口附近的环境。 这一带山势陡峭,石壁坚硬,怎么看也不像是自然风化能形成的。她沉吟片刻,推测道: “该不会,是你掉下来的时候,身体撞山坡上的某个地方,就像无意中触动了什么机关,然后这石洞的门就打开了?” 陈景衍一听,觉得姐姐的推测非常有道理: “姐,你说得对,肯定是这样,那咱们还等什么?赶紧进去瞧瞧,说不定里面真藏着什么好东西。” 他跃跃欲试,抬脚就想往里走。 陈景玥却一把拉住他,神色谨慎: “不行,小宝,别冲动。”她看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在没搞清楚这石门是怎么打开的,不能确保我们能安全出来之前,绝对不能贸然进去。万一咱俩进去后这石门自己关上了,或者里面有什么陷阱,那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说完,她开始沿着洞口边缘的石壁,仔细摸索起来。 第35章 寻找机关 陈景衍被姐姐劝说后,觉得姐姐说得在理,也压下了心头的急切。 他走到洞口另一侧,学着姐姐的样子,左看右看,双手也在石壁上摸索、敲打。 姐弟俩在洞口附近折腾了好一阵子,几乎把每一块石头都摸了个遍,却一无所获。 陈景玥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再次投向弟弟滚落下来的山坡。一个念头闪过,她看向陈景衍: “老弟,看来光在外面摸索不行。要不,你再上去一趟?就按你刚才掉下来的路线,再滚一次试试?看能不能重新触发那个机关?” 陈景衍立刻明白了姐姐的意思,他点点头: “行,姐你闪开点,别被我撞着。” 说完,他便手脚并用地向山坡上爬去。陈景月在后面提醒: “不用爬太高,往上爬个两三丈就行,就顺着你之前掉下来的那条线往下滚。” 陈景衍依言往上爬了一段距离,仔细辨认着地上的痕迹,最终停在一棵歪脖子小树旁,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就是擦着这棵树的树干翻滚下去的。他朝山下的姐姐喊: “姐,我准备好了,你躲远点。” “好,你小心点。”陈景玥赶紧退后。 陈景衍深吸一口气,顺着陡坡向下翻滚。这一次他努力控制着翻滚的速度和方向,尽量还原之前的路径。 当他滚落到石洞上方不远处时,身体似乎压到了一块略微凸起的石头,脚下明显感觉到那块凸起猛地向下一沉。 他心中一凛,连忙用手脚撑地,努力稳住身体。 几乎同时,下方传来陈景玥惊喜的喊声:“小宝,洞口关上了,你刚才碰到哪呢?” 陈景衍一听,心脏怦怦直跳,果然,机关就在这里。他小心挪动身体,用脚试探着踩向刚才那块有异样的凸起。 脚下一用力,那凸起果然又向下沉陷一截,他连忙朝山下喊: “姐,你那边怎么样?洞口有变化吗?” 陈景玥的声音带着确认的兴奋:“洞口又打开了,小宝,你找到了机关。” “姐,你快上来看。”陈景衍高兴地大声回应。 陈景玥很快爬了上来。陈景衍指着与下方巨石浑然一体的凸起: “姐,就是这块凸起,用力按下去,洞口就能开关。” 陈景玥蹲下身,伸出手,试着向下按压那块石头。石头纹丝不动,她疑惑地抬头看向弟弟。 陈景衍肯定地说:“我刚才踩下去时感觉这凸起在动,姐,你再使劲,用点力。” 陈景玥之前担心用力太大,给压坏了,这次手臂用力向下按去,只听石头内部传来一声轻微的脆响,那块凸起果然被她按了下去,她一松手,石头又缓缓地回到原位。 她掂量了一下,刚才那一下至少用了百十来斤的力气。看来这机关设计得相当巧妙,若非刻意用大力按压,即便有野兽或人偶然踩踏上去,也不足以轻易触发,石洞自然也不会暴露。 “现在找到机关,咱心里就有了底。”陈景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吧,咱们先下去。”她带着弟弟下到洞口。 看着地上散落的猎物,陈景玥弯腰一一捡起。“小宝,咱们还是先把这些猎物拿回家去。顺便把这个石洞的事,告诉家里人,大家一起商量商量。” 她一边收拾,心里一边思索:这石洞显然是人为精心设计的机关,也就意味着这片隐秘山谷,早就有别人来过。 姐弟俩回到茅草屋时,杏花正在灶台前忙碌,准备一家人的午饭。她看到姐弟俩这么早就回来,笑道: “哟,大丫,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还打了这么多山鸡,我瞧这得有十好几只。” 姐弟俩把带回来的猎物放到门边的空地上,陈景玥指着猎物,“娘,今天这些猎物,可都是小宝的功劳。” 陈景衍被姐姐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杏花一听,更是喜上眉梢,看着小儿子,满眼都是欣慰: “哎呀,咱小宝真是出息了,小小年纪,学啥都快,这打猎的本事都快赶上你姐了。” 陈景玥将山鸡分出来,“娘,这些山鸡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天气开始冷下来,正好把它们处理干净,挂起来风干。做成风干鸡,能放很久。” 杏花看着那些羽毛鲜艳的山鸡,连连点头,她刚才也在琢磨这事: “这主意好,今儿个下午,娘收拾好了就挂起来风干。” 很快,午饭做好,陈家人都回到茅草屋里吃饭。 饭后,陈景玥将发现石洞的事告诉了全家人。 陈老爷子听后大吃一惊,猛地站起身:“还有这等奇事?那咱们现在就去瞧瞧怎么回事儿!” 陈景玥略一思忖,道:“弟,你去拿几个火把带上,刀也拿好。爹,您也把刀带上。” 说着她自己也将刀插入腰间,带着一家人朝南边走去。 来到山脚下,陈景衍攀上石洞上方的山坡,找准位置,按下那块凸起的机关。 下方石壁内部传来沉闷的摩擦声,一道裂缝缓缓显现,很快,那石洞入口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陈老爷子看着开启的石门,只觉得不敢置信,喃喃道: “这真是……”他转头对陈永福说,“永福,要不咱爷俩进去探探?” 陈永福望向洞口,心里直打鼓,总觉得里面透着说不出的古怪,一时有些踌躇。 这时陈景玥开口:“爷爷,爹,你们都在外面等着,我和小宝先进去瞧瞧。” 她指了指陈景衍站的那块大石,“爹,您就守在那个凸起的机关石旁边。万一石门关上了,您就用力按下去,门就能重新打开。” “胡闹。”陈永福不赞同地皱眉,“哪能让你们两个小孩子进去冒险?让你爷他们在外面守着,我跟你们一起进去。” 陈景玥想了想,这样更稳妥些,便点头同意:“也好。” 她让陈景衍带着陈老爷子走到洞口上方,教会老爷子如何操作那开启石门的机关。 随后,陈景玥、陈景衍和陈永福三人各自擎着一个火把,踏入洞口。 眼看三人身影就要没入黑暗,杏花忍不住叫住他们,声音里满是担忧: “孩子他爹,大丫,小宝,这洞里瞧着怪瘆人的,要不你们就别去了吧?” 第36章 发现石室 陈永福停下脚步,回头安慰洞外的杏花: “孩子他娘,你放心,我们就是进去看看,不往深处走。要是发现一丝不对劲,我立刻带着两个孩子出来,绝不冒险。” 杏花见丈夫神色郑重,心里稍安,只是紧紧抓住一旁同样紧张焦虑的陈奶奶。 进入洞内的空间,比洞口宽敞许多。脚下是较为平缓的石地,洞道直直地向内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四周异常安静,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洞间回荡。 “这洞壁瞧着像是天然形成的。”陈景衍手举火把,观察着周围的岩壁。 陈景玥也看了出来,“嗯,目前来看,除了入口那个机关,里面确实看不出人工开凿的痕迹。” 他们走了约半盏茶的时间,陈景玥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三人屏息凝神,果然听到一丝微弱的异响。陈永福道:“前面,好像是水声?” “对,是水声。”陈景衍也这样认为。 陈景玥猜测:“前方会不会是有地下河?”说着,她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此时地势已开始形成一个不易察觉的缓坡,不断向下延伸。在火光的映照下,陈景玥伸摸了摸洞壁,入手一片冰凉滑腻: “这里的湿气很重。”她注意到手中火把,火苗正朝着洞内方向摇曳,“而且空气是流动的,说明前面有出口或者更大的空间。” “姐,快看前面。”陈景衍指着前方一处微微反光的地方。 三人小心地向前走去。随着距离拉近,那水声越发清晰。待到近前,借着火光,一条地下暗河呈现在三人眼前。 暗河一侧,紧贴着岩壁,竟开凿出几个相连的石室入口。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他们举着火把,谨慎地走向离得最近的一间石室。 当火把照亮石室内部时,只见这宽敞的石室里,码放着数十口巨大的乌木箱子。 陈景玥示意父亲和弟弟警戒,自己则小心地靠近其中一个箱子。箱盖异常沉重,她将其掀开一道缝隙,随即猛地用力完全打开。 刹那间,只见金光一片,晃花了三人的眼。箱子里,全是码放整齐齐的金锭。 即便在开箱之前,陈景玥和陈景衍心中已有所猜测,幻想着里面可能是些值钱的“宝物”,但当亲眼看到这满满一箱的黄金时,姐弟俩还是被震得目瞪口呆。 陈景衍反应过来后,他几步冲到另一个箱子前,用力掀开盖子,里面依旧是满满一箱的金锭。 陈永福也按捺不住,走到最角落的一口箱子旁,用力打开。箱盖打开后,他发出一声惊叹:“老天爷啊。” 姐弟俩闻声快步走过去。只见这口箱子里装着的不是黄金,而是盛满了珠宝首饰,珍珠项链圆润饱满,金钗步摇镶嵌着各色宝石,在火光下折射出七彩霓虹,璀璨夺目,美得令人窒息。 陈景玥从箱中轻轻拿起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簪,其雕工极其繁复精巧。她将玉簪举到火把前,只见那玉质细腻无瑕,温润如水,簪头精雕细琢的凤凰仿佛要展翅欲飞。仅仅是这一支玉簪的工艺与材质,其价值恐怕就足以抵得上半箱黄金。 震撼过后,他们又探了其他几间石室。 其中一间石室内,在中央的石床上,依偎着两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骸。一具骨架高大些,呈坐姿,双臂环抱着一具明显小很多的骨架。他们的皮肉衣物早已腐烂。 在石床不远处的地面上,跪伏着十几具尸骨。 陈永福走到这间石室门口,看清里面的情形后,下意识伸手欲拉住正要往里走的陈景玥: “大丫,别进去,这里全是死人。” 陈景玥轻轻挣脱父亲的手,低声道:“爹,别怕。我只进去看看,弄清楚怎么回事,马上出来。” 说完,她便举着火把走进去。陈景衍也紧随其后。陈永福见两个孩子都进去了,只得紧握着手中的刀,硬着头皮跟上。 陈景玥在石室内缓缓踱步,仔细观察。她的目光在石床那两具尸骨上停留良久,又扫过地上跪伏的十几具尸骸。片刻后,她沉声开口: “床上这一老一小,是中毒而亡的。”她指着那两具发黑的骨骼,“你们看他们的骨头颜色,明显发黑。” 接着,她又指向地上跪伏的那些尸骨,“至于这些人,应该是自杀的。” “自杀?”陈永福惊疑道,“你咋看出来的?” 陈景玥冷静地分析:“第一,他们的骨头颜色正常,没有中毒迹象。第二,他们全都保持着跪姿,姿态恭敬,朝向石床,显然是自愿的。第三,” 她顿了顿,指向尸骸附近散落的物品,“你们看他们身边的地上,几乎每具尸骨旁都掉落着出鞘的刀剑,而刀鞘剑鞘就落在他们身边不远。” 这时,一旁的陈景衍也补充道,稚嫩的声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洞察力: “爹,您仔细看这些武器。刀剑都已离鞘,但鞘就在手边。如果是被敌人所杀,武器要么在敌人手里,要么在搏斗中掉落,不太可能整齐地出鞘后还和鞘放在一起。只有一种解释最合理,他们是自己拔出了武器,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陈景玥赞许地看了弟弟一眼,“小宝说得对。最大的可能就是,石床上这两位,是他们的主人,因中毒身亡。而地上这些人,在主人死后,选择了拔剑自刎,追随主人而去。”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具环抱着小骨架的尸骨上,“主仆情深,生死相随……只是不知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何会带着孩子避祸到这绝地深处。” 陈景衍弯腰,从一具跪伏的尸骨旁,小心地拾起一把长刀。在火光下细看,刀身竟无一丝锈蚀。 “好刀。”他忍不住低声赞道,“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头?又为什么要躲到这里来?” 陈景玥摇摇头:“不知道。但能拥有如此财富和这样一批忠心耿耿的随从,其身份必定非富即贵,恐怕还卷入了天大的麻烦之中。” 陈景衍将手中的宝刀递向陈景玥:“姐,这把刀你拿着用,比你那把没鞘的旧刀强多了。” 第37章 再次探洞 陈景玥接过刀,入手很沉,刀柄温润合手。她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刀身的锻造纹路,确实是把难得的好刀。但她却将刀递回给弟弟: “这把刀很趁手,你留着防身。”随即又对正打量着地上其他武器的陈永福说: “爹,您在这里挑几把好刀带上。咱们家现在最缺的就是趁手的家伙事,以后人手一把好刀,心里也踏实些。” 陈永福早就被地上的兵器所吸引,闻言立刻点头:“好,爹这就挑。” 他俯下身,仔细挑选起来,最终选定几把厚实趁手的腰刀。 他们又查看了另外两间石室,里面堆放的是一些生活用具,显然是日常起居之所,并无更多发现。 带着挑选好的武器,三人出了石室。陈景衍望着继续向远处延伸的洞穴,问道:“咱们还要不要继续往里走?” 陈永福道:“咱们还是回去吧,时间太久你爷爷奶奶他们会担心的。” 陈景玥望着深处,想了想道:“那就先回去。”她心想明天再来探探。 陈景衍见父亲和姐姐都这样说,只好转身,跟着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 守在洞口的几人听见洞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杏花连忙起身向洞里张望,只见远处三道微弱的火光渐近。她惊喜地对洞里大喊: “永福,大丫,小宝,是你们回来了吗?” 陈老爷子和陈奶奶此时也来到一旁,向洞里探去。 快要走出洞口的陈景衍和陈景玥听到杏花的叫喊,高声回道:“娘,上我们回来了。” 陈景衍率先跑出洞,陈奶奶看到安全出来的孙子,忙上前一把抱住,低声说道: “可担心死奶奶,我们在外边等了半天不见你们出来,都商量着要不要进去瞧瞧。”紧接着,陈永福和陈景玥也走了出来。 陈老爷子见陈永福抱着刀,好奇地问道:“你们在洞里都发现了什么?咋还抱着这些刀出来呢?” 陈景玥对洞外好奇的三人说道:“咱们还是先回去再说吧。”说着她又招呼陈景衍: “弟,你去把洞口关上。” 陈景衍依言爬上洞口,按下机关。洞口关上后,一家人便一起回到茅草屋中。 陈永福将在洞中发现的情况讲给了大家。杏花听后惊道:“什么?几十箱的金银珠宝?你们可别骗我。” 陈老爷子和陈奶奶也是一脸的不敢置信。陈景衍笑道: “爹所说都是真的,要是以后咱们能出去,可就发财了,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他笑着望向陈奶奶,打趣道: “奶奶,到时候给你请二十个丫头,天天围着你伺候。” 陈奶奶听后大笑:“要是成天被二十多人围着,那我不得被吵死了?一天供他们吃喝得花多少钱?” 陈景衍见奶奶这样说,笑得更大声了: “奶奶,请二十个丫头才花多少钱?那随便一箱的金子,就够咱们用一辈子。” 听到这里,陈老爷子不免发出叹息:“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躲过风声,还不知道咱们得在这山里躲多长时间?” 陈景玥安慰陈老爷子:“爷爷你放心,等过上个几年,咱们拿上这么多金银,总能找到一条出路。” 陈老爷子听后点点头。 陈景玥将父亲带出来的刀拿起一把递到陈老爷子面前,“爷爷你瞧这刀怎么样?”陈老爷子接过刀,左右瞧了瞧,赞道:“这刀真不错,以后咱们练刀就用这个。” 随后陈景玥说:“洞内看样子没什么危险,那些人只是躲在里面避难。我想明天早点去洞里再探一探,看看洞的那一头是个什么情况。” 陈永福还是不放心,对着女儿说:“你如果真想去,明天爹和你一块儿,多个人也能壮壮胆。” 这时陈景衍不干了:“姐,你去怎么着也得带上我。”说着他拿起刀比划了两下,“要是有个什么,我还能帮上忙。” 陈景玥笑看着弟弟:“你想去就跟着去吧。”随即转头对陈永福说:“爹,你还是跟着爷爷一起,先把咱们新房子用的那几张床给打出来。” 陈永福摇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我陪你们去一趟,回来了再做也没事。” 杏花也劝说:“大丫,你就让你爹陪着你们去,人多了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陈景玥见父母都坚持,便不再反对,点头应道:“也好,有爹跟着,确实更稳妥些。”她接着思忖道: “我瞧这洞挺深的,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到头。明天我们得早点出发,还得带一些吃的路上垫肚子。” 杏花见女儿答应了,又听她说要带吃的,就笑着点头:“行,娘今晚就把吃的给你们准备好,不能让你们饿着肚子。” 说完她就让陈永福帮忙:“孩子他爹,你把孩子们在山上打的野兔和山鸡挑几只肥的出来,我晚上将它们烤好,你们明天带路上吃。” “好勒,我这就去。”陈永福应声后就去收拾野兔和山鸡。 陈老爷子见该说的也已经说完,现在天色还早,就继续去做木活。 这时陈景衍凑到陈景玥跟前:“姐,你说洞内是不是也应该有机关才对?不然他们在里边怎么出去呢?要不咱们现在去找一找?” “行,咱们现在就去。”陈景玥说完便与弟弟去到了西边山脚下。将洞门打开后,两人就开始在洞内摸索起来。 有了之前的经验,他们在摸索时还会用力按压。在洞门附近找了一阵后,还真给他们找着了又一个类似的凸起,用力按下后,洞口的裂缝就渐渐关闭,再一按压,洞门又慢慢打开。 第二天一早,陈景衍、陈景玥还有陈永福三人各自带着刀和火把,再次进入洞中。临行前,陈永福对前来送行的杏花说道: “孩子他娘,你回吧。这次探路不知深浅,怕是没那么快出来。” 杏花望着幽深的洞口,眼中满是担忧,却还是点了点头:“好,你们进洞后千万小心,遇事别逞强。” “娘,你就放一百个心。”陈景衍凑到母亲跟前,咧嘴一笑,还拍了拍胸前的刀, “有这宝贝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近身。”说完便转身跟上姐姐。三人举着火把渐行渐远。 第38章 出口 杏花仍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吞噬了光亮的漆黑。直到洞口的冷风卷起草叶扑上裙角,她才攥了攥衣襟,低叹一声,慢慢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洞里的三人举着火把疾行,很快便过了先前发现石室的位置。这次他们没有停留,径直朝着洞穴深处走去。 一口气走了两个多时辰,前方依旧是无尽的黑暗。 陈永福抹了把额头的汗,感慨道:“这洞子深不见底啊!咱走的还是直道,这要是翻山越岭,少说也得三五天才能赶这么远的路。” 陈景玥也深感这山洞远超想象:“走了这么久,怎么也得探到另一头看看。万一那群人是从对面进来的,说不定能通到外头呢?” “那还等啥,快走。”陈景衍一听,来了精神。 三人加快脚步,又埋头走了三个多时辰,手中的火把已更换了两次。陈永福望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忧心忡忡地停下脚步: “大丫,要不咱回吧?这要是一直走不到头怎么办?” 陈景玥却摇头,语气坚定: “爹,走得越深,反而越可能接近出口。若真能通到外面有人烟的地方,咱们就能买粮买盐,家里的粮食快没了,盐罐子也快见底。”这才是她坚持探路的原因。 陈永福一愣,明白过来女儿的用意。想到家中窘境,他咬了咬牙:“好,那咱就再往前闯闯,走。” 他们一路几乎小跑,饿了就掏出烤鸡边走边啃。又过一个时辰,前方终于不再是通道,而是一面巨大的石壁,仿佛走到了洞穴尽头。 “姐,到头了?”陈景衍喘着气问。 陈景玥目光灼灼:“小宝,快。我们在附近仔细找找,看有没有机关。” 姐弟俩立刻扑到石壁上,双手四处摸索、按压每一寸可能的凸起。陈永福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在另一侧寻找。 “找到了。”陈景玥一声轻呼,手指用力按下一块不起眼的凸石。伴随着沉重的摩擦声,巨大的石壁缓缓向一侧滑开,刺眼的光照射进来。 长时间处于黑暗中的三人,过了好一阵子,才勉强适应。 三人小心翼翼地走出洞口。陈景玥眯着眼,环顾四周。 这里的地形与他们的山谷颇为相似,洞口位于山脚,前方便是一片开阔平缓的草地。 但洞口附近有几排大树遮挡,就算洞口打开,只要不走到近前,也很难发现。她立刻招呼父亲和弟弟: “快找找外面的机关。” 机关找到后,她将洞口关闭。 “走,往前探探,看能不能找到村落买点粮食盐巴。”陈景玥说着,带头向草地前方走去。她边走边低头,搜寻人类活动的痕迹。 走了相当长一段路,陈景衍突然指着侧前方兴奋地大喊: “姐,爹,快看那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区域明显有许多树木被砍伐的痕迹。 他们快步走过去。陈景玥蹲下身,仔细察看地上那些模糊的脚印,“是往这边走的,顺着脚印,一定能找到人家。” 陈永福脸上却浮起忧色,声音也低了些:“咱家,毕竟摊上了人命官司。这要是被人认出是逃犯,可怎么好?” 陈景玥宽慰道:“爹,你放心。我估摸着,咱们现在离老家隔着不知多少个州县呢!咱们只要不去城里,就在小村子或镇子上买点东西,买完立刻回来,不会有事。” 其实陈永福何尝不知家中粮尽,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跟着儿女,循着那行脚印的方向继续前行。 当一片田地跃入眼帘时,陈景玥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总算没白费力气,快走,晚了爷爷奶奶和娘该着急了。”沿着田埂没走多远,几户农舍便出现在视野里。 三人将佩刀藏在路旁的草丛深处,低声对好了应对的说辞。陈景玥上前敲响一户人家的院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他一脸警惕地打量着眼前三个陌生人:“你们找谁?有什么事?” 陈永福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憨厚的笑: “这位老哥,打扰了。我带着孩子走亲戚,在山里迷了路。劳烦问一声,这是啥地界啊?” 汉子见陈永福身材虽高大,但面相老实,还带着两个孩子,戒备稍松: “这儿是十里沟。你们要去哪儿?” 陈景玥适时接口,语气礼貌:“伯伯,我们想去镇上。您知道从这儿去镇上还有多远吗?” 汉子抬手一指他们来时的方向: “去镇上啊?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大概五六里地,就能上官道。上了官道往南,再走不到十里,就到镇子上了。” “多谢老哥指路。”父女俩连忙道谢。谢过汉子,三人便按他指的方向走。 见那汉子关门回了屋,陈景衍想溜去草丛取刀,却被陈景玥一把拉住: “小宝,刀先藏这儿,回来再拿。哪有正经赶路的人个个挎着大刀的?” 陈景衍一想也是,只得作罢,跟着姐姐和父亲走上了官道。 抵达镇上时,天色已暗,街上的店铺已经关门落锁。陈景玥望着冷清的街道: “天太晚,铺子都已经打烊。咱先找家客栈住下,明早买了东西就赶紧回。” 随后三人就找客栈歇脚。 他们没走几步,一家颇为气派的客栈出现在眼前。 三人走进大堂。柜台后的掌柜只撩眼皮瞥了一眼,便又低头拨弄算盘。 一个店小二慢悠悠地晃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们的粗布衣裳,懒洋洋地问:“三位,打尖还是住店?” 陈景玥肚子饿得咕咕叫,“小二哥,要两间上房,再来一桌上好的席面。” 店小二闻言,眉毛一挑,语带讥诮:“哟,小姑娘口气不小,可知咱这儿的上房什么价?一桌上等席面又得多少银子?说出来别吓着您。” 陈永福一辈子没进过这等排场的客栈,被店小二的态度臊得满脸通红,下意识就想拉着儿女往外走: “咱要不换一家。”店小二见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走开。掌柜依旧眼皮都没抬。 陈景玥却稳稳站定,反手拉住父亲,声音清亮地追问: “正要请教,贵店的上房作价几何?一桌上好的酒席又要多少银两?还请告知。” 第39章 采买 店小二转回身,一脸轻蔑:“听好了,上房二两银子一间,上等席面,五两银子一桌。您几位还要吗?” 他抱着胳膊,一副等着看笑话的神情。 陈永福一听这数目,惊得倒抽一口冷气,二两银子住一晚?五两银子吃顿饭?这简直是他不敢想的开销。 店小二见他脸色,嘴角一撇,正要开口让他们去对面便宜小店。 “要,就要这儿了。”陈景衍却扬声喊道,“姐,就住这儿,小二哥,赶紧准备房间和酒席,我们都饿坏了。” 店小二和柜台后的掌柜同时愣住,满脸不可思议。店小二回过神,怀疑地伸出手: “先付钱,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吃白食的?” 陈景玥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元宝,“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这个,够不够?” 店小二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扑过去抓起金锭,用牙使劲一咬,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 “够!够够够!姑娘您稍候,马上就好。”他双手捧着金子,递给掌柜。 掌柜也吃了一惊,接过金子仔细验看成色,确认无误后,打开钱柜拿出银两: “客官,这是十两足金,按市价兑一百两纹银。两间上房四两,一桌席面五两,共计开销九两。这是找您的九十一两,九个十两的官银锭,外加一两碎银,请您收好。”他将银子整齐码在柜台上。 陈永福看着那金锭转眼变成眼前白花花的一大堆银子,这才真切体会到女儿那句“一箱金子够用几辈子”的分量,震撼得说不出话。 “掌柜的,给我们安排个清净的雅间。”陈景玥吩咐道。 “好嘞,贵客楼上请。”掌柜立刻换上恭敬神色,亲自引路,将他们带到二楼一间雅致的包间。很快,热茶奉上。不多时,菜肴也流水般端了上来。 三人望着满桌佳肴,陈景衍迫不及待地招呼:“小二,多上几大碗米饭。” 米饭上来后,三人便如风卷残云般开动。他们本就饿极,加上连日奔波体力消耗巨大,饭量更是惊人,尤其陈景衍和陈景玥,难得敞开肚皮吃一顿。不消多时,满桌杯盘碗碟竟被扫荡得干干净净。 等他们吃饱喝足离开雅间,前来收拾的小二看着一桌饭菜被吃的干干净净,忍不住咂舌嘀咕: “我的老天爷,这是饿了多少天啊?” 三人吃饱喝足回到客房,美美地洗了个热水澡。陈永福和儿子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望着床顶的帐幔,无限感慨道: “这有了银子,过的日子可真舒坦,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连洗澡水都有人提到房里来。” 陈景衍听到父亲的话,脸上露出狡黠笑容:“所以说,爹,咱们以后得想办法搬出来住。”他随即压低了声音, “咱有了那些金子珠宝,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陈永福听儿子这么一说,脑海里不禁展开无限遐想。 陈景玥洗完澡躺在床上,感受着这久违的舒适,也不由得轻叹:“唉,总算有点活着的感觉了。”这热水澡和软床带来的片刻安逸,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三人在客栈休息一夜。第二天就早早起床,在客栈用过早饭。陈景玥招手叫来了店小二: “小二哥,镇上最大的粮铺在哪?” 如今的店小二对他们是毕恭毕敬,听见招呼连忙上前笑道: “姑娘,咱镇上最大的粮铺,您出门左拐,沿着主街一直走,不多远就能瞧见。” 陈景玥满意地点点头,随手扔出一两碎银结账。店小二接过银子,殷勤地说: “姑娘,您这顿早饭共计三百文钱,还得找您七百文。” “剩下的赏你了,算你这两天的辛苦费。” 陈景玥摆摆手,语气随意。 店小二喜出望外,连连作揖道谢。坐在一旁的陈景衍看着店小二这副前倨后恭的作派,小小的嘴角撇了撇,带着一丝不屑。 等三人出了客栈,陈永福不解地问: “大丫,咱们昨天来住店时,他可是爱搭不理的,嫌咱们穷酸。你怎么还赏他这么多钱?”四百文钱,对他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不等陈景玥开口,陈景衍抢着回答:“爹,七百文看他这副点头哈腰的德性,值回票价啦。” 陈景玥也淡然开口:“爹,这世上的事,说白了多是利益交换。他能在我们身上得着好处,自然对我们恭敬。昨天看我们穿着普通,觉得我们付不起钱,态度才差。虽然势利眼不对,但也算是人之常情。” 陈永福听得似懂非懂,心里还是觉得那店小二为人不地道,让他不喜。 但见一双儿女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便也不再说什么。两个孩子如今说话行事,常常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老成,他也渐渐习惯。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粮铺。伙计见一大早就有客人上门,高兴地迎出来:“哟,几位里面请,想买点什么粮食?” 陈景玥走进粮铺,目光扫过堆放的粮袋,“伙计,你们铺子里的粮食都是什么价?说来听听。” 粮铺伙计见是小姑娘在发问,旁边的大人也没阻止,心中虽有些诧异,还是依言介绍道: “咱店里的杂面四文钱一斤,白面九文一斤,糙米五文一斤,精米十文钱一斤。” 陈景玥听完价格,话锋一转: “小哥,你知不知道镇上卖牲口的骡马店在哪?咱家想买些牲口回去。”她问出这话,陈永福和陈景衍的目光也投向伙计。 伙计正介绍着粮价,被她突然一问,也没恼,笑着答道:“贩卖牲口的都在镇子最西头那块儿。” 陈景玥点点头,随即干脆地说:“我们要二百斤白面,二百斤精米。” 伙计一听,喜上眉梢,没想到开门就是桩大买卖。接着陈景玥又问:“小哥,你们这有稻谷吗?要能做种的。” “有的有的。”伙计忙不迭地点头,“上好的稻种三十文一斤。姑娘您要多少?” “来五十斤。” “好嘞。”粮铺伙计麻利地将米、面、稻谷称好,陈永福付了银钱。陈景玥对伙计道: “小哥,我们还要去买些别的,这些东西先寄放在铺子里,回头走时再来取,行吗?” “行行行,您几位尽管去,东西放这儿,保管给您看好了。”伙计满口答应。 第40章 马车 三人出了粮铺,又去杂货铺,把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等日常用物采买了不少,最后还买了三十斤精盐。依旧和之前一样,东西暂时存放在店里。 出了杂货铺,他们直奔镇子西边。很快找到一个马贩子,马贩子见他们看马,便问陈永福: “这位兄弟,想买什么样的马?是拉车用还是骑乘?” 陈永福下意识看向女儿,商量道:“咱们是买来拉车的吧?” 陈景玥点点头:“主要是拉车,但最好也能骑。”她考虑得长远,好马用途更广。 一旁的马贩子听了笑道: “小姑娘,若只是拉车,我建议就买专拉车的马。那既能拉车又能骑的好马,价钱可比拉车马贵上好几倍。”他看陈景玥年纪小,只当是孩子什么都不懂。 陈永福问:“拉车的马,得多少银子?” 马贩子指了指身后几匹体型敦实的马: “喏,这些就是拉车的好脚力,壮实点的二十两一匹,普通的十五两也成。” 这时,陈景玥再次开口,“那能骑能拉的马呢?多少钱一匹?”她似乎对“只能拉车”的马没什么兴趣。 马贩子见小姑娘还在追问骑乘马,觉得是小孩子问着玩,便没打算回答。陈永福见状,眉头微皱,替女儿重复道: “这位兄弟,我闺女想知道那能骑的好马什么价?” 马贩子这才注意到陈永福的不悦,他倒不是看不起这穿着普通的父子三人,只是觉得跟个小丫头片子细说好马价钱纯属多余。 这会儿见陈永福追问,他带着歉意道: “能骑乘的好马,最便宜的也得四十两往上,真正的好马,上百两也是寻常。”说着,便将他们引到后面更大的马棚。 陈景玥一进马棚,直接指向角落里两匹正在安静吃草的黑色骏马,这两匹马皮毛油光水滑、四肢修长健硕,“这两匹黑马,看着不错,怎么卖?”她一眼就看出这两匹马精气神远胜其他的。 马贩子心中惊讶这小姑娘眼光毒辣,忙道:“姑娘好眼力,这两匹是上个月刚到的河曲好马,膘肥体壮,脚力耐力都是一等一的。 这样品相的马,我这里一年也难得碰上几匹。您若诚心要,九十两一匹。”他特意强调了价格,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陈景玥和陈景衍、陈永福走近仔细看了看,确实神骏非凡。陈景玥略一沉吟,抬头道:“两匹我都要了,一百六十两。” 马贩子一听她开口就要两匹,先是大喜,再听报价一百六十两,立刻苦了脸: “哎哟我的姑娘,您这刀砍得也太狠,两匹一百八十两我都得亏本,您这一下子就去掉二十两,我这辛苦钱都赚不回来。” 陈景玥不为所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就一百六十两。我们带的钱也不宽裕。” 马贩子眼珠一转,试探道:“那您多少再加点?一百七十五两?” 陈景玥思考了一下,然后抛出一个新方案:“这样吧,一百八十两。不过,你得搭上一辆结实的马车。” 马贩子心里飞快盘算,他手里正好有一辆八成新但用料扎实的马车,成本不高。一百八十两两匹好马加马车,虽比预期少赚些,但也绝对有赚头。 他面上却显出为难:“马车我这里倒是有那么一辆,八成新了。不过姑娘放心,这马车架子用的都是上好的硬木,结实耐用得很。” “先看看车。”陈景玥很干脆。 马贩子把他们引到马棚后边,指着停在那儿的一辆半新不旧的马车:“您瞧,就是这辆。” 陈永福上前,敲了敲车身,又蹲下仔细看了看车轮和车轴,点头道:“嗯,这木头是挺厚实。” “成。”陈景衍拍了下小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大叔,就按我姐说的,两匹马加这辆马车,一百八十两,成交。” 马贩子见他们爽快,也高兴地应道:“行,你们都是爽快人,一百八十两,成交。”说着便去套车。 陈景玥从怀里掏出两个金锭子,随手抛给马贩。马贩子惊喜地接住,入手分量十足,他习惯性地用牙咬了咬,又在手心掂了掂成色,确认是真金无疑。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这个掏金子像掏铜板似的小姑娘,赶紧从怀中掏出两张十两的银票,递给陈景玥。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这看似年幼的小姑娘,才是真正做主付钱的人。 陈景玥接过银票,装模作样地看了看,便揣进怀里。“大叔,告辞。” “好嘞,您慢走。”马贩子拱手道。 三人上了马车。坐在车辕前准备赶车的陈景衍,小手摸索一下,才想起缺了东西,回头喊道:“大叔,马鞭呢?” 马贩子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赶紧从旁边拿了根马鞭递过去,想了想又取来两副马鞍放到马车上,之后就好奇地盯着这个小男孩,想看看他如何驾驭这两匹高头大马。 只见陈景衍接过鞭子,道了声谢,小手握住缰绳,手腕轻轻一抖,那鞭子在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弧线,“啪”一声轻响,落在马臀上,力道恰到好处。两匹黑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马车平稳地驶了出去。 马贩子目瞪口呆地望着马车远去,喃喃自语:“乖乖,今儿个真是开了眼。六岁的娃娃赶车赶得比老把式还溜?这家人邪门。” 陈景玥他们驾着马车,先到杂货铺,再去粮铺,把寄存的东西都搬上车。陈景玥看着拉车的两匹骏马,又在粮铺添了几百斤豆子当精料。一切妥当后,他们不再耽搁,立刻启程往回赶。 刚出镇子不远,驾车的陈景衍猛地一勒缰绳,两匹黑马长嘶一声,马车戛然而止,车厢剧烈一晃。 “搞什么鬼。”车厢里的陈景玥稳住身形,探头一看,皱眉道,“路上怎么横着这么大根树干?” 陈景衍跳下车,准备挪开树干。陈永福也紧跟其后跳下车,打算帮忙。就在他们双脚刚落地时,路旁草丛里冲出十几个人,堵住他们去路。 陈景玥眸光扫过这群人,心头了然,这是遇到打劫的了。不过,这些人除了领头那个看着还算壮实,与陈永福个头相仿,其余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一个獐头鼠目的猥琐男人凑到领头壮汉旁边,指着陈景玥,得意洋洋地邀功: 第41章 陈永福勇斗混混 “大哥,我说的没错吧。昨天在客栈门口我可是亲眼瞧见,这小丫头片子从怀里掏出这么大一锭金子。”他夸张地比划着。 陈景玥眼神微冷。这是昨天露了财,被人给盯上了。 那猥琐男继续煽风点火:“今儿个一早,我和二狗就在客栈门口守着,看着他们先去粮铺,买了好几百斤米面,又去杂货铺,大包小包地买,最后你猜怎么着?” 他激动地指向那两匹黑马和车厢,“他们居然买了这两匹顶好的马,还配了这么结实的马车,整整花了一百八十两。金子,就是这小丫头从怀里掏出的。”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也跳出来帮腔:“对对对!大哥,只要咱们今天干成这一票,兄弟们以后顿顿都能吃上肉。” 陈景玥看着这群饿得眼冒绿光的家伙,心下竟有些荒谬的感慨,这世道,连打劫的都混得如此凄惨。 那领头的壮汉听着两个手下的描述,死死盯着马车和陈景玥,眼中全是贪婪。 此时,陈景衍指着路上的树干,质问:“喂!这树是你们故意放这儿挡路的吧?” 他这一问,引得对面十几人发出一阵大笑。 二狗仗着人多势众,大摇大摆地走到陈永福和陈景衍面前,趾高气扬道: “小崽子,这还用问?识相点,乖乖把金子、马车,还有车上所有东西都给大爷们留下,大爷们心情好,还能饶你们一条小命。” 陈永福在山谷苦练数月,身手早已今非昔比。加上深知一双儿女的本事,面对这群乌合之众,他心中并无多少惧意,反而升起一股保护家人的豪气。 见二狗伸手想来推搡自己,陈永福眼神一暗,利落出手,在他胸口猛地一推。 二狗那瘦猴般的身板哪里经得起陈永福这一推?他“哎哟”一声,像个破麻袋似的向后摔了个四脚朝天,胳膊肘重重磕在地上,顿时疼得鬼哭狼嚎:“大哥,他敢打我。” “找死。”混混头子见陈永福竟敢先动手,勃然大怒,厉声喝道,“给我上,先废了这不开眼的家伙。”他朝左边几个混混一挥手。 四个混混撸起袖子,骂骂咧咧地朝陈永福围了上来:“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给他点颜色瞧瞧。” 冲在最前面的两人同时挥拳砸向陈永福。 车上的陈景玥不知何时已下车,来到弟弟陈景衍身边。就在陈景衍想上前帮忙时,陈景玥一把拉住他,低声道: “别急,让爹练练手。” 陈景衍会意,立刻停住脚步,和姐姐并肩站在一旁观战。 面对袭来的拳头,陈永福不退反进,他腰身一拧,双腿如鞭,狠狠踹在两人肚子上,那两个混混惨叫着倒飞出去,捂着肚子在地上翻滚嚎叫。 后面两个混混见状,吓得脚步一顿,惊疑不定地回头看向老大。 混混头子见点子扎手,也顾不上什么单打独斗: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一起上,他再能打也就一个人,给老子废了他。” 得了命令,剩下的人叫喊着,冲向陈永福。 陈景玥见父亲刚才那两脚干净利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她对陈景衍使了个眼色,自己则沿着路边,不动声色地向那根拦路的树干走去。 陈景衍心领神会,默默移动脚步,站到了父亲陈永福的后方。 混混头子瞥见两个孩子的动作,并未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只要解决了眼前这个男人,剩下两个小崽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陈永福被十来个混混围在路中央,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他想到家中老小,想到这些日子多亏两个孩子支撑,此刻自己终于能挡在他们前面,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他怒吼一声,拳脚并用,毫不留情的出手。 最先冲到他面前的正是那个猥琐男,陈永福想起就是这厮引来祸端,怒火中烧,紧握的拳头带着风声,砸向猥琐男的太阳穴。 猥琐男吓得魂飞魄散,想躲却动作迟缓。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他脑袋上。猥琐男眼白一翻,就瘫倒在地,竟是直接昏死过去。 众混混见陈永福瞬间又放倒一个,而且下手如此狠辣,原本的气势顿时一窒,竟没人敢再轻易上前。 “都他妈是废物吗?站着等死啊?还想不想吃香的喝辣的了?给老子一起上。”混混头子气急败坏地咆哮。 在老大的威逼下,混混们再次一拥而上,陈永福拳打脚踢,动作迅猛,力求一招制敌。虽然他也挨了几下拳脚,但仗着皮糙肉厚和一股狠劲,竟在十来人围攻下不落下风。 混乱中,一个眼神阴鸷的混混悄悄绕到陈永福背后,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朝着陈永福的后心刺去。 “爹小心。”一直守在后面的陈景衍看得真切,稚嫩的童音带着凌厉,他小小的身影冲入人群,在匕首刺出的刹那,抓住了那混混的手腕。 “啊!”那混混只觉得手腕被擒,接着就是剧痛传来,待他还没反应过来,他整个人被陈景衍抡起,向后甩飞出去。 那混混足足飞出一丈多远才砸在地上,又翻滚着滑出去老远,带起一片烟尘,当场昏死过去。 乱战中的混混们并没发现这惊悚的一幕,但远处的混混头子却看得清楚。 紧接着,他又看到陈景衍如同虎入羊群,抬起小小的拳头,砸在另一个正脚踹向陈永福的混混腹部。 那混混被这一拳打得眼珠暴突,口中喷出酸水,身体向后倒飞时,还撞倒了身后两人。 “鬼,鬼啊。”混混头子魂飞魄散,哪还敢再停留?他怪叫一声,转身就跑,什么金子马车,哪有小命重要。 他刚跑出两步,眼角余光瞥见站在树干旁的小姑娘,正对着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混混头子心底寒气直冒,下意识想绕开她。 然而,他刚跑出几步,左腿膝盖猛地传来一阵剧痛。惨叫一声后,一个狗吃屎摔在地上。 他忍着剧痛,挣扎着想爬起来逃跑,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紧接着,一股大力踹在他的后心。 混混头子只觉五脏六腑都似移位,喉咙一甜,一大口鲜血喷出。 第42章 出来混是要还的 一只小巧的布鞋,正踩在他的背上。 陈景玥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脚下的混混头子:“这位大哥,好戏还没散场,您这么急着走,多扫兴啊?” 混混头子此刻痛的连话都说不出。 围攻陈永福的混混们也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妙,都惊恐地四散奔逃,马车这边有陈景衍父子二人,这些混混一窝蜂朝着陈景玥的方向跑去。 陈永福见状,以为他们要伤害女儿,怒吼一声就想追上去拦截。 “爹,别动。”陈景衍拉住他,平静的说道,“您看姐的。” 陈景玥望着奔逃而来的混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还想跑?” 她转身,走到那根足有小孩腰粗的树干旁。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她那双看似纤细的手臂,竟轻松将那根树干抱了起来。 下一刻,她将这根巨木当作一根超大号的棍子,朝着那些向她跑来的混混,猛地横向抡扫而出。 沉重的破空声令人头皮发麻。 “啊!”惨叫声连成一片,五六个混混被直接扫飞出去,筋断骨折,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剩下两个反应稍快的混混,侥幸躲过一劫,但这两人也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向前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哼!”陈景玥冷哼一声,双臂一振,朝着那逃跑的两人,将手中根树干掷了出去。 两声沉闷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那两个混混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飞来的树干砸中后背,扑倒在地。 陈永福和陈景衍,见到陈景玥这恐怖的力量,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都没想到她的力量已经变得如此之大。 混混头子趴在地上,目睹了整个过程,吓得屎尿齐流,彻底瘫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陈景玥拍了拍手,看都没看满地的哀嚎,径直走向马车,对还有些发愣的父亲和弟弟说: “小宝,把路清出来。咱们早点回家,家里人该等急了。” 陈景衍反应过来后,立刻应声:“是,姐。” 他小小的身影开始清理道路,将那些被打倒在路上的混混,一个个拖到路边的草丛里。至于他们是死是活,那就看他们的运气了。 陈永福也回过神来,他压下心中的震惊,赶紧上前帮忙。 很快,道路被清理干净。 三人重新登上马车。陈景衍马鞭挥出,马车迅速地驶离这狼藉之地,只留下身后一片呻吟。 路过之前问路的那户人家,陈景衍跳下马车,跑到路旁草丛里摸索片刻,取回之前藏好的刀放回车上。 马车驶过农田区域,拐下道路,开始在坑洼不平的野地上颠簸前行。陈景玥看着车后堆成小山的货物,暗自庆幸自己坚持买了好马。这两匹黑马力气奇大,拉着重载在崎岖地面上也走得颇为稳健,换了普通的拉车马,恐怕早就吃力了。 终于,回到洞口。陈景玥下车,在山壁上某处凸起按下,只听“咔哒”轻响,洞口缓缓打开。陈景衍驾着马车驶入洞内。 洞内光线昏暗,陈景玥站在洞口对里面的父亲和弟弟道:“爹,小宝,你们在车上等着,我去把附近的车辙马蹄印处理一下。” 陈永福哪能在车上干等,叮嘱儿子看好马车,也下了车,和陈景玥一起动手。父女俩用树枝扫平车辙印,踢散浮土掩盖马蹄痕迹,处理完毕后,他们退回洞中,再次启动机关,洞口合拢,将外界彻底隔绝。 洞内,陈景衍已点燃了一支火把。都上马车后,他轻喝一声,抖动缰绳,马车在火光的指引下,缓缓驶向洞穴深处。 自从陈永福三人早上出门,直到天黑也没回来,陈老爷子、陈奶奶和杏花就坐立不安,整晚都没睡踏实。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杏花匆匆给两位老人做好早饭,便来到南边山脚下的洞口守着。陈老爷子和陈奶奶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饭食,也没什么胃口。 在陈老爷子的劝说下,陈奶奶勉强吃了几口,也坐不住,起身去洞口等。婆媳俩就这样坐在洞口的岩石上,眼巴巴地望着通道深处。 午饭时间,做了一上午木工活的陈老爷子回到茅草屋,见屋里冷锅冷灶,空无一人,重重叹了口气,转身也朝洞口走去。 杏花见公公也来了,才猛地想起自己忘记做午饭,忙起身:“爹,我这就回去做饭。” “不急,”陈老爷子摆摆手,声音带着疲惫,“这会儿吃不下。晚些再说吧。”他也在洞口坐了下来。 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那幽深的洞口,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的很长。 突然,杏花猛地站起来,“不行,我要进去找他们。就这么干等着,真让人心焦。” “胡闹。”陈老爷子厉声喝止,“里头黑灯瞎火,深不见底,要是连他们仨都出了岔子,你进去能顶什么用?老实在这儿待着,别他们平安回来,你又不见了踪影。若实在心慌,就回屋找点活计做,分分心。” 就在这时 “哒哒哒…” 一阵富有节奏的马蹄声,伴随着车轮碾过地面的轱辘声,由远及近,从洞内深处传来。 三人齐齐抬头,望向洞内。只见深邃的黑暗中,两点跳动的火光正迅速靠近,火光映照下,一辆马车的轮廓渐渐清晰。 是别人?还是……? 紧张、期待、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们都屏住了呼吸。 “娘,爷爷,奶奶,我们回来啦。” 一声清脆响亮的童音穿透黑暗。 “是小宝,是永福他们。”陈奶奶激动得一把抓住陈老爷子的胳膊,用力摇晃起来, “回来了,是孩子们回来了。”陈老爷子被摇得直晃悠,脸上却如释重负的笑了,望着洞内连连点头。 马车驶到洞口稳稳停下。陈奶奶、陈老爷子和杏花立刻围了上去。陈老爷子看着马车和堆得满满当当的货物,又惊又喜: “永福,这这马车哪儿来的?还有这些东西?”他指着车上小山似的物资。 第43章 稻种 陈永福跳下车: “爹,娘,杏花,咱们顺着山洞一直走,走到洞的另一头,离那边洞口不远,有个不小的镇子。”他拍了拍车辕,“这不,置办了这些回来。” 杏花看着满车的粮食和各种杂货,尤其是那几大袋粮食,眼圈瞬间红了。 这段时间眼看着存粮见底,她日夜悬心,此刻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太好了,太好了。”她摸着粮袋,声音哽咽。 陈景衍凑到杏花身边,小脸上满是得意: “娘,咱们买了二百斤白面,二百斤精米,以后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吃完了咱再去买,咱有钱。” 杏花听着,只顾着抹泪点头。 当她翻到那罐雪白的精盐时,更是惊喜得捂住了嘴: “天爷,这么好的精盐,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好的盐。” 陈景玥见状,笑着提醒: “娘,咱们先把东西拉回去再慢慢看吧。上车,都坐马车回去。”她招呼着全家人上马车。 回到茅草屋前,大家开始往下搬东西。不小的茅草屋很快被塞满,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陈景玥看着拥挤的屋子,提议道:“要不先把东西搬到新房子里去?这儿实在堆不下。” 陈老爷子点点头:“行,新房子也晾了这些天,估摸着再有个几日就能住人。明后两天咱们加把劲,把剩下的床都打好,这天眼见着越来越冷,争取早点搬进去。” 说干就干,全家人一起动手,将粮食、盐和各种杂货一趟趟地往新房里搬。 陈老爷子提起一个沉甸甸的袋子时,手上传来的触感和沙沙的声响让他一愣。他解开袋口一看,里面竟是饱满金黄的稻谷,他立刻明白这是稻种:“这可是上好的稻种。” 一旁的陈景玥见状,笑着凑过来:“爷爷好眼力,这可是特意买的五十斤上等稻种。等明年,咱们再多开几块地出来,把这些种子全种下去,到时候,咱家就有吃不完的新米。” 陈老爷子抓了一把颗粒饱满的稻谷,仿佛已经看到丰收的景象,他乐呵呵地点头:“好啊,等粮食收上来,咱们还得专门腾出一间屋子来装才行。” 搬完东西,陈景玥走到茅草屋外,动手解马车的套索。陈景衍也跑过来帮忙。卸下车辕,陈景玥便牵着两匹马,准备往新院子里走。 陈奶奶一看,有些不乐意:“哎哟,大丫,咱这新房子,咱们自己都还没住进去呢,你怎么先把牲口往里牵啊?” 陈景玥停下脚步,对陈奶奶解释:“奶奶,您看这山谷里,晚上保不齐有狼什么的跑出来。咱这两匹马,”她拍了拍其中一匹马光滑油亮的脖颈,“可是花了小两百两银子才买回来的,要是被野兽咬伤,这钱不就打水漂了?” “啥?两百两?”陈奶奶眼睛瞪得溜圆,指着两匹马,说话都结巴了,“就这两头牲口?值那么多银子?” 她心疼得直拍大腿,“哎哟我的老天爷,那还等啥?快牵进去,可不能让狼叼了去。小宝,快跟你姐把马牵到院子里去。” 她一边催着,一边恨不得自己上手去拉缰绳,刚才那点不乐意早抛到九霄云外。 陈景衍对着姐姐,偷偷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应着陈奶奶:“哎,奶奶您放心。”他牵着另一匹马,和陈景玥一起,将两匹黑马牵进新院子里。 晚上,杏花用新买的白面擀了面条,炒了几个香喷喷的菜,一家人围坐在屋里,吃了一顿丰盛晚饭。 饭后,大家坐在一起闲话。陈永福绘声绘色地给留在家中的三人讲述镇上的见闻,气派的客栈、上等的酒席、柔软的床铺……听得陈奶奶和杏花他们如痴如醉,仿佛身临其境。 “等以后安稳了,咱们全家一起去镇上住几天,都住上等客房,吃最好的席面。”陈景玥笑着许诺。 然而,当陈永福讲到归途遭遇十多个混混拦路抢劫时,屋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那你们是咋办的?他们那么多人。”杏花急切地追问。 “哼!”陈景衍挺起胸脯,一脸骄傲,“爹,还有我和姐姐,把那些坏蛋打得屁滚尿流。想抢我们?门儿都没有。” 陈永福也接口道,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感慨:“经此一事,我算是彻底明白……”他望着全家人郑重道: “从明儿起,咱全家练武的时间,每日再加一个时辰。”他回想起自己独战十数人的情景,以及儿女展现出的惊人力量,更加确信了拳头的重要性。 “在这世道,没点本事,就得任人宰割。至于那些混混?死不足惜,官府?哼,咱们躲在这深山里,谁能奈何得了咱们?” 陈永福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得到了全家人的一致赞同。乱世之中,力量就是安身立命之本。 接下来的几天,陈老爷子和陈永福铆足了劲,不停赶工,终于将最后两张木床打造好。 将床摆放到新房里后。陈奶奶和杏花把被褥铺到每张新床上,又把新房子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一遍。 全家人正式搬进了新居,虽然新房里空荡荡的,唯一的家具就是那些新打的木床,但每个人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喜悦,终于不用挤在那间茅草屋里吃饭睡觉,宽敞的新房间,平整的地面,都让一家人感到十分满足。 陈景玥在和杏花整理衣物时,盘算道:“娘,下次去镇上,咱们多买些好料子回来,给全家人都做新衣裳。”她走到床边,摸了摸被褥, “还得买好多棉花,把被褥里都换成新棉花。”她越说越兴奋,眼睛亮晶晶的,“对了,还要买那种轻纱的床帐,好看又透气。” 杏花瞅着女儿眉飞色舞地规划未来,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不住地点头:“好,都听你的。” 陈老爷子和陈永福也没闲着,他们在院子里选了个角落,动手给两匹马盖了个马棚。 这两匹黑马自从来到山谷,就成了陈景玥和陈景衍姐弟俩的心头好。每天,姐弟俩都会牵着它们去山谷里吃草,回来时还不忘给它们喂些豆子。 第44章 全家历练 这天,姐弟俩照例牵着马儿来到一片开阔的草地。看着两匹马儿悠闲地吃草,陈景衍扯了扯姐姐的袖子,“姐,我想学骑马。” 陈景玥瞅着弟弟期待的样子,心里也是一动。在现代,骑马可是项奢侈运动,只在电视和景区见过。如今有现成的宝马良驹,不试试怎么行? 不过她很快冷静下来:“姐也想学,可咱家没人会骑马,就这么直接学,太危险了。” 陈景衍小嘴一扁,正要争取,陈景玥就做出了决定:“这样,我先来试试,等我摸出点门道,再教你,怎么样?” 陈景衍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知道姐姐力气大,身手更灵活,学起来肯定比自己快也更安全,便乖乖点头:“那好吧,你可千万小心点。” 姐弟俩拿来马鞍,放在其中一匹性情相对温顺些的马背上,扣好肚带。陈景玥在马旁站定,回忆着电视里骑手上马的姿势,左手抓住马鞍前桥,左脚踩上马镫,右腿用力一蹬。 她本以为自己力气大,这动作会轻而易举,没想到那黑马似乎感受到她的意图,有些不安地挪动一下步子。陈景玥这一下竟没完全跃上去,身子一歪,差点摔下来。 “姐。”陈景衍吓得惊呼。 陈景玥反应极快,右手一把抓住马鞍后桥,腰腹用力,硬生生稳住了身形,借力一扭,稳稳地跨坐在马鞍上。 整套动作虽然不够优雅,甚至有点狼狈,但也算是成功上马。 陈景玥定了定神,轻轻夹了夹马腹,试着让马儿走动。黑马打了个响鼻,不紧不慢地向前踱步。陈景玥紧绷着身体,努力感受着马背的起伏节奏。 起初,她的动作僵硬而笨拙,身体随着马步左摇右晃,全靠双臂死死抓住缰绳维持平衡。好几次马儿稍微加快点步伐,她就感觉要被甩出去。 陈景玥强迫自己放松,尝试着不再与马背的律动对抗,而是去适应它。渐渐的,她的身体开始随着马儿的步伐起伏摆动,紧绷的缰绳也松弛下来。 几天后,陈景玥感觉自己骑术已算娴熟,便开始教陈景衍。山谷里时常能见到姐弟俩策马而行的身影。陈永福看的眼热,也加入了学骑马的队伍。 搬入新房后,除了每日的晨练,陈家人的时间一下子宽裕许多。陈景玥便着手筹备起全家进山打猎的计划。 “全家人都去?”杏花一脸不解地看向女儿。 “对,全家都去。”陈景玥语气坚定,“打猎是其次,主要是为了历练,让大家熟悉这片山林的环境,真遇到什么事,也能多份自保的本事。” “进山学本事是好事,”杏花搓着衣角,脸上带着不自信,“就怕我这身子骨,进了山反倒拖累你们。” “我这老婆子就不去了,”陈奶奶也连忙摆手,“我留着看家做饭,省得给你们添乱。”她的想法和杏花差不多,担心自己成了累赘。 陈景玥正想开口劝说,陈老爷子直接拍板:“一家人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现在不多学点本事,熟悉山里的情况,万一以后真遇到点什么事,那才叫真拖累。我看就这么定了,明天,全家所有人都去。” 陈老爷子的话不容置疑,陈奶奶和杏花只能点头应承下来。陈景玥望着正用一块旧布擦拭刀身的陈老爷子,心中再次感叹: 家里有位开明又有决断的大家长,真是太好了。 陈永福对进山打猎期待已久,见事情敲定,他回屋取了弓箭,找到陈景衍: “小宝,走,趁天还没黑透,咱爷俩再去靶场比划比划,看谁射得准。”陈景衍也乐得奉陪,取了弓箭跟父亲去了屋后。 次日清晨,陈家人收拾利落,各自佩好刀箭,在陈景玥的带领下,踏入山林。 陈景玥走在最前,一边小心探路,一边压低声音讲解打猎的要点,如何观察痕迹、如何辨别风向、如何保持安静、遇到不同猎物该如何应对……该交代的都说完后,队伍便安静下来,六双眼睛仔细地搜索着林间的动静。 他们分工明确,陈景玥护在陈奶奶身边,陈景衍紧跟着杏花,陈永福则与陈老爷子相互照应。如今的山林,猎物踪迹比温暖时节难寻许多。一行人向山林深处走了很远,陈景玥才见到前方一棵大树上,站着三只山鸡。 她立刻抬手,众人会意,放轻脚步,缓缓向前靠近。待到距离足够近,估摸着都在大家的射程之内,陈景玥压低声音:“准备,瞄准。” 大家迅速张弓搭箭,对准了树上的山鸡。 “放。”陈景玥一声轻喝。 五支羽箭离弦而出,其中两支箭去势尤为迅猛,树上的山鸡纷纷而落,扑腾着掉在地上。 大家见状激动地快步上前查看。只见三只山鸡,一只身上插着两支箭,另外两只各中一箭。 陈景玥目光扫过,随即走向树后,弯腰捡起一支扎进泥土里的箭,走回来递到陈奶奶手中: “奶奶,您这一箭力道十足,比平时练的还好,准头要再练练。”陈奶奶接过箭,看着儿子腰间挂着的几只山鸡,脸上也露出笑容,点头应下。 杏花则脸颊泛红,整个人异常兴奋,这是她第一次用箭射中活物,陈景衍对着母亲悄悄竖了个大拇指,看得杏花更是喜不自胜。 其实不止杏花,陈老爷子和陈永福也是第一次在实战中射中猎物。虽然平时练得不错,但之前一直忙于建房造物,无暇进山。这第一次出手就尝到甜头,让全家人的兴致高涨起来。就连陈奶奶虽然失手,也被这刺激的气氛感染,体会到了打猎的乐趣。 接下来,他们又陆续发现一些猎物,收获了好几只野兔和山鸡。更令人惊喜的是,陈奶奶后来也成功射中了一只肥硕的野兔,乐得她合不拢嘴。 眼看日头偏西,陈景玥正打算招呼大家收拾猎物回家,却异变陡生。 “哼哧!哼哧!”伴随着一阵急促而粗重的哼唧声,一头半大的野猪,从不远处的灌木丛里窜了出来,紧接着,它身后跑出一大群野猪,大大小小,足有十几头。 第45章 再次上山 野猪群奔跑的声势惊人,沉重的蹄子踏在地面上,连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看样子,陈家人是闯入了这群野猪的领地,激怒了它们。 “小心,聚拢。”陈景玥厉声示警,一个箭步挡在陈奶奶身前。 陈景衍也紧贴杏花。陈永福和陈老爷子反应也极快,迅速向陈景玥他们靠拢,同时大家都张弓搭箭。 野猪目标大,移动虽快但路线相对直。几支箭矢飞出,大部分都扎进了野猪的身体。 冲在最前那头体型最大的头猪,身上也中了一箭,但这反而更激发出它的凶性,它咆哮着,速度不减,直直朝着人群撞来。 还有一些中箭的野猪吃痛改变了方向,但看到头猪还在冲锋,又打着弯儿跟了上来。 眼看领头的巨猪冲到眼前,陈景玥眼神一凝,她放低重心,迎着野猪对冲过去。 “姐。”陈景衍见状大惊,但他立刻明白姐姐是要硬撼最强的头猪。 他也毫不犹豫,目光锁定另一头体型同样不小的野猪,发力猛冲过去,要替姐姐分担压力。 “大丫,小宝。”陈永福和陈老爷子看到两个孩子竟直接冲向野猪群,被吓得不轻。哪里还顾得上害怕,两人怒吼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刀,也红着眼跟着冲了上去。 “砰!”一声巨响。 陈景玥与狂奔的野猪头领狠狠撞在一起,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猛地一黑,胸口发闷,蹬蹬蹬连退几步才勉强站稳。 那野猪头领更不好受,被她这一撞,竟四蹄朝天摔倒在地,挣扎着正要爬起来。 陈景玥强忍气血翻腾,不给野猪喘息的机会,拔刀上前,趁着野猪挣扎起身的瞬间,手中的刀带着寒光,捅进了野猪咽喉。 一大股猪血喷射而出。 另一边的陈景衍,在野猪即将撞上他的刹那,灵活跃起,身体在空中一个翻转,双脚如同重锤,狠狠跺在狂奔的野猪脑袋上。 那野猪惨嚎一声,高速奔跑的势头被强行中断,庞大的身躯被踹得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陈景衍落地后不敢停留,学着姐姐的样子,将手中的刀快速刺出,贯穿野猪的咽喉。 陈老爷子和陈永福合力对付一头成年野猪。两人紧握刀柄,刀刃向外,组成一个临时的“拒马”。 那野猪冲势凶猛,眼看就要撞上刀尖,它猛地向侧面扭身闪避,陈永福看准时机,双手握刀,用尽全力向前一刺。 “噗嗤!”这一刀扎入野猪的侧腹,几乎捅了个对穿。 陈老爷子也抓住机会,紧跟着一刀,再次扎进了野猪的腹部。 野猪发出凄厉的惨嚎,剧痛的野猪拼命向前猛冲,陈永福死死握住刀柄,巨大的冲力带着他向前踉跄了几步,刀刃在野猪狂奔的拉扯下,在它腹内猛地一绞,接着“嗤啦”一声,将野猪的肚皮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肠子、内脏混合着血水,一下子涌出来,洒了一地。那野猪又挣扎着跑出几步,便轰然倒地,抽搐着咽了气。 冲在最前面的几头野猪转眼间被解决,后面跟着的一群半大野猪顿时失去了主心骨,惊恐地嘶叫着,掉头就往密林深处逃窜。 杏花和陈奶奶虽害怕,但整个过程一直没闲着,她们不断拉弓射箭,虽然力道不足以重伤野猪,但箭矢的骚扰也延缓了部分野猪的冲锋,为家人争取了时间。 野猪群退去,山林恢复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 陈家人看着地上的三头大野猪,都长长舒了口气。 陈家人将三头野猪拖回山谷,摆在院子里时,那份量让人咋舌。杏花提议:“这肉太多,一时吃不完。把它们都做成熏肉吧。这样大雪封山的时候,咱们就能安安稳稳地在家里猫冬。” 这个提议自然得到全家人的一致赞同。剥皮、分割、腌制……一家人点着油灯,一直忙活到深夜才将三头野猪处理好。 第二天,晨练刚刚结束,陈景衍和陈永福正在擦拭弓箭,陈景玥走到他们身旁坐下。 “爹,小宝,我们今天还得再进一趟山。” 陈永福一愣:“大丫?昨天那三头大野猪,都够咱们吃大半年的,还进山做什么?” 陈景玥笑看着父亲,解释道:“爹,你忘了?昨天那群野猪,我们射出去那么多箭,大部分都命中了,尤其是后面逃窜的那群半大野猪,身上插着箭的可不少。” 陈景衍立刻明白了陈景玥的意思,“姐,你的意思是,那些中箭的野猪,伤口一直在流血,跑不了多远,我们今天顺着血迹去找,肯定能找到。” “对。”陈景玥点头,“那么多中箭的,总有几头是重伤跑不掉的。与其让它们烂在山里便宜了豺狼,不如我们去收回来,都是上好的肉食。” 陈永福眼睛一亮:“有道理,那还等什么?走。” 三人带上刀剪、绳索和几个大麻袋,再次踏入山林,直奔昨日激战的地方。 昨日的战场痕迹依然明显,凝结发黑的血迹、纷乱的蹄印,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他们仔细辨认着那些带着血迹的痕迹,一路追踪下去。 待到下午,他们已经抓到了五只受伤的半大野猪。 “我看差不多,”陈景玥盯着正在捆绑野猪的陈永福,“再抓的话,咱们真没法带回去了。” 这时,陈景衍指着其中一头伤势相对较轻的野猪说:“爹,这头伤得不重,咱带回去让娘养着,她不是一直念叨着想养头猪仔吗?” 陈永福把那头野猪的腿捆结实,“嘿,你小子这主意好,你娘知道能养上猪,肯定高兴。” 收拾妥当后,三人便不再继续搜寻,扛起这五头半大的野猪往回走。 将五头野猪带回去后,一家人又是一阵忙碌。待到收拾妥当,陈奶奶抬头望着房梁上挂满的野猪肉,不禁感慨万千。 想到从前食不果腹,如今躲在这山谷里,有吃不尽的肉,还盖了新房子,更不必担心知府公子那样的恶人来欺凌,她心里只觉得无比踏实,甚至在想,若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该多好。 第46章 女儿红 然而,这念头刚起,她眉头不由皱起。大丫和小宝不能一辈子跟他们躲在这山谷里,大丫眼看翻过年就满十岁,小宝日后也要娶媳妇,若是在这里耽搁久了,耽误孩子们的终身大事可怎么办? 杏花正喜滋滋地看着满屋的熏肉,一转眼发现婆婆愁容满面,关切地问道:“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陈奶奶长叹一声:“唉,没不舒服。就是想着咱家大丫和小宝,大丫眼看就十岁了,咱在这山谷里,也不知要躲到几时,我是怕耽误她以后说婆家。” 陈奶奶这话,恰好被走进来的陈景玥听了个正着。想到自己才九岁,陈奶奶就开始操心她嫁人的事。 再想到古代女子嫁人后的生活,一辈子伺候公婆丈夫、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一举一动都要受夫家约束,毫无自由可言,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她迈进房门,挽住陈奶奶的胳膊:“奶奶,我才九岁,您就急着把我嫁出去啦?”她趁机想给家里人打打“预防针”,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我以后都不想嫁人,嫁人有什么好?去别人家里生儿育女、伺候一大家子,稍有不慎就被指指点点,要是遇上不好的人家,挨打受气都是常事。” 陈景衍跟在陈景玥身后进了屋,他想到姐姐以后要过那样的日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姐姐说得对,咱不去伺候别人,更不能让别人欺负了去。” 杏花听两个孩子越说越不像话,嗔怪地瞪了陈景衍一眼: “对什么对,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难道要做一辈子老姑娘不成?”她又看向陈景玥,“再说了,就凭你那一身本事,谁敢打你?” 陈景衍不服气地梗着脖子:“反正姐姐不愿意嫁就不嫁,以后我养姐姐一辈子。” “去,小孩子懂什么。”杏花懒得跟六岁的儿子较真。“不是说让你们去歇会儿吗?怎么又跑了过来?” 陈景玥这才想起正事,“奶奶,娘,我刚和爷爷、爹商量了。趁着还没下雪,咱们全家去镇上买些棉花布料回来,上次不是答应过,要带你们去吃好的、住好的吗?”说到这里,陈景衍也在一旁用力点头。 杏花早就打算给家里人添置些新衣,“好,咱们全家都去。” 想到能去镇上见识见识,还能给家里添置东西,原本为孩子婚事操心的陈奶奶也生出了期待。 因为天气说变就变,一家人商定,明日就出发,赶在下雪前把东西置办齐。 翌日清晨,西山脚下,洞口在机关开启声中缓缓显露。陈景衍驾着马车,载着一家人进入洞内的通道。行至石室时,马车停下。陈景玥带着陈老爷子、陈奶奶和杏花,走进了那间堆满箱子的石屋。 她径直走到一个箱子前,掀开箱盖。 “天爷……” “这……” 陈老爷子、陈奶奶和杏花,虽然早听说有好几十箱金子和珠宝,但亲眼见到如此多的金锭堆叠在一起,这样强烈的视觉冲击,还是让他们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陈景玥拿起几个金锭,笑着招呼道:“爷爷、奶奶、娘,快过来,咱们带些金锭子去镇上买东西。” 她见陈奶奶还有些迟疑不敢伸手,便直接抓起两个金锭塞进她手里,又拿了两个放到杏花手中。带他们来亲眼看看这些财富,就是为了让他们到了镇上能放开手脚,不必再畏首畏尾。 陈永福也笑着揣了两个金锭在怀里:“好了,咱们上车早点出发,还能在镇上多逛逛。” 有了马车代步,速度快上许多,午时便来到镇上。这次,他们先是去了客栈。 这回客栈店小二再见陈景玥他们时,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哎哟!贵客们来啦,快里边请。” 他热情地招呼着,还一边指挥人将马车停到后院。 掌柜的也闻声出来,拱手道:“各位里面请,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陈奶奶和杏花第一次进这样气派的客栈,显得有些拘谨,紧紧跟在陈永福身后。 陈景玥对她们笑了笑,转头对店小二道:“先给我们安排一个雅间,置办一桌上好的酒席。” “好嘞!小的这就去安排,各位请随我上二楼。”店小二殷勤地引着他们上楼。 雅间布置得颇为雅致。陈老爷子背着手,好奇地打量墙上的字画,随后又走到角落,望着花几上摆放的精致盆景,啧啧称奇: “瞧瞧,这有钱人就是会享受。墙上挂个字画,屋里摆个花草,看着就是不一样,讲究。” 陈奶奶和杏花也新奇地四下张望,对陈老爷子的话连连称是。 陈景玥见状便道:“爷爷要是喜欢,咱们也买些字画回去挂上,再买些花草点缀院子。”她越说越觉得可行。 陈老爷子一听更高兴了,指着桌上的细瓷茶盏: “行,那就这么办,还有这样的杯子,好茶叶,咱都得买点,过日子嘛,总得有点样子。” 见陈老爷子接收新事物如此之快,陈景玥笑着点头:“爷爷说得对,是该置办些。” 陈永福瞧着父亲和女儿有说有笑,想着以后家里的样子,心里也乐开了花。 待到酒菜上桌,杏花看着满桌佳肴,一个劲儿地给陈景衍和陈景玥夹菜。陈景玥劝都劝不住,只能无奈地笑。 席间,陈老爷子还小饮了几杯,好几个月没尝到酒味的他,喝着上好的女儿红,怡然自得。 酒足饭饱后,喝着清茶,陈老爷子满足地感慨:“要是天天能过这样的日子,这辈子可真值了。”大家听了都笑着点头,深有同感。 饭后,他们要了两间上房安顿,将马车留在客栈,便出门采买。 一家人先去了镇上最大的布庄。陈老爷子和陈永福对布料兴趣不大,去了隔壁的杂货铺转悠。陈景玥、陈景衍陪着陈奶奶和杏花进了布庄。 店伙计见有客上门,目光快速在四人身上扫过,见陈奶奶年长,便迎向她:“这位老夫人,想看看什么料子?” 店伙计引着她们走到门口的货架旁,那里摆放着粗麻布和普通棉布,“您瞧瞧这些,都是结实耐穿的料子,价钱也实在。” 陈家以往买布料,也都是买这种粗麻布。如今手里有钱,底气也足了,拿起一匹染成靛蓝色的棉布问道: “小哥,这棉布怎么卖?” 第47章 小镇购物 店伙计看了一眼:“哦,这是染过色的棉布,比白坯的贵二十文,一匹一百三十文。” 陈奶奶摸了摸料子,对杏花道:“你也挑挑看。” 陈景玥进门后,目光在门口的粗布上略略一扫,便径直向里走,陈景衍紧随其后。 不多时,陈景玥在靠近柜台的货架上发现了一匹石青色的细棉布。她伸手一摸,入手细腻绵软,触感极好,颜色也雅致,正适合给弟弟做衣服。 她对门口的店伙计招招手:“小哥,这匹布怎么卖?还有别的颜色吗?” 店伙计闻声回头,见陈景玥指的那匹石青色细棉布,脸上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容快步走过来: “哎哟,小姑娘您可真有眼光,这可是我们店里顶好的细棉布……”他话说到一半,目光仔细扫过那匹布,心里“咯噔”一下。这料子,这不是应该摆在二楼吗?怎么混到一楼来了?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忙赔笑道: “姑娘,实在对不住,这料子是顶好的苏细棉,不知怎么放错了地方,平日里这等料子都是摆在二楼的。这价钱嘛……” 他顿了顿,看着陈景玥的衣着,声音放低了些,“这一匹得要二两银子呢。” “二两?”旁边的陈奶奶和杏花听到这价格,都好奇的看过来。 陈景玥却像没听到价格似的:“哦?楼上还有更好的料子?那麻烦小哥带我们上去瞧瞧吧。” 店伙计一听要去二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不由地瞟向柜台后的掌柜。 他心下为难,二楼那些布料动辄几两银子一匹,这几位客人一看就是普通庄户人家,哪像是能买得起的样子?带上去也是白费功夫,说不定还要挨掌柜的训斥。 陈景玥顺着店伙计的目光望去,看到柜台后的掌柜,再看店伙计那欲言又止、左右为难的样子,立刻明白了他的顾虑。不过她倒没生气,这伙计虽然看走了眼,但态度一直还算客气,没有因为她们衣着普通就怠慢。 “小哥,”陈景玥打断了他的纠结,指着那匹石青色的细棉布, “这匹布我们要了。你先帮我们包起来。” 不等店伙计反应,她又说道,“然后再劳烦你带我们上二楼看看别的。放心,我们这次要买的东西多。” “啊?这匹您真要了?”店伙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二两银子啊!他下意识地看向陈奶奶和杏花,想从大人那里得到确认。 杏花虽然也被这价格惊了一下,但想到怀里的金锭子,底气瞬间足了。她迎着伙计的目光,笑着点点头: “听我闺女的,她说了算。包起来吧。”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爽利。 这时,柜台后的掌柜也看出了门道,扬声发话: “阿生,还愣着干什么?客人要上楼看料子,还不快好生引着去,楼下有我看着。” 店伙计得了掌柜示意,哪还敢怠慢,连忙应道:“好嘞!几位这边请。” 踏上二楼,眼前的景象让陈奶奶和杏花都看呆了。这里的光线更明亮,布置也更雅致。 货架上陈列的布料,无论是手感还是花色,都远非一楼可比。更让她们惊奇的是,靠墙的一排还挂着许多成衣。 “小哥,这件月白色的男式长衫,按我弟弟的尺寸拿一套。” “这件靛青带暗纹的,给我爹。” “这件藕荷色的襦裙,还有那件鹅黄的,娘和奶奶穿一定好看。” “还有这个,”陈景玥的眼睛突然一亮,快步走到一处货架前,手指轻轻拂过一匹月白色轻纱,这正是她心心念念想要做床幔的料子。 “这种轻纱,给我拿两匹!” 她手指点过,语速飞快,仿佛不是在买昂贵的布料成衣,而是在集市上挑萝卜白菜。 店伙计跟在陈景玥身后,手里的小本子记得飞快。他心里打着算盘,这小姑娘要的成衣和布料,加起来得要好几十两银子,越算心越慌,这要是最后付不起账,掌柜的不得剥了他的皮。 “嗯,先就这些吧。小哥,算算一共多少钱。”陈景玥清脆的声音响起。 店伙计一听要结账,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他忙挤出个笑,请陈景玥稍等,自己一溜烟跑下楼,把单子报给了掌柜。 掌柜狐疑地瞅着伙计:“这么多?你没听错?”伙计苦着脸,压低了声音: “掌柜的,那小姑娘让结账,要不您先算算价?万一他们没钱,咱东西还没动,不妨事的。若真付了银子,我立马给包好。” 掌柜觉得有理,便很快算出总价,“七十一两八钱,”他抬起头,满脸是笑,“承蒙客官照顾小店生意,给七十两整就好。” 陈景玥听后,转身看向陈奶奶和杏花:“奶奶,娘,你们还有啥想买的没?” 陈奶奶和杏花见陈景玥已经买了这么多,只觉十年都穿不完,连连摆手说够了。 见大家没什么想买的,陈景玥掏出七个十两银锭放在柜台上。掌柜瞬间瞪大眼睛,拿起银锭仔细掂量,确认无误后,他脸上的笑纹已经能夹死蚊子,立马高声吆喝: “阿生,傻愣着干啥?快给客人把东西都包好喽。”伙计被掌柜这一喊,才回过神来,急忙上楼打包。 陈景玥看向掌柜,笑道:“掌柜的,我们还得去别处转转,东西包好,劳烦直接送到客栈,就说是今日入住的陈家人买的。” 掌柜满口应下。 陈景玥这才与家人出了布庄,走进隔壁的杂货铺。此时,陈永福和陈老爷子已在铺子里买了不少东西。 陈景玥想到上次做熏肉用掉大半的盐,这次一口气又买了五十斤。最后同样嘱咐店家,东西一并送到客栈。 接着就是继续到各处采买。 回到客栈后,陈奶奶和杏花坐在客房里,摸着那上好的细棉被面,心还在怦怦跳。这样大把花银子的感觉,对过惯苦日子的她们来说,又新鲜又让人心里发飘,像踩在棉花上。她们哪里知道,这在真正的富贵人眼里,不过是毛毛雨。 晚上,陈家人又叫了一桌好菜,打算吃饱喝足后早些歇下,明日天亮就启程回山谷。 他们商量着,这一趟出来该买的也都买了,以后除非万不得已,还是老老实实在山里待着稳当。外头再好,终究是让人提着心。 第48章 客栈变故 夜深人静,陈景玥正睡得香,一阵嘈杂声将她惊醒。 她起初还以为是客栈里来了晚到的客人,可那声音却越来越响,还夹杂着打砸声,紧接着便是几声惨叫。 陈景玥一个激灵翻身坐起,套上衣服,快步走到门边。 屋里的陈奶奶和杏花也被吓醒,正摸索着穿衣。“大丫,外头这是咋了?”陈奶奶急切的问道。 陈景玥将门拉开一条细缝,眯眼往外瞧。 借着大堂里昏暗的光,她看见掌柜和伙计倒在柜台旁,头上血糊糊一片,大堂里的桌椅板凳被砸得东倒西歪。 一群手拿兵器的人,正在客栈内翻箱倒柜,见东西就抢。陈景玥看清那些人的穿装后,心下大惊,竟是跟守城门的兵丁一模一样。 这时,那群人从楼下客房里抱出好几个包袱,后面一对男女哭喊着追上去拉扯:“强盗,把东西还给我们。” 女人死死抱住抢包袱之人的胳膊。那人回身就是一脚,把女人踹翻在地,接着一刀捅向追来的男人。 “官兵在抢东西杀人?”陈景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没等她细想,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是楼下抢完,要上楼来了。 “姐,快开门。”陈景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陈景玥立刻拉开门,门外的陈景衍、陈永福和陈老爷子迅速闪身进来。陈景玥飞快地关上门。 “外面像是官兵,他们在到处抢东西。”陈景玥的声音又快又轻。 “不止抢东西,他们还杀人。”陈景衍小脸绷得紧紧的,他和爹、爷爷从隔壁过来时,亲眼见到那血淋淋的一幕。 外面的脚步声急速靠近,姐弟俩对视一眼后,默契地闪到门后的阴影里。陈永福护着陈老爷子、杏花和陈奶奶,也紧贴在墙角。 “来了。”陈景玥话音未落,房门就被一脚踹开。 两个兵丁提着刀,骂骂咧咧的闯了进来。“妈的,黑灯瞎火的。”其中一人嘟囔着。 他们刚踏入房间,陈景玥和陈景衍无声的闪至身后,同时抡起拳头,砸向兵丁的后脑勺。 那两人的头骨应声而碎,连哼都没哼一声,像两滩烂泥般瘫软在地。 “解决了。”陈景玥赶紧把门掩上。陈景衍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两把刀,一把塞给陈永福,一把递到陈老爷子手中。 就在这时,旁边客房也传来踹门声,一个兵丁凶狠的喝骂:“给老子让开。” 紧接着,一个男声大喊道:“你们干什么?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啊…”喊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翻箱倒柜的声音。 陈老爷子和陈永福都紧握刀柄,凝神听着动静。陈奶奶与杏花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声响。 不多时,隔壁房门打开,两个提着包袱的兵丁走出来。其中一人瞥了眼陈景玥他们紧闭的房门,嘀咕道: “咦?牛二他们进去咋没动静?难道是这屋没人?”他边说边走了过来,另一人也跟在后头。 陈景玥屏住呼吸,听到脚步声停在门口。门被推开,两个兵丁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屋里漆黑一片。 “发什么呆,进去瞅瞅,楼上的都是有钱人。”后面那个兵丁不耐烦地催促,他们在隔壁捞到不少油水。 两人迈步走进屋里。陈景玥和弟弟故技重施,把这二人一击毙命。 屋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家人粗重的呼吸声。 陈老爷子靠着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官兵咋比土匪还狠毒?” “怕是出大事了,”陈景玥小脸绷着,语气凝重,“咱们得赶紧想法子回山谷。” “要不咱先在这屋里躲着?等他们走了再说?”陈奶奶道。 陈景玥摇摇头:“不行,他们发现人没回去,肯定还会再来。” “姐,杀出去。”陈景衍抬起头,那双平时黑亮的眼睛里此刻一片冰冷。 陈景玥看了弟弟一眼,没说话,走到临街的窗户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大街死寂一片,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看来作乱的只有闯进客栈的这一伙人,大概二十来个。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之前已解决掉四人,剩下这些人她和弟弟豁出去拼杀一番,未必不能对付。就算不能全宰了,只要打散他们,家里人上了马车后,就能立刻离开这里。爹和爷爷如今也有几分自保的本事,他们只要护着奶奶和娘,别让她们伤着就行。 陈景玥决定主动出击: “爹,爷爷,咱们收拾收拾就下去。我和小宝在前头开路,你们只管护好奶奶和娘,跟紧我们。” “行。”陈老爷子和陈永福看着眼前两个孩子,想到他们的本事,此刻也横下了心去拼一拼。 陈景衍又从后来倒下的兵丁身边摸起两把刀,塞了一把到姐姐手里。 陈景玥握着刀,站到门边,“出去后都别慌,跟紧了。” 房门被拉开,陈景玥率先闪出,陈景衍落后姐姐半步。陈永福和陈老爷子一左一右护着杏花和陈奶奶,紧跟在后。 他们刚走出几步,靠近楼梯的客房里跑出一妇人,她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哭喊着冲下楼。紧接着,两个提着裤子的兵丁追了出来: “臭娘们,给老子站住,看老子抓到你……” 他们的注意力全被那逃跑的妇人吸引,丝毫没察觉悄然逼近的陈家人。 陈景玥见两人出门后,就要下楼追赶妇人,将整个后背暴露在自己面前。她抓住时机,脚下猛地发力,向前大跨一步,同时挥刀朝两人后颈横扫而去。 刀光闪过,两颗头颅被生生砍断,顺着楼梯滚落,鲜血顿时喷溅开来,浸染了整个台阶。 这狠辣的一幕,让陈家人心头都猛跳了一下。但他们也明白,眼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大家迅速稳住心神,紧跟着陈景玥往下走。 楼下,那妇人的哭喊声早已惊动了堂中的官兵。陈景玥挥刀斩首的景象,更是被不少人看了个正着。 “他妈的,敢杀老子的人。”其中一个手持狼牙棒满脸络腮胡的头目,见状,勃然大怒。他嘶吼一声,提着家伙就朝楼梯口大步走来,大堂里的士兵也跟了过来。 此时的陈景玥,脸上、衣服上都溅满鲜血,手中的刀还滴着血珠。她面无表情,冰冷的目光扫向正朝她冲来的士兵。 士兵们反应迅速,立刻将楼梯口包围起来。 第49章 客栈斗官兵 陈景玥下楼后,径直冲向那手持狼牙棒的络腮胡头目。待到近前,二话不说,提刀就砍。她深知必须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大。 络腮胡头目见这浑身是血的小姑娘竟直冲自己,心中不敢大意,他口中暴喝一声:“找死。” 举起沉重的狼牙棒,砸向陈景玥劈来的刀锋。 “铮!”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响起,陈景玥手中的刀竟被狼牙棒硬生生砸出一个缺口,若非她力气远超常人,换了寻常人,挨这一下重击,手中的刀早就被震飞脱手。 络腮胡头目见这小姑娘硬接自己全力一砸,竟然还能稳稳握住刀柄,心中大为吃惊,应对起来也更加谨慎小心。 他眼角余光飞快瞥向另一边,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猛地一沉。只见那个看起来不过几岁大的小子,正如虎入羊群,一个照面就将自己手下的士兵砍翻在地,接着又轻松打掉身边士兵的刀,眼看就要一刀捅进那士兵的胸口。 “住手。”头目急吼一声,急忙挥动手中的狼牙棒,试图替自己的手下挡住这致命一刀。 然而,他的狼牙棒刚挥出一半,陈景玥那凌厉的刀锋又到近前,这一刀又快又猛,直取他的胸口,络腮胡头目不得不收回狼牙棒进行格挡。 “铛!”一声闷响,他勉强挡住陈景玥这致命的一击。 “噗嗤!”陈景衍的刀,直直贯穿那士兵的胸膛。 “小畜生。”络腮胡头看到手下士兵死在自己脚下,他狂怒之下,抡圆了狼牙棒就朝陈景玥的脑袋扫去。 陈景玥反应极快,急忙举起手中的刀去格挡。 “咔嚓!” 一声脆响,那本就残缺的刀,在狼牙棒的重击下直接断裂。然而狼牙棒去势不减,带着余势,眼看就要砸到陈景玥的脑袋,这要是被砸中了,绝对是颅碎人亡,必死无疑。 好在陈景玥反应速度奇快。生死关头,她猛地一矮身,那沉重的狼牙棒带着劲风,几乎是擦着她的头皮横扫而过。 络腮胡头目一击不中,并未收势,手腕一转,狼牙棒竟灵巧地改变方向,带着更加沉猛的力道,朝着陈景玥的胸口砸去。 此时陈景玥手中已是空空如也,再无兵刃可用,眼看那布满尖刺的狼牙棒就要砸到胸前,她脚下灵活地一错步,身体贴着狼牙棒侧身滑过,同时借着旋转之势,扑到络腮胡头目近前,双手死死抱住络腮胡头目握着狼牙棒的手臂。 “啊?”络腮胡头目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 下一刻,他整个人竟被陈景玥提了起来,陈景玥抓着络腮胡的手臂,将他整个人当作武器,对着旁边几个试图靠近的士兵狠狠抡砸过去,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陈景衍之前展现出的狠戾杀伐气势,早已将那些士兵震得心惊胆寒,士气低落。 此刻,又见自家老大竟被一个小姑娘当武器抡起来砸人,他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想要上前阻挡,又怕伤着络腮胡头目,士兵们只能惊叫着连连后退。 另一边,陈永福和陈老爷子下楼之后,一直将杏花和陈奶奶牢牢护在身后。两人背靠背,相互照应,逼退了好几个冲上来的士兵。 杏花看到地上被陈景衍杀掉的士兵,眼神一狠,冲过去捡起两把刀,又迅速跑回,将其中一把给了陈奶奶。 当陈家人看到陈景玥竟把那个凶神恶煞的头目抡起来当武器时,更是信心大增。 被陈景玥逼退到陈永福这边的士兵中,有人狗急跳墙,喊道:“快,去抓后面那两个女人。” 顿时,其中六名士兵调转目标,直扑被护在后面的杏花和陈奶奶。 此时的陈景衍,正被三名士兵缠住,一时之间难以脱身。 “跟你们拼了。”陈永福怒吼一声,双手握刀,拦住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士兵,陈老爷子也咬牙迎上另外两人。 但还是两名士兵越过陈永福和陈老爷子,眨眼就冲到杏花和陈奶奶面前。他们见两个女人虽然握着刀,但双手抖个不停,丝毫没把她们当回事,伸手就去抓杏花和陈奶奶。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 只见寒光一闪,杏花手中的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狠狠斩下。那士兵伸出的手臂,竟被齐肘斩断,血淋淋的半截手臂掉落在地。 “来呀,有种就给老娘来。”杏花看着断臂士兵惊恐扭曲的脸,心中的惧怕瞬间被一股狠劲取代,握着滴血的刀尖声嘶喊。 那断臂士兵只觉手臂处钻心的剧痛,又被杏花这副模样吓住,一时竟僵在原地。 与此同时,另一个士兵也伸手抓向陈奶奶。陈奶奶虽然害怕得浑身发抖,却也将手中的刀用力砍了过去。这一刀虽未砍那个士兵,却也逼得那士兵慌忙后退两步。 就在这士兵恼羞成怒,准备再次扑上时。 一道黑影带着风声,从一丈外砸了过来。正是被陈景玥当作武器的络腮胡头目,他此时早已头破血流、骨断筋折。 “砰!” 一声闷响,络腮胡头目结结实实地撞在那扑向陈奶奶的士兵身上。两人一起向后摔飞出去老远,双双砸在地上后没了动静。 陈景玥丢出络腮胡头目后,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冲向陈永福和陈老爷子,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解决掉那几个缠斗的士兵。 另一边,那个断臂士兵,面对杏花和陈奶奶的联手,很快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中没了声息。 至此,客栈大堂里还活着的士兵,早已被陈家人这杀神般的模样吓破了胆,都向客栈外逃去。 陈景衍见对手要逃,杀红眼的他本能地就想提刀追杀上去。 “小宝,回来。”陈景玥一声清喝。 陈景衍猛地顿住脚步,这才回过神来,他们当务之急是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陈景玥招手,一家人围拢到一起。 “小宝,你和爹快去后院,把我们的马车赶到客栈门口。”陈景衍和陈永福立刻转身朝着后院跑去。 陈景玥目光扫过满地散落的包袱财物,对剩下的陈家人道:“咱们把这些值钱的,能带的东西都收拾起来,堆到客栈门口。” 众人闻言,立刻行动起来。陈景玥则走到一个重伤未死的士兵身边,锋利的刀尖抵住他的咽喉:“说,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杀人抢掠?说实话,饶你不死。” 第50章 回马枪 那士兵看着同伴的尸体,早吓得魂飞魄散: “女侠饶命,我们是青州府的守兵。燕王起兵造反,下午攻进了青州府,我们趁乱逃出来,想抢点盘缠路上用,刚进客栈不久就遇上了你们…” 陈景玥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便不再理会,转身也加入搜刮的行列。很快,客栈门口就堆起一座小山似的包袱和财物。陈景玥还从死去的士兵身上搜出厚厚一叠银票,足有好几千两。 陈景衍和陈永福很快赶着马车来到客栈门口,令人意外的是,后面竟还跟着一辆马车。 “姐,旁边马厩里还有辆好车,正好能用上。”陈景衍跳下车,一边招呼着,一边和大家将门口堆的东西往两辆马车上搬。 陈景玥看了一眼陈景衍:“好小子,真是姐肚里的蛔虫。” 随后,她立刻招呼众人快点搬运,甚至带着陈景衍和陈永福冲进客栈库房,将能找到的粮食也一股脑儿搬上车。直到两辆马车被塞得满满当当,才作罢。 陈景玥心中打定主意,这次回去,一定要做足长期避世的准备,燕王的兵锋已近,外面太危险。 一切收拾妥当,陈景衍和陈景玥各驾一辆马车,载着一家人,迅速驶离镇子。 路上,陈景玥将从伤兵口中逼问出的消息,告诉了陈永福和陈景衍。 马车一路疾行。 眼看就要驶下官道,拐进那条通向十里沟的岔路时。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陈景玥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好。 她侧耳凝神,仔细辨别远处的马蹄声。听动静,人数似乎不多。但她不敢大意,骑兵的冲击力绝非儿戏。财物丢了还能再想办法,人若是受伤或丧命,那是无法挽回的。 “吁!” 她连忙勒紧缰绳将马车停住,迅速跳下车,朝后面陈景衍的马车急喊:“小宝,快带大家躲到路旁草丛里。” 见姐姐停车,陈景衍反应极快,也猛地刹住马车。他纵身跃下,急促地对车上喊道: “快下车,跟我来。” 陈永福、陈老爷子、杏花和陈奶奶也听到远处的马蹄声,他们不敢耽搁,急忙跳下车,跟着陈景衍和陈景玥,钻入路旁的草丛,屏住呼吸,伏低身体。 他们刚藏好,那一队骑马之人便已疾驰至他们停靠马车的地方。这队人趁着夜色赶路,行色匆匆。 陈景玥透过草丛的缝隙,借着月光望去,只见大约十几骑黑影掠过。 他们经过两辆马车时,只是微微侧头瞥了一眼,速度丝毫未减,直接从马车旁掠过,不多时便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陈家人伏在草丛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蹄声彻底消失,陈景玥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她先小步挪到官道边缘,警惕地向着后方观望,再侧耳倾听良久,确认那队人确实已经远去,才回头低声道:“走了,我们快上车赶紧走。” 这时,一家人这才敢大喘气,互相搀扶着走出草丛,上了马车。 然而,马车才刚跑起来,前方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该死。” 陈景玥忍不住低声咒骂,她再次勒停马车。 “快下车,躲回去。”她急促地说道。 大家听到又传来马蹄声,来不及多想,再次跳下车,重新钻回草丛。 这队人马在接近马车时,放缓了速度。二十来骑,围着马车绕行两圈,马匹打着响鼻,蹄声沉闷。 月光下,陈景玥这次看得分明,这些人都身穿甲胄,有的腰间挎刀,有的手握长枪。 其中一名看似领头的将军,驱马缓缓踱步,最终勒马驻足,停在靠近他们藏身草丛的路旁。他骑在战马上,目光似能穿透黑夜,看清藏身于草丛的陈家人。 草丛中,陈家人大气都不敢出,杏花紧紧抓住陈永福的衣袖,陈永福感受到她手指的颤抖,小心握住杏花的手,杏花的手被陈永福握住后,慌乱的心很快安定下来。 陈景衍扶着陈奶奶,担心老人长时间蹲伏不稳,惊动不远处的军官。 最前方的陈景玥和陈老爷子死死盯住那人,心中只盼着他赶紧离开。 那领头的目光在草丛方向停留片刻,最终,调转马头回到了官道上。 “都搜过了?”队伍里有人问。 “嗯,” 那领头的声音冰冷,“痕迹可疑,但没发现什么。先不管这些,正事要紧。”他对着队伍厉声喝道: “我们走,别让他们跑了。” 说罢,他一夹马腹,率先策马向前冲去。他身后二十多骑也立刻催动战马,沿着官道向前方疾驰。 听着蹄声再次远去,草丛中的陈家人才敢大喘气。陈景玥又等待了许久,确认那队官兵确实走远,才敢和家人出来。 “快走,此地不能久留。”陈景玥催促大家赶紧上车。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上车坐稳,一个阴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的黑暗中传来。 “你们是谁?” 所有人都被这声音吓得一激灵,陈景玥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抖,她转身,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草丛里,缓缓走出了两个人。其中一人,赫然就是刚才带队离开的那个领头的。 陈景玥心中剧震:“他们不是明明都走了吗?” 很快,她明白过来,刚才这人在草丛边驻足时,很可能就发现了蛛丝马迹。 他故意带大队人马假意离开,却留下自己和亲兵埋伏在附近,守株待兔,等着他们自己现身。 一股寒意从陈景玥的脚底直冲头顶,这人太狡猾。 此刻的陈景玥,很想立刻扬鞭策马狂奔,但她知道,对方既然敢现身,那二十多名骑兵必定就在附近埋伏着,随时可以杀个回马枪,他们这两辆满载的马车,根本不可能跑掉。 陈景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领头并未直接下令动手,而是先开口询问身份,这说明对方或许有所顾忌,又或者他们的目标不是自己这些人,她决定先尝试交涉。 “我们是十里沟的村民,” 陈景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指了指马车上的货物,“今日去镇上采买些过冬的东西,正要赶回家。” 第51章 昏睡不醒 那领头之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扫过陈家人沾满血污的衣裳,尽管夜色下看不清,但那股血腥味却是无法掩盖: “哦?半夜三更去镇上买东西,还弄到这么晚才回村?” 陈景玥心中早有准备,知道这套说辞很难取信于人,但她必须顺着说下去: “军爷明鉴。我们原本是住在镇上的客栈里,想着歇一晚再走。谁曾想半夜里闯进来一群官兵,他们在客栈里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我们实在害怕,只好趁乱逃了出来。” 那领头之人听后,脸上表情未变,他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你们过来时,有没有看到一伙骑马的人?” 陈景玥心道果然如此,看样子他们是在追前面那队人马。她悬着的心稍稍放松一些,决定如实相告: “回军爷的话,就在你们来不久前,确实有一队骑马的人从这里路过,大约有十几人。” 那领头听完,目光紧紧锁住陈景玥的脸,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变化。陈景玥强压着心跳,稳住呼吸,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接着,那领头又上前两步,走到陈景玥的马车旁。他将陈家人都仔细打量一遍,而另一人开始检查马车和货物。 确认没有他们要找的人后,便不再耽搁,抬手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走。”他对另一人下令。 不远处的草丛里蹿出两匹马,跑至两人身边。两人翻身上马,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朝着先前大队人马消失的方向,疾驰追去。 马蹄声刚远去,陈景玥立刻低喝: “快走。” 两辆马车再次启动,以最快的速度冲下官道,拐进通往十里沟的小路。 之后一路平安无事,一家人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洞口。陈永福跳下马车,按下机关。洞门缓缓开启,陈景玥和弟弟驾驶着马车驶入洞中。 待马车停稳,陈景玥跳下车,招呼道: “小宝、爹,我们去把外面的车辙痕迹处理掉。”随后又转头对车上的杏花说:“娘,你和爷爷奶奶先在车上等我们一会儿。” 陈老爷子望着洞外忙碌的三人,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是进洞了,这一晚上,可真是不消停啊。” 杏花回想起这一夜的惊心动魄,仍是心有余悸: “可不是嘛,简直像做了一场噩梦。”她拿出水囊递给陈奶奶,“娘,您喝口水,压压惊。” 陈奶奶接过水囊喝了一口,但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也有些发直,显然惊吓过度,心神未定。 陈景玥三人很快处理完痕迹返回山洞,关上洞门后。他们登上马车,缓缓向山洞深处驶去。 车厢里,杏花凑近陈景玥,压低声音道:“大丫,你奶奶好像吓得不轻。” 陈景玥闻言,看向陈奶奶。只见她眼神呆滞,神情恍惚,确实像是受了惊吓。 但眼下也只能先回到家中,让奶奶好好休息缓缓神。 当马车停放在院中,已近巳时。 陈景玥看着家人个个满脸倦容,便开口道:“这一路大家都累坏了,先去歇息吧。”她指了指院里的两辆马车, “车上的东西,等歇好了再来收拾。” 杏花强打精神道:“我去弄点吃食,大家垫垫肚子再睡。” 陈老爷子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疲惫地点点头,搀扶着陈奶奶进了屋子。 陈景玥和杏花去了厨房,将从客栈带回来的熟食热了热。大家匆匆吃过饭,便都歇下。 陈景玥躺到床上,很快沉沉睡去。 当她醒来时,天色已黑。起身穿好衣服,走出房门,就见陈永福正在院子里,将马车上的东西往屋里搬。 陈永福看到女儿房里的灯亮起不久,女儿就走了出来,招呼道: “起来了?饿不饿?你娘正做着饭呢,我还想着等饭做好了再叫你们起来。” 陈景玥走到马车旁,和父亲一起搬东西:“爹,我现在还不饿。爷爷奶奶他们起了没?” 陈永福扛起一袋粮食,又抱起一个陶罐: “你爷爷奶奶还在屋里歇着,看样子累得不轻。你弟也还没起。” 说着他便朝厨房走去。陈景玥也扛起一袋粮食跟了上去。 不多时,陈景衍也起床出了屋子,同爹和姐姐一起搬东西。等两车东西都搬完后,杏花的饭也做好了。 陈景玥走到爷爷奶奶的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爷爷奶奶,吃饭了。” “好嘞,这就来。” 陈老爷子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接着房里亮起了灯。 叫了爷爷奶奶后,陈景玥来到堂屋。 这时,陈永福和陈景衍已经帮杏花把饭菜端到桌上,等陈老爷子和陈奶奶来了,大家便开始吃晚饭。 期间,陈景玥仔细打量陈奶奶的面色,感觉她睡过一觉后似乎好了许多,便放心不少。之前她还担心陈奶奶是吓着或是生病,如今外边到处打仗,找大夫会很麻烦。 吃过饭后,大家聊了聊今后的打算,就又歇下。 生活又如往常般继续。早晨习武,隔上一两天,陈景玥就与家人进山打猎。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 然而,在他们从小镇回来的第十天夜里,大家都睡得正香时,陈老爷子突然从房里跑出来,敲响陈永福的房门: “永福,你快来看看,你娘怕是不好了。” 陈永福和杏花慌忙起身,赶到陈老爷子房里。 陈景玥和陈景衍也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当陈景玥来到爷爷奶奶房里时,看到杏花正用湿毛巾给陈奶奶擦脸,又拧干毛巾敷在陈奶奶额头上。 陈永福见陈景玥来了,又看到她身后跟来的陈景衍,轻声说:“你们都醒了?” 陈景玥和陈景衍走进房里,来到床边,只见陈奶奶紧闭双眼,似乎睡得极不安稳,口中还时不时地呓语着。 陈景玥询问杏花:“娘,奶奶这是咋的了?” 杏花满面愁容地回答:“你奶奶晚上发起高烧,这会儿怎么也叫不醒。” 陈景玥伸手摸了摸陈奶奶的脸颊,烫得吓人。 她俯身在陈奶奶耳边轻声呼唤:“奶奶,我是大丫,我和小宝来了。” 但床上的陈奶奶毫无反应,依旧紧闭双眼。 一旁的陈老爷子长叹一声:“永福啊,我打算明天把你娘送到镇上去看大夫。” 陈永福瞧着昏睡的母亲,也是满脸焦急:“爹,外边现在正乱着,你在家里,我送娘去镇上。” 第52章 医馆被抢 陈老爷子却执意要去,他心中担忧,万一路上老伴儿有个三长两短,他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不行,我一定要去。” 陈景玥沉思片刻,开口劝道:“爷爷,你和娘就待在家里。奶奶由我和爹去送。”她看向身边的陈景衍,“还有小宝也跟我们一起去。” 陈景衍感激地看了姐姐一眼。 陈老爷子立刻反对:“我说什么也要去的。” 陈景玥大概明白爷爷的担忧,继续劝说: “爷爷,你放心,我们一定能把奶奶的病治好,都平平安安回来。你要相信我们。”她的目光沉静而坚定,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陈老爷子盯着孙女的眼睛,沉默片刻,佝偻着身子缓缓坐到床边。 他明白陈景玥说得对,自己去了只会增加负担。 大丫如今说话做事,是值得信赖的。最终,他点了点头,同意和杏花在家等候。 此时正是半夜。陈景玥想着回去也睡不着,便和陈永福商量:“爹,事不宜迟,不如我们现在就走?” 陈永福本打算天亮出发,但想到大家回去也睡不安稳,而且通道内白天黑夜区别不大,点头道: “行,我这就去套车。”他又对杏花说:“孩子他娘,你去准备点吃食带上,路上吃。外边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杏花连忙起身去厨房。 陈景玥和陈景衍也回房准备,这次他们都带上了弓箭和刀,以备不时之需。 大家收拾妥当,陈永福将陈奶奶抱上马车,用厚厚的被子盖严实,带上杏花准备的吃食,就出发了。 他们出通道时,外面天才蒙蒙亮。 这一路他们走得非常小心,时刻警惕着四周。 进入十里沟时,村子里很安静,四周似乎并无异样。 但一上官道,气氛陡然不同。路上布满杂乱的车辙和马蹄印,沿途还散落着不少尸体。 几人的脸色随着靠近小镇而愈发凝重。路边随处可见被丢弃的箱子和染血的包袱,箱内早已空空如也。越往前走,他们的心就越沉。 进入小镇,只见所有商铺都关门闭户,家家门窗紧闭。街上冷冷清清,偶尔有行色匆匆的路人低头快步走过。 陈景玥跳下车,快步拦住一个从车旁走过的中年汉子:“大叔,请问医馆怎么走?” 那汉子见是个小姑娘拦他,着急地说: “现在哪还有医馆开?你没看都关门了。”说完就想甩开陈景玥的手,继续赶路。 陈景玥手上加力,紧紧攥住他手腕不放。 “哎哟!我说你这小姑娘,快放手,我还赶时间呢。”汉子吃痛,用力挣扎,却挣脱不开。 陈景玥盯着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先告诉我医馆在哪里,我就放你走。” 汉子又使劲抽了抽手,反而被捏得更痛,心中暗惊这姑娘力气邪门,连忙告饶: “我说我说,你轻点儿。镇东头有家‘保和堂’,镇西边‘济世堂’门脸儿大些。不过我可告诉你,‘保和堂’前两天听说被抢了,大夫还在不在都不好说,‘济世堂’兴许还开着门,但这时候谁说得准,快放开我。” 那人说完,陈景玥便松开手。汉子如蒙大赦,急忙抽回手,小跑着离开。 陈景玥回到马车上,陈永福和陈景衍都看向她。陈景玥快速说道:“咱们这儿离济世堂近些,而且那人说保和堂可能被抢了。我们先去西边的济世堂看看。” 陈景衍闻言,立刻调转马头,驾着马车朝镇西边驶去。 不多会儿,他们来到了济世堂门前。只见医馆大门紧闭,门板上似乎还有砸痕。陈永福和陈景玥跳下马车,快步走到门前敲门。敲了半天,里面毫无反应。 陈景玥凑到窗边,在窗纸上戳了个小孔,朝里望去。只见馆内一片狼藉,药柜倾倒,里面空无一人。 “爹,里面被抢光了,没人。”陈景玥道,“咱们去保和堂看看。” 留在马车上的陈景衍,见父亲和姐姐面色凝重地走回来,知道这里没指望了。等他们跳上马车,他立刻挥鞭赶车,朝保和堂的方向而去。 路上,他们见一个妇人被两男人围住拉扯,其中一个男人正抢夺妇人怀里的包袱。妇人哭喊着:“你们把东西还给我。” 陈景玥见状,眉头紧皱。 她从袋中摸出备用的小石子,手指一弹,石子打中那抢包袱男子的手背。 “哎哟!”男子吃痛,捂着手背大叫起来。 妇人趁机夺回包袱,撒腿就跑。 另一个男子见状,拔腿欲追。陈景玥又是一颗石子弹出,正中那追赶男子的腿弯。 “啊!”男子痛呼一声,抱着腿摔倒在地。 妇人虽不明所以,但见机不可失,抱着包袱拼命向远处跑去。 他们很快来到保和堂。保和堂的房门同样紧闭。陈景玥和陈永福再次下车,快步走到门前。陈永福开始大力拍门。 过了好一阵子,里面依旧寂静无声。 陈景玥走到窗边,只见窗户上已破了个大洞。 她凑近洞口向内望去,里面的屋子空荡荡的,却不像济世堂那般被翻得凌乱不堪。 陈永福不死心,又猛拍了一阵房门。 就在他们失望至极,准备转身离去时,医馆旁的房门,打开了一道缝,一个老妇探出头来:“你们是找林大夫吗?” 陈景玥见老妇询问,连忙上前一步,抱着希望道: “大娘,我奶奶病了,昏迷不醒还发着高烧,急需看大夫,您知道林大夫去哪了吗?” 那老妇打量了一下陈景玥和她身后的陈永福,又看了看停在路边的马车,压低声音道: “保和堂的林大夫被朝廷征召,去军营里给当兵的治病。你们可以去后边巷子最里边那家,那是林老大夫的家,他或许能给你们瞧瞧。不过……” 妇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关上了门。 陈景玥闻言大喜,连忙道谢。随即和陈永福上车,陈景衍驾车转入后巷。 进到巷子后,他们将马车停在巷子最深处。陈永福习惯性地要下车去敲门。 “爹,”陈景玥拉住他,“你先在车上等着,我去敲门就行。” 她考虑到自己是个小姑娘,可能更容易让里面的人放下戒心开门。 陈永福虽不解,但信任女儿,点点头留在车上。 陈景玥走到林家房门前,轻轻叩响大门。 第53章 师徒相遇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小姑娘的声音:“谁呀?” 陈景玥提高声音,尽量显得清晰又无害: “请问这是林老大夫家吗?我奶奶生病了,昏迷高烧,想请老大夫出手相救。” 门内安静了片刻,接着听到小姑娘对屋里人喊:“爷爷,有人来看病。”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打开一条缝,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出现在门后,眼神带着审视。 陈景玥猜想这位就是林老大夫,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 “爷爷,您是林老大夫吗?求您救救我奶奶,她高烧昏迷不醒。”她的语气充满焦急和恳求。 老者见只有一个小姑娘,戒心稍松,问道:“你奶奶人呢?” 陈景玥见老者没有否认身份,心中一喜,立刻回头对巷子里的马车招手示意。 陈永福早已做好准备,见状,将昏迷的陈奶奶背了过来。 这时林老大夫才注意到巷子里还停着马车。他见病人已被背到门前,不再多言,侧身让开: “快,把人背进来,放到里间的床上。” 陈永福背着陈奶奶跟着老者进了屋。陈景玥和陈景衍也紧随其后。 林老大夫将众人引到一间小屋,窗下有一张床。陈永福小心地将陈奶奶放下。 林老大夫上前查看,先是翻开眼皮观察瞳孔,又探了探额头的温度,最后仔细地把脉。 良久,他抬起头,望向陈永福和陈景玥:“老人家最近可曾受过什么惊吓?或是经历了特别劳累的事?” 陈永福和陈景玥对视一眼,心中了然,果然是那晚客栈的惊吓所致。 陈永福正犹豫着是否要说出实情,陈景玥已经坦然开口: “前几日我们回家路上,遇到了官兵杀人抢东西……” 林老大夫闻言,叹了口气: “嗯,这就对了。惊惧过度,心神受损,加上奔波劳累,外邪趁虚而入。我开副安神定惊,退热祛邪的方子,吃上三天,应该能有所好转。” 陈永福听后,悬着的心放下大半,连忙躬身道谢: “多谢林老大夫,有劳您了。” 林老大夫走到桌前提笔开方。 陈景玥想起镇上店铺皆闭,忙问:“林老大夫,镇上药铺都关了,我们……” “无妨,”林老大夫头也不抬,笔走龙蛇,“我家中备着些常用药材。”他很快写完方子,对着门外喊道: “小雪,照这方子把药抓齐。” 很快,一位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的姑娘走了进来,她接过方子便转身去抓药。 陈景玥见药能配齐,松了口气,和陈景衍一起守在奶奶床边等待。 陈永福上前一步,恭敬问道:“林老大夫,诊金和药钱一共多少?我这就给您。” 林老大夫略一沉吟:“如今药材难得,你们给二两银子吧。” 陈永福二话不说,立刻掏出银子奉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还夹杂着低吼: “开门,快开门。” 林老大夫脸色微变,小雪正在抓药,他只得起身走向门口。 很快,他领着两个人进了屋。来人是一个身材精悍的男子,正地搀扶着另一个男子。 那精悍男子进屋后,警惕地扫了一眼屋内众人,他见床上已经躺着陈奶奶,便小心地将同伴安置在桌前的座椅上。 “大夫,快救救他,他伤得很重。”精悍男子声音嘶哑,充满急切。 林老大夫的目光落在伤者身上。只见他面色惨白,气息微弱,胸前的衣衫已被血浸透,一支断箭插在左胸下方。 林老大夫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这分明是战场上才有的箭伤,虽然这两人穿着普通布衣,但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候,救治箭伤之人极易惹祸上身。 他心中犹豫,迟迟没有动作。 那精悍男子见他盯着伤口半天不语,眼中凶光一闪,厉声催促: “大夫,他怎么样?你到底能不能救?” 林老大夫在这男子眼中看到了杀意,心中一凛,这两人绝非善类。 他不想卷入麻烦,硬着头皮拒绝:“这伤太重,老夫实在无能为力,你们还是……” “放屁。”精悍男子不等他说完,从怀中抽出一把短刀,架在了林老大夫的脖颈上,他的声音冰冷刺骨, “大夫,你连仔细查看都没有,就说不能治?我可是打听清楚了,你这里最擅长治刀剑伤。不然朝廷怎么会把你儿子征进军营?快给我治,否则……” 他将刀锋微微下压。 一直坐在床边的陈景玥,望着那背对自己的男子,听到他的说话声时,浑身猛地一震。 这声音,很熟悉。 这正是那天夜里,在官道上去而复返的领头之人。 她身体瞬间僵硬,强忍着没有发出声响,心脏却在狂跳不止。 紧接着,一个更加熟悉的声音响起: “凌云,把刀放下……” 这声音虽然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陈景玥如遭雷击,是师父。 她再也按捺不住,站起身,试探着喊道:“师傅?是你吗?” 那个被搀扶进来后,一直低头靠在椅背上的伤者,闻声身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缓缓地转过头来。 当那张熟悉的脸庞映入陈景玥眼帘时,她失声惊呼: “师傅。” 陈景玥看见赵猎户胸口的断箭,鲜血浸透他的衣襟,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陈永福也大吃一惊,脱口问道:“赵兄弟?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持刀架着林老大夫的凌云,听到陈景玥的称呼和陈永福的惊呼,也是一愣,下意识地将刀从林老大夫颈边移开几分。 他这才看清身后站着的陈家人,特别是陈景玥,他对这个小姑娘印象极其深刻。 这不就是前些日子在追击镇远侯世子的路上,在官道旁遇见的那一家人吗?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这小姑娘居然叫将军“师父”?将军什么时候收了个女徒弟? 赵猎户在看到陈永福和陈景玥时,灰暗的眼中也惊讶不已: “丫头?你们怎么会在这儿?”他吃力地喘息着,目光扫过床上昏迷的陈奶奶,“你奶奶,她怎么了?” 陈景玥见师傅胸口插着断箭,血流不止,哪里还有心思细说缘由,急得红了眼眶。 她几步冲到林老大夫身边,恳求道:“林大夫,求求您,快救救我师傅吧。” 第54章 凌云引走官兵 她心思敏锐,猜到林老大夫的顾虑,是怕惹祸上身。但眼下师父危在旦夕,也顾不得那么多。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林老大夫,语气恳切:“林老大夫,您快动手治伤,让师父早点离开,对您、对我们大家,都是最好的选择。” 这话既是恳求,也是在点明利害,尽快处理完,才能尽快送走这些“麻烦”。 林老大夫看着眼前急切的陈景玥,又瞥了眼虽然放下刀,但依旧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凌云,他重重叹了口气,知道今天这伤是非治不可了。 这小姑娘说得对,尽快打发掉这些人才是上策。 林老大夫不再犹豫,转身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打开柜门取出一个木制药箱。 他动作麻利地打开药箱,取出一把锋利的剪刀、镊子、几个小瓷瓶和一卷干净的棉布绷带。 他先拿起一个装着深褐色液体的瓷瓶,将剪刀和镊子的尖端浸入其中消毒。接着,他用剪刀剪开赵猎户伤口周围的衣物,露出伤口。 只见这伤口狰狞,断箭深深嵌入皮肉,周围一片青紫肿胀,鲜血仍在缓慢渗出。 林老大夫眉头紧锁,用棉布按住伤口周围止血,仔细观察断箭的位置和深度。 “按住他。”林老大夫对凌云沉声道。 凌云立刻上前,用力按住赵猎户的双肩。 林老大夫深吸一口气,一手用镊子稳稳夹住箭杆断口处,另一手用一块厚棉布紧压住箭杆周围的皮肉,猛地一用力。 “呃啊!”赵猎户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一支带着倒刺的断箭被拔了出来。 鲜血瞬间从伤口处涌出。林老大夫眼疾手快,将早已准备好的止血药棉按压在伤口上,同时用布条迅速缠绕包扎。他的动作又快又稳。 按压了好一会儿,涌出的鲜血才渐渐止住。 林老大夫这才松了口气,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他拿起一个瓷瓶,将里面的白色药粉撒在伤口上,然后重新用干净棉布和绷带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林老大夫开口说道:“箭簇取出来了,血暂时止住。但他失血太多,伤口太深,又靠近心肺,能不能挺过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他拿起那个装白色药粉的瓷瓶递给凌云,“这药一日换一次。我再开个方子,” 他走到桌边,提笔快速写下药方,“若是夜里发起高烧,就按方熬药给他灌下去,能退热消炎。记住,伤口千万不能沾水!” 此时,小雪早已将陈奶奶的药抓好,用油纸包好递给陈永福。 见林老大夫又开了一张药方,她上前接过去抓药。 陈景玥见师傅虽然拔出了箭,但脸色依旧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心中万分担忧。师父伤成这样,他们怎能放心离开? 她正想开口和凌云谈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巷子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凌云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出屋门,攀上院墙,探头向外望去。 只见一队官兵已堵在巷子口,正挨家挨户地搜查,眼看就要查到林家。 “不好。”凌云暗叫一声,迅速撤回院内。 巷口已被封锁,若只有他一人,翻墙逃走并非难事。但将军重伤垂危,此刻连移动都万分艰难,带着他绝无可能脱身。 他目光急扫,落在一脸忧色的陈景玥身上,她是将军的徒弟。 凌云当机立断,从怀中掏出林老大夫给的药瓶,一把塞进陈景玥手里,快速说道: “外面官兵在搜捕我们,我出去引开他们,你带着将军赶紧离开。记住,千万别被官兵抓住。” 陈景玥听到官兵是冲着他们而来,又见赵猎户伤势如此严重,想也没想便重重点头:“好。” 凌云见她应得干脆,心中稍安,低声道:“多谢。”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入林家后院,足尖在院墙上一蹬,翻入隔壁人家的院子。 很快,巷子另一端传来官兵的厉喝:“在那边,快追。”杂乱的脚步声迅速朝着凌云逃离的方向追去。 陈景玥见状,立刻对陈永福道: “爹,快把奶奶背到马车上去。”随即她又看向陈景衍:“小宝,准备马车。” 陈永福迅速背起陈奶奶向门外马车跑去,陈景衍把马车掉头,停放在林家门口。 将陈奶奶安置好后,陈永福返回林家屋内。 陈景玥焦急地催促林老大夫:“林大夫,药抓好了吗?” 林老大夫也知情况危急,急忙朝屋外喊:“小雪,药抓齐了没有?” “爷爷,好了,这就来。”小雪的声音从药房传来,她抱着几个药包匆匆跑进来。 陈景玥一把接过药包,顺手丢了一锭银子给小雪。 “林老大夫,多谢救命之恩。” 说罢,她和返回的陈永福架起赵猎户,快步出了林家大门,将赵猎户抬上马车。 “走。”陈景玥低喝一声。 陈景衍猛一抖缰绳:“驾。” 两匹黑马拉动车厢,朝着巷口方向跑去。 马车冲过巷口,拐上主街,朝着镇外方向狂奔。 林老大夫站在门内,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总算把这几位不速之客送走。 小雪走到爷爷身边,将陈景玥给的那锭银子递了过去:“爷爷,银子。” 林老大夫接过那锭银子,望着院门外空空的巷子,发起呆来。 陈景玥一行人驾着马车冲出小镇,不敢有丝毫停留,沿着官道向山洞驶去。 马车在官道上奔驰,陈景衍紧握缰绳,将鞭子挥得啪啪作响。 “再快点,小宝。”陈景玥透过车帘缝隙向后张望,心提到了嗓子眼。 远处,小镇方向扬起的烟尘越来越大,隐约可见一队骑兵正紧追而来。 “知道了,姐。”陈景衍再次猛抽马鞭,马匹嘶鸣,速度又提了一分。但马车终究跑不过轻装的骑兵,眼看着就要被追上。 “看样子,只有和他们拼了。”陈景玥望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骑兵,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拿起弓箭,攥紧拳头就朝车厢后方的木板砸去。 “砰!砰!”两声闷响。 厚实的木板应声碎裂,瞬间被她砸出两个透光的窟窿。 “爹,你用这边这个。” 她指着其中一个孔洞对陈永福喊道,“等他们进入五十步,咱们就放箭。” 第55章 解决追兵 陈永福点头,握紧弓箭,凑到孔洞边。 当追兵踏入五十步范围,父女俩立即开弓放箭。 “嗖!嗖!” 追兵猝不及防,瞬间有几人惨叫着栽下马背。 “趴下,都趴下。” 骑兵队伍中有人急吼。剩余骑兵立刻伏低身体,紧贴马背。 陈景玥和陈永福对视一眼,箭尖立刻转向冲在最前面的马匹。 “噗嗤!” 几匹战马中箭,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兵重重摔下。 “妈的,等老子抓住你们,活剥了你们的皮。”骑兵队长气得破口大骂。 话音未落,一支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正中他身后一人的胳膊。 看着折损的十多名手下,队长心都在滴血,对方箭不多,却奇准无比。 他憋屈地大吼:“散开,都散开点,小心冷箭。”心中暗恨这次出来太急,没带弓箭手。 追兵的速度被迫慢了下来,双方距离拉开,弓箭暂时失去作用。 陈永福松了口气:“还好带了弓箭。” 但陈景玥的眉头却紧紧皱起。眼看就要到通往十里沟的岔路口,如果被这些尾巴跟着,发现进入山谷的通道,后患无穷。 驾车的陈景衍也想到了这点,焦急地喊道:“姐,咱们往哪走?” “继续顺官道走,绝不能让他们发现岔路。” 陈景玥刚回答弟弟,她目光扫到不远处的路边,横着一根粗壮的树干,上面的枝叶都还在,看起来比上次打混混的那根树干还要长。 “爹,我去解决他们。”来不及解释,陈景玥丢下一句话,推开车门滚落在地。 “大丫。”陈永福都没听清陈景玥说了什么,只看她就跳了下去。 “爹,快去帮姐,这里有我。”陈景衍急得大喊。 陈永福这才反应过来,抓起身边的刀,也紧跟着跳下车,朝陈景玥的方向而去。 追兵见马车上滚下个小姑娘,只当是车上人嫌累赘丢弃的,都毫不在意,继续策马猛追前方的马车。 陈景玥稳住身形,冲向那根巨木。 她深吸一口气,双臂爆发出骇人的力量,将那近两丈长的树干连同枝叶猛地抱离地面。 冲在最前的骑兵队长正疑惑那小姑娘要干什么,下一秒,他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只见那小姑娘将那巨木当作长棍,对着丈许宽的官道,狠狠一记横扫千军。 “小心。” 骑兵队长大惊,赶忙大吼,同时猛地勒马向道旁跃去。 但一切都发生的太快。 巨木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扫过路面,冲在最前面的七八骑连人带马被扫飞。 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都纷纷撞向前方倒下的同伴和马匹,顿时一阵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最先跳开的骑兵队长侥幸避开正面冲击,他刚挣扎着爬起,想去拉一匹伤势较轻的战马继续追击,眼角余光却瞥见那个小姑娘竟又抡起了巨木,再次横扫而来。 “该死。” 骑兵队长咒骂一声,只得再次狼狈地向路旁翻滚躲避。他身边几个刚爬起来的同伴,就没那么幸运了,连人带马再次被扫倒。 陈景玥见这队长滑溜,果断丢下巨木,从地上抄起一把刀,向他冲了过去。 骑兵队长急忙拔刀相迎,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骑兵队长深知这小女孩力大惊人,不敢硬拼,只能凭借灵活的身法周旋,伺机攻击要害。 陈景玥一时拿他不下,眼见官道上已有两名骑兵爬起,正朝自己冲来。 “大丫。” 好在此时陈永福及时赶到,他怒吼一声,挥刀截住那两个企图夹击女儿的骑兵,凭借苦练的刀法和不小的力气,竟以一敌二,还隐隐占了上风。 陈景玥见状,心念急转。 她故意放缓攻势,边打边退,渐渐向父亲那边靠拢,作势要去帮父亲解决那两个骑兵。 骑兵队长大急,他深知自己已是队伍里最强的,若让这煞星去帮忙,两个手下必死无疑,他只能硬着头皮追上去阻拦。 陈景玥眼中寒光一闪。 就在她冲到父亲战团附近,作势要砍向一个骑兵时,身形猛然顿住。以左脚为轴,身体瞬间拧转,手中刀借着回旋之力,反劈向追来的骑兵队长。 同时,她左手藏在袖中的一颗石子,向着骑兵队长射出,精准地打向骑兵队长的小腿。 “不好,中计了。” 队长心中警铃大作,但招式已去,回刀格挡已是勉强。 更要命的是,小腿腕处传来钻心剧痛,让他凝聚的力量瞬间泄掉大半。 “铛!咔嚓!” 陈景玥这蓄谋已久的一刀,用尽全力,狠狠劈在骑兵队长仓促格挡的刀上,队长的佩刀应声而断,迎面而来的刀锋几乎没有停滞,深深没入他的胸膛。 “呃……” 骑兵队长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刀,又抬眼看向眼前这个面容冰冷的小姑娘,带着惊骇与不甘,倒地不起。 陈景玥看也不看倒下的队长,迅速抽刀,转身扑向官道上正挣扎爬起的几个残兵。她动作干净利落,手起刀落,很快解决了威胁。 另一边,陈永福也一刀结果掉最后一个对手。 陈景玥跑到道旁,将几匹还能跑动的战马牵了过来,递给父亲一匹:“爹,上马快走。” 父女俩翻身上马,猛抽马鞭,朝着前方马车消失的方向追去。 很快,他们追上了放缓速度等待的陈景衍。 “小宝,回头,去山谷。”陈景玥高喊。 陈景衍闻言,立刻调转马头,马车朝着通往十里沟的小道驶去。 陈景玥和陈永福骑马断后,警惕地扫视着身后官道的动静,直到马车消失在岔路深处。 解决掉追兵后,顺利进入通往山谷的通道。 进入通道后,陈景玥和陈永福格外仔细,将小道至洞外所有痕迹清理干净。 下午时分,他们终于抵达山谷。 守在洞口的杏花和陈老爷子,看见马车驶出山洞,立刻迎上前询问: “孩子她爹,他奶的病怎么样?” “永福你娘……” 陈永福将两人拉上马车,陈景衍继续驾着马车往家走时,他才沉声开口: “娘已经瞧过大夫。大夫说娘是受到惊吓所致,开了药,吃上三天就能好转。” 听到陈奶奶已看过病,大家悬着的心才放下。 这时,杏花才注意到陈奶奶身旁还躺着一个人。她疑惑地问:“这是?” 第56章 陈奶奶康复 “娘,”陈景玥低声解释,“这是师傅,他受了箭伤,又被官兵追捕,我们就先把他带回来。” “赵猎户?”杏花和陈老爷子都大吃一惊,完全不明白赵猎户怎么会突然出现,他不是在向阳村?为何会被官兵追捕。 面对家人的疑惑,陈景玥也解释不清。 但她能肯定,师傅的身份绝不只是猎户那么简单,那个陪他们看病的将领,面对赵猎户时,态度明显透着恭敬。 陈景衍驾着马车,直接驶进院内。 陈永福先把陈奶奶抱回房安置。杏花立刻拿着药去厨房煎煮。 陈景玥正考虑把赵猎户安置在哪里,陈景衍主动说道:“姐,让赵叔跟我住一块儿吧。” 陈景玥略一思索,点头同意。 等陈永福安置好陈奶奶,返回马车,将昏迷不醒的赵猎户背到陈景衍的房里。 安顿好赵猎户,陈景玥就去看望陈奶奶。 不多时,杏花端着熬好的药进来。陈景玥伸手去接药碗:“娘,我来给奶奶喂药,您扶着奶奶就行。” 陈奶奶此时昏迷不醒,杏花一个人确实难以喂药,便将药碗递给女儿,自己坐到床边,轻轻扶起陈奶奶。 陈奶奶喝完药,陈老爷子心疼孙女一路奔波劳累,把她赶去休息: “大丫,你也累坏了,快去歇会儿。” 杏花也附和:“是啊,昨天夜里就出发,折腾了一天一夜,快去睡一觉。娘去给你们做饭,饭好了叫你。” 陈景玥回到家,放松下来后,也确实感到疲惫不堪,便起身出门。 她先去陈景衍房里看了看赵猎户,伸手摸上他的额头,还好,不算烫。她稍微放下心,这才回自己屋休息。 等杏花做好晚饭,叫陈景玥起床时,已是傍晚。 陈景玥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杏花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开口: “大丫,起来吃点东西再接着睡。”陈景玥点点头,穿好衣服随母亲来到堂屋。 吃饭时,陈景玥问起陈奶奶的病情。 陈老爷子神色轻松答道:“你奶奶喝过药,虽然还没醒,但睡得安稳很多,嘴里也不再说胡话。看样子那大夫开的方子是对症了。” 陈景玥听后,也松了口气,心想那位林大夫果然厉害。 应该是陈奶奶病情好转,晚饭的气氛轻松许多。 第二天一早,陈景玥又去看望陈奶奶。刚走到门口,屋里传来陈奶奶和陈老爷子的说话声。 她心中一喜,连忙敲门喊道:“奶奶,您醒啦?” “哎,是大丫啊。”屋里又传来陈奶奶的声音。 陈老爷子开了门,陈景玥快步走进屋,看到坐在床上的奶奶,高兴地说: “奶奶,您可算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陈奶奶今早醒来,听老爷子讲孩子们为了给她治病,如何冒险连夜送她出谷,一路惊险重重,此刻又见孙女满脸关切,心中既是感动又是温暖。 她温声回答着:“奶奶这会儿好多了,就是身上还没什么劲儿,躺的太久都这样,不碍事。” 陈景玥想起林老大夫的话:“大夫说了,得吃够三天的药才能好利索。您按时吃药,过两天就能痊愈。” 陈老爷子在一旁连连点头:“大丫说得对。” 见奶奶精神好转,陈景玥又去看望赵猎户。 她敲了敲门,没听到弟弟回应,便轻轻推开房门。 只见赵猎户独自躺在床上,不见陈景衍人影。 她走近床边,发现赵猎户脸色通红,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发烧了?伸手一摸额头,果然烫手。 她俯身连叫了几声“师傅”,赵猎户毫无反应。 陈景玥想起林大夫的叮嘱:若高烧不退,需立刻熬药。 她急忙起身去拿药,刚走出房门,就见陈景衍端着一个碗快步走来。待走近一看,碗里正是冒着热气的汤药。 陈景玥欣慰地看着弟弟: “小宝,辛苦你了。昨晚照顾师父一夜,一大早还起来熬药。” 陈景衍端着药往房里走,笑道:“咱姐弟俩还说这些?赵叔帮咱家那么多忙,这都是应该的。” 陈景玥跟在弟弟身后进屋,两人合力扶起赵猎户,陈景衍给他喂药。 赵猎户依旧昏迷不醒,让人忧心。喂完药,陈景玥想起还要给赵猎户换药,便拿出林大夫给的伤药准备动手。陈景衍也在一旁帮忙。 两人刚把赵猎户的上衣解开,陈永福正好走到门口,一看这情景,顿时急了,几步冲进来: “哎哎哎!让我来让我来。大丫你出去,你一个九岁的大姑娘,哪能给一个大男人脱衣服换药?这像什么话。” 陈景玥知道父亲的古人观念,也不争辩,默默退出房间,让父亲接手给赵猎户换药。 赵猎户这高烧一烧就是五天,陈家上下忧心忡忡。 在他们心里,赵猎户是家里的大恩人,都盼着他能早点好起来。 相比之下,陈奶奶的病几天前就已大好,这次病愈后,她的精气神似乎比以往更足,大家虽说不清缘由,但都为她的康复高兴。 赵猎户高烧的第六日,天还没亮,陈景玥就因担心师傅的身体早早起床。 她来到陈景衍房外,抬手敲门。 睡得迷迷糊糊的陈景衍听见是姐姐,摸索着下床开门,嘟囔着又躺回床上。 陈景玥进屋走到床边,伸手探向赵猎户的额头。 “呀!”她顿时惊喜地叫出声,“小宝,师傅的烧退了。” 迷迷糊糊的陈景衍一听,立刻坐起身,也伸手摸上赵猎户额头,脸上同样露出惊喜: “姐,赵叔的烧真退了,这下他应当没事了吧。” 陈景玥点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赵猎户费力地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脑袋昏沉沉的。喉咙里干得像是要冒烟。 他感到自己躺在床上,回想昏迷前,凌云带着他去治伤,在大夫那儿遇见了陈景玥,她带着她奶奶也在看病。 “水。” 他嘶哑地挤出一点声音,想撑起身子找水喝。可刚一用力,胸口伤处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他这才感觉到床边还躺着一个人。 “凌云,水。”他低唤一声。 这喊声虽微弱,但陈景衍还是被惊醒,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第57章 醒来 黑暗中听见赵猎户要喝水,他下意识地摸黑起来,准备去厨房。 可刚走到门口,陈景衍猛地顿住,刚才那声音是赵叔,赵叔醒了要喝水。 陈景衍心头狂喜,立刻转身摸索着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晕瞬间铺满小屋。陈景衍看向床上。只见赵猎户正睁着眼,有些茫然地望着他。 “赵叔,您可算醒了。”陈景衍满脸惊喜,几步跨到床边,“您等着,我这就去给您弄热水。” 赵猎户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陈景衍却像阵风似的冲出房门。 厨房里。陈景衍找到水瓢,从水缸里舀了些水倒进陶罐。可当他蹲在灶台前,看着灶膛,却犯了难,这火该怎么生?厨房的活计都是娘和姐姐操持,他连火镰怎么用都不太熟练。 “对了,找姐姐。”陈景衍眼睛一亮,“让姐姐来烧水,而且告诉她赵叔醒了,她一定会很高兴。” 念头一起,陈景衍转身跑出厨房,来到陈景玥房门前,敲响房门。 “姐。” 寂静的深夜里,这敲门声显得格外刺耳。 因赵猎户伤势而睡得不安稳的陈景玥,在敲门声响起的瞬间就被惊醒,她心头一紧,第一反应就是,师傅出事了。 “小宝?怎么了?”她一边急声问,一边坐起身披衣服。 门外传来陈景衍难掩兴奋的声音:“姐,快开门,赵叔醒了。他要喝水,可我不会生火。” “师傅醒了?”陈景玥顿时大喜,她三两下套好外衣,拉开房门。 门外,陈景衍的小脸上也满是激动。 “走,去厨房。”陈景玥二话不说,拉上弟弟就快步朝厨房走去。 陈景玥提着热水壶,和弟弟走进房里时,赵猎户已经再次睡过去。陈景玥见状,轻轻推了推他:“师傅?” 赵猎户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陈景玥端着一碗水递到跟前。 他想撑起身子,却被陈景玥制止:“师傅,您伤得太重,千万别动,小心伤口裂开。躺着,我喂您。” 赵猎户不再坚持。陈景玥用勺子舀起温水,小心翼翼地喂给他。 喝过水,陈景玥告诉赵猎户,他已昏迷十多天,如今外面兵荒马乱,让他安心留在山谷养伤。 转眼快到年关,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将整个山谷染成一片洁白。 陈景玥和陈景衍上辈子,很少见到雪,更别说这般厚实的大雪。 清晨,陈景玥推开房门,惊喜地喊道:“下雪了。”童心一起,她便在院子里堆起了雪人。 陈景衍听见动静,也兴冲冲跑出来。姐弟俩一起,不多时就在院子里堆起不少大大小小的雪人,它们高矮胖瘦各异,憨态可掬。 正趴在雪地里修饰雪人鼻子的陈景衍,后脑勺突然挨了一记雪球,他猛地回头,只见陈景玥正笑得前仰后合。 “姐。” 陈景衍立刻团起一个大雪球,朝姐姐扔去。 陈景玥偏头躲过,笑着捏起一个雪球,再次向着弟弟扔去。一时间,院子里雪球纷飞,回荡着姐弟俩清脆的打闹声。 赵猎户背手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嬉戏打闹的姐弟俩,眼神悠远,仿佛看到曾经的自己。 他在山谷养伤已有一个多月,不知外面战局如何。 军营大帐内,一位男子端坐在案前,正凝神翻阅战报,他身着蟒袍不怒自威。 门外哨兵高声通报:“禀王爷,霍将军求见。” “进。”案前男子沉声道。 帐帘掀开,进来的年轻将领赫然是护送赵猎户治伤的凌云。他单膝跪地,拱手道: “王爷,末将带人将那镇子翻查数遍,依旧未能寻到赵将军踪迹。” 王爷的脸色变得阴沉: “镇子周边呢?仔细搜过没有?还有他那个徒弟,查得如何?可打听到他曾在何处收徒?” 凌云小心回道:“禀王爷,镇子周边也已反复搜查。至于赵将军的徒弟,末将派人去了赵将军先前落脚之处打听。村里人说,他曾教过一户陈姓人家的大女儿打猎。末将猜想,极有可能是被这陈家人带走的。上次相遇,赵将军对那家人颇为信任。末将推测,赵将军眼下应无性命之忧,许是伤势沉重,暂时无法脱身。” 王爷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所言,倒有几分道理。但还是不可松懈,继续加派人马,务必找到他,下去吧。” “末将遵命!”凌云行礼告退。 冬雪纷飞中,新年悄然而至。 对于陈家来说,今年的年关是前所未有的富足与热闹。从镇上采买的东西,再加上客栈带回来的东西填满了屋子的角落,如今是吃的、用的、穿的,一应俱全。 再加上入冬前早早备下的山鸡、野兔、熏肉等野味,自大雪彻底封了山路,一家人便安心地猫冬,每日琢磨着变些新花样打打牙祭。 闲极无聊时,一家人就在院里比划拳脚,赵猎户见了,偶尔也会指点一二。在他的悉心指点下,陈家人的身手也越发精进。 而赵猎户在陈家的细心照料下,他的伤势也一天天好转。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赵猎户感觉伤势已好大半,心中记挂外界之事,便向陈景玥提出告辞。 陈景玥见他伤口尚未完全愈合,有心挽留:“师傅,您的伤…” 赵猎户摆手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决道:“大丫,你的心意师傅明白。但外头还有紧要事等着我去做,不能再耽搁下去。” 关于赵猎户的身份,陈家众人虽心中好奇,却始终未曾多问。陈景玥明白,师父不说,自有其道理。见他去意已决,陈景玥不再强留: “那师傅打算何时启程?我送您。” “明日吧。” 陈景玥没想到如此仓促,却也只点头应下:“好,我这就让娘准备些干粮,您明日带上。” 第二日,天蒙蒙亮,赵猎户已收拾妥当,站在院门前。 陈景玥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从马棚牵出那两匹黑马,将其中一匹的缰绳递到赵猎户手中: “师傅,跟我来。出谷有条通道。” 陈景玥带着赵猎户来到西边山脚下,没有任何避讳,当着他的面按动机关。 “咔哒…轰…” 山壁上,缓缓露出洞口。 第58章 打探 赵猎户为之震惊,他来时重伤昏迷,全然不知山谷竟有如此隐秘的出口。 陈景玥点燃火把,翻身上马走在前面。赵猎户压下心中震撼,紧随其后。 三个时辰后,两人抵达通道另一端。陈景玥再次开启机关,两人策马而出。 一直走到十里沟的小道上,赵猎户勒住马缰,叫住了前面的陈景玥: “大丫。” 陈景玥停下马,回望赵猎户。 赵猎户驱马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四周,轻叹一声: “就送到这儿吧。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陈景玥有些不放心:“师傅,我还是送您出…” 赵猎户笑了笑,打断她:“不必。这里是十里沟,离镇子不远,这段路我熟。” 陈景玥见他确实认得此地,便解下背上的包袱递过去: “这里有些干粮和换洗衣物。师傅,您伤刚好些,路上千万保重身体。” 赵猎户接过包袱,郑重地点点头。 他沉吟片刻,看着陈景玥,“大丫,或许要不了多久,你们就不用再躲在山谷里了。” 陈景玥心头一跳,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如今燕王造反,正与朝廷打得不可开交,师傅此言,莫非是指燕王若能成事,他们便不再受官府追捕? 她忍不住直接问道:“师傅,您是指燕王?” 赵猎户闻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并未回答。随即一抖缰绳,策马扬鞭,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陈景玥伫立原地,遥望着师傅消失的方向,直到马蹄声彻底隐没在山风中,才默默调转马头,往回走。 陈景玥回去后,并未将赵猎户的话告诉家里人。她担心万一燕王事败,徒惹家人空欢喜一场。 此后在山谷的日子,平静而安逸。 陈景玥和弟弟也都大了一岁。 初夏的清晨,陈老爷子带着陈景玥姐弟俩漫步在麦田旁。望着山谷里一大片金黄的麦浪,丰收在望。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姐弟俩,感慨道: “以前在向阳村,咱家拢共不到五亩地,收的粮食还得交五成给官府。如今咱们有这么大一片地,收的粮食全是自己的。往后啊,甭管外头打成什么样,守着这块地,咱就饿不着肚子。” 陈景玥对庄稼不懂,但看着饱满金黄的麦穗,也知道是个丰收年。 “爷爷,咱家这十亩地的麦子收下来,够咱家吃多久?” 陈老爷子捋着胡须,笑道: “如今咱家顿顿有肉,油水足着呢。我估摸着,这十亩麦子收下来,够咱家吃上一年的。” 他顿了顿,指着小河上游的缓坡: “等麦子收了,咱就按你说的,从那儿挖条水渠下来。接着种稻子,那收成,绝对差不了。” 几天后,陈家人全体出动收割麦子。 接着便是挖水渠、翻地、插秧种稻。待这些农活忙完,陈景玥将全家叫到堂屋,说出了她的计划: “如今外面燕王和朝廷打得难解难分。我在想,若燕王胜了朝廷,必定要休养生息,安置流民。所以,我想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形。若燕王真赢了,咱们就想法子在外头安家落户。” 陈永福一听,猛地一拍大腿站起来: “大丫说得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茬。” 他眼中满是希冀,“要不,咱们出去看看?” 陈景衍之前已和姐姐私下商量过此事,此刻显得很平静。他们早计划好,农忙一结束就出去探探路。 计划中本是姐弟俩同行,但考虑到两个孩子多有不便,最好有大人领着,陈永福自然是最佳人选。此刻见父亲反应积极,心知很快就能成行。 陈家其他人听了,既充满期盼又担忧他们的安危。 陈景玥理解家人的忧虑,一再保证他们三人会小心谨慎,安全绝无问题。 杏花、陈奶奶和陈老爷子也清楚,如今陈景玥姐弟和陈永福的本事,连他们自己也是今非昔比,最终商议决定: 过两天,陈景玥、陈景衍和陈永福就出谷探探情况。 这次外出,三人没有乘坐马车,以免招摇。 他们步行出了通道,先去十里沟的村庄打听消息。村民告诉他们,战乱时村里人大多逃往北方,剩下的人也过得提心吊胆,不过近来倒没再发生什么事。 之后见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三人便继续往镇上走。 到了镇上,街道虽依旧冷清,但大多店铺已开门做生意。 他们走进之前那家布庄,店伙计阿生一眼认出陈景玥,忙笑着迎上前: “姑娘,您这次需要买些什么?” 陈景玥客气笑道: “小哥,这次不买东西。我们之前一直住在山里,想跟你打听下,如今外面是个什么情形?” 阿生见他们不买东西,虽有些失望,但依旧热情回答: “之前朝廷和燕王打得有来有回,后来听说朝廷的镇远侯兵败,节节后退。如今朝廷兵马已退到江北,咱这儿归燕王管了,现如今整个江南都是燕王的地盘。” 三人听了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声色。陈景玥故作愁容问道:“我们家都在江北,如今还能回去吗?” 阿生摇摇头:“现在江上守得可严了,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不过,燕王如今下令,凡流离失所之人,都可到官府登记,分地安家。”想到陈景玥上次出手大方,他又补充道, “听说在雍州那边,燕王为了筹集粮饷,在大肆发卖良田。只要有钱想在那里安家落户,都能买田置地,官府还给办户籍。” 阿生这话正说中三人下怀。陈景玥随手掏出二两碎银递给阿生: “多谢小哥告知。”随即离开了布庄。 来到街上,三人难掩兴奋。陈景衍立刻开口: “爹,姐,咱们去雍州瞧瞧吧?” 陈永福和陈景玥也正有此意。一番商议后,决定先去买三匹马,快马加鞭赶往雍州。 然而,当他们找到镇西的马贩子时,对方一脸苦笑: “唉,打仗啊!好马骡子早被燕王和朝廷征光了,老百姓家里哪还有这些牲口。” 买马无望,三人只好徒步前往雍州。陈景玥见马贩子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便打听道: “请问从这儿到雍州,走路得多久?” 马贩子盘算了一下:“雍州离咱这儿不算太远,你们走路的话,约莫五天能到。” 第59章 永清县 陈景玥稍稍安心,谢过马贩子,三人便动身赶往雍州。战火虽已过去数月,但沿途景象仍透着凄凉。 天黑前,他们在官道旁一家客栈落脚。店小二迎上来问: “客官,住店吗?” 陈永福点头: “住店。都有什么客房?” 店小二介绍道:“咱店有普通客房,100文一晚,上好的客房,500文一晚。” 他打量了一眼三人,见他们穿着普通的棉布衣裳,虽料子一般,但整洁无补丁。店小二接着又说:“还有大通铺,十文钱一个人。” 他见惯了三教九流,深知人不可貌相,索性把价格都报了一遍。 陈永福按计划说:“给我们一间普通客房,要两张床的。” 店小二看了看陈景玥,笑道:“客官,带两张床的客房得另加二十文。” 陈永福也不还价,直接付钱。店小二收了钱,引他们去客房,边走边问: “客官可需要些吃食?我这就让厨房准备。” 陈永福看向姐弟俩。陈景玥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如今世道未稳,客栈龙蛇混杂,他们带的干粮足够支撑到雍州,即使要买吃食,也得到城里再想办法。 陈永福会意,对店小二道: “我们还不饿,不用准备了。”店小二也不再多问,只管带路。 进了客房,三人仔细检查一番,确认无异常后,才收拾睡下。 第二日,三人早早启程赶路。沿途遇见许多衣衫褴褛的人。陈永福打听得知,这些人多是战乱时逃出去的,如今见南方安定下来,正往回赶。 下午,他们到达永清县城。 进城时,只见城门守兵盘查森严,对所有入城者都仔细盘问。陈永福见状,心里直打鼓,生怕说错话被抓。 陈景玥低声安慰:“爹,别紧张,就按咱们商量好的说,没事的。” 排队进城的人流缓慢移动。终于轮到他们时,守城士兵板着脸问: “哪来的?到哪去?可有户籍路引?” 陈永福连忙弯腰拱手,陪着小心道: “回军爷的话。小民家住江北保定府。去年带着一家老小来南边探亲,谁知遇上打仗,回不去了。如今一家人流落在此,无家可归。听说雍州府那边,像我们这样的,可以去安家落户。这不,我就带着儿女先过去瞧瞧。” 说着,陈永福迅速将一锭银子塞到盘问士兵手里。 士兵接过银子掂了掂,飞快揣进怀里,脸色缓和了些,显然对此已司空见惯。他对陈永福说: “雍州府那边确实在发卖良田。打仗时不少大户举家北逃,他们的地都被燕王收了官。只要有钱,愿意去雍州落户的,都能买。”他指了指城门旁空地上的几拨人, “这些人的情况都和你们差不多,没有户籍路引的,各地官府都有统一安排。” 说完,便将陈永福带到城门旁一个登记处,对登记官员说: “这几位,去雍州的,到时一起带走。”说完便转身离开。 陈永福赶紧上前对登记官员拱手:“官爷辛苦了。” 登记官员面无表情地瞟了他一眼:“一共几人?姓甚名谁?年纪都报上来。” 陈永福连忙将家中六口人的姓名、年纪都报了上去。 登记官员扫了他们三人一眼:“我看你们就三人,怎么报了六口?” 不等陈永福开口,陈景玥已将一个装着碎银的布袋塞进登记官员手中。官员掂了掂,少说也有十多两,他迅速收好。 这时,陈永福连忙解释:“家中父母年事已高,这一路不知是否顺利,便让内子留下照顾二老。等我们在雍州安顿好后,再接他们过去。” 登记官员听后,在册子上盖了章,发给他们一个竹牌: “去那边等着吧。”打发他们站到人数较少的一群人里。 陈永福三人依言走到那边,找了块空地坐下,拿出那竹牌细看。只见竹牌上刻着他们一家六口的姓名,并盖着一个小小的印章。 陈景衍望着父亲手中的竹牌: “咱们就在这里等着吗?”他抬头,扫视一圈这片空地。 这几拨人加起来,得有近千人,数他们这一拨人最少,不足百人的样子。 此刻的陈永福和陈景玥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只能先等着看。 “你们也是去雍州的吗?” 一个男声从不远处传来。 陈景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朝他们这边走来,最后,靠着陈永福坐了下。 “我说大哥,你们也是去雍州的吗?咱们这一片儿的人我都问过了,都是去雍州的。” 陈永福听后点点头。 陈景玥见这人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又听他说已将附近的人都打听了一遍,想必知道的信息不少,便笑着与那男子攀谈: “叔,你知道咱们还要在这里等多久吗?” 那男子对陈景玥笑了笑,指着右边的城门: “要等到关了城门后,将今天的人都归拢齐,然后才出发,去临时的安置点。”接着他又指了指不远处,“喏,那边那几人,我们是一起的。” 陈景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边坐着四个男人和一个妇人,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女孩,那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眼睛大大的,很是可爱。 陈景玥又问:“你们都是一家人吗?” “当然是一家人,我们兄弟五个。”说着,他拍了拍陈永福的肩膀, “我瞧你一个人带俩孩子挺不容易。我叫李三,路上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言语一声。” 陈永福连忙道谢:“我叫陈永福。往后路上还请多多照应。” 李三应了一声,便起身回去。 他回到先前所指的几人身边坐下,和那边几人聊了起来,还时不时逗逗妇人怀中的孩子,那小女孩被逗的哈哈直笑。 正如李三所说,城门关闭后不久,来了几队官兵,分别将他们这些人带往一处临时住所。这住所由许多帐篷组成。 说来也巧,陈景玥他们三人正好跟那个叫李三的一家人分到同一个帐篷。 他们被一个士兵带到帐篷后,士兵道: “这一路都不会在城镇停留,直接往雍州去。你们要吃东西,就花钱从我们这儿买。”接着,他报了一下售卖吃食的价格: “杂粮饼,二十文一个;白面饼,一百文一个;带肉的,三百文一个。”说完,他就看向帐篷里的人。 李三第一个开口,他对士兵笑道: 第60章 李家 “军爷,咱们之前买的吃食还剩下不少。等吃得差不多了,再向您买些。” 士兵听罢,又将目光转向陈景玥他们。陈永福也赶紧说道: “我们来时在路上也备了不少干粮。辛苦官爷们还帮我们备着吃食,等我们吃完一些,一定再找您买。” 帐篷里另一户姓杨的人家,抱孩子的妇人听完价格,喃喃道: “这可怎么是好?娃他爹,咱们带的钱连饼子都买不了几个。” 说着,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杨家的两位老人也开始唉声叹气。 士兵斜了那家人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帐篷。 这时,李三才对着帐篷口“呸”了一声,抱怨道: “他们这也真够黑心的,不让我们进城自己买东西,逼着我们花高价在他们那儿买。” 他身边一个约摸三十多岁的男人,瞪了他一眼,李三这才悻悻地住口。 陈景玥和父亲、弟弟互相看了一眼。花点钱买吃的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就怕钱财露白,惹来大麻烦。 “爹,小宝,咱们都早点休息吧。”陈景玥说着,三人便裹紧外衫,在分配的草席上躺下休息。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 有士兵走进帐篷,粗声喝道: “都快起来,两刻钟后出发去雍州。”说完,他便将手中的火把塞给附近一个男子。 众人借着火光,纷纷起身收拾行囊。 两刻钟后,所有人都聚集在昨日那块空地上。他们这拨不足百人的队伍,由两队士兵护送。 领头的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圆脸汉子,他说话倒比普通士兵客气些,脸上常常挂着笑。 午时,队伍在一处小树林停下休息。众人纷纷拿出干粮充饥,也有人去找士兵买些吃食。 陈景玥他们带的食物很充足,不仅有白面饼,还有肉干。陈景玥看了看坐在旁边休息的李家人,尤其是那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女孩。 她起身走到妇人和小女孩身边坐下,拿出两块肉干递给小女孩: “小妹妹,姐姐这里有肉干,给你吃。” 她瞧着小女孩可爱的模样,又轻声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看着肉干,眼睛一亮,欢快的回答:“我叫果儿。” 说着,伸手就要去接。 旁边的妇人刘氏,连忙抓住女儿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果儿抬头,一双大眼睛不解地望向母亲:“娘。” 妇人看着女儿的眼神,心顿时软了,犹豫地看向那个三十多岁的李家汉子,轻唤一声:“当家的…” 李大哥的目光在陈景玥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不远处的陈永福。 陈永福对上他的视线,友善地笑了笑,微微点头示意。陈景玥再次把肉干往妇人面前递了递:“婶子,给果儿妹妹吃吧。” 妇人还在迟疑,李大哥开口:“收下吧。谢过人家。” 妇人这才露出感激的笑容,接过肉干放到女儿手里:“果儿,快谢谢姐姐。” 果儿立刻开心地吃起来,一边嚼一边含糊地对陈景玥说: “谢谢姐姐,肉干真好吃。” 李大哥见女儿吃得高兴,脸上也露出笑意。 他起身走到陈永福身边坐下,抱了抱拳:“陈家兄弟,我叫李大。那边几位,” 他指了指另外四个男人, “都是我家兄弟。” 听到这里,陈景玥心里不免嘀咕:一个李大,一个李三,那剩下三个该不会就是李二、李四和李五吧?其实,还真让她猜对了。 李大继续说道,语气比昨天李三的客套话要郑重许多:“往后路上要是遇上什么事,言语一声。” 这时,那圆脸队长吆喝一声:“出发了!” 陈永福连忙对着李大抱了抱拳,道:“多谢李大哥。” 随即招呼起陈景玥姐弟,收拾东西跟上队伍。 一行人走到天色漆黑,才抵达下一个临时安置点。 这处营地设在小镇边缘,帐篷比永清县城少得多,看来今夜只有他们这一行人留宿。 领头队长下令,住宿安排照旧。 陈景玥刻意留在最后,待其他人都进了帐篷,目光扫过周遭环境。可她刚左右看了两眼,守在帐篷门口的士兵就厉声催促: “看什么看?还不快进去。” 陈景玥只得赶紧低头钻了进去。 然而,就在踏入帐篷的瞬间,她鼻翼微动,眉头立刻蹙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还夹杂着一丝杀戮的气息。 陈景玥往里刚走几步,陈景衍便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向她。四目相对的刹那,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永福走到帐篷深处,在草席上坐下,随着呼吸深入,他也发现一丝残留的血腥气,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陈景玥坐到父亲身边,凑近他耳边,用气音低语:“爹,晚上小心点。” 陈永福身体微僵,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仿佛什么都未发生一般。 借着火把未熄的光亮,陈景玥不动声色地打量帐篷里的众人。她的目光落在李家人身上时,心头微动。只见他们个个面色沉郁,与先前判若两人。尤其那李三,再不见半分昨日的热情爽朗。 帐篷外篝火升起,火焰映照着士兵们晃动的身影。大铁锅里煮着菜汤糊糊,混着烤焦的肉饼香气,随着晚风一阵阵地往帐篷里钻。 李家人那边,果儿坐在妇人怀里,抽了抽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帐篷布,不一会儿就小声哼唧起来,小手拽着母亲的衣襟: “娘,外面好香,我想吃。”妇人从包袱里取出一块杂粮饼,掰下一点塞进她嘴里,低声哄着: “果儿乖,再忍忍。等过两天到了雍州,娘给你买糖吃。” 可小女孩嚼着硬邦邦的杂粮饼,根本解不了馋。她费力地嚼了几下,饼渣还没咽下去,委屈的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杨家妇人身边,一个约摸四五岁的男孩本来也在咽口水,看到小果儿哭,也跟着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扯着妇人的衣袖: “娘,我好饿,我要吃饼,外面的饼闻着好香。”妇人听后一脸难过,自己也忍不住带着哭腔低骂: “小祖宗快别哭,那肉饼咱家买不起,你再忍忍。”但她的这番话反而让孩子哭得更凶。 第61章 哭闹 李大见女儿哭,侧过身子用胡茬去扎果儿的小脸,低声哄道:“果儿乖,不哭。等到了雍州,爹给你买烤鸭吃。” 果儿被父亲的胡茬子一扎,哭声止住了些,听说买烤鸭,她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向父亲,抽泣着问: “那糖还买吗?” 李大听后大笑:“买,咱都买,让你吃个够。”小女孩这才破涕为笑,撒娇地伸手要让李大抱。 而杨家哭着的那男孩,他的父亲抱着头蹲在地上唉声叹气,孩子的爷爷奶奶也上前去哄,可男孩子的哭声反而越来越大。 角落里,陈景玥三人依旧躺着。陈景衍似乎睡得很沉,连呼吸都没变。陈永福翻了个身面朝里,仿佛被吵得烦躁。陈景玥闭着眼,睫毛在火把余光的阴影里微微颤动。 “他娘的,嚎丧呢?” 帐篷帘子被粗暴地掀开,带进一股浓烈的酒气。 两个士兵闯了进来,手里的刀鞘不耐烦地敲打着帐篷。其中一个三角眼的士兵瞪着哭闹的孩子,恶狠狠地骂道: “小崽子皮痒了是吧?再哭老子一刀一个送你们去见阎王。”说着,他还故意把腰刀抽出一截。 李大立刻将怀里的果儿放到刘氏怀中,起身挡在母女俩身前,对着士兵深深一揖: “军爷息怒,孩子小不懂事,惊扰了军爷,莫要见怪。” 被士兵凶相吓得又要哭的果儿,被母亲眼疾手快地捂住嘴,憋得小脸通红,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杨家汉子连忙爬起来,对着士兵点头哈腰:“军爷饶命,孩子不懂事,我们这就让他闭嘴。”说着就去捂儿子的嘴。 那三角眼士兵非但没消气,反而狞笑着上前一步,一脚踢翻地上的包袱: “现在才闭嘴?吵了爷们的酒兴,你们说该怎么办?” 另一个士兵也抽出刀,不怀好意地逼近李家人。李大见状,额头青筋暴起,右手悄悄摸向身后。李家的其他几人也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 “住手。” 一个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响起。 圆脸队长掀帘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对着两个士兵怒道: “胡闹,跟一群妇孺孩子较什么劲?喝多了就滚出去醒醒酒。” 两个士兵立刻收了凶相,讪讪地退后一步,低头称是。 圆脸队长这才转向帐篷里的众人,脸上的笑容更加和煦。 他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杨家人,又瞥向警惕的李家人,最后在角落停了一瞬,打量沉睡的陈家三人。 “都别怕,手下人不懂事,惊扰各位了。”圆脸队长走到果儿面前,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孩子嘛,哭哭啼啼的再正常不过。”随即他话锋一转, “不过这半夜三更的哭闹,万一引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就不美了。大伙儿都累了一天,还是安心歇着吧,明天路还长着呢。”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是安抚,更是警告。 杨家人听后如蒙大赦,连连作揖道谢:“多谢队长,您真是好人。”李大也松了口气,但紧绷的身体并未完全放松,他也和其他人微微躬身,低声道: “多谢军爷体恤。” 队长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尤其是杨家人夸张的感激,笑了笑:“好了,都歇着吧。”说完,带着两个士兵退了出去。 帐篷外,士兵们的喧闹声随着队长回去,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鼾声。 帐篷内,经历了刚才的惊吓,两个孩子终于被大人哄着沉沉睡去。 杨家人挤在一起,男人还在低声感叹:“那队长真是个好人,那俩兵痞真不是东西…”妇人也小声附和。 李家人围坐在一起,无声地交换着眼神。李三不时警惕地看向帐篷门口。 子夜时分,帐篷外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是许多双脚刻意放轻后,踩踏枯草的声音。 躺在草席上的陈景玥,双眼紧闭,呼吸均匀绵长,仿佛陷入了沉睡。 然而,就在她旁边的陈景衍听到动静,身体欲动时,陈景玥快速出手,按住了弟弟的肩膀。 陈景衍身体微微一僵,瞬间领会,立刻放松紧绷的肌肉,保持着躺卧的姿势,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陈景玥的手离开弟弟的肩膀,又用指尖轻推身边陈永福。陈永福本就处于半睡半醒间,被女儿一碰,瞬间清醒。他很快就听见外面的动静。 就在这时,靠近帐篷门口的李三动了,他悄无声息地摸到门帘边,侧耳贴在帆布上凝神细听片刻。接着,他将门帘拉开一条缝,闪身钻了出去。 陈景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那条门缝,希望李三能带来消息,但一股不祥的预感涌向心头。 仅仅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门帘缝一动,李三的身影飞快地闪了进来。他呼吸急促,眼中满是惊骇,对着帐篷内低声急吼:“快起来,赶紧离开这里。” 李大闻声,一把抱起女儿,拉着妇人,李家兄弟几人立刻将他三人护在中间,就要往帐篷外冲。 “爹,小宝,快走。”陈景玥也急喝道,与父亲、弟弟紧随李家之后冲向门口。 然而,就在李家人要跨出帐篷的瞬间,他们前冲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尽是惊恐之色,一步一步地退了回来。 陈家三人见状,也赶紧退了回来。 帐篷外,数支火把同时点燃。 火光中,士兵们一拥而入,二话不说,朝着最近的杨家人劈砍下去。 杨家人刚被动静惊醒,迷糊地坐起身,就被冲进来的士兵乱刀砍翻在地,瞬间毙命。 那个还在睡梦中的小男孩,甚至来不及睁眼,也惨遭毒手,再也醒不来了。 陈景玥和弟弟父亲退到帐篷的最角落,她见这群士兵手段如此毒辣,连那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眼中寒光凛冽,杀意沸腾。 李家人见已无路可退,纷纷从怀里掏出匕首短刃,李大低吼一声:“看样子,今天,只有跟他们拼了。” 李家兄弟几人眼神决绝,准备奋死一战。 第62章 杀出帐篷 帐篷外的圆脸队长,他脸上惯常的和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嗜血的狞笑。 冲进帐篷的士兵杀红了眼,砍翻杨家人后,立刻持刀扑向角落里的李家和陈景玥等人。 李家兄弟虽惊不乱,怒吼着迎了上去,与士兵厮杀在一起。陈景玥意外地发现,李家这几兄弟身手虽无章法,但个个出手狠辣利落,显然都是惯常在刀尖上舔血的狠角色。 他们凭借一股悍勇和默契,暂时顶住了士兵的围攻,但人数劣势,很快便险象环生。 李三为了护住抱着果儿的刘氏,硬是用后背撞开一个偷袭的士兵,自己却被侧面劈来的一刀划中了左臂。他闷哼一声,动作却丝毫不慢,反手一匕首就扎进了那伤他士兵的喉咙。 李五与一个凶悍士兵缠斗,冷不防另一个士兵从背后偷袭,一刀狠狠砍向他后心,李五听到风声竭力侧身闪避,虽避开了要害,但刀锋还是划破了他肋下的皮肉,鲜血顿时浸透了衣衫。 剧烈的疼痛让他动作一滞,差点被正面士兵的刀捅个对穿,幸得旁边的李大替他挡开了致命一击。 “爹,小宝,动手。”陈景玥厉喝一声。陈家三人如同猛虎出闸,加入战团。 李家兄弟正感到压力巨大,左支右绌之际,陈永福手握匕首,面对一个士兵劈来的大刀,竟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那刀锋便贴着衣襟砍空,他欺身上前,匕首直直捅入士兵胸口,手腕一拧,在士兵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一把夺过对方手中的刀,反手就砍向旁边另一个扑来的士兵。动作一气呵成,狠辣果决。 陈景衍的表现更是让李大瞳孔骤缩,震撼得无以复加。 只见那不过六七岁的人儿,面对一个比他高出半个身子挥刀砍来的士兵,不退反进,小小的身影快如鬼魅,他快速探手,扣住士兵持刀的手腕,那士兵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手腕剧痛,刀瞬间脱手。 士兵还在惊愕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陈景衍已顺势夺过刀,反手一挥,刀锋划过士兵的脖颈,一股鲜血喷涌而出。动作之快、之狠,远超想象。 陈景玥此刻心中已被滔天怒火填满,王衙内、小镇混混、客栈逃兵、眼前这些屠戮无辜的畜生,他们一家只想安稳的生活,为何总有恶鬼相逼? 这股压抑已久的戾气彻底爆发,她闪身躲过劈来的一刀,在那士兵刀势未及收回的瞬间,陈景玥抓住士兵的手臂,她眼中寒芒一闪。 “咔嚓。” 骨裂筋断声和皮肉撕裂声响起,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士兵整条手臂竟被陈景玥硬生生撕扯了下来。断臂还紧紧握着钢刀,那士兵发出凄厉惨嚎。 陈景玥却面无表情,她迅速从断臂手中取下刀,抓着那截血淋淋的断臂,砸向正挥刀砍向李大后背的另一个士兵脸上。 李大眼角余光瞥见一物飞来,心中寒意大盛,待看清那竟是一条断臂时,他头皮瞬间炸裂。 但那断臂“啪”地一声,结结实实糊在了偷袭士兵的脸上,让他动作一滞,惊恐地怪叫起来。李大被这骇人景象惊得一个激灵,但也瞬间回神,趁此机会,回身一刀捅进了那士兵的肚子。 有了陈家三人的加入,战况瞬间逆转。 冲进帐篷的士兵在他们面前如同土鸡瓦狗,陈永福刀法凶猛,陈景衍身形鬼魅、刀刀致命,陈景玥更是如同修罗,所过之处惨叫连连。 李家兄弟压力大减,精神大振,配合着陈家,砍瓜切菜般将冲进来的士兵杀得死伤大半。 残存的士兵眼见同伴死状凄惨,吓得不敢恋战,连滚爬爬地退出帐篷。 帐篷外,圆脸队长看着手下狼狈逃出,听着里面凄厉的惨叫,气得脸色铁青,破口大骂: “一群没用的废物。”他眼中满是凶光,厉声下令:“放火,给我把他们全烧死在里面。” 帐篷内,陈景玥听到外面队长的怒吼: “不好,他们要放火,快冲出去。”她当机立断,一马当先冲向门口。 然而,她刚冲出浓烟渐起的帐篷,眼前的情景让她心中一沉。 帐篷外,只见手持兵器的士兵已将帐篷围住,粗粗一看足有三十多人,这远超之前护送他们的士兵数量,显然对方早有预谋,调来了帮手。 那圆脸队长站在包围圈外,目光阴冷,正死死盯着从帐篷里跑出来的人。 他心中也是后怕,原以为只是五个硬茬点的流民,没想到差点阴沟里翻船,幸亏他察觉那李家五兄弟不像善茬,提前多调了两队人手。 但他只看到手下狼狈逃出,并未目睹帐篷内那血腥惨烈的战斗景象,只当是自己手下士兵贪生怕死,不敢拼命,才被李家兄弟逼退,完全忽略陈景玥一家三人的存在。 李大紧随陈景玥冲出帐篷,看到外面这严密的包围圈,顿时如坠冰窟。 对方人数如此之多,老三和老五已经受伤,就算他们拼死一搏,也绝无胜算。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对着圆脸队长抱拳一礼,沉声道: “军爷,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不知为何要对无辜之人痛下杀手?” 圆脸队长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肆地大笑一声:“哈哈哈,老子杀你们,还需要理由?” 李大当然不信这些官兵是失心疯乱杀人,其必有所图。 他心念转过,最大的可能就是谋财害命。他一咬牙,豁出去道: “若是我等无意中冒犯了军爷,我李大在此赔礼。并愿奉上所有家当,白银三千两,只求军爷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他报出一个巨大的数目,希望能打动对方。 果然,那圆脸队长闻言,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脸上露出喜色。他杀人越货,图的就是钱财。 尤其是这些前往雍州安家的流民,往往带着毕生积蓄,最是肥美。每次轮到他“护送”,便是他大开杀戒、中饱私囊之时。 第63章 长矛偷袭 他行事狠辣,不留活口,对手下的人却颇为大方,分赃不吝啬,因此豢养得这些爪牙也越发视人命如草芥。 陈景玥冷眼旁观,见那队长果然见钱眼开,不动声色地拉了拉父亲的衣袖,暗中伸出两根手指。 陈永福会意,也赶紧上前一步,对着圆脸队长躬身道: “军爷,小人一家也有白银两千两,情愿全部奉上,只求军爷开恩,放过小人和两个孩子。” 他把姿态放得极低。 圆脸队长听到再次冒出两千两,忍不住又是一阵得意的大笑: “好!好!哈哈哈。没想到你们两家比其他人肥得多,这钱,本队长就笑纳了。” 李大闻言,心中一喜,以为生机有望,正要撕开里衣取出暗藏的银票。 “不过,” 圆脸队长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换上一副阴狠毒辣的表情,“钱,老子要,你们的命老子也得收下。” 他声音越加冰冷道,“只有死人的嘴,才永远不会乱说话。如今燕王治下甚严,断了老子的财路,要是今日这事走漏半点风声,传到上头耳朵里,老子和兄弟们全都得掉脑袋。所以只能送你们先上路。” 他猛地一挥手,“给老子杀,一个不留。” 随着他一声令下,四周的三十多名士兵,齐齐举起了手中之刀,向着被围在中间的陈、李两家人,扑了上去,绝杀之局,再无转圜。 唯有死战。 陈景衍如离弦之箭,小小的身影在士兵腿间穿梭,速度快得只留残影,目标直指圆脸队长。几名士兵挥刀拦截,竟被他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闪过。 陈景玥与陈永福紧随其后。 陈景玥眼神冰冷,手中夺来的大刀,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势不可挡的巨力,士兵的刀与她相撞,不是脱手就是崩断。 陈永福落后女儿半步,护住儿女的身后,将试图靠近的士兵劈飞。 李家兄弟虽已带伤,此刻也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他们配合默契,五人背靠背,结成一个小阵,不求杀敌,只为死死顶住侧面扑来的士兵,为陈家三人撕开一条杀向队长的血路。 陈景衍第一个冲到圆脸队长面前,队长脸上的狞笑瞬间化为惊骇,他万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孩子竟有如此速度,他慌忙举刀格挡。陈景衍矮身躲过,手中的刀挥出,抹向队长咽喉。 “小心!” 陈景玥的厉喝声几乎同时响起。 只见圆脸队长身后阴影里,两根蓄势已久的长矛突然刺出,一根直取陈景衍后心,另一根刺向他后脑。 千钧一发之际,陈景玥已扑至陈景衍身后。她左手抓住弟弟肩膀,用力将他向后拽开,陈景衍被这大力一带,险之又险地避开刺向后脑的一击。 但陈景玥这一拽,却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两根长矛之下。 那根原本刺向陈景衍后心的长矛,此刻正对着她的胸口疾刺而来。 另一根刺空的长矛也调转方向,直刺她的头颅。 陈景玥来不及闪躲,只得用右手一把抓住刺向头部的矛头。锋利的矛刃瞬间割破她的手掌,鲜血顿时涌出,染红了矛尖。 然而,刺向她胸口的那根长矛却已到眼前,她左手刚把弟弟拽到身后,根本来不及收回格挡。 生死关头,陈景玥只能竭力拧身侧闪。 “噗嗤!” 矛尖虽避开了心脏要害,却还是扎进她的左肩,一股钻心剧痛传来。 陈景玥抓住矛头的右手如同铁钳,任凭那偷袭士兵如何用力回夺,竟纹丝不动。矛头在她紧握的手中割得更深,鲜血顺着矛杆流淌。 “小宝,护住爹后面。” 陈景玥忍着肩上剧痛,还有掌中撕的裂感,厉声喝道。 她眼中戾气暴涨,竟双手抓住那根无法夺回的长矛矛杆,腰身发力,将那个死拽着矛不放的士兵,连人带矛整个抡了起来。 陈景衍见到姐姐为救自己受了伤,心如刀绞,只恨自己大意连累了姐姐。 但他知道此刻不是自责的时候,他们三人前冲之势被阻,身后喊杀声已至。即使有李家兄弟死守侧面,后方十多名持刀士兵也已近身,眼看父亲独力难支,防线一旦被冲破,受伤的姐姐将陷入绝境。 “爹,我来了。” 陈景衍咬牙怒吼,小小的身影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提刀冲回父亲身边,与陈永福并肩而立,死死挡住后方扑来的士兵。 而那个刺伤陈景玥肩膀的士兵,正欲抽矛再刺,只觉眼前一黑,一个哇哇乱叫的人影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了他身上。 圆脸队长之前早已被陈景衍的身手吓破了胆。若非仗着长兵器和士兵掩护,他恐怕已被那几岁的小男娃割喉毙命。 此刻再见杀神般的陈景玥,一股寒意袭遍全身。暗道今天真是看走眼了,这陈家的两个孩子,简直不是人,分明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圆脸队长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离这两个怪物越远越好。他趁着陈景玥被两名持矛士兵缠住,转身拔腿就跑。 仓惶回头一瞥,正看见陈景玥将抡起的那个士兵连人带矛砸向另一名偷袭者,圆脸队长顿时魂飞魄散,没命地朝镇上的哨所方向狂奔而去。 陈景玥见圆脸队长已跑,眼神骤然一寒。 刚刚刺伤陈景玥肩膀的士兵,正挣扎着想起身,她将手中长矛掉转矛头,狠狠刺出,矛尖瞬间贯穿其胸膛。 手腕一抖抽回长矛,陈景玥毫不停歇,矛尖带着血光刺向另一名士兵。此人见情况不对,早手脚并用地爬起,朝着圆脸队长逃跑的方向奔逃。 然而长矛足有丈许之长,他只跑出两步,矛尖便刺穿了他的腰腹。 此时,圆脸队长已跑出近五十步开外。陈景玥迅速抽回染血的长矛,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力量灌注臂膀,对准圆脸队长逃窜的背影,将长矛大力投掷而出。 长矛破空疾飞,发出尖锐的呼啸。 恰在此时,圆脸队长感觉已逃出老远,身后并无追兵,心头一松,刚想回头查看情况。 第64章 五十步外的长矛 噗嗤! 一声沉闷的贯穿声,打断了他所有动作和思绪。 圆脸队长只觉得一股力量从后背狠狠撞入,剧痛瞬间淹没他所有的感官,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带着向前猛扑出去。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只见一截染血的矛尖,从他胸口穿透而出。 他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脚步踉跄,又向前冲了几步才轰然跪倒。他试图用手去抓那穿透身体的矛杆,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艰难地扭过头,望向长矛飞来的方向。 五十步外,十岁的陈景玥,正缓缓放下投掷的手臂。 她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紧握过矛刃的右手更是血肉模糊,但她那双冰冷的眼睛,穿越混乱的战场,正死死钉在他身上。 “不可能…” 圆脸队长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一个女娃,隔着五十步,用一支长矛,贯穿了他?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事情。 最终,他保持着跪姿,头颅无力地垂下,身体被那支深深贯入地面长矛支撑着。 陈景玥收回目光,急促地喘息着。刚才那全力一掷,几乎抽空她所剩不多的力气。 她迅速转身,望向弟弟和父亲的方向,那边的战斗,尚未结束。 只见陈永福腿上被划开一道血口,若非陈景衍出手,替他挡开致命一刀,恐怕脖颈早已中招。 另一边,李家五兄弟的情况同样惨烈。李大死死护住身后的妻女,但他身上已有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其余兄弟也个个带伤。 但当士兵们瞥见队长被长矛钉死在远处时,军心开始溃散。 陈景玥强提一口气,俯身抄起地上的长矛,锁定那个正与陈永福缠斗的士兵。 她快跑两步,将手中长矛刺出,矛尖扎入咽喉,那人正吃力应对陈永福,毫无防备中,被瞬间毙命。 陈景玥利落地拔出长矛,手腕一抖,矛杆在空中划出半弧,带着破风声,砸向正围攻陈景衍的三名士兵后背。 “砰!” 势大力沉的一击,砸得那三人身形剧震,踉跄着向前扑倒,正好撞向陈景衍。如此良机,陈景衍怎会放过?他手腕翻动间,刀光一闪,划过三人咽喉。血花喷溅,三人齐齐倒地。 与李家兄弟对战的士兵中,有两个机灵的见大势已去,悄然后退,趁乱溜出了人群。 陈景玥、陈景衍和陈永福迅速解决身边残余的士兵,再与李家兄弟合力,很快将剩下的士兵斩杀。 但终究还是让好几人逃脱。此刻,他们所有人都已精疲力竭,连站立都困难,更别提追击了。 陈景玥将沾满血的长矛随手一扔,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气。 陈景衍解决掉最后一个士兵,立刻跑到姐姐身边。他焦急地查看姐姐的伤势,陈景玥左肩的伤口仍在冒血,他慌忙撕下里衣下摆,紧紧勒住伤口止血。 陈景衍再看向姐姐的右手,那被矛刃割开的伤口深可见骨,陈景衍的心猛地一抽,又撕下一大块里衣,小心翼翼地裹住姐姐的手掌。陈景玥紧锁眉头,牙关紧咬,硬是一声不吭,任由弟弟处理。 陈景衍手上忙个不停,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染血的布条上。两辈子了,都是他和姐姐一起熬过来的。在这个陌生的鬼地方,姐姐就是他唯一的依靠。他怕得要死,怕姐姐撑不住。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姐,求你挺住,别丢下我。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陈景衍的头顶,揉着他汗湿的头发: “小宝,别怕,姐没事。” 陈景衍抬起头,对上姐姐苍白却强撑镇定的脸庞。他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姐,你一定要好好的,绝对不能有事。” 一大股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陈景衍赶紧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陈永福早已累得瘫倒在地,看到女儿重伤,心急如焚地想爬过去帮忙,试了几次都未能站起。他腿上的伤口也在不断渗血,只能咬着牙,一点点向儿女的方向挪动。 好不容易挪到近前,他刚想伸手帮忙,陈景玥一把按住他: “爹,你别动,先歇着。”她示意父亲看自己正在被包扎的右手,“小宝很快就好。你的腿伤怎么样?有没有伤到筋骨?” “爹没事,只是皮外伤。” 陈景衍包扎好姐姐的手,转到父亲身边,用刀小心割开他染血的裤管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父亲大腿外侧一道长长的刀口,皮肉翻卷,鲜血正不断地涌出。 陈景衍赶紧撕下布条,在父亲大腿根部死死勒紧,再用剩余的里衣布料紧紧按压,包裹住那道伤口。他不知道这能撑多久,但这是眼下唯一能做的。 李家兄弟那边,李大瘫坐在地,他的每一次吸气都牵动着胸前的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他老婆正用撕下的衣襟,颤抖着手替他按住肋下的刀口,血还是不断从指缝里渗出来。 另外几个兄弟也或坐或躺,李二咬着牙,用布条死死勒住自己小臂上几乎见骨的豁口,额头上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哨所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 陈、李两家人心头一紧,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快速逼近。众人下意识地互相靠拢。眨眼间,那队人马已冲到近前,将他们团团围住。 这队人马绝非先前护送他们的官兵可比,士兵们个个身披甲胄,手持长矛,眼神肃杀冰冷,矛尖微微前指,仿佛只要他们稍有异动,便会毫不犹豫地刺下。 陈景玥见此阵仗,只觉心底一片冰凉。他们这些人早已是强弩之末,如何能抵挡这队装备精良的军队,更别说这次的人数远超圆脸队长的人手。 陈景衍小小的身躯,挡在姐姐和父亲面前,警惕地看着包围圈。李家人更是面如死灰,眼中只剩下绝望的恐惧。 骑在马上的为首之人,正是附近哨所的提调官许文杰。手下人发现这边的打斗动静后,他便亲自带了一队精兵赶来。还未抵达现场,他们便远远便看见一名士兵被长矛贯穿身体,被钉死在地上的骇人景象。 第65章 全被关押 许文杰眉头紧锁,看了一眼那尸体,又望向前面的临时驻扎点。他知道那里是提供给流民歇脚的营地。 一路过来,他们还遇到好几个仓皇逃命的士兵,他们都喊着“流民造反,杀官兵了。” 当他带队抵达现场时,只见一片狼藉。一顶烧毁的帐篷还冒着烟,满地都是士兵的尸体,残肢断刃随处可见。 地上还坐着几个活着的流民,有孩子、大人、女人,个个浑身是血,伤得不轻。 许文杰当即下令:“围起来。” 士兵们迅速散开,长矛如林,将陈、李两家人紧紧围在中央。 许文杰翻身下马,向前走了两步。只见那个浑身是血的小男孩立刻上前一步,将一个小姑娘和男子护在身后。 那小男孩的眼神凶狠异常,死死盯着自己。被他护在身后的小姑娘浑身被血浸透,肩膀处缠着布条。 当许文杰要再靠近时,身边亲兵低声提醒: “大人,小心。” 许文杰扫了一眼地上的陈家和李家人,都是副奄奄一息的样子,摇了摇头: “无妨。” 他又向前走了两步,沉声喝问:“这里是怎么回事?本官接到禀报,说有流民在此袭杀官兵。这些,可都是你们所为?” 陈景玥见来的依旧是官兵,心知多半蛇鼠一窝,对活命已不抱希望。但她心中愤恨难平,强撑着抬头,声音嘶哑地反驳道: “杀官兵?我们哪有那么大的胆子,我们只是为了活命。这些护送我们去雍州的官兵,为了图谋我们身上的钱财,竟要将我们几十口人全部灭口。” 说着,她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指向附近几顶死寂无声的帐篷, “那里,就是证据。” 许文杰见自己问话,这些流民非但不答,反而个个眼神怨毒地盯着自己。 再听了这小姑娘的回答后,顿觉此事非同小可,护送官兵为财屠杀流民?这在如今燕王严令安民,整肃军纪的治下,可是捅破天的大事。 他顺着陈景玥所指方向望去,对身边士兵下令: “去,搜查那几个帐篷。” 十几名士兵领命,迅速冲进帐篷。 很快,里面便传来士兵压抑的惊呼。他们看到的景象触目惊心,帐篷内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男女老幼皆有,个个面露惊恐。在官兵的帐篷里,搜出了大量沾血的银钱财物。 听到士兵的回报,许文杰脸色铁青,已然相信陈景玥所言。但望着满地官兵的尸体,他权衡片刻,下令道: “将这些人,都押回哨所,严加看管。留一队人负责清理现场,收敛尸体。” 他留下亲信负责善后,自己则带人押着陈、李两家人返回哨所。一回到哨所,他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将此事火速呈报给雍州负责流民安置的官员。 此时的陈景玥、陈永福以及李家兄弟都伤势沉重,负责押送的士兵,将他们放在马背上驮回哨所后,关押在一间堆放杂物的仓房里。房间很大,里面散乱地放着些破旧桌椅等杂物。 陈景衍搀扶着姐姐,让她靠墙坐下。他打量着这昏暗的牢房,心中焦虑万分。陈景衍蹲在姐姐身边,开口问道:“姐,你怎么样?还能撑住吗?” 陈景玥脸色苍白,瞧着陈景衍满脸的担忧,挤出一个笑,开口安抚焦躁的弟弟: “别担心小宝,姐没事,肩膀伤了而已,死不了。” 姐弟俩又担忧地望向靠在另一边的父亲。陈永福也虚弱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能坚持。 就在这时,仓房角落里发出一阵哭喊声。 “当家的,当家的,你醒醒啊!你别吓我。” 只见李大老婆抱着昏迷不醒的李大,大声哭了起来。她怀里的果儿也被吓得哇哇大哭。 李三忍着伤痛,挪到大哥身边,用力摇晃:“大哥,大哥。” 李大毫无反应。 “大哥,你醒醒啊。” 李三慌了神,起身冲到紧闭的房门前,大力拍打: “快来人,救命啊,我大哥不行了,快找大夫。” “吵什么吵。” 门外传来士兵的呵斥。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打开一条缝,一个士兵探头进来,皱眉喝问:“怎么回事?” 李三指着李大方向,哀求道:“军爷,我大哥他快不行了,求求你快找大夫,求求你。” 那士兵被屋里的血腥味冲得皱起眉头。他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进来,随着越往里走,血腥味越发浓烈。 他走到李大身边,刘氏抱着果儿连忙让开。士兵蹲下,推了推李大,见没反应。他又伸手用力掐了掐李大的人中,李大依旧一动不动。 士兵站起身,脸色有些难看,走到门口说了句: “等着,我去禀报。”说完,他快步走出仓房。 李三对着关闭的门板,只能绝望地喊着:“谢谢军爷,求您快些。” 许文杰刚安排完去雍州送信的人,门外便有士兵禀报: “大人,我们押回来的流民里,有人重伤眼看要不行了。” 许文杰一怔,经看守士兵提醒才想起,那些临时安置在仓房里的流民,确实个个伤势严重。他略一沉吟,立刻下令: “速去请军医,务必尽力救治,尽量保住他们的性命。” 看守士兵领命,急忙退下,找来军中大夫。 军医赶到仓房,为陈、李两家受伤的人进行救治。李大伤势最重,命悬一线,幸得军医及时赶到,一番施救后,竟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陈永福腿上的伤口也被军医上了止血药并包扎,出血终于止住,这让一直揪着心的姐弟俩松了口气。 陈景玥的伤势看着吓人,加上失血过多,脸色看起来很不好,但不是伤在要害,军医诊断后表示,上了药包扎后,只要好好静养,日后便能慢慢恢复。 陈景玥忍着疼,冷眼看着军医忙活。她很清楚,自己和父亲、李大他们伤得这么重,要没人管肯定活不长。现在他们肯派大夫来,说明至少现在,他们这些人还不能死。 次日清晨,仓房的门被打开。士兵提进来一桶稀粥,往桶边放了一摞碗便退了出去。 陈景衍起身走到桶边,拿起碗盛了两碗粥,端给姐姐和父亲。 第66章 雍州大牢 昨夜经历生死搏杀,又被押解关押,担惊受怕加上体力耗尽,陈景玥和陈永福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两人顾不上许多,接过碗大口喝了起来。陈景衍自己也盛了一碗,默默地喝着。 李家那边,伤势较轻的李四和刘氏也赶紧过去盛粥,分给李家其他人。 一碗热粥下肚,陈景玥只觉疲惫感袭来,上下眼皮直打架。此刻多想无益,她索性闭上眼,靠在墙壁上沉沉睡去。 就这样,他们在这间仓房里被关押了五天。每日只有两顿稀粥果腹,所幸那位军医每天都会准时过来查看伤势,换药包扎。 第六天,被派往雍州报信的人回来了,同行的还有一队人马。令许文杰吃惊的是,带队之人竟是一名四品副将。报信人告知,这位副将正在哨所外等候,要立刻押送流民前往雍州。 许文杰得知后,心知此事已惊动上层,且被高度重视。他不敢怠慢,连忙命人将陈、李两家的人从仓房押出,带到哨所外。他自己则先行一步,快步赶往哨所门口迎接参将。 许文杰还未走出哨所大门,便望见不远处的空地上停着几辆囚车,两旁肃立着披甲持矛的士兵。 一名颇为年轻的将领,身穿银色铠甲,坐在树荫下喝水歇息。待许文杰又走近几步,那将领也看见了他,立刻收起水囊,站起身拍了拍衣甲上的尘土,大步迎了上来。 不待许文杰开口,那年轻将领便先道: “本将乃霍将军麾下副将,吴勇。奉将军之命,特来押解这批流民前往雍州府。” 许文杰连忙抱拳行礼,朗声道: “下官提调官许文杰,见过吴将军。人犯已命人押送过来,请参将大人稍候片刻。” 说着,他便侧身想将吴勇往哨所里请。 吴勇却摆了摆手: “不必,本将在此等候即可。”同时,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盖着印信的书函递给许文杰: “此乃将军手令,许大人请过目。” 许文杰见对方无意入内,只好双手接过信件,迅速拆开看过。 看完内容后,他脸色微变,立刻转头对身边一名亲信士兵低声吩咐: “你亲自去,快将那些人的随身物品,一件不少地整理好带来。务必仔细,不得有误。” 那士兵神色一凛,郑重点头,转身跑回哨所内。 许文杰留在原地,陪着吴勇一同等待流民被押送过来。 陈景玥正闭目假寐,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紧接着,仓房门被推开。几个士兵走进来,将他们之前被收缴的包袱一股脑儿扔还给他们。 还没等陈景玥他们细想这是何意,士兵厉声呵斥道: “快起来,都出去。”不由分说,将他们驱赶出房间,押到了哨所外的空地上。 只见几辆囚车停在那里,旁边站着全副武装的士兵。 吴勇见流民都被押了出来,对许文杰一抱拳: “人已接到,多谢许大人配合。此案多亏许大人及时上报,功不可没。待查明案情,霍将军必有嘉奖。” 许文杰闻言大喜。这声嘉奖,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他本是乡间一介贫寒秀才,苦读数载,却因多年前在永清县文会上,不慎得罪了县丞张茂才的宝贝儿子。起因是张衙内强要他代笔写吹捧文章,他直言拒绝,言语间还讽其不学无术,从此便被那张县丞父子视为眼中钉。 此后他屡试不第,处处遭刁难打压,对朝廷官府的黑暗腐朽早已积怨甚深。 燕王起兵靖难,清君侧肃贪腐的檄文传来,许文杰深感这是翻身之机,毅然撕了儒衫,带着几个同乡热血青年连夜投奔了燕军。 因他有些见识,投效及时,又立了些传递消息的小功,燕军占据青州后,他被任命为这处哨所的提调官。 这位置不高,却是他弃文从武后,踏上仕途的第一步,他深知自己毫无根基,一直兢兢业业,苦思如何立下功劳,好在这新朝中向上攀爬。 此刻听闻必有嘉奖,想到自己这步似乎走对了,他连忙压下心中的激动,深深作揖,语气带着十二分的恭敬,奉承道: “全赖将军运筹帷幄,下官只是尽本分,将军提携之恩,下官铭记五内,还望吴将军在霍将军面前,多多为下官美言几句。” 说着,便示意士兵将备好的木盒捧过来,就要双手奉给吴勇。 吴勇却抬手一挡,正色道: “许大人不必如此,霍将军总督雍州流民安置,为燕王筹措钱粮,责任重大。我等早已察觉清水县送来的流民数目对不上,正苦无线索。此番多亏大人及时呈报,此案料想很快便能水落石出。霍将军向来赏罚分明,大人安心等候便是。” 说完,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上马,命令手下: “启程。” 许文杰目送着吴勇一行人押着囚车远去,心中暗暗庆幸: 幸好自己当时抓住这些流民,及时救治他们,没有为了贪图他们的财物,瞒下此事。如今只盼着案子早日查清,不知霍将军会如何奖赏自己。 囚车前行中,陈景玥这才有机会打开包袱查看。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但仔细清点后,她惊讶地发现银两和细软竟然都在,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以她对那些底层士兵的了解,送到嘴边的肥肉没理由不啃一口。这一路,虽然被关在囚车里不舒服,但比起拖着伤重的身体徒步赶路,这反而算是一种优待。 后边的囚车里,不时传来李大的呻吟,还有刘氏压抑的啜泣声,李二、李三等人个个沉默不语。 年幼的果儿茫然地坐在囚车里,看看痛苦呻吟的父亲,又看看默默流泪的母亲,小嘴瘪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想哭又不敢哭出声。 一路的颠簸终于结束,囚车停在了雍州府衙门前。陈、李两家人被拽下车,直接押进州府大牢。 陈家三人被推进一间牢房,隔壁的牢房关押着李家人。 等狱卒的脚步声远去,隔壁传来刘氏再也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李二、李三焦急的呼唤着大哥。李大似乎又陷入了昏迷。 陈景玥借着头上小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打量起四周: 第67章 审问 这地方又黑又潮,一股子霉味,还有说不清的怪味直往鼻子里钻。墙角堆着一小撮脏稻草,估摸着也就够几个人挤着坐坐,想躺下都够呛。 她挪到父亲和弟弟身边,压低声音道: “爹,小宝,我们肯定会被提审。之前编的那套来自北方的说辞,现在看来是行不通了,漏洞太多。” 陈景衍问道:“姐,那咱们怎么说?” 陈景玥略一思索,做出决定: “照实说,就说我们是向阳村人。知县的儿子要强抢咱娘,咱们被逼无奈,失手杀人,这才不得已逃亡。如今听说燕王在安置流民,我们就想着来雍州寻条活路,安家落户。” 陈永福听后,脸上露出忧虑之色:“那咱们杀人的事,官府能放过咱们吗?这可是杀官眷。” 陈景玥沉默了一下,眉头紧锁,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难说,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至少,那个吴参将和霍将军看起来是在查官兵贪墨杀人的案子,我们或许有机会。” “也只能这样了。大丫,你拿主意,爹听你的。” 陈景衍也附和道:“姐,我们都听你的。”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被关在大牢里,无人过问。陈永福和李家人试图向狱卒打听消息,却没人理会他们。李大的伤势很重,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的。 第三天清晨,牢狱的沉寂被打破。五名囚犯被押送进来,关在陈景玥他们对面的牢房。 陈景玥只瞅了一眼,就认出对面那五个人,正是当初护送他们一行流民去雍州的士兵。那天晚上杀红了眼,最后被他们跑掉。现在倒好,全给抓回来了。 那五人也认出了陈景玥他们,眼神对上的时候,虽然眼里恨不得吃了他们,可更多的,是藏都藏不住的害怕。 陈永福和陈景衍也认出对面的人。陈永福刚想开口质问,几名狱卒已走到他们的牢门前,打开锁。 “你们三个,出来。” 陈景玥心中一紧,他们被关押数日无人理会,如今逃兵刚被抓回,紧接着就要提审他们。她深吸一口气,忍着肩伤带来的不适,和父亲、弟弟一起,被狱卒带出牢房。 穿过长长的通道,他们被带入一间相对宽敞的审讯室。室内正中的桌案后,端坐着一位中年官员,他身穿青色官袍,面容严肃。 让陈景玥心头微动的是,吴勇也在场,他已换下铠甲,身着常服,正不动声色地审视着他们。而那中年官员,是雍州府负责刑名案件的推官,姓周。 周推官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官府的威严:“堂下何人?报上姓名。” 陈永福连忙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大人,草民陈永福,这是小女陈景玥,小儿陈景衍。我们原是抚州府安县向阳村人。” 周推官闻言,眉头一皱,立刻翻看清水县衙送来的流民登记簿。他目光快速扫过陈永福一家的登记信息,脸色一沉,猛地将那簿册往前一推,指着上面的记录,厉声呵斥道: “大胆陈永福,竟敢当堂欺瞒。这登记簿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陈永福一家是保定府人,如今你却说是什么抚州府安县向阳村?如此前言不搭后语,分明是心中有鬼,说,为何撒谎?你等究竟是何来历?” 陈永福被这声厉喝吓得身体一颤,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心知之前的伪装身份暴露了。他跪倒在地,忙道: “大人饶命,小民撒谎实属迫不得已,我们确是抚州府安县向阳村人。只因那安县知县之子,仗势欺人,夜闯民宅,欲强抢草民内人,混乱之中,我们失手打死那知县之子。闯下大祸,只得连夜逃进深山躲藏。后来听闻燕王殿下的义举,得知他体恤百姓,爱民如子,我们才想着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冒险出来,来雍州讨条活路,求大人明鉴。” 周推官与吴勇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周推官继续问道:“陈永福,你假冒籍贯,隐匿命案在前,已是罪责难逃。然则,护送你等前往雍州的数十名官兵,除少数逃脱者外,尽数被杀于临时营地,现场尸横遍地,惨不忍睹,你又作何解释?” 陈永福如实说道: “回大人,草民一家随同李家兄弟,被清水县官府集中送往雍州。那夜在临时安置点,我们本在歇息,护送的官兵突然闯入帐篷,不由分说,举刀便砍杀。我们为了活命,只得拼死抵抗,若非如此,早已成了他们刀下冤魂。” 周推官眉头一拧,厉声喝道:“大胆陈永福,竟敢欺瞒本官。据提调官许大人呈报,现场官兵死伤惨重。就凭你们这些老弱妇孺,如何能办到?”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陈永福和陈景玥姐弟,显然不信陈永福的话。 陈永福虽未与女儿细商此事,但牢记陈景玥交代的照实说。他挺直腰背,一脸坦然地回答: “大人明鉴,小女曾拜师学过些刀箭本事,我们家中之人也常习练以求自保。再者…” 他顿了顿,决定道出关键,“草民与这一双儿女,天生力气便比常人大上许多。生死关头,拼尽全力,这才在混乱中侥幸活命。” 他随即又补充道,“同行的李家五兄弟个个勇猛,也重创不少官兵。” 周推官听完,只觉匪夷所思。若所言属实,倒真是一桩奇闻。 一旁的吴勇也提起兴趣,陈永福身形高大,力气大些尚可理解,但这小姑娘和男童竟也力量大过常人?他仔细的打量着陈景玥姐弟,并未打断审问。 周推官见吴勇没有表示,侧头询问:“吴将军,您看…?” 吴勇淡淡道:“周大人请继续。” 周推官收回目光,盯着陈永福:“陈永福,你今日所言,可句句属实?若让本官查出半点虚假,你可知是何下场?” 陈永福闻言,声音坚定道: “大人,草民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千刀万剐,望大人明察秋毫。” 周推官沉吟片刻,正欲挥手让人将他们押回。这时,一直沉默的吴勇缓缓开口: “周大人,此案既牵涉霍将军筹措军饷,和安置流民的大事,案情盘根错节。为求水落石出,本将愿派人协助详查陈永福所供之事。大人以为如何?” 第68章 入营 周推官正感此案棘手,牵扯甚广,见吴勇主动揽下,自然求之不得,连忙拱手道: “如此甚好,有劳吴将军费心。” 他随即吩咐:“来人,带李家人上堂问话。”狱卒领命而去。 接着,李家人和那五名被抓回的士兵也依次被提审。经过反复盘问,案情逐渐明朗。永清县官兵在多次护送流民途中,的确有谋财害命、屠杀无辜的暴行。 现在,只剩下最后核实陈永福一家所述情况。 吴勇出了府衙,直奔城外大营,准备将审讯详情禀报给霍将军。 军营里杀声震天,士兵们正在热火朝天地操练。大营门口的守卫见到策马而来的吴勇,忙行礼道: “吴将军回来了。” 吴勇点头下马,将缰绳扔给随行士兵,径直走向中军大帐。 此时的霍凌云,正站在演武台上检阅士兵操练。他一眼便望见匆匆赶回的吴勇,正站在台下,心知定是为府衙的案子而来。霍凌云不动声色地走下台,向自己的军帐走去。 吴勇快步跟上。 进了军帐,霍凌云问道: “案子审得如何?” 吴勇立刻将审讯经过详细汇报: “将军,经审问,永清县护送流民的官兵,确实多次为图谋钱财而杀害流民。这次他们护送的流民中,陈、李两家不同寻常。官兵趁夜欲行凶灭口时,反被这两家人击杀。” 霍凌云听后奇道:“哦?反杀?这陈、李两家也是流民?” “李家五兄弟确是流民无疑。” 吴勇细细答道,“但那陈家人,经审问才知,他们原是抚州府安县向阳村人,因打死强抢民女的知县之子,这才逃亡成为流民。不过,他们所供是否属实,末将还需派人前往抚州详查。” “抚州安县向阳村,陈家?” 霍凌云喃喃重复,总觉得这经历异常耳熟。他在帐内踱了两步,猛地停住,脑中灵光一现。 “陈家?哪个陈家?你可记得他们姓名?”霍凌云急声追问。 吴勇忙道:“就是向阳村陈家,户主陈永福,长女陈景玥,幼子陈景衍。对了,陈永福还提到,他们三人天生力气大于常人,其长女陈景玥更曾拜师学过功夫,一家人时常跟着练习。正因如此,官兵当夜行凶才未能得手,反被他们所杀。” “陈景玥。”霍凌云一拍桌案,脸上露出恍然,激动道,“果然是他们,名字、地方都对上了。” 他心中暗道:那可是赵将军亲口承认的徒弟。 想到此,霍凌云对吴勇下令: “去抚州查证之事,暂缓。你即刻持我令牌,去府衙大牢,将陈家三人请到军营来。记住,是‘请’。” “请?”吴勇一愣,但看到霍凌云严肃的神色,立刻抱拳:“末将遵命。” 他转身快步出帐,心中惊疑不定: 这陈家究竟是何来头?竟能让霍将军如此礼遇?乡野小民怎会与将军有旧?他摇摇头,压下疑惑,策马疾驰回城。 府衙大牢内,陈景玥三人自被提审后,一直心绪不宁,在大牢中等待着判决。 突然,牢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响起开锁声。 牢门打开,狱卒进入牢房,他们身后站着推官周大人和吴将军。 三人心中一紧,以为又要提审。然而,他们被带出牢房后,并未走向那条长长的通道,而是拐了两个弯,直接出了大牢。 刺眼的阳光让三人一时有些不适,牢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吴勇对周推官抱拳道: “多谢周大人安排。” 周推官连忙还礼: “吴将军客气,霍将军为燕王大业操劳,下官理应协助。” 两人简单客套几句后。吴勇转向陈永福三人,语气带着几分客气: “三位请上车,霍将军要见你们。” “霍将军要见我们?” 陈永福和陈景衍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陈景玥望着那辆马车,心中却隐隐有了一丝预感,莫非和师父有关?她压下思绪,示意父亲弟弟上车。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很快抵达军营大门。守营士兵上前例行询问: “吴将军,马车里是?” 吴勇下马笑骂道:“臭小子,就你规矩多,霍将军要的人,赶紧放行。” 他虽是责怪,语气却无怒意。 马车在营内一处停下。吴勇来到车旁: “三位请下车,随我来。” 三人下车后,眼前是旌旗招展的军营。士兵们操练的呼喝声排山倒海,充满肃杀之气。陈景玥心中的预感愈发强烈。 路上,陈永福忍不住低声问女儿: “大丫,他们把咱带这儿来干啥?” 陈景玥摇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爹,别担心,跟着走就是。” 她侧头看向眉头微皱的弟弟,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宝,没事的。”陈景衍倒没如父亲那么紧张,他也在想此行,莫非和赵猎户有关? 吴勇将他们带到中军大帐外,朗声道:“将军,人已带到。” 帐内立刻传来霍凌云的声音:“进来。” 这声音传入耳中,陈景玥心下一松,悬了一路的心瞬间落下,原来是他。 三人随吴勇入帐。霍凌云已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望向门口。当看清陈景玥姐弟和陈永福的面容时,他暗道果然如此,脸上随之露出笑容: “还真是你们。” 他对吴勇挥挥手,“这里交给我,你先下去。” 吴勇见霍凌云果真认得这三人,心中惊诧更甚,不敢多问,抱拳告退。 帐内只剩下四人。陈景玥看着眼前一身戎装的霍凌云,与那夜初见时的身影重叠,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再联想霍将军的称呼,以及他与师傅的关系,她的心彻底踏实下来,他们安全了。 陈永福和陈景衍认出凌云,也是心头一喜。 不等霍凌云开口,陈景玥上前半步,急切的问道: “霍将军,请问,您可有我师傅的消息?他去年在我们家养伤,年初便离开了,不知他伤势如今是否痊愈?” 霍凌云见陈景玥见面第一句就问起赵将军的伤势,这份情谊真挚,也不隐瞒: “赵将军数月前便已归来,燕王殿下特派名医为他调养,伤势早已痊愈。” 第69章 宁国公府 他想起赵将军归来后的赫赫战功,脸上露出敬佩与自豪,“小姑娘,你可知你师傅是何人?” 陈景玥茫然摇头。陈永福父子好奇地看向霍凌云。 霍凌云看着陈景玥那副懵懂的样子,想起之前两次见面时,她都是小大人似的沉稳,此刻反差之下,竟觉出几分有趣,不由失笑: “小丫头,你的师父,可是统领燕王麾下所有兵马的大元帅,赵岩,赵将军。自他归来统兵,朝廷大军节节败退,如今已被迫退守江北,再不敢南下半步。” “大元帅?”陈家三人异口同声,都被这消息震得目瞪口呆,那个在山谷里指点他们练刀的赵猎户?教陈景玥射箭打猎的师父?竟然是威震天下的大元帅? “哇!姐,你师傅他好厉害。” 陈景衍脱口而出,随即又想起什么,好奇地问,“赵将军,他怎么会在向阳村?” 霍凌云闻言,解释道: “赵将军当初为避朝廷耳目,隐姓埋名于向阳村。如今燕王举义,自无需再藏。赵将军还是宁国公世子,赵岩。至于其中缘由,日后你们自会知晓。” 陈景玥这才恍然,难怪师傅气质不凡,又身怀绝技。无论自己如何挽留,他也不甘于山林。这背后想必是另有隐情,但霍凌云不想细说,她也识趣地不问。对她而言,师父平安就好。那些庙堂纷争,离他们越远越好。 如今有了师父这层关系,眼前的困局迎刃而解。陈景玥定了定神,对着霍凌云郑重行了一礼: “霍将军,想必我们一路遭遇,您已清楚。我们因安县县令之子强抢家母,被迫反抗杀人,为避祸逃亡深山。听闻燕王仁政,故来雍州安身,不想途中又遇官兵图财害命,我们为求活路,只得拼死反抗,杀了那些护送士兵。其中是非曲直,还请将军明鉴,为我们做主。” 霍凌云早已从吴勇口中了解详情。在他眼中,陈家杀的是贪官污吏和谋财害命的兵痞,于燕王而言非但无罪,反倒有功。更何况,陈景玥是赵将军的徒弟,这个顺水人情,他做定了。 “此事本将已知晓,你们不必担忧。” 霍凌云语气温和下来,“你们既想在雍州安家落户,可有什么难处?本将或许可相助。” 陈景玥见霍凌云主动提出帮忙,心中感激: “多谢将军,我们听说燕王为筹集军饷,在雍州发卖大批官田。我们想购置些田地产业,在此落户。” 霍凌云见陈景玥所提要求,都是合情合理之事,爽快道: “此事正巧归我管辖。你们按章程购置田产,亦是支持燕王殿下大业。我让吴勇去打个招呼,着人尽快为你们办好落户,再带你们去挑选合意的田地。” 这正是陈景玥所求,她连忙再次深深一福: “多谢将军大恩,小女子感激不尽。” 陈永福和陈景衍也赶紧抱拳行礼。 霍凌云摆摆手:“举手之劳,亦是份内之事。”他随即唤来帐外亲兵,“传吴勇。” 吴勇很快进帐。霍凌云吩咐道: “吴勇,你即刻去州府衙门督办,让他们以最快速度办好陈家的落户文书。再带他们去田亩司,挑选上好田产,按章程办理购置,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吴勇应道,便准备带陈家三人离开。 “且慢。”霍凌云叫住他们,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霍”字。他将令牌递给陈景玥, “小丫头,这令牌你拿着。日后在燕王治下,若遇寻常难处,出示此牌或报我名号,一般人都会给我几分薄面。” 陈景玥看着这枚令牌,心知其分量。她没有推辞,恭敬地双手接过: “谢将军厚赐,大恩不言谢,陈景玥铭记于心。” 霍凌云见她收下令牌,点头,挥挥手:“去吧,安心落户。下次见到赵将军,我会将你们已到雍州的事情告诉他,免得他担心。” 三人闻言再次行礼,跟着吴勇退出大帐。帐外阳光正好,驱散了多日来笼罩在他们心头的阴霾。 回府衙的路上,陈景玥靠在车厢里,思绪飘到了李家兄弟身上。 那夜与官兵的生死搏杀,两家人虽只是萍水相逢,但李家五兄弟个个带伤,死战不退,硬是帮他们守住侧面,才让他们有机会合力反杀。这份情谊,她记在心里。 到了府衙门前,陈景玥率先跳下马车。她走到吴勇面前,客气地询问: “吴将军,不知李家兄弟,府衙会如何处置?” “此案已基本审清,他们很快就会被释放。”吴勇笑看着陈景玥,想到霍将军连令牌都给了她,态度更加慎重几分, “陈姑娘若是关心,我可以现在就去问问周推官,看具体安排。” 陈景玥想到李大的伤势,耽搁下去恐有性命之忧,连忙感激道: “那就多谢吴将军,李家兄弟都是有情有义的好汉。那夜若非他们不计生死,与我们并肩死战,我们未必能活下来。还望将军催促一二,让他们能早些出来寻医问药。” 吴勇明白了她的意思,爽快应承: “好,你们在此稍候片刻,我去去就回。办完这事,就带你们去办户籍和看田产。” 说完,他转身快步进了府衙。 陈景玥连忙道谢。 吴勇很快找到周推官,询问李家情况。 周推官正好在安排此事,便道: “衙门原本就定在明日释放李家人。不知吴将军有何示下?” 吴勇直言道:“我看李家兄弟伤势颇重,拖下去怕会恶化。周大人可否行个方便,今日就放他们出来,也好让他们及时就医?” 周推官见吴勇亲自过问,乐得卖个人情: “吴将军所言甚是,是在下疏忽。我这就去安排,立刻放人。”他顿了一下,试探着问:“那李家人,不知将军这边可有特别吩咐?”他想知道李家是否也和陈家一样有背景。 关于陈家与霍将军的关系,吴勇自然不会细说。他心知李家并无特殊背景,便直接回应道:“李家按规矩办即可。” 稍作停顿,看似随意地补充道:“至于陈家人嘛,他们的事我已查实,并无问题,正要带他们办理落户购田。”说完便告辞离开。 第70章 落户 周推官心下惊疑,陈家远在抚州的事,几个时辰就“查实”了?还劳烦吴将军亲自带办户籍田地?这陈家看来定然大有来头。但他深知官场规矩,不该问的绝不多问,立刻吩咐下去释放李家人。 吴勇交代完周推官后,带着陈家人前往办理户籍处。办理户籍的官员见到吴勇来访,连忙热情的起身相迎: “吴将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如今燕王起事,正是重用武将的时候。加上雍州现在是由霍将军镇守,雍州州府上下的官员对霍将军的参将吴勇,自然都是客客气气的。 吴勇指着身后的陈家人:“劳烦大人为他们办理落户。他们原籍抚州安县,现欲落户雍州。” 那官员连忙应承:“此乃下官份内之事。吴将军只需遣人吩咐一声便是,何须您亲自跑一趟?” 说着走到案前,询问陈永福:“这位如何称呼?请报上家中人口姓名、籍贯、年岁。” 陈永福赶紧上前,将陈家六口人的详细信息一一禀明。 待官员登记完后,吴勇询问道:“不知咱们雍州如今可有良田出售?陈家兄弟想在本地置办些田产。” 那负责登记户籍的官员沉吟片刻,谨慎答道: “吴将军您有所不知,州府附近的上等水田,如今早已售罄。若只需几十亩,下官尚能在周边设法调剂。若需求量大,恐怕得去下辖各县寻访。” 陈永福和女儿陈景玥对望一眼。陈景玥心想,几十亩地肯定是不够的。 她对着这位官员福了一礼,轻声问道: “请问大人,如今这州府附近和县里的田地,大约是多少钱一亩?” 官员答道:“若是在州府附近,一般的田地要十两银子一亩,好一点的要十二两银子。若去下面的县里买,一般的田地八两银子一亩,上好的良田十两银子一亩。” 陈景玥心中早有计较,他们并不缺银子,这样问不过是做做样子。她假装着和陈永福商量道: “爹,您看咱们买个一千亩上好的良田怎么样?” 陈永福当然没有意见,田地自然是越多越好,何况他们如今也不缺银子。他点点头,转向那官员问道: “大人,我们若要买一千亩良田,您看该如何办理?” 那负责户籍的官员瞧了一眼他们三人,穿着普普通通,甚至还有一些灰头土脸,没想到开口就是要买千亩良田,心中颇为惊讶。 “若是想购买千亩成片的良田,还得去找隔壁的杜大人。他主要负责田地出卖事宜。另外,你们若能先决定购置田地的位置,也好决定具体在哪里落户。但如果你们要是在州府落户,再去下面的县里买地,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们办理户籍。” 吴勇看向陈景玥。陈景玥想了想,觉得州府人事复杂,不如乡间自在,便道: “那便有劳吴将军,引荐杜大人,先去看看田地所在吧。” 吴勇点头,引着他们去了隔壁。 杜大人听闻吴勇来意,眼睛一亮: “吴将军,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平湖县正有一块六千多亩的良田发卖,而且全是连成片的上好良田,那里原本是镇远侯的产业,如今已全部收为官田。” 陈景玥听后心中大喜,这田一听就很不错,还是连成片的,她立刻对陈永福点点头。陈永福会意,向杜大人拱手道: “杜大人,陈家愿在此处购置一千亩良田。” 这杜大人办事也是个利落的,直接开口问道: “一千亩上等水田,作价一万两。眼下有两条路,一是即刻在此付清款项,本官开具官凭,你们持凭去平湖县衙直接领取地契。二是本官先开引条,你们携条去县衙交了银钱,再领地契。二位看选哪条?” 陈景玥思忖,在州府衙门交钱,拿着州衙的凭据去县里领地契,定比在县衙直接交易少许多麻烦。便道: “烦请杜大人,我们在此交割。” 杜大人没想到他们竟能随手拿出这么大笔银钱,但转念一想,他们是流民过来安家落户,想必是把全部身家都带上了,也就释然。 陈景玥将之前在客栈里搜到的银票全都拿了出来,有近八千两,然后又掏出二十几个金锭,一并交给官员。 官员清点收下银两后,立即给他们办理了田地的凭证文书。 吴勇见陈家人出手如此阔绰,也颇感意外。 待土地文书办理妥当,陈景玥轻轻拉了拉陈永福的衣袖。陈永福会意,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看似不经意地递给杜大人。杜大人瞅了一眼不远处的吴勇,将钱袋揣进怀里,笑着收下,对陈永福客气道: “日后若还有需用之处,尽管来寻本官。”陈永福自是连声称谢。 吴勇在一旁看得分明,心道:“这家人瞧着寻常,行事倒是老练通透。这些官员办事,虽是看自己面子,但他们肯打点,那些官吏办起事来也更尽心尽力,自己脸上有也光。” 陈永福拿过土地文书,和吴勇一道又回到户籍官员那里。这次就简单很多,户籍官员直接将他们落户到了平湖县的长溪乡,因长溪乡下的几个村里都有他们新购置的田地。 户籍官员将户籍办理好,把凭证交给陈永福: “你们带着户籍凭证到县衙,在那里登记过就行。” 陈永福接过户籍凭证,连忙道谢,再次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袋,递给户籍官员。那官员笑着接过,感觉着手上的分量不轻,笑容愈发和煦。 诸事办毕,三人随吴勇出了府衙。吴勇问道:“你们还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陈永福感激道:“如今已麻烦将军许多,实在过意不去。我等打算在州府盘桓两日,寻医瞧瞧身上的伤,随后便去平湖县安顿。” 吴勇见他们已基本安置妥当,想早点回军营,于是拱手告辞。 “吴将军请留步。” 陈景月轻声唤住,将一个用布裹好的小包递上。 吴勇早见过他们打点官吏,心知是酬谢,也不推辞,坦然接过,再次告辞离去。 陈景月望着吴勇远去的背影,心头大石落地。 她抬眼看看天色,暮色渐起,对父亲和弟弟道:“爹,小宝,正事办完了,咱们寻个客栈落脚用饭吧。明日再找大夫瞧瞧伤处。” 第71章 医馆偶遇 陈永福也觉无事一身轻,腹中饥饿:“好,吃饭去。” 一家三口便向街市寻去。 吴勇接过陈景玥递来的布包,转身离去时,眼角瞥见布包缝隙中透出的金黄色。 他掂了掂手中的分量,嘴角不由地翘了起来。他身为参将,如今的月俸才五两银子。这陈家人倒是大方,出手便是二十两金子,抵得上他好几年的俸禄。 陈景玥和父亲、弟弟找到一家客栈,好好地吃了一顿。这是他们离开山谷后,第一次吃上像样的饭菜。 经过一晚休整,第二日,他们找到州府一家有名的医馆。这家医馆的大夫擅长治疗跌打损伤和刀剑伤病。 走进医馆大堂,只见里面空间很大,坐着不少病人。陈景玥一眼便看到李家兄弟几人,想来他们出狱后也来治伤的。她四处又瞧了瞧,没看见李大、刘氏和果儿。 李三正对着医馆大门而坐,百无聊赖中看见陈永福带着两个孩子进来,忙举手招呼: “陈家大哥,这里。” 陈永福见李三招呼,与两姐弟走了过去。 昨天李三出狱后已得知陈家三人早被释放,还非常遗憾没能告别一场。 “陈家大哥,你们也是来看伤的吧?”李三问道。 陈永福见到李家人也很高兴,点头道: “对呀,我带大丫来看看,让大夫瞧瞧伤口恢复得怎么样,再给弄点伤药。”这时,陈景玥忍不住开口问道: “李家三叔,怎么没见到李大叔和果儿、果儿他娘?” 李三指了指右手边的帘子: “大哥在里面,大夫正给他治伤呢。他伤得太重,大夫说得在医馆里待上两三天,等情况稳定后才能离开。大嫂和果儿在客栈,没过来。” 陈景玥听后放下心来,心想果儿和刘氏没事就好,看样子李大也没有生命危险,只是需要时间好好疗养。 这时,医馆的一位学徒走过来,询问陈永福: “请问几位是来看病的吗?” 陈永福点头,指着陈景玥:“我和我闺女都有伤,麻烦帮我们找位好大夫瞧瞧。” 学徒仔细询问过伤势情况,带他们走到另一处帘子后。 不多时,来了一位留着长须、头发花白的老大夫。他见陈景玥是个小姑娘,不由皱眉,到他这里看病的多是受刀剑伤的,这么小的姑娘怎么会有如此伤势?但他还是安静地给两人检查完伤口。 老大夫对父女俩说道:“你们这伤看样子也有些时日,之前用过药,但因劳累过度又没休养好,导致伤口愈合很慢。我给你们再开些外敷药和一些调理身子的汤药。回去按时煎服,好好调养,过上一两个月便能痊愈。” 陈景玥之前一直担心肩膀的伤,经过一路奔波,又在大牢那糟糕的环境中待了多日,没能好好医治,会落下病根。如今听老大夫所言,看来伤势并无大碍,之前的军医确实也很厉害。 老大夫很快开好药,还配了伤口用的药粉。 陈景玥和父亲看完大夫,来到李家兄弟这边。陈永福告诉他们,自家在平湖县长溪乡置办了田地,一家将去那里落户。 李家兄弟听后连忙恭喜。随后,陈家三人便与李家兄弟道别,离开医馆。 回到客栈,陈永福和两个孩子商量。 如今在州府闲着也没事,不如雇辆骡车去平湖县看看。陈景玥经过昨晚休息感觉好了不少,今天又开了新药,雇车过去不用走路,正好可以早点去安顿下来,好去山谷里接陈老爷子、陈奶奶和杏花过来。 三人说做就做,立刻起身去车马行。还好州府车马行虽没马,骡车倒有不少。他们租了一辆骡车,和车夫约定,明日一早车夫驾着骡车到客栈接他们去平湖县。一切商谈好,陈景玥他们就回客栈休息。 刚走出车马行不远,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跪在路旁,他低垂着头,身后躺着一位奄奄一息的妇人。 少年面前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卖身救母”。 陈景玥停下脚步细看,只见这男孩长得眉清目秀,穿着虽破烂但还算整洁干净。按理说这样的男孩在人牙子那里应该很好卖才是。她心中好奇,便走近问道: “你这卖身救母,是怎么卖的?” 男孩抬头望了一眼陈景玥,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看向一旁的陈永福: “只要能救活我娘,我就愿意卖身为奴,一辈子做牛做马。”他语气恳切,眼神里却似乎没抱太大希望。 陈永福不懂女儿的意思,将她拉到一旁小声问道: “大丫,你这是打算买人吗?” 陈景玥本是好奇一问,被父亲这么一问,倒真生出了买些人手的心思。他们如今已有千亩良田,到了长溪乡再买处宅子,添上几个下人,就能过上安稳日子。 她回头看了看那少年,长得白白净净,挺斯文,木牌上的字也工整:“爹,我觉得咱们也该买几个人了。” 陈永福望了一眼那母子俩,皱起眉头: “就算要买人,也得买健健康康的。你瞧那妇人,眼看只剩一口气。” 但陈景玥觉得那少年买来给弟弟做书童挺不错,平时还能跑腿打杂。她再次走近少年,指着木牌问: “这字是你写的吗?” 少年点点头:“是我写的。” 陈景玥有些惊讶,这样长相好又会写字的,按理说很多大户人家会愿意买去做小厮。 她看向少年身后气息微弱的妇人,心想大概是因为少年执意要卖身救母,才让那些人家嫌麻烦才不愿买。她转念一想,自家一路坎坷,不妨做点好事积德,不求收买人心,买个安心也好。 陈景玥拍了拍弟弟的背,笑道: “小宝,我把他买回去给你当书童怎么样?” 陈景衍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少年,一脸无所谓: “都听你的。” 陈景玥又看向父亲。陈永福虽不太情愿,还是点头道: “你想买便买吧。” 少年将他们三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这么多天,许多人问过都没人愿意买,没想到这三个不起眼的路人竟愿意出手。 陈景玥蹲下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少年原本带着一丝傲气的目光,在她注视下渐渐低下头去。 “抬起头来。”陈景玥说道,语气不容置疑。少年握了握拳,缓缓抬起头,迎上小姑娘清冷的目光,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第72章 芸娘 陈景玥目光沉静,缓缓开口: “我买了你,给我弟弟做书童,也带你娘去看大夫治病。但我不能保证你娘的病一定能治好。不管你娘结果如何,你既然卖给了我家,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人。这样,你可愿意?” 这对少年来说已是最好的结果。他回望陈景玥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陈景玥见他同意,继续说道:“我现在就送你娘去医馆,回到平湖县再立文书签卖身契。” 少年连忙起身道谢:“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说着,他便吃力地将地上的妇人背了起来。少年站起身时,陈景玥才发觉他个子都快赶上成人高。 陈景玥和父亲、弟弟走在前面,少年背着妇人跟随在后,一行人再次来到之前那家医馆。给妇人找大夫时,他们在医馆里遇见了刘氏,她一手提着食盒,一手牵着果儿,看样子是来给李大送饭的。 刘氏见到陈家人,笑着迎上前打招呼,并告知他们李家兄弟几个都去了府衙办事。陈景玥猜想,李家兄弟想必是去办理户籍或购买田地。 大夫给妇人看过病后,说她的病其实并不重,只是所需药材比较名贵,只要舍得花钱用药,过不了多久就能好起来。得知买药需二十多两银子,陈景玥二话不说地付了钱。 少年听大夫说药很贵时,还担心主家会反悔,此刻见陈景玥如此爽快,悬着的心才放下。 给妇人看完病买完药回到客栈,陈景玥便打发少年去给他娘煎药,同时也给他们父女俩熬药。少年听了有些意外,没想到主家父女也都有伤在身,但他是懂规矩的,没敢多问,只管照吩咐去做。 午后喝过一次药,晚上又喝了一次,陈景玥躺在床上,觉得伤口轻松不少。重新换过药后,安心睡下。 第二日,天不见亮,那少年就起床给众人熬药。陈景玥觉得买个人确实省下不少事。 吃过早饭,车马行的骡车来了。他们乘上车,往平湖县赶去。骡车很小,陈家三人和那妇人坐在车内,少年只得与车夫坐在车辕上。 陈景玥侧头看向身旁的妇人。昨天喝过药,她已清醒过来,但仍旧精力不济,被少年扶上车后,很快靠着车厢睡了过去。这妇人虽然一脸病容,十分憔悴,但看着岁数应该和杏花差不多大,长相娇好,气质温婉。 妇人似有所感应,她睁开眼,正好对上陈景玥打量的目光。 陈景玥见她醒来,微微一笑:“婶子,你醒了?看来这药效果还不错。” 妇人露出笑容,对陈景玥柔声说道: “这药确实很有效。我听清风说,这药花了你们二十多两银子。多谢主家愿意收留我们母子俩,给了我一条活路。” 陈景玥听后心里有些讶异,她之前和少年谈的明明是只买他一人,并未说要连妇人一块买下。她探究地看向妇人。 妇人望了一眼车辕上的少年,解释道: “今早我与清风商量过。如果主家不嫌弃我是个累赘,就连我一起收了吧。你们已经花了二十多两银子给我看病,不用再另出银两。” 陈景玥没有直接回应,转而问道: “你们母子是怎么沦落到如此地步的?之前的家人呢?” 妇人见陈景玥小小年纪却思虑颇深,并不急于接受提议,而是先问根底,她如实回答: “我叫芸娘,从小被家里卖到官宦人家为奴,伺候府中小姐长大,后来成了小姐的陪嫁丫头。小姐成为夫家主母后,我一直服侍在侧,最后嫁给府中管事,便有了清风。我家那位在清风三岁时得病走了,多亏夫人照顾,让清风给大少爷做了随身小厮,还跟着大少爷读书认字。” 说到这里,她面露哀色,缓缓流出泪水, “去年,老爷被奸人所害,全家被问斩。我们这些奴仆被官府重新发卖,途中遇到燕王起兵,押送我们的人跑了,把我们丢在路上无人管顾。我之后生病,清风这孩子一路带着我,千辛万苦才来到雍州。最后我病得糊涂,时常昏睡不醒。这次醒来,才知清风已卖身给主家为奴。” 芸娘说话声不大,但车外的清风却听得清楚。他听着母亲讲述坎坷身世,眼中流露出对这世道的愤愤不平。以前老爷一家对他们母子多有照顾,大少爷对他也是极好,可惜好人没好报,被朝廷的狗官诬陷…… 芸娘说完,车内一片沉寂。 片刻后,陈景玥缓缓开口: “我们家都是普通老百姓,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听说在官宦人家身边伺候的人,比地主家过得还好。你们母子如今若跟了我们,心里可得有所准备,以后苦活脏活肯定少不了要做的。” 云娘当然看得出陈家人并非大户,点头道: “这些我们自然知晓。请小姐放心。” 陈景玥第一次被人叫做小姐,感到有些别扭,对芸娘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午后,他们赶到平湖县衙。刚下骡车,车夫便问是否还需用车。若继续用,车夫今日就赶不回州府,需再加一天的车钱。 陈景玥想着办完事天色尚早,正好可以坐车在附近转转,她对车夫道: “大叔,我们还要继续用车,给您再加一天的车钱。”车夫听闻还能多赚一天工钱,很是欣喜。 这边安顿好骡车,陈永福径直走向县衙门口。向衙役询问办理户籍田地登记的所在,得知位置后便一人进了县衙。如今与官府打过几次交道,他也熟门熟路起来。 县衙里的官吏见有人来,沉声问道: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陈永福连忙上前拱手,赔笑道: “大人,小民陈永福。”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塞到官吏手中,继续道: “小民在州府购置了些田产,也办好户籍,如今落户平湖县长溪乡。劳烦官爷登记造册。”说完,便将地契和户籍文书递了过去。 那官吏接过钱袋,掂量着分量不轻,本以为陈永福有棘手之事相求,一听只是登记文书,顿时展颜一笑: “哦,原来是此事。本官这就办理。” 说着接过文书,走到案前开始登记入册。登记时,他才看清陈永福竟在平湖县购置千亩良田,心道难怪出手如此大方。 第73章 北院南院 登记完毕,将文书还给陈永福时,官吏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问道: “我看文书上你们原是抚州人士,如今落户我平湖县,不知住所可曾安排妥当?” 陈永福忙道:“回大人,小民一家初到雍州,昨日才办好户籍,还未及购置房产。不知大人此问有何指教?” 官吏听他如此说,想起长溪乡那两栋镇远侯府的宅子。官府已将价格一降再降,仍是无人问津,上面又天天催着凑银子充作军饷。他温声道: “你们落户的长溪乡,有两栋宅院,原是镇远侯的别院。你们若有意购置房屋,可让官牙人带你们去瞧瞧。” 陈永福一听是现成的宅子,有所意动,便应承下来。官吏当即招来官府的官牙人。 县衙门外,陈景玥见父亲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人。 陈永福笑着走到儿女跟前: “县衙里办文书的大人说,长溪乡那里有两栋宅子,是以前镇远侯府的别院,如今官府正在发卖。我想着咱们正好要买,就答应去瞧瞧。” 陈景玥一听是镇远侯的别院,想必那宅子定然不差,也来了兴致。一行人便上了骡车,由官牙人领着,往长溪乡而去。 骡车驶离官道,转入一条幽静的乡路。道路两旁是整齐的稻田,远处可见连绵起伏的矮山。陈景玥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几分。 不多时,车夫在官牙人的指引下,在一处高大的青砖院墙外停下。众人下了车,眼前的景象让陈景玥心中微动。这两处宅院相隔不远,中间只隔着一条小溪,溪边绿柳成荫。官牙人先引着他们走向靠北的一处。 “陈老爷,咱们先看这北院。” 官牙人掏出钥匙打开厚重的大门,引着众人入内,边走边介绍, “你们瞧,这可是正经的三进大院,规制齐全,格局方正。您别看现在花草长得有些荒了,那是缺人打理。您再细看这屋子,”他指着正房和两侧厢房的廊柱、门窗, “瞧瞧这木料,这做工,都是顶顶好的。原主人留下的家具也都在,一水的上好硬木,刷的是乌亮的黑漆,结实耐用着呢,擦擦灰就能用,省下老多事。” 陈景玥跟在父亲身后,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处。官牙人说得没错,这宅子比她想象中要好得多。 院墙高大结实,青砖黛瓦在阳光下显得古朴厚重。前院宽阔,青石板铺地,虽然缝隙里钻出不少杂草,但石板本身平整完好。穿过垂花门进入二进院落,正房高大轩敞,雕花的门窗虽然蒙尘,但木质温润,雕刻的吉祥图案依旧清晰精美,透着昔日的讲究。 屋里摆放着不少家具,都是清一色的黑漆,造型稳重,用料扎实,只是落满了灰尘,显得有些黯淡。她走近摸了摸一张桌子的边缘,入手冰凉光滑,木质坚硬,确实是好料子。 “爹,你看,” 陈景玥轻声对陈永福说,指着那些结实的房梁和完好的窗棂, “这房屋底子真好。就是花园荒了些,收拾起来要费点功夫。” 陈永福也看得连连点头,眼中都是满意,只觉这宅院气派得很。 官牙人察言观色,见陈家人脸上都是满意之色,心中暗喜,趁热打铁道: “陈老爷,这宅子保存得如此完好,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要不……” 陈景玥打断了牙人的话:“那就劳烦大叔,再带我们去瞧瞧南院,也好有个比较。” 陈永福听女儿如此说,觉得理应多看一处,便点头附和。 牙人心里虽有点嘀咕,这家人明明看着对北院挺满意,他还没来得及报价呢,这陈家姑娘就急着要看下一处。 但他也明白置办房产是大事,多看多比较也是人之常情,他压下心思,笑着应道: “应当的,应当的,这边请。” 连接南北两院的小溪上,架着一座单孔石桥。桥身由青石砌成,栏杆上还雕着简单的卷草纹,显然是当年镇远侯府特意花了心思建造,方便两院往来。 一行人跟着牙人走过石桥,很快来到南院门前。 这南院同样是青砖黛瓦,门楼甚至比北院还略高一些,透着昔日主人阔绰的手笔。牙人打开门锁,推开大门,介绍道: “陈老爷,陈姑娘,这便是南院。比北院更宽敞些,是四进的格局。” 众人步入院中,陈景玥立刻感受到与北院截然不同的氛围。前院同样铺着青石板,缝隙里的杂草更显茂盛,几乎要淹没石板。更明显的是空旷感,北院各房好歹还保留着全套黑漆家具,这里却显得空落落的。 “唉,” 牙人见状也叹了口气,解释道: “这边之前遭过一些意外,有些物件损毁或被人搬走了,没北院保存得那么齐整。” 陈景玥微微蹙眉,注视着东厢房的屋檐下,一片水渍印记清晰可见,顺着墙壁一直延伸到地面附近。 陈景衍在旁边小声嘀咕:“这边感觉有点阴森森的,不如那边亮堂舒服。” 陈永福看着眼前景象,连连点头。这南院简直快成了废墟,那漏雨的东厢房看着就让人发愁。 牙人察言观色,知道这南院怕是没戏了,赶紧把话头转回北院: “陈老爷,北院那宅子,底子好,规整,收拾起来快。价钱方面,您二位放心,绝对公道,这要不是急着筹军饷,这么好的宅子,这个价根本不可能……” 陈永福觉得女儿更会讲价,朝她使了个眼色。陈景玥会意,走到滔滔不绝的牙人面前: “大叔,不知这南院是什么价格?” 牙人正盘算着怎么说服陈家人买下北院,听闻陈景玥突然询问南院价格,先是一愣,但还是很快答道: “这南边的院子啊,要一千二百两。这也就是赶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往年,想买这么一栋院子,价钱得翻上好几倍才行。” 陈景玥听着牙人的话,走到南院厚重的门边,伸手抚摸着门板,若有所思地说: “这南边院子的格局我倒是很喜欢…” 说到这里,她转过身看向牙人, “不知大叔,北边那座院子又作价几何?” 第74章 买宅子 牙人正谈着南院,冷不防她又问起北院价格,一时有些懵。牙人定了定神,回答道: “南边的院子和北边的院子价格一样,都是一千二百两。” 牙人这倒没说谎,也没敢多要价。县衙里早有交代,这两座院子能卖一千二百两最好,一千两也行,但最低不能低于九百两。 陈景玥在心里盘算了一遍,不再绕弯子,直接亮出底牌: “八百两。” “八……八百两?” 牙人一听,脸瞬间垮了下来,连连摆手: “哎哟,陈姑娘,您怕是有所不知,这八百两哪能买得上这么好的宅子?您就单看这占地,往年想买上这么一块好地方就得花好几百两。最低,最低也得要一千一百两,我可给您说的是实在价。” 他说完,带着求助的目光望向陈永福, “陈老爷,您说是不?” 陈永福自然不会拆女儿的台,他语出惊人: “我们家买宅子这事,就由我闺女做主,你和她谈便是。” 牙人听了陈永福这话,半天才反应过来,这简直闻所未闻。置办家业这种大事,居然让一个小姑娘做主?而且这小姑娘看着就不好糊弄,开口就砍掉四百两,他心里叫苦不迭,但也只能硬着头皮,挤出笑容凑到陈景玥跟前: “陈姑娘,您看,一千一百两怎么样?” 陈景玥听后,但笑不语,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场面顿时尴尬地沉默下来。 牙人被看得心里发毛,知道这姑娘不好对付,脸上做出十分为难的表情,像是下了极大决心般,重重叹了口气: “唉!这样吧,一千两银子,这真是不能再少了,再少,我就真没法回衙门交代。” 陈景玥却依旧不松口: “大叔,你也说过,这宅子荒了许久,北院虽比南院好些,但收拾起来也得费不少银钱功夫。我们诚心要买,九百两。能行,咱们这就去衙门立契,不行,我们再去别处看看便是。” 她说完,作势便要转身。 牙人一听九百两,这正是衙门交代的底线。虽然没赚到预想的佣金,但好歹能交差,总比砸手里强。 他脸上表情变幻,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苦着脸道: “唉,陈姑娘,您这价砍得,罢了罢了,九百两就九百两,就当给衙门完个差事,咱们这就去衙门办契书。” 陈永福和陈景玥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满意的神色。九百两拿下家具齐全的三进宅院,远低于他们的预期,这笔买卖很划算。 牙人报出一千二百两银子的价格时,一直默默跟在最后的清风还暗自感慨这宅子真便宜。可看到陈景玥面不改色地还价八百两时,他震惊程度甚至超过牙人。 这砍价也太狠了,最后竟以九百两成交,更是完全颠覆他的认知。他不禁咋舌,原来买卖还能这样谈。同时,他也觉得陈家着实奇怪。陈老爷明明是个有担当的人,今天还与官府打交道,可置办家宅这等大事,竟然全权交给女儿与牙人周旋?不过,这位陈姑娘的表现也确实不俗,换做是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芸娘也有同样的心思,也明白了年岁不大的陈景玥,在陈家是能说得上话,做得了主的人。 回到县衙,陈永福和牙人很快办妥新的房契。 牙人和陈永福办完事,拿着盖了鲜红官印的新房契走出县衙,陈景玥迎了上去。 她看着父亲手中的契书,心里立刻盘算开来: 三进的院子可不小,日常洒扫、整理这些活计,单靠芸娘母子肯定忙不过来。特别是入住前的大扫除,更是需要人手。 于是她对牙人道:“大叔,我们家里还需要添几个人手,你手里可有合适的?” 牙人一听又有生意上门,顿时眉开眼笑。如今战乱刚过,流离失所、卖身为奴的人比比皆是,人口根本不值钱。他手里现在就有大把的官婢官奴。 “有,当然有。陈姑娘您想要什么样的?主要是用来做什么活计的?小丫头、婆子,还是壮年汉子?我这儿都有。” “要一个厨艺好的,再要几个做院子洒扫、浆洗、跑腿等杂活的。”陈景玥一边思考着家里的需求一边说。 牙人一听就明白了:“行,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只是今天天色已晚,您看这样可好?明天我选好人,您到我那儿去挑?或者您告诉我落脚的地方,我把人给您送过去瞧瞧也行。” “不用麻烦大叔送人,明天我直接去你那里。” 次日清晨,陈景玥找到芸娘。她仔细打量芸娘,见她面色比昨日红润不少,精神也好了很多,便开口道: “芸娘,你身体感觉如何?若是无碍,我想带你去趟牙行。” 芸娘服了两日药,自觉精神恢复许多,只是陪着去牙行一趟并无大碍。更何况这是小姐第一次吩咐她做事,但凡能支撑,她绝不想推辞。 “小姐,奴婢今日感觉好多了,可以陪您去牙行。”芸娘恭敬地回道。 一旁的清风低着头,沉默不语。陈景玥却感到他的不情愿,想必是担心母亲的身体。但她并未点破,更不会因此改变主意。既然他们母子已卖身陈家,此刻正是需要他们出力的时候。 陈景玥只带了芸娘一人,动身前往牙行。 到了地方,牙人早已恭候多时。 牙人热情地迎上来:“陈姑娘,您要的人我都给您预备下了。您看,这几个婆子都是灶上功夫不错的。”他指着几个看起来还算干净利落的中年妇人。 陈景玥仔细看了看,指着一个面相和善,手指关节略显粗大的妇人问道:“这个,手艺如何?擅长做什么菜?” 牙人忙道:“哦,张婆子啊,她原是城里酒楼帮厨的,家常菜、面点都拿手,炖肉烧鱼尤其地道。” “行,这个厨娘我要了。” 陈景玥转头对身边的芸娘说:“芸娘,剩下的洒扫杂役,你看着挑吧。要手脚勤快、性子老实些的。” 芸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很快明白过来,这是小姐在考验她的眼力。 毕竟她曾在大户人家的主母身边贴身伺候,如何挑选合用的下人,确实是她的本分。这关系到小姐日后是让她仅做些粗活,还是倚重她管理内宅事务。 第75章 新人手 芸娘定了定神,走上前,目光扫过人群。她没有急着问话,而是先细细观察。 她走到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前: “你叫什么?以前做过什么活?” 这少年身形结实,回话时有些拘谨。 “回娘子,小的叫石头,以前在主家就是挑水、劈柴、打扫院子……”少年声音不大,但口齿还算清楚。 芸娘又看向一个三十多岁、低着头的妇人:“你呢?” “奴婢谢氏,以前在绣坊做过,也会浆洗缝补,洒扫庭院都做得。” 芸娘问得很细,把他们之前的主家情况,为何被发卖,平时都做些什么,都问了个遍。 最终,芸娘挑中了那个叫石头的半大男孩、谢氏,以及看着老实巴交的妇人陆氏,她自称擅长种菜养花。芸娘挑选的人,共同特点是看着本分,回答问题时态度老实。 挑选完毕,芸娘回到陈景玥身边,低声回禀:“小姐,奴婢挑了这三人,您看可还使得?” 陈景玥仔细打量那三人,又看了看芸娘平静却隐含自信的脸,心中满意。她点点头,对牙人道: “就这三人吧,加上之前的张厨娘,一共四个。” 付清身价银钱,陈景玥又向牙人打听道: “大叔,家里在长溪乡下面的几个村子买了些田地,想找个熟门熟路的人带着去看看地界、认认地方,也了解下情况。” 牙人一听就明白,如今田产房屋多在官府手中流转,他们这些官牙人对各处地产都门儿清。陈景玥一说位置,他立刻就知道是哪片地。 “陈姑娘,这事您找我可算是找对人了。” 牙人拍着胸脯道,“那片地我熟得很,您什么时候想去,只管知会一声就行。至于酬劳嘛,”他略一斟酌,伸出五根手指, “按规矩,一天五百文。不过您放心,这钱绝不让您白花,地里头的界石、沟渠走向,还有各村佃户的情况,保管给您捋得明明白白。” 他知道陈景玥精明不好糊弄,生怕她觉得这钱收贵了。 “好,就这么定下。我们明日一早就去。”陈景玥爽快应下。 牙人见她这次答应得干脆,心中大喜。如今靠给官府卖田地的佣金,只能勉强糊口,他们就指着私下接些帮人看地、引荐佃户的私活贴补家用。 带着新买的下人走出牙行时,陈景玥心中已有计较。芸娘今日的表现沉稳、细致、有章法,眼光也老道。这样的人,只用来做粗活,太可惜。 陈永福知道女儿带着芸娘去了牙行。他本以为这次会买些壮实的汉子回来。在他看来,买下人自然是要挑力气大的,还要能干重活的。 这会儿见陈景玥领着四个新买的下人进门,其中三个都是妇人,只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子,心中不免有些诧异。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闺女向来是个有主见的,这么做必有她的道理。当着这些新人的面,他按捺下心中的疑惑,没有多问。 他望了望外面的日头,连忙招呼刚进门的陈景玥: “大丫,快进屋里来歇歇,外面挺热的。” 陈景衍见姐姐回来,忙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姐,喝茶。” 陈景玥走了这一路确实口渴,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她对陈永福和陈景衍说: “爹,小宝,这次咱们先买四个人,若以后不够用再说。” 她指着站在门口的张婆子: “这是张婆子,原来是在酒楼帮厨的,做得一手好菜。等咱们搬进新宅子,就能尝尝她的手艺。” 然后指向谢氏和陆氏:“这是谢氏和陆氏,谢氏擅长缝缝补补,陆氏懂些种花养草,打理院子的活计也能做。” 最后,她看向站在门外的石头:“石头,你进来。” 石头听见召唤,走进屋里,有些拘谨地站在那里。陈景玥笑了笑: “这是石头,以后家里劈柴挑水、跑腿出力这些活,就归他。” 介绍完四人,陈景玥环视了一圈屋里的六个下人,神色认真起来: “从今天起,你们入了我陈家,往后都要老老实实做事,莫要生出什么歪心思。我们家不是什么钟鸣鼎食的大户,只是普通的小富之家。若你们之中有谁觉得委屈,想去攀那富贵高枝,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我立时将你们送回牙行。可若是,往后被我发现有人吃里扒外,做出背主忘恩的事情来,”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我陈景玥绝不会心慈手软。” 六人听后,都屏息垂首,屋内一时寂静。 过了几息,芸娘向前迈出一步,恭敬道:“小姐放心。我们母子既已卖身陈家,从今往后必当尽心竭力,谨守本分,做好份内之事。” 另外四人见状,也连忙跟着点头应和: “小姐放心,我们定会谨守本分,好好做事。” 唯独站在芸娘身后的清风,低着头没有作声。 陈景玥的目光在清风身上淡淡扫过。芸娘心中一紧,知子莫若母,她怎会不明白儿子的心思?清风卖身实为救自己,在他心底深处,恐怕还念着旧主家那位待他亲厚的大少爷,并未真正将陈家视为主家。 芸娘暗暗决定,定要找个机会好好开导儿子,让他认清现实,踏实给新主家效力,切莫再生别的念头。 陈景玥漠视了清风,转而看向陈永福和陈景衍,对众人道:“这是我父亲和弟弟。” 众人连忙行礼:“见过老爷,见过少爷。” 陈永福点点头:“好。” 陈景衍也微微颔首示意。 待六人起身站好,屋内一时安静下来。陈景玥的目光扫过略显拥挤的客栈房间,又望向窗外日头。 她转向父亲,语带商量的开口:“爹,我看下午就让他们先去新宅子收拾几间屋子出来,咱们今晚就先搬进去落脚,其他的再慢慢收拾。您看如何?” 陈永福在客栈住着虽省心,但终究是客居,不如自家安心,闻言笑道:“我看行,吃过午饭就让他们先去收拾。我们正好在县城里采买些米面油盐带过去。” 第76章 打扫 陈景衍在一旁补充道:“还有被褥。” 陈永福一拍脑袋:“对对对,还有床上铺盖,瞧我这记性。” 于是,一家人在客栈用过午饭,陈永福带着芸娘等六个下人前往北院打扫收拾,陈景玥与陈景衍留在县城,采买一应物品。 陈景玥与弟弟,先去车马行租了一辆牛车。就直奔粮店,将米面油盐等必需品购置齐全。 又去了布庄,陈景玥挑中一款湛蓝色的棉布。这布料虽不如上好的细棉布柔软,但胜在结实耐磨,穿着也舒适,正适合给下人们做衣裳。 想到买回来的六个下人都衣衫褴褛,陈景玥一口气买下十匹棉布。又买了些做被褥的素色棉布和棉花,最后去杂货铺,添置不少厨房里用的锅碗瓢盆。待所有东西买齐,牛车已塞得满满当当。 赶牛的车夫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见两个孩子居然进城买了这么多东西,不免好奇道: “你们姐弟俩这一趟在城里可买了不少东西,怎么不见大人陪着?”他心里直犯嘀咕:这要是遇上歹人,把钱财骗光或抢了去可怎么办。 “我们家大人在家忙着,我们姐弟来买也一样。”陈景玥简单地答道。 车夫见这姐弟俩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只当孩子不知世道险恶,暗自庆幸他们遇上了自己。他打定主意一路小心些,把这俩孩子平安送到家便是,就不再追问。 等牛车行至长溪乡那处气派的北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车夫将牛车停在朱漆大门边,望着眼前的高门大户,还是不敢相信,迟疑地问道: “这院子空了好久,听说以前是贵人住的别院,你们确定是这里?”他记得陈景玥只说了家在长溪乡,可没提是这座宅子。 陈景衍待车停稳,便跳下车,径直走到门前叩响门环。 陈景玥则对车夫道:“我们是刚搬来的,也听说以前这里住的是贵人。” 车夫脸上写满了不信,他打量着姐弟俩,虽然穿着比普通农人齐整些,但怎么看也不像是能住得起这般气派大院的人家。 陈景玥见他一脸怀疑,也不欲多作解释。 很快,门打开,石头的脑袋探出来。他见是陈景衍,忙恭敬地唤道: “少爷,你们回来了。” 陈景衍应了一声,指着牛车道: “嗯,东西都在车上。你引这位大叔把牛车赶到东边侧门进去,直接到后灶房卸货。” 石头应了声是,快步走下台阶,对车夫道: “大叔,您跟我来,咱们从这边走。” 说着便引车夫赶车绕向宅院东侧。 车夫牵着牛车跟在石头后面,眼睛忍不住四下打量,望着这高墙深院,心中的惊疑更甚。待进入侧门,他这才彻底相信,忍不住咂舌: “乖乖,还真是深宅大院的人家。”他之前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惊讶。 陈景玥和陈景衍从正门进了院子,对正在洒扫的芸娘道: “东西到了,让大家先停下手里的活,去帮忙卸车归置。” 芸娘应了声是,立刻招呼其他人: “都跟我来,先去卸车。” 众人闻言,都停下手中的活计,跟着芸娘快步朝后灶房走去。 陈景玥和陈景衍也跟了过去。只见牛车停在厨房院空地上,车夫正和石头一起解着绳索。众人忙上前搭手卸货。 赶来的陈永福,做了一辈子农活,也闲不住,完全没有主家的架子,撸起袖子就开始搬东西。 陈景玥走到芸娘身边询问: “芸娘,房间收拾的如何?” 芸娘擦了擦额角的汗,“回小姐,我们先将东厢房收拾出两间,厨房也归置出来了。” 陈景玥点点头,吩咐道:“等东西卸完,先把粮油和厨房用具搬到厨房去。” 她指了指谢氏与顾氏正搬着的蓝色布料, “这十匹料子是给你们做夏裳的,每人先做两套换洗。谢氏,你针线活好,就带着大家闲暇时赶制出来,让大家早日有个替换。” 谢氏听到小姐点自己名,连忙放下手中的布,恭敬地面向陈景玥: “是,小姐。奴婢一定带着大家尽早做好。多谢小姐赏赐衣裳。” 陈景玥见她懂规矩,应答得体,心中满意,觉得这次买的人还算省心。 她继续吩咐:“车上还有几匹素布和棉花。东西卸完后,你带两个人,先把今晚我们用的被褥赶出来,等着铺床呢。” 谢氏连忙应下。 这时,其他正在搬东西的下人听说有新衣服,也都围过来道谢。陈景玥摆摆手,让他们先忙正事。 待牛车清空,谢氏便和芸娘、顾氏三人一起,带着分到的布匹棉花,去赶制被褥。张婆子钻进厨房,开始张罗晚饭。剩下的人继续收拾他们自己住的倒座房。 陈景玥打赏了车夫二十文钱,车夫接过钱,乐呵呵地赶着牛车离开。 陈景玥转身,见父亲还在往厨房搬米袋,身上沾了不少灰土。她打了盆清水端过来: “爹,快擦把脸歇歇。” 待陈永福擦洗干净,她便一手拉着父亲,一手招呼弟弟: “走,去东厢房歇会儿。” 进到刚收拾出来的屋里,只见地面、家具上的积灰都已打扫干净,窗户大开,新鲜空气涌入,与上次看房时的观感截然不同,只是显得过于空旷单调,缺少些装饰点缀。 陈景衍看姐姐在房里东张西望,好奇地问:“姐,你在看什么呢?” 陈景玥停在一个空置的花几旁,转身看向弟弟: “我在琢磨,这屋子以后该添些什么来点缀一下。”她有些苦恼,自己对这类古雅陈设缺乏鉴赏力,实在没信心能搭配出雅致的效果。 陈永福觉得这屋子已经好得不得了,有床有桌,比他见过的所有住处都齐全,不免问道: “那大丫你说,还缺啥?” 陈景玥无奈摇头:“我也不懂这些,但总觉得太素了些。”她看向弟弟。 陈景衍也不懂,但他想到了芸娘: “姐,芸娘不是在官宦人家伺候过当家主母吗?她肯定见过不少。咱家要求也不高,差不多就行,这事交给她办呗?” 第77章 各村情况 陈景玥眼睛一亮:“好主意。” 陈永福对这些讲究一窍不通,由着姐弟俩商量。 陈景玥看过这间稍大的厢房,决定让给父亲和弟弟住。自己选了隔壁那间稍小的。 谢氏他们手脚麻利,晚饭前就把陈景玥三人用的被褥赶制出来。她们自己用的,晚饭后再赶一赶也能成。 晚饭时,张婆子给主子们做了炖肉和烧鱼,香气四溢。在倒座房那边,张婆子也端出了一大盆炖肉,这是给六个下人的伙食。 石头见到那盆炖肉,不停地咽口水。顾氏也没想到,刚被买来第一天就能吃上肉,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沾荤腥,以前在大户人家打理花草时也没这待遇。 待六人围坐好,芸娘对众人道: “今天这顿肉,是小姐特意吩咐张婆子做的,让大家吃顿好的。从今往后,我们要懂得知恩图报,一心一意给主家做事。” 众人听了都连忙点头。虽然陈景玥并未明说让芸娘管事,但下午收拾院子时,芸娘行事有主见,安排得当,大家已隐隐以她为首。芸娘见话已带到,便招呼一声: “都吃吧。” 石头早就按捺不住,一听可以开吃,立刻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战乱以来,他们这些人连吃顿饱饭都难,更别说肉了。再加上张婆子的手艺确实好,若非那时女子掌勺被视为晦气,她本可以当上酒楼灶头的。 肉香在口中散开,石头只觉得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又狠狠扒了两大口饭。其他人虽不像石头这般急切,但也吃得满心欢喜,只是面上克制些。 厢房里。 陈景玥今天特意买了鱼,因为弟弟爱吃,也正好试试张婆子的手艺。她夹了一大块没刺的鱼肉放到陈景衍碗里:“弟,快尝尝。” 陈景衍笑着吃了一大口,眼睛顿时亮了: “姐,这味道太好了,你也尝尝。”他又对父亲说:“爹,张婆子的手艺真不错。” 陈永福笑着夹起一块鱼肉品尝,果然鲜香入味,不由赞道: “大丫好眼光,这张婆子买得值。等你娘和爷奶来了,让他们都尝尝。以后你们娘也不用再辛苦做饭。”说着,他又夹起一块鱼肉,美美的吃起来。 第二天清早,牙人如约而至。 陈景玥姐弟和陈永福三人,带着芸娘和石头一起去看新买的田地。牙人说路不算远,众人便步行前往。 一路上,牙人说道: "陈老爷,您这一千亩良田分在上溪村、中溪村和下溪村。咱们先去上溪村,那里有四百二十亩地。这村子以前都是镇远侯家的佃户,共有八十二户人家。原先的村正姓赵,是侯府的管事,如今早跟着主家逃到北边去了。" "新选出来的村正姓胡,也是村里的老佃户。他家有十二口人,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女儿都已经出嫁,三个儿子也娶了媳妇,就剩个小儿子才八岁。胡家自己也租种着十多亩地,在村里算得上人丁兴旺。"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说,半个多时辰后,众人来到上溪村西头胡村正家,院子看着挺大,土墙围着五间正房。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牙人上前叩门,里头传来个男子的声音:"老三,去看看谁来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打开院门,见外头站着六七个人陌生人,警惕地问:"你们找谁?" 牙人上前一步:"我是县衙的官牙人。"又指着陈永福说: "这位陈老爷买下了你们村的地,如今是你们的新东家。" 那小伙一听,脸色变了变,扭头朝屋里喊:"爹,新东家来了。"说完忙把众人往院里让。 这时从正屋走出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瘦高个,脸上皱纹很深。他先认出了牙人,赶紧上前行礼,又忐忑地看向陈家人。 牙人介绍道:"胡村正,这位陈老爷,今日特来看看地,也问问村里的情况。" 胡村正搓着手,欲言又止。他这些日子正为地里的庄稼发愁。前任村正跑了后,县衙说这些地都充了官,地里的收成也不再归佃户所有。眼看稻子就要成熟,他跑了几趟县衙都没个准信。 "东家。" 胡村正鼓起勇气问,"那地里的稻子,还按往年的规矩交租吗?" 陈永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转头看向牙人。牙人接过话头:"胡老哥,如今燕王有令,各地赋税只收两成。至于地租多少,由东家说了算。" 陈永福问:"往年你们交多少?" "回东家的话,"胡村正低着头,"以前是五五分成。收下一石粮,交五斗租子,剩下的刚够糊口。"他说着偷眼去看陈永福的脸色, "不知东家能不能,还按这个数?我们全村老小都念您的好。" 陈景玥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胡村正,按这样的租子,往年村里人日子过得怎样?" 胡村正苦笑:"小姐,咱们也就是勉强饿不死。遇上灾年,还得卖儿卖女。可如今这世道..."他咽了口唾沫,"能维持旧例我们就知足了。" 陈永福听得心里发酸。一年前自家也是佃户,知道五成租子有多重。他想给佃户减些租子,又怕坏了规矩,只好看向女儿。 陈景玥看出父亲的为难,温声道:"胡村正别急。不如先把村里能当家做主的人都请来,咱们一起商量个章程。" 胡村正却仍眼巴巴望着陈永福,显然不觉得一个小姑娘能做主。陈永福见状,沉声道: "就照我闺女说的办。" 胡村正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吩咐几个儿子:"快去,把各户的当家的都叫来。"又对媳妇喊: "烧水沏茶,把过年藏的枣子拿出来待客。" 不多时,院子里就挤满了闻讯赶来的村民。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精壮的汉子,都伸着脖子往堂屋里张望,小声议论着新东家的来意。 全村每家每户的人都到齐后,胡村正清点完毕,走进堂屋,来到陈景玥身边, "大小姐,村里每家每户的人都来了,您看还有什么吩咐?" 陈景玥站起身,平静地说: "村正,我们出去说话。"说完便径直走向堂屋门口。胡村正连忙跟上,屋里其他人也都跟着走了出来。 第78章 地租 陈景玥站在院中,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提高声音说道: "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如今村里的地都被我们陈家买下。今天我就说说往后种我们陈家地的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其他都和以前一样,我只强调一条。既然要种我们陈家的地,往后不管是地里的活计还是其他事情,都不能做出有损我们陈家的事。不管大小,只要被我发现,就别想再种我们陈家的地。若是知情不报的,同样处置。" 说到这里,院中不少人面露不满之色。陈景玥继续道: "若是事情做得太过分,惹恼了我,连带着他的亲朋好友,也都别想好过。"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愤愤地说: "这规矩也太霸道了,简直不讲道理。他们陈家还以为自己是皇亲国戚不成?" 周围人纷纷点头附和,院子里顿时喧闹起来。 胡村正也没想到陈景玥会提出这样的条件,正不知如何是好。一旁的芸娘见场面混乱,推了推石头: "你去让他们安静些,小姐的话还没说完呢。" 石头怯生生地上前一步,喊道:"大家先别吵。"可根本没人理会他,都在七嘴八舌地抱怨着。 芸娘叹了口气:"昨儿晚上的肉都白吃了?说话这么没力气?" 石头闻言,顿时想起主家待他们的好,羞愧难当。他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大声喊道:"都住口!听大小姐把话说完。" 这一嗓子把众人都震住,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景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芸娘和石头的表现很是满意。见众人安静下来,她继续说道: "我还有最后一点要说,往后的地租,我给大家减一成。但必须满足我之前说的条件。" 院中人听到要减一成地租,那可是一两个人的口粮。刚才的不满立刻烟消云散。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激动地站起来: "大小姐这话可当真?您说话能算数吗?" 陈景玥笑着点头:"自然当真。我家里的事,我能做主。" 那汉子看向胡村正,见村正点头确认,立刻高兴地说: "我愿意听东家的,东家说什么规矩我们都照办,只要东家说话算话,减我们一成租子,什么都好说。"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都说愿意接受这个条件。 这时又站起来一位老者,小心翼翼地问:"大小姐,那这一季的收成怎么算?" 陈景玥毫不犹豫地说:"这一季的粮食,我们只收四成地租,剩下的都留给你们。" 老者闻言,连连作揖:"太好了。这可太好了。" 他原本听陈景玥前面的话,还以为来了个比镇远侯家还苛刻的主,没想到竟是个面冷心善的。 胡村正也如释重负地笑了。 陈景玥见事情说得差不多,便对村正道: "麻烦村正下去和各户确认,若有不愿意的,就去北院找我们。" 胡村正连连点头:"我这就去挨家挨户问清楚,再来给东家回话。" 离开上溪村后,一行人又赶往中溪村。路上牙人不停地夸陈家仁义,还一边介绍其他村的情况: "中溪村有430多亩地,下溪村有近150亩,都和上溪村差不多。原先都是镇远侯家的管事当村正,如今管事跑了,就临时从佃户里选了新村正。唯一不同的就是,下溪村总共500多亩地,你们只买下150亩。" 有了上溪村的经验,后面两个村子的事情办得格外顺利。傍晚时分,陈景玥多付给牙人100文钱。牙人乐得合不拢嘴,临走时不断说道: "往后有事尽管找我,随叫随到。" 陈景玥一行人回到北院时,发现东厢房已经全部收拾妥当。她四处查看了一番,各处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看来下人们有在认真干活,没有偷懒。 张婆子见主人们回来,立刻张罗晚饭。她给陈景玥他们做了几道拿手好菜,而其他下人虽然没有肉吃,但用昨天买的白面蒸了不少素包子。晚上大家吃着热腾腾的包子,都觉得很满足。 用过晚饭,陈景玥把芸娘叫到自己房中。 芸娘进屋后恭敬地行了一礼:"小姐找我有事?" 陈景玥坐在圆桌旁,喝了口茶道:"芸娘坐吧,我有事要与你交代。" 芸娘虽然受到礼遇,但依然谨守本分,只是上前两步站在陈景玥身侧: "多谢小姐抬爱,奴婢站着听吩咐就好。" 陈景玥见她不坐,也不勉强,直接问道:"芸娘,你可会识字算账?" "回小姐,奴婢以前跟着主母学过识字和管账。" 这个回答在陈景玥意料之中。她继续说: "现在宅子里除了家具,其他摆设都没有。你觉得要把院子布置得体,大概需要多少银子?" 芸娘认真想了想: "回小姐,这宅院布置的水很深。就拿花瓶来说,便宜的几百文,贵的几百两都有。具体花销还得看小姐打算投入多少。" 陈景玥点头:"我们家要求不高,只要雅致得体就行。你按这个标准估算一下。" 芸娘在心里盘算着。她知道主家现在有千亩良田,家底丰厚。虽然小姐总说她们只是小富之家,但她看得出来这是在低调。最后她谨慎地说: "按小姐的要求,大概需要一千两银子。不过这是战乱前的行情,现在物价我也说不准。" 陈景玥对这个数字很满意,比她预计的少。她起身从床边拿出一个包袱放在桌上: "这里有一百两金子,以后家里开支都从这里出。你慢慢着手布置宅院。我打算正房留给爷爷奶奶住,东厢房给爹娘住,我和弟弟就住西厢房。" 芸娘看着桌上的包袱,迟迟不敢伸手。她以前在主母身边伺候,最多也就经手一二百两银子,哪见过这么多钱。 陈景玥见她不动作,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芸娘这才回过神来,努力保持镇定,伸手拿起包袱,入手只觉沉甸甸的。 之后见陈景玥再无别的交代,芸娘恭敬地行礼告退。 等芸娘走后,躲在暗处的陈景衍慢悠悠地走进来,撇着嘴说: "姐,你心真大,这么多钱说给就给,不怕他们母子卷钱跑路?" 第79章 回山谷 陈景玥笑道: "这是在古代,没有路引寸步难行。再说,我就是要考验她。要是她能办好这事,说明是个可用之才。就算真丢了这一百两金子,也比以后发现她不可靠强。" 陈景衍这才明白姐姐的用意,笑嘻嘻地凑过来:"我姐英明。" 陈景玥拍拍弟弟的脑袋,又提起清风:"那个清风就交给你调教。这种人虽然心思重,可一旦收服就会死心塌地。你要是不行,让他干点杂活也行。" 陈景衍立刻不服气地说:"谁说我不行?一个毛头小子我还治不了他?" 姐弟俩就这样说笑起来。 另一边,芸娘抱着包袱回到下人住处。清风见母亲神色不对,忙问发生了什么。芸娘把儿子拉到僻静处,把事情说了一遍。 清风惊讶地看着包袱:"大小姐是不是太容易信任人了?" 芸娘立刻板起脸:"别胡说。"她严肃地看着儿子,"你可不能动歪心思。" 清风赶紧表态:"娘放心,我知道陈家救了您,我会好好做事的。" 芸娘见清风这样说,这才稍稍放心,拉着儿子又收拾出一间屋子单独住。这么多钱,她可不敢和其他下人同住。明天一早,她就要让清风去买几把大锁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芸娘带着下人们一起打扫院落。她向陈景玥建议先将院子归整出来,再开始布置细节。陈景玥欣然同意了这个安排。 在这期间,陈永福帮着做了几天活计,后来被陈景玥拦了下来。她劝说道: "爹,您和我都有伤在身,应该好好休养。等身体好些,我们也好早点去山谷把爷奶和娘接来。" 自从被女儿劝过后,陈永福便安心在家中养伤。他每天按时喝药调理,还监督着女儿好生休养身体。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他们搬到北院已有十日。 这日午后,陈景玥正在西厢房院子里的大树下乘凉。清风端着煎好的药走进院子,见小姐正躺在摇椅上假寐,便轻手轻脚地走到近前,低声道: "小姐,药煎好了,现在喝正好。" 陈景玥缓缓睁开眼睛,坐起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清风贴心地从袖中取出一包蜜饯打开。 见到蜜饯,陈景玥眼前一亮,取了一颗含在嘴里,清甜的味道顿时压下了药的苦涩。 "清风,你有心了。"陈景玥赞许道。 清风连忙躬身:"这都是小的应该做的。"说完,他便要告退。 "等一下。" 陈景玥叫住他,"你去把府中下人都召集到西厢院来,我有话要说。" 清风领命而去。不多时,下人们都聚集到西厢院。他们原本都在各处忙活,突然被叫来都有些疑惑。 见人都到齐,陈景玥起身走上前,先问谢氏:"我让你们做的衣服都做得怎么样?" 谢氏连忙上前一步:"回小姐,还有最后一套衣服,今日赶一赶就能全部做好。" 陈景玥点点头:"那今日务必完成,明天都要换上陈家统一的衣服。" 谢氏连忙应下。 接着陈景玥唤道:"芸娘。" 芸娘上前行礼。陈景玥示意她站到自己身旁,然后对其余五人说: "从今日起,家中大小事务都由芸娘负责。若她有做不了主的事,再来找我。" 芸娘和众人齐声应是。 "过几日我们要出门去接老太爷、老夫人和夫人。我们不在家的日子里,你们要听芸娘安排,把房子规整布置妥当。" 她的眼神里带着警告,像是在说谁要是敢乱来,后果自负。 下人们被她这么一看,全都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不敢和她对视。 "我希望回来时能看到家中一切安好。"陈景玥说着,目光落在芸娘身上,加重语气问道: "你们可能做到?" 这话虽然问的是所有人,但她的眼神始终盯着芸娘。芸娘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她不明白为何一个小姑娘能有如此威压,每次与小姐相处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奴婢一定不负所托。"芸娘郑重应道。 晚饭时分,陈景衍问陈景玥: "姐,你今天安排下人,是打算近期回山谷接爷奶和娘吗?" 陈景玥点头称是。陈永福闻言喜出望外,前几日他多次提起都被女儿拒绝,非要他养好腿伤才肯动身。如今住着大宅子有下人伺候,却总惦记着山谷里的家人。 "大丫,咱们什么时候走?明天如何?"陈永福急切地问道。 见父亲这般着急,陈景玥干脆道:"好,明天就启程。院里的事我都交给芸娘。" 陈永福松了口气:"那明日一早就走。院里的事你安排就是。" 陈景衍提议: "爹,你的腿伤不宜多走。我们明日先去县城买辆骡车,这样您和姐姐都能少些劳累。由我驾车,咱们也能快些回到山谷。" 这个提议得到了父亲和姐姐的一致赞同。 当晚,陈景玥又找到芸娘,告知明日一早就要出发。芸娘觉得太过突然,下午才说要出门,晚上就定下明日启程。见小姐和老爷还在喝药,她不免担心: "小姐,您和老爷的伤?" "无妨,"陈景玥摆手打断,"我们会买骡车,由景衍驾车,不会太辛苦。" 芸娘这才放下心。陈景玥又问: "我们这趟出门,快则半月迟则一月。之前给你的银钱可够用?" "足够了。"芸娘连忙保证, "老爷小姐少爷尽管放心,奴婢一定把家照看好。" 翌日,天未大亮,三人便启程前往县城。 买了骡车后,赶路速度果然快许上多。原本五天的路程,他们只花了三天就赶到十里沟。穿过山洞通道,终于回到山谷。 夕阳西下,杏花和陈奶奶正在厨房里忙碌着,准备晚饭。陈老爷子拿着刀在院子里比划,自从孩子们和永福出门后,他每天都要练上几招,想着万一有事自己也能顶上去。 忽然,陈老爷子隐约听到外面传来动静。他停下动作侧耳倾听,确认有车马声靠近。 他回头看了眼马棚里的五匹马都好好地待着,便握着刀走向院门,悄悄打开一条缝,往外张望。 第80章 回到山谷 只见西坡那边,一辆骡车正缓缓驶来,赶车的正是他的孙子,陈景衍。陈老爷子顿时喜出望外,对着院里大喊: "老婆子,杏花,孩子们回来了。"说着推开院门快步迎了出去。 陈景衍远远就看见陈老爷子,高声喊道:"爷爷,我们回来啦。" "哎!小宝回来啦!" 陈老爷子边走边应,见三人齐齐整整地回来,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等骡车走近,陈景衍停下车。陈老爷子接过缰绳示意继续往前走,陈永福和陈景玥跳下车。陈永福接过父亲手中的缰绳,一家人有说有笑地往院里走。 厨房里的杏花和陈奶奶听到喊声,激动地跑出来。见三人平安归来,连忙围上前问道: "路上可还平安?有没有遇到危险?外面情况怎么样?" 陈景玥拉着杏花的手笑道:"娘,咱们进屋慢慢说。" 随后,一家人向着屋里走去。 众人在堂屋坐定后,陈永福将这一路的经历娓娓道来。当听到他们被护送士兵围攻,父女俩还都受伤时,杏花站起身就要查看伤势。陈景玥连忙拉住她: "娘别担心,我们的伤都已经好得差不多。" 陈奶奶气得直骂:"这些挨千刀的当兵的,真是黑了心肝。" "可不是," 陈景衍接话道,"但他们几十号人全被我们收拾了,就逃出去几个,后来也被官府抓回来,听说是要秋后问斩。" 陈奶奶双手合十:"老天有眼,这些丧良心的就该这个下场。" 见话题越说越沉重,陈景玥岔开话头: "奶奶,我们如今在平湖县长溪乡安家,还置办了一千亩良田,附近三个村子基本都是咱家的地。往后啊,咱们就等着享福吧。" 陈奶奶听后,乐得直点头: "好好好!没想到我这把年纪还能过上地主婆的日子。" 陈老爷子捻着胡子,笑道:"一般地主哪有千亩良田?咱家都快赶上大户人家了。" 陈景衍兴奋地补充道:"咱们现在住的可是三进大院,姐姐把最好的正房留给爷爷奶奶住,东厢房给爹娘,我和姐姐住西厢房。" 一家人都听得眉开眼笑,已经开始想象新家的模样。 待聊得差不多了,陈永福提议:"我看明天收拾收拾,咱们后天就动身去雍州。" 陈老爷子闻言,皱起眉头:"这么急?地里的稻子眼看就要熟了,总得收了再走吧?" 陈永福为难起来,他急着回去就是想赶在收粮前到家,毕竟那么多地收上来的粮食,总得有自家人看着才放心。可父亲说的也有道理,这一季的收成不能白白浪费。 见大人们发愁,陈景衍小声提议:"要不,这季稻子就不要了?" "胡说。"陈老爷子难得的瞪了一眼孙子, "这么好的十亩稻田,眼看着就能丰收,怎么能不要?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 陈景玥完全理解爷爷的心情。作为庄稼人,对亲手种出来的粮食都有特殊感情。她思索片刻道: "我看咱们谷里的稻子比雍州那边熟得早,不如等几天收了稻子再走。家里有芸娘照看,应该不会有事。" 陈老爷子虽不知道芸娘是谁,但见孙女站在自己这边,心里舒坦许多。其实他也明白路上凶险,一家人一起走最稳妥,便点头道: "大丫说得在理,咱们抓紧时间收完就走,不差这几天。" 见事情就这么定下,杏花站起身:"我去给大家做好吃的。"陈奶奶也跟着往厨房走。 陈景玥刚要起身帮忙,就被陈老爷子喝住:"你不是受伤了吗?好好坐着,做饭两个人还不够?" 听着爷爷凶巴巴却满是关心的话,陈景玥笑着应下:"好,都听爷爷的。" 夜幕降临,杏花和陈奶奶做了一大桌的菜。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地用着晚饭。陈永福兴致勃勃地对家人说: "我们在雍州的宅子里,买了个特别会做饭的婆子,手艺可好了。等到了雍州,爹娘还有杏花你们也尝尝。" 杏花佯装生气道:"哟,这才出去多久,就开始嫌弃起家里的饭菜?" 陈永福连忙摆手解释: "不是不是,我是想着以后你和娘就不用再辛苦做饭。"看着丈夫着急的样子,杏花忍不住笑出声来: "算你还有良心。"陈永福见妻子没真生气,也跟着傻笑起来。 一旁的陈景玥姐弟俩看得直摇头,没想到自家爹还是个怕老婆的。 他们在山谷又住了些时日,待稻子成熟,全家人一起忙着收割、晾晒、装袋。等一切收拾妥当,已是十多天后。 天还未亮,山谷院门打开,驶出两辆双驾马车和一辆骡车。(一辆马车镇上买的,当时还买了两匹黑马,赵猎户离开山谷时骑走一匹黑马;一辆马车客栈遇逃兵那晚得的,也有两匹马;陈奶奶看病那次遇骑兵追击,还得了两匹马。) 陈老爷子和陈景衍各赶一辆马车,陈永福赶着骡车。骡车和其中一辆马车上装满了粮食,另一辆马车则放着日常用品和衣物。陈景玥牵着黑马最后出来,关好院门翻身上马。 一行人来到西坡山脚下,进入山洞通道,在石室旁停下。陈景玥姐弟抬出一个木箱放到马车上,里面装着整整一万两黄金。箱子一放上车,车身明显下沉了一截。 装好金子后,他们继续赶路来到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 自战乱来,店小二还是头一回见有人带着这么多车马投宿。陈景玥姐弟俩抬着箱子走进客房,他俩那轻松的样子,让人以为箱子里不过是些寻常衣物。 在客栈安顿好后,陈景玥对家人说: "今天大家先在客栈好好休息。我和小宝去粮店把两车粮食卖了,再回山谷把剩下的粮食运出来。可能要很晚才能回来,你们晚上不用等我们,早点歇息。" 陈老爷子和陈永福要同去,都被陈景玥拒绝,陈老爷子追问缘由,陈景玥却笑而不答。看着姐弟俩驾车离去,陈老爷子摇头叹气: "孩子大了,管不了了。"陈永福劝道: "爹,大丫做事有分寸,咱们等着就是。"老爷子瞪了儿子一眼,转身回房去守着那箱金子。 第81章 返回山谷 直到天黑,姐弟俩仍未归。 杏花已是坐立不安,陈永福安慰道:"孩子们本事大着呢,咱们要学会放手。" 话虽如此,但杏花还是放心不下。全家人一夜难眠,直到天蒙蒙亮时,才见姐弟俩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姐弟俩洗漱更衣,和家人用过早饭,便开始赶路。 陈家人决定将这次拉出来的两车粮食不再出卖,直接运往雍州。 陈老爷子和陈景衍驾着马车,陈永福赶骡车,陈景玥骑马在前开路。陈奶奶紧挨装黄金的箱子坐着,警惕地环顾四周。她还记得孙女说过,这箱金子够全家人用一辈的。 陈景玥一行人走在官道上格外显眼,引来不少路人好奇的目光。更有甚者,见到这支车队,只有陈永福一个壮年男子,眼中流露出贪婪之色。不过大多数人只是观望,并未轻举妄动。 行至下午,远远望见路边坐着四个歇脚的中年汉子。他们东倒西歪地靠在路旁,其中一个嘴里叼着狗尾巴草,但凡有人经过,他都要上下打量一番。 当陈景玥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他们视野中时,那叼草的汉子猛地坐直身子: "快看,是个小丫头在骑马。" 其余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着普通的小姑娘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两辆马车和一辆骡车。一个瘦脸汉子眼中闪过喜色: "你们瞧,赶马车的是个老头和小孩子,就骡车上有个年轻点的,马车上还坐着两个女人。这可是送上门的肥羊。" 为首的刀疤脸汉子点点头。如今但凡有点家底的出门,谁不是带着几十号护卫?这样的老弱妇孺实在少见。他狞笑着吩咐: "去搬几块大石头把路堵上,别让他们跑了。" 陈景玥远远就看见这几人鬼鬼祟祟,当他们开始往路上搬石头时,立刻明白对方的意图。她勒住马缰,对身后的家人喊道: "前面有人拦路,你们先停下别动。" 话音刚落,那四人已经堵住官道,冲了过来。陈景玥心中冷笑: 倒是省得我过去一趟。队伍最后的陈永福停住骡车,见只是四个赤手空拳的汉子,便按兵不动地等着。陈奶奶则紧张地护住身边的箱子。 待四人跑到近前,陈景玥骑在马上冷声质问: "你们堵路做什么?" 叼草的汉子吐掉嘴里的草,咧嘴笑道:"当然是为了留下你们。" "留下我们之后呢?" "少装糊涂。"汉子不耐烦地吼道, "老子们是打劫,赶紧下马把东西留下,人可以滚了。" 陈景玥听后翻身下马,四人见状正要得意,却听她冷冷道: "我劝你们迷途知返。这里有十两银子,拿了就走,否则后果自负。" 她的声音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威严,让四个劫匪都不由自主地怔了怔。 刀疤脸这才注意到,这小姑娘从始至终都镇定自若,毫无惧色。他狐疑地环顾四周,确认对方只有六人,除了骡车上那个汉子,看似能打的,其余都是老弱妇孺,这才放下心来。 "十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呢。" 刀疤脸盯着车上的箱子,眼露凶光,"至少五百两,否则免谈。" 陈景玥断然拒绝:"我们盘缠所剩不多,十两已是极限。" 刀疤脸见状,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陈景玥脸色一沉,没想到对方还有后手,连忙回到家人身边: "大家小心。" 很快,二十多个男女从后方包抄过来。刀疤脸大笑道: "识相的就把东西留下,赶紧滚。" 陈家人对刀疤脸的威胁置若罔闻,既不下车求饶,也不惊慌逃窜。 刀疤脸见陈家人个个不为所动,他厉声喝道: "上。" 四人立刻冲向马车,后方的帮手也围向陈永福。 陈永福抽出藏在车底的佩刀,一刀挥出,三个冲在最前的劫匪顿时惨叫连连,其中两人手臂被划开深深的口子,另一人胸口鲜血直流。这一刀,陈永福丝毫没有留手,吓得众人一时不敢上前。 与此同时,陈景玥面对冲来的四个劫匪,抬腿就是两脚,直接将两人踹得倒地不起。 刀疤脸甚至没看清陈景玥是如何出手的,就见身旁两个兄弟瞬间倒地。他急忙刹住脚步,往官道旁躲闪。余光瞥见队伍后方,那赶骡车的汉子仅凭一刀就震慑住二十多人,心知今日是踢到铁板。 但贪婪终究占了上风,他眼珠一转,招呼剩余同伙绕开陈景玥,直扑陈老爷子的马车。 "别和他们硬拼,抢了东西就走。"刀疤脸吼着。 那剩下的一个同伙刚想跟上,就被陈景玥一把揪住后领,像扔沙包般甩出三丈远,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刀疤脸几个箭步冲到陈老爷子的马车前,杏花抄起刀就朝他脑门劈去。刀疤脸身形一晃,灵活地避开刀锋,反手扣住杏花的手腕就要夺刀。 就在他即将得手之际,突然感觉小腹一凉。低头看去,一截带血的刀尖已经从自己的肚皮穿了出来。身后传来陈老爷子冰冷的声音: "活腻味了?" 队伍后方的人群见陈永福不好惹,纷纷转向陈景衍的马车。那里只有一个老妇和小孩,看起来最好对付。陈景衍早已抽出藏在车底的刀,护在陈奶奶身前: "奶奶当心。" 陈奶奶的手往坐垫下摸去,握住了坐垫下的刀柄。她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转瞬就被坚定取代。 这群人万万没想到,陈景衍这小娃娃居然也会使刀,先前陈永福那把刀已经让他们吃尽苦头,现在又冒出个会使刀的孩子,他们被陈景衍几刀逼退,一时间谁都不敢贸然上前。 其中一个汉子咬了咬牙,招呼身边几个拿着棍棒的同伴: "一起上,把这小兔崽子打下来。" 七八根棍棒同时朝马车上的陈景衍招呼过去。只见陈景衍身形左闪右避,手中之刀挥舞间,好几根棍子被砍断。 "哎哟。" 一个汉子捂着被砍伤的胳膊连连后退。另一个更是倒霉,手里的棍子刚举起来就被削去半截,刀刃顺势在他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疼得他直跳脚。 第82章 乌合之众 陈景衍像只灵巧的猴子,在马车上来回腾挪。那些棍棒非但碰不到他分毫,反而被他抓住破绽,时不时的挥刀反击。 转眼间,地上已经散落着七八截断棍,还有几个汉子捂着伤口直哼哼。 人群中三个汉子对望一眼,鬼鬼祟祟绕到马车后头,打头那个爬上车,伸手就要去抢箱子。 一道寒光闪过。 "啊!" 一声杀猪似的惨叫。 只见陈奶奶迅速抽刀砍下,那贼人的手臂搭在箱子上,手腕以下已经没了,断掉的手掌掉在箱盖上,又滚到地下。 那人疼得直接从马车上栽下来,正好摔在自己的断手旁边。他举着血淋淋的断腕,看着地上那截还在抽动的手指头,嚎得更加大声。 "孩儿他爹。" 他媳妇冲过来一看,当场腿就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抢地。 剩下两人还未来得及反应,陈奶奶的刀锋已逼到眼前。一人躲闪不及,肩膀顿时被劈开一道血口,疼得龇牙咧嘴。另一人不死心地继续推搡箱子,却发现这箱子竟纹丝不动。 "老东西找死。" 那人正要发作,却见陈奶奶的第二刀已经劈来。吓得那人慌忙跳下马车,连滚带爬地逃开数丈远,才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 此刻的陈奶奶,双手握刀,眼神凶狠,盯着企图抢夺的人群。 陈景玥见家人应付这些乌合之众绰绰有余,便转身去清理堵在官道上的石块。 等她搬完石头回来时,劫匪们早已溃不成军。断手瘸腿的相互搀扶着逃命,刀疤脸也被两个妇人拖走。陈家人并未追击,只是安静地守着车马。 “出发。”陈景玥喊道。 三辆车继续前行,陈景玥牵着黑马断后。她冷眼扫过满地狼藉,确认再无威胁后,一个利落的翻身,跨上马背。 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在城门关闭前,赶到永清县城。守城士兵查验过路引文书,确认他们是接家人去雍州落户的,便痛快放行。 进城后,一家人沿着主街寻找客栈。路过县衙旁的集市时,陈景衍突然勒住马: "吁。" 他跳下车就往路边跑去。后面的陈永福险些撞上,急忙拉住缰绳。 只见路边一个摊位上,摆着张简陋的木桌,一位老先生正在给妇人代写家书。 陈景衍站在桌前,仔细端详这位老先生。 "夫子?" 陈景衍试探着唤道。 正专心写字的老先生听见有人喊夫子,习惯性抬头,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陈景衍: "小郎君是在叫老夫?" "钱夫子,我是陈景衍,您不记得我了吗?" 陈景衍听到钱夫子声音后,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 "陈景衍?" 老先生喃喃重复着,突然瞪大眼睛,他想起那个聪明的学生,可看着眼前长高不少,变得更壮实的陈景衍,又不太敢认。 他手中的毛笔一抖,墨汁滴在信纸上晕开一片。 "哎呀!" 妇人惊呼。老先生手忙脚乱地想擦拭,反而把信纸弄得一团糟,只得重写。 陈景衍安静地站在一旁,不敢再打扰,望着面容消瘦的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衫,鼻子发酸。 陈景玥见弟弟没跟上来,牵着马走过来。 "姐,我遇见了钱夫子。"陈景衍低声道。 陈景玥望向那位佝偻着背写信的老人,想起弟弟常说这位夫子待他极好。现在看到夫子在街头代写书信,显然他的日子并不好过。 马车上的陈奶奶,虽然守着箱子不敢离开,但也听清了他们的对话。在她心里,书院夫子该是体面人,哪会这么落魄。 待妇人拿着写好的信离开,陈景衍红着眼眶问: "夫子您怎么…"话到嘴边又改口, "这儿不适合说话,我们换个地方。"说着收拾起笔墨桌凳,搀扶钱夫子上车。 钱夫子对陈景衍突然不去书院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加上确实喜欢这个学生,就没推辞。 陈奶奶见孙子要把人请上车,她连忙往旁边挪了挪。 陈景玥很快在城中找到一家客栈,要了两间客房。 兄妹俩将箱子抬进客房,钱夫子看着两个孩子轻松抬箱子的模样,而陈永福等人却只拿着些轻便物件,不禁露出疑惑的神情。 经过客栈大堂时,店里的客人看见两个孩子抬着大箱子,都对陈永福指指点点。 陈永福低着头,摸着鼻子,浑身不自在。 钱夫子跟着姐弟俩进入客房,陈景玥给他倒了杯茶。夫子接过茶盏,喝了一口,不等陈景衍开口询问,就叹了口气: "唉!自从打仗开始,咱们书院就关了。我孤身一人来永清县投奔侄儿,谁知寻遍全城也找不到人。盘缠用尽后,只好在街边支个摊子,靠给人代写书信糊口。" 说完自己的遭遇,他关切地望着陈景衍: "倒是你,当初在书院学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来了?后来我向你们村的何承玉打听,说是你家惹上了官司?" 陈景衍避开老师探询的目光,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赶紧岔开话题: "夫子,如今我们家在雍州安顿下来。您既然找不到侄儿,不如就跟我们一起去雍州吧?" 钱夫子虽然处境艰难,但文人风骨仍在,婉言谢绝了学生的好意。 陈景玥见弟弟失望的表情,上前规规矩矩地给钱夫子行了个礼,温声道: "夫子,我弟弟的学业不能荒废。如今各地书院都已关,不如请您到我们家,专门教导弟弟读书可好?" 陈景衍也赶紧帮腔: "是啊夫子,现在想找个好先生比登天还难。您就答应了吧。" 钱夫子还是有些犹豫:"这事,你们能做主吗?" "做得了主。" 门外传来陈奶奶洪亮的声音。只见老人家笑呵呵地推门进来, "我家小宝正缺个先生呢。"陈奶奶倒是真心想给陈景衍请个先生。 陈景玥姐弟俩被奶奶的出现吓了一跳,转而想到陈奶奶在偷听,脸上都有些发烫。但见奶奶帮着说话,又都高兴起来,异口同声道: "夫子您看,我奶奶总不会骗您吧?" 钱夫子见他们诚心相邀,便点头答应。 陈景玥见事情谈妥,连忙拉着还想唠叨的奶奶退出房间,又去楼下找掌柜的多要了一间客房,好让夫子能住得舒服些。 第83章 布庄冲突 安顿好马车的陈永福和陈老爷子,回到客房,得知钱夫子要随他们回雍州教导陈景衍,都十分欣喜。 当晚在客栈摆了一桌酒席款待。席间,陈老爷子举杯道: "往后您就是我们家孩子的先生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次日清晨,陈景衍陪着钱先生去取行李。回到之前的住处,钱先生只收拾了两套换洗的衣衫,便随陈家人启程。 过了永清县,沿途时有官兵巡逻,一路平安无事。 行至雍州地界时,忽见官道旁的茶棚里,聚集了数十人,男女老少皆有。见陈家车马经过,这群人齐刷刷投来打量的目光。 有了前车之鉴,陈家人顿时绷紧神经,警惕地注视着茶棚方向。 陈景玥骑马在前,发现茶棚里不少男子眼神锐利,浑身透着股不安分的戾气,与寻常百姓大不相同。 就在气氛愈发紧张之际,茶棚里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招呼: "陈家姑娘,老远瞧着就像你们,半天没敢相认。" 陈景玥循声望去,竟是李四正起身朝她走来。她虽认出故人,却未放松戒备,只在马上笑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李家四叔。不知李四叔怎会在此?" 说着她目光扫过茶棚众人,"这些乡亲都是与李四叔同路的?" 李四走近陈景玥,拍了拍黑马的脖颈,赞道: "好一匹骏马。" 这才答道:"都是同村乡亲,随我迁来雍州的。正巧也落户在长溪乡下溪村,得空来家坐坐。" 此时陈永福闻声赶来,见是李四,又听闻成了同乡,顿时热络起来: "这可是天大的缘分,咱们两家有过命的交情,往后定要常走动。" 陈景玥虽对李四的说辞心存疑虑,但见对方一行人确实对自家并无歹意,便暂且按下不表。 三人寒暄几句后,陈家人继续赶路。 走出半里地,陈景玥回首望去,见茶棚那群人仍盯着他们的车马,眼中闪烁着令人不安的光芒。 两个时辰后,一行人到达平湖县城,陈景玥在布庄前勒住马: "娘,奶奶,咱们进去看看。"接着,又转头对陈永福道:"爹,你带大家去对面茶馆歇歇脚。" 陈永福笑着应下,领着众人去喝茶,陈景衍主动留下看管马车。 三人走进布庄,陈奶奶纳闷道: "大丫,家里不是还有很多布料和衣裳?" 布庄内,一位约莫三十岁的华服妇人正在挑选布料。她一身绫罗绸缎,发间金钗晃动,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听到陈奶奶的大嗓门,妇人不悦地瞥了一眼。她特意打听过这是平湖县最好的布庄,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穿着普通的乡下人。 "怎么什么人都能进来?" 华服妇人尖声道,"一副穷酸相,也配来这种地方?掌柜的,找个清净的雅间来。" 她身边两个丫鬟也朝陈家人投来鄙夷的目光。 陈景玥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家的衣着。虽说是为赶路,穿了结实耐脏的衣裳,但也整洁得体,比寻常百姓好上不少。不免心道: 奶奶的大嗓门怎么了?布庄开门做生意,谁规定不能大声说话了? 陈景玥正要开口怼回去,陈奶奶已经叉腰上前: "哟,这位夫人好大的排场,嫌吵您把整间布庄买下来啊,关起门来当祖宗供着都行。" 她对掌柜道: "掌柜的,你们这儿不准人说话?我瞧那位夫人嗓门也不小嘛。" 掌柜的左右为难。这妇人是新来的官眷,可眼前这老太太也不像是好惹的主。 华服妇人气得金钗乱颤:"哪来的粗鄙村妇?" "穿金戴银就了不起了?" 陈奶奶嗤笑道,"瞧你这尖酸样,再好的料子穿身上都像块抹布。" 其实这妇人生得颇有几分姿色,陈奶奶就是存心气她。 杏花想劝阻,被陈奶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陈景玥也由着奶奶发挥,就算奶奶不出头,她也不打算忍下这口气。 "两位消消气..."掌柜急得直搓手。 "闭嘴。" 华服妇人厉声打断,对丫鬟喝道:"去,给我掌这个老泼妇的嘴。" 陈景玥听后,顿时眼神一冷,杏花连忙挡在婆婆身前。 两个丫鬟刚上前,陈奶奶一把推开杏花,左手揪住一个丫鬟的发髻,右手"啪"地就是一记耳光。另一个丫鬟也被陈奶奶一脚踹在腿上,直接跪倒在地。 "就这点本事?" 陈奶奶啐道,"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那丫鬟疼得直哼哼,陈奶奶作势又要抬脚:"再叫唤把你门牙踹掉。"吓得丫鬟立刻噤声。 "夫人息怒,老太太您..."掌柜的都快哭出来了。 "废物。" 华服妇人见丫鬟这般不中用,气得浑身发抖, "我们走。这种下作地方,多待一刻都嫌脏。"说罢甩袖而去,两个丫鬟狼狈跟上。 陈奶奶整了整衣襟,对目瞪口呆的掌柜道:"发什么愣?把最好的料子都拿出来瞧瞧。" 陈景玥和杏花相视一笑,无奈摇头。 其实陈奶奶心里自有分寸,虽然那妇人言语刻薄,但她只敢教训丫鬟,并未直接对那妇人动手。 经历过生死厮杀的陈奶奶,如今虽然行事果敢,却也懂得权衡利弊。 趁着掌柜去取布料的空档,陈奶奶凑近陈景玥,压低声音道: "咱们赶紧买了东西就走。反正咱们住在乡下,等那人想找麻烦时,咱们早跑的没影。" 陈景玥这才恍然。方才她还纳闷,陈奶奶怎么突然变得天不怕地不怕,原来是存着这样的心思。 她强忍笑意,轻声安抚: "奶奶放心,是他们先动的手,咱们占理。" 可等冷静下来,陈奶奶反倒有些后悔。她皱着眉头,小声嘀咕: "如今咱们要在这里安家落户,以后遇到这种事,还是别轻易招惹这些人才是。" 掌柜很快捧来几匹上好的料子。陈景玥挑选时,陈奶奶忍不住又问:"家里不是还有不少料子吗?怎么又要买?" "这是给钱先生准备的。"陈景玥抚摸着手中的缎子答道。 陈奶奶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是该给先生做几身新衣裳。" 第84章 回到北院 陈奶奶一听是给钱先生买布料,也凑上前帮着挑选。最终选定了三匹素雅大方的料子,准备回去让谢氏给钱先生裁制新衣。 出了布庄,陈永福从茶馆快步跑来,接过杏花怀中的布料,笑着招呼: "赶了这么久的路,都去茶馆歇歇脚,喝口茶解解乏,咱们再回去也不迟。" 众人在茶馆小憩片刻,饮过清茶,用过茶点,这才重新上路。 当夕阳西沉时,陈景玥一马当先,率先停在了北院门前。她刚翻身下马,身后的几辆马车也陆续抵达,陈景玥上前叩响大门。 "吱呀"一声,大门被打开。只见石头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色棉布衣裳,腰间系着同色腰带,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大小姐,你们可算回来了。" 陈景玥打量着焕然一新的石头,暗赞谢氏手艺不错。 "把马车从侧门引进去。"陈景玥吩咐道,"这匹黑马也牵去马厩好生照料。" 石头躬身应是,牵过马缰,转头对陈景衍等人道:"少爷、老爷请随小的从侧门进院。"说着便引着三辆车往侧门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钱先生与陈景玥、陈奶奶和杏花三人从正门进入。 刚跨过门槛,芸娘就提着裙摆从回廊处迎来。她先向陈景玥福了福身: "大小姐一路辛苦了。" 芸娘目光略带疑惑地看向钱老先生。 陈景玥介绍道:"这位是钱先生,从今往后就是少爷的授业恩师。"又转向钱先生:"先生,这是芸娘,府里的管事。" 芸娘闻言,立即恭敬地行礼:"奴婢芸娘,见过钱先生。" 陈景玥继续介绍:"这是我娘和奶奶。" 芸娘又连忙向杏花和陈奶奶行礼:"奴婢见过老夫人、夫人。"她动作标准得体,这算是第一次正式拜见女主人。 陈奶奶被这周全的礼数弄得有些不自在,强撑着挺直腰板应了一声。杏花倒是温和地笑了笑: "你就是芸娘吧?大丫常夸你能干呢。" 芸娘谦逊道:"夫人,那是小姐过奖了。"她见陈景玥环顾院落,小心翼翼地问: "小姐可要看看院子的布置?都已按您的吩咐收拾妥当。" 陈景玥刚要应下,余光瞥见钱老先生面露倦色,当即改口道: "钱先生一路劳顿,还是先安顿歇息要紧。"她略作思索,继续道: "前院有间厢房紧邻书房,清静雅致,最宜治学。窗外还有株老梅,春日里正好赏花。" 钱先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先前在永清县时,他只能栖身于城隍庙旁一间漏雨的柴房,每日与贩夫走卒挤在一处。如今见陈景玥如此体贴,心中感激,拱手道: "陈姑娘安排周到,老夫感激不尽。" 芸娘道:"前院厢房早已收拾妥当,先生请随奴婢来。" 推开前院厢房的雕花木门,只见屋内陈设简朴却不失雅致。靠窗摆放着一张黄花梨书案,上面整齐地陈列着笔墨纸砚。东墙立着书架,西侧安放着一张罗汉榻。最妙的是窗外那株老梅,想必来年开花时定是满室幽香。 钱先生缓步走到书案前,手指轻抚过砚台,不禁感叹: "这般雅室,老夫受之有愧。" 他望向窗外,一池碧水映着天光,几尾锦鲤悠然游弋,这般景致,比他想象中还要好上许多。 芸娘见他满意,轻声道:"先生若有需要,尽管吩咐。奴婢先告退,就不打扰先生休息了。"说罢退出房门。 芸娘和钱先生离开后,陈景玥便提议: "娘,奶奶,咱们去看看芸娘把院子布置得如何了。"杏花和陈奶奶欣然应允,三人就沿着回廊缓步而行。 她们先来到正院。推开大门,只见庭院中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两侧,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盆翠绿的兰草,墙角还有一簇翠竹。陈景玥暗自点头,芸娘果然懂得分寸,没有过分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 步入正房,陈奶奶顿时瞪大了眼睛。屋内黑漆家具光可鉴人,八仙桌上摆着青瓷茶具,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多宝阁,上面摆放着各式精巧物件。 陈景玥一眼就被一个陶俑吸引,那是个仕女造型,约莫巴掌高,釉色青白相间,仕女低眉浅笑的神态栩栩如生,衣袂飘飘似要乘风而去。 "这手艺可算是巧夺天工。" 陈景玥轻手拿起陶俑,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她没想到芸娘眼光如此独到,竟能淘到这般物件。 "杏花,快来看。" 陈奶奶突然激动地招手,原来她被窗边一缸游鱼吸引。那鱼缸是用整块青玉石雕成,缸中几尾锦鲤色彩斑斓,最奇特的是其中一尾通体雪白,唯有头顶一抹朱红,游动时宛如水中仙子。 杏花走近鱼缸,也看呆了:"这鱼儿当真稀奇,我还是头回见到这么好看的鱼。" 陈景玥放下陶俑,笑道:"奶奶,这就是给您和爷爷准备的正房,怎么样?还满意不?" 陈奶奶一听连连摆手:"这哪成,这么好的屋子,该让你爹娘住才是。我和你爷一大把年纪,住哪里都行。" 杏花赶紧推辞:"娘,大丫既安排我们住东厢房,想必自有道理。" 陈景玥见二人又要谦让,忙打圆场: "不如,咱们去东厢房看看再说。"说着率先往外走。 陈景玥一路看来,心中暗暗称奇。一月不到的时间,芸娘竟能将荒废的宅院打理得如此妥帖。 穿过月洞门来到东跨院,这里的布置更为素雅。院中一株老桂,檐下挂着几盏素纱宫灯。推开房门,只见屋内陈设简洁大方,床榻上的锦被绣着并蒂莲花,窗边书案上文房四宝齐备。 杏花与陈奶奶在东厢房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手指轻轻抚过窗棂上的木雕花纹,转头对婆婆说: "娘,您瞧这东厢房,虽说是偏房,可这用料做工一点不比正房差。您就安心和爹住正房吧。" 第85章 初到北院的陈家人 陈奶奶站在八仙桌旁,仔细打量着屋内陈设。点点头: "是了是了,大丫办事向来稳妥,就听她的。" 杏花走到临窗的书案前,看着上面摆放整齐的笔墨纸砚,说道: "这些文房四宝,我们哪里用得上?不如都拿去给小宝用。" "对对对," 陈奶奶凑过来,指着那方端砚说,"这么好的东西,给小宝读书用正合适。" 陈景玥正在查看多宝阁上的摆件,闻言走过来,笑着挽住奶奶的胳膊: "奶奶,您就放心吧。小宝读书用的物件,芸娘定会备齐一套更好的。这些就留着装点书案,不然空荡荡的多不好看。" 正说着,房门被推开,陈景衍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怀里抱着几个蓝布包袱。额头挂着汗珠,衣襟上沾着谷屑,连发梢上都是灰。 "原来你们在这里。" 陈景衍把包袱放在罗汉榻上,"粮食都搬进后罩房的粮仓了,我特意让石头在底下垫了木板防潮。其他东西也都分送到各院。" 说着他指了指那几个包袱,"这是爹娘的换洗衣物,我直接送了过来。石头手脚麻利,已经把爷爷奶奶的箱笼都搬去正院安置。" 他凑到姐姐跟前,压低声音说: "爹还在马车那儿守着金子。我们商量着,西厢房有我和你住着,放那儿最稳妥。姐要是得空,咱们这就去搬?顺便看看芸娘给咱们院子收拾得如何。" 陈奶奶一听这话,急道: "这可是要紧的事。" 她一把拉住孙女的胳膊就往门外推,"大丫快去快去,金子要紧。" 陈景玥被推得一个趔趄,哭笑不得地说: "奶奶您别急,我这就和小宝去搬。您和娘先在这歇会儿,或者去花园转转。" "去吧,正事要紧,别管我们。" 杏花也连连摆手,又嘱咐道,"仔细着点,别闪着腰。" 陈景玥点头应下,跟着弟弟往后灶房走去。 后灶房的院子里,陈永福正坐在马车辕上歇息。方才卸了两大车粮食,又一趟趟搬进粮仓,饶是他力气过人,此刻也汗透衣衫,累得直喘粗气。 "爹,这里有我和小宝就行。" 陈景玥看着父亲湿透的后背,说道, "您快去东厢房换洗歇息。芸娘把屋子收拾得可妥帖了,你去看了保准喜欢。" 陈永福见姐弟俩来了,笑着从车辕上跳下来: "成,这里就交给你们。"说着拍了拍身上的谷屑,往东厢房走去。 灶房里忙活的张婆子和陆氏听见动静,连忙擦着手跑出来。两人都上前行礼: "小姐、少爷,你们一路辛苦了。" 陈景玥打量着张婆子和陆氏,发现她们脸上都带着笑意,再不像刚买回来时那样愁眉不展。 看来这段时间在北院住得还算顺心。她心里明白,这些下人都是战乱中失去亲人的可怜人,当初在牙行被当作货物般买卖时,个个都惶惶不安。看样子如今是把这里当做安身之所了。 "张婆子,今晚多做几个好菜。"陈景玥温声道,"你们也都加个肉菜,要管够。" 张婆子喜出望外,和陆氏连连道谢: "多谢大小姐体恤,"两人欢天喜地地回到灶房忙活。 随后,陈景玥姐弟抬起那个装着金锭的箱子,往西厢房走去。正巧石头从正院回来,远远望见这一幕,惊得张大嘴巴。 那箱子他先前试过,使出吃奶的力气都没能推动,少说也有上千斤重。 他原以为要将箱子打开,把箱里的物件一件件取出才能搬运,可此刻看小姐少爷抬着,竟如拎个空箱子般轻松。 石头使劲揉了揉眼睛,直到姐弟俩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还站在原地发愣。他心道: 这陈家的小主子们,莫不是神仙下凡?还是说,里面东西已经被搬空,他们抬的就是个空箱。 西厢房共有五间正屋。芸娘得知小姐和少爷都要住在西院时,虽然不解他们为何不分开住,但还是尽心按照主子的吩咐布置妥当。 西厢房共有五间正屋。芸娘按照大户人家的常规布置,将中间最大的一间作为厅堂,左边两间分别是陈景玥的卧室和闺房;右边两间则是陈景衍的卧室和书房。 芸娘在每间房里都费了不少心思,尤其是小姐的闺房,特意选了淡雅的青色纱帐,窗前摆了张精致的梳妆台,还备了绣架和针线篮。 姐弟俩来到西院后,陈景玥进到屋里看了看,认出左边是自己的住处。他们将箱子抬进左边卧室放下,陈景玥在屋里转了一圈,突然蹲下敲了敲地上的青砖。 "姐是想把箱子藏在地下?"陈景衍指着她脚下问道。 陈景玥笑着站起身,走到梳妆台边:"正是。就藏在这下面吧,等夜里,我们拿工具来挖开。" "好主意。"陈景衍点头应下。商量妥当后,姐弟俩便开始仔细打量他们的新院子。 临近晚饭,芸娘想着如今家里有了女主人,便来到正院请示。见陈奶奶和杏花正在整理衣物,她上前行礼道: "老夫人、夫人,晚膳快备好了,不知安排在何处用饭?" 陈奶奶和杏花面面相觑。她们初来乍到,对北院并不熟悉,更不知用饭还有什么讲究。陈奶奶想着孙女主意正,便道: "芸娘,这些事你去问大丫便是。" 杏花也连连点头,生怕说错话,在下人面前失了体面。 芸娘虽不解为何连用饭地点都要请示小姐,但还是恭敬应下,往西院寻去。 此时陈景玥正与弟弟在西厢房查看院落布置。见芸娘来问,她坦率道: "我们一家人今后都在一处用饭,你看哪里合适?" 陈景玥问得落落大方,丝毫不因不懂而难为情。 芸娘早知陈家不似官宦人家那般讲究,细细解释道: "回小姐,按规矩,正院的花厅最是妥当。那里宽敞明亮,离厨房也近。若是天热,也可在抱厦里摆饭,通风凉快些。若是寻常人家,多在堂屋用饭便是。" 陈景玥听完便有了主意: "那就定在正院花厅吧。" 之后又嘱咐道:"你去问问钱先生,看他是在房中用饭,还是与我们一同吃。" 第86章 藏金子 芸娘得了吩咐后退下,先去钱先生住处请示。钱先生婉拒了同席的邀请,表示在房中简单用些就好。 晚饭时分,陈家人齐聚花厅。因着习惯自家人围坐用饭,不习惯下人伺候,陈景玥待饭菜上齐后就让芸娘等人退下自去用饭。 陈老爷子望着满桌的菜,红烧鲤鱼油亮诱人,清炖鸡汤香气扑鼻,几样时蔬青翠欲滴,不由赞道: "永福说得不假,这张婆子的手艺当真了得,都比得上酒楼大厨。" 陈永福偷眼瞧了瞧杏花,见她神色如常,这才笑道: "还得是大丫有眼光,会挑人。" 杏花见他这般小心翼翼,想起上次自己佯怒的事他还记在心上,心头一暖。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到陈永福碗里,柔声道: "今日搬东西辛苦了,多吃些补补力气。" 因连日赶路实在疲惫,用过晚饭后,陈家人早早歇下。 唯有西厢房陈景玥的屋里,半夜还亮着灯,隐约传出"沙沙"的挖土声,还有低低的交谈声。 挖好土坑,陈景玥从箱中取出小半金锭备用,随即将箱子放入坑中。 陈景衍蹲下身,将挖出的泥土回填压实,最后铺上青砖,用脚踩实。 收拾停当,姐弟俩将多余的泥土装进两个麻袋。 陈景玥轻轻推开后窗,两人扛着土袋翻出院子,借着月色将泥土撒在远处的小树林里。 随后,两人回到各自房中。陈景玥吹灭油灯,屋内重归黑暗,只余窗外的虫鸣。 翌日清晨,用过早饭,陈景玥和弟弟回到西院,正欲补觉。 "小姐。" 门外传来芸娘的轻唤声,"奴婢特来禀报账目。" "进来吧。" 芸娘手捧账簿轻步入内,站在陈景玥身侧,将账簿呈上: "小姐,这是您离府期间的开支明细。其中九百二十二两用于宅院布置,日常开销共计十三两,还有你们离开之前的府上开销,九两银子,现账上尚余五十六两。" 陈景玥接过账簿随意翻阅着,示意芸娘落座。芸娘仍执意站着,她也不再勉强,温声道: "芸娘,你将府里打理得极好。这上上下下经你布置,简直焕然一新。没想到你竟能用不足千两银子,能把院子布置的如此好。" 芸娘闻言浅笑解释: "小姐有所不知。若在太平年月,这般布置需三千两不止。如今战乱初定,北迁的世家大族仓促间贱卖了不少好东西。眼下江南刚恢复安定,这些物件价钱极低。若是迟上几个月,怕是要多花一倍银钱不止。" 陈景玥恍然大悟。这让她想起前世听闻的道理,乱世黄金盛世古董。 战火纷飞时,再珍贵的物件也不值几个钱,等到天下太平,这些物事的身价又会水涨船高。 陈景玥对芸娘吩咐道:"钱先生那边,让清风多照应着。" 芸娘忙应道: "小姐放心,我都记下了。" 随后,她见陈景玥没有其他吩咐,这才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陈景玥伸了个懒腰,倒在罗汉床上。 这几天赶路加上昨夜藏金子,她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特别沉,直到快中午阳光透过窗户晒到脸上才醒。 用过午饭,陈家人聚在花厅喝茶闲谈。陈老爷子忽然想起钱先生早间的嘱咐,放下茶盏道: "大丫,钱先生今早提及要给小宝开蒙,让咱们备些启蒙书籍。" 陈景玥闻言瞥向弟弟,只见陈景衍此刻满头黑线。 当初请钱先生本是为安顿之策,如今家境宽裕,他早断了科举的念想。陈景衍苦着脸拽姐姐衣袖,小声说: "姐,不是说好只是找个理由接钱先生来住吗?怎么还真要读书啊。" 他又凑近一些说道:“能不能不学?” "怕是不成。" 陈景玥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笑着说: "钱先生那么要面子的人,要是看你整天不读书,肯定不好意思继续住下去。你忍心看他流落街头?" 这话大家都听见了。陈奶奶急得站起来直拍桌子: "小宝啊,你以前不是最爱读书吗?现在有先生来家里教,怎么反而不想学了?你看钱先生那通身的气派,哪是咱们庄稼人比得的?"她粗糙的手比划着,却说不出更深道理,只知读书是顶体面的事。 陈永福和杏花互相看看,虽然心里失望,但也不愿勉强孩子。 陈景衍见姐姐只顾喝茶看戏,连连使眼色求救。陈景玥轻笑一声,这才倾身耳语: "傻小子,又不要你考状元,每日装装样子,既全了钱先生颜面,又堵了长辈的嘴。" 陈景衍听后一拍脑袋,“哎呀,原来还可以这样,我刚怎么就一根筋。” 陈家人只见姐弟两嘀嘀咕咕一阵,陈景玥就站起来,大声说道: “小宝决定要读书了,我这会儿就去城里买书。” 陈奶奶和陈老爷子一听这话,顿时眉开眼笑。陈奶奶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陈景玥跟前,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 "对对对,快去给小宝买书,多买些好的。" 陈景玥被奶奶拽着往外走,无奈地回头冲弟弟喊:"你来赶车。" "好嘞。" 陈景衍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我这就去套车,你们在大门口等着。"说完就跑没了影。 陈永福和杏花站在廊下,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虽然他们不会逼着孩子读书,但心里还是盼着他能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 陈老爷子站起身,乐呵呵地说:"还是大丫有主意,几句话就让小宝乖乖去读书。" 陈奶奶拉着陈景玥站在大门口。不一会儿,陈景衍就赶着马车来了,石头也坐在车辕上。马车刚停稳,石头就跳下来行礼: "老夫人,大小姐。" 陈景玥点点头,陈景衍却学着大户人家下人,装模作样地要来扶姐姐上车。陈景玥笑着拍开他伸过来的手: "少来这套。" 本以为只是来送行的陈奶奶,等陈景玥上车后,她自己也爬了上去。陈景玥扶陈奶奶坐好, "奶奶,前些天赶路那么累,您还是在府里歇着吧?" 陈奶奶挺直腰板,扬了扬下巴: "我身子骨好着呢。"说着还挥了挥胳膊,又压低声音道: "上次路上那帮人,被我用刀劈得屁滚尿流,一个都不敢靠近马车。" 第87章 阿丑 想到那天的情形,陈景玥确实对奶奶刮目相看。 如今的陈奶奶比在向阳村时自信很多,特别是那次病后,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 "奶奶最厉害了。" 陈景玥亲热地抱住陈奶奶的胳膊,"要不是您护着箱子和弟弟,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陈奶奶听了孙女的吹捧,更是得意,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不少: "那是,以后谁敢欺负咱们,看我不收拾他们。"看着奶奶神采飞扬的样子,陈景玥打心眼里高兴。 前头驾车的陈景衍一边听着车里的对话,一边对石头说: "你好好看着我怎么赶车,以后这活就交给你了。" 石头看着不到自己胸口的少爷,熟练地驾驭着马车,又是惊讶又是佩服,连连应道: "少爷放心,小的一定认真学。"他心里感慨,少爷这么小的年纪就能把马车赶得这么稳当,不愧是主家的少爷。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一个下人居然有机会学这么体面的手艺。 马车在书店门前停住,陈景玥跳下车,转身搀扶陈奶奶下来。陈景衍慢吞吞地跟在后面,而石头则留在马车上照看。 一进书店,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墨香,还有纸张特有的气息。 书店老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见有客人上门,连忙放下手中的账本迎了上来。 "这位姑娘需要些什么书?"老板笑眯眯地问道。 陈景玥礼貌地回了一礼:"我家弟弟要开蒙读书,不知该备哪些书籍?" 老板一听来了精神,耐心的讲解道: "开蒙当用《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待基础扎实了,再学《幼学琼林》《龙文鞭影》。若是要考功名,《四书》《五经》是少不了的..." 陈景玥听得头晕,干脆一挥手:"老板说的这些,全都包起来。" 陈奶奶在一旁连连点头:"对对,都买。读书是大事,不能省。" 只有陈景衍盯着柜台上越堆越高的书册,嘴角不觉地抽搐起来。那一摞书,这得读到猴年马月去? 趁着老板打包的功夫,陈景玥在书架间转悠,随手抽出几册话本子和游记翻看。陈奶奶好奇地凑过来: "大丫,你又不识字,看这些做什么?" 陈景玥神秘一笑:"奶奶,我瞧着喜欢。游记虽然看不懂字,但里面夹着的地图很有意思。"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再说了,咱们家现在有条件了,我也想学着认几个字。" 陈奶奶听后恍然大悟,拍着孙女的手背连连称是。 那边老板已经将书籍捆扎妥当,整整两大摞,看得陈景衍眼前发黑。 陈景玥又挑了十几册话本子和游记,一并付了银钱。 陈景衍抱着书册走出店门,石头见状连忙跳下车,接过少爷手中的书,小心翼翼地码放在车厢里。 正要去接小姐手中的话本子,陈景玥摆手道: "这些我自己拿着就行。" 就在众人准备登车时,街角突然窜出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一边狂奔一边往嘴里塞着半个包子。 满脸怒容的馒头铺老板,紧追在她身后,粗声吼道: "小贼,敢偷到老子头上,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那姑娘冲到陈景玥跟前时,突然伸手想推她作挡箭牌,拦住馒头铺老板。 陈景玥早有防备,不等她碰到自己,快速伸脚一绊。谁知那姑娘身形灵活,竟一个侧身避了开去。 "咦?" 陈景玥眉头一挑,来了兴致。她一个箭步上前,右腿横扫。 这次那姑娘躲闪不及,"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嘴里的包子渣喷了一地。她看着散落的食物,眼中满是心疼。 馒头铺老板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把揪住那姑娘的后领: "跑啊,怎么不跑了?" 那姑娘眼珠一转,突然手腕一翻,竟从老板手中挣脱。正要开溜,陈景玥的脚尖勾住了她的脚踝。 "啊呀!" 那姑娘再次摔在地上。这次老板学乖了,直接扑上去将她死死按住。 "关你什么事,"那姑娘扭头冲陈景玥龇牙咧嘴,"我偷你家的包子了?" 馒头铺老板抹了把汗,对陈景玥赔笑道: "多谢姑娘帮忙。这小贼昨日就偷过我一个馒头,我看她可怜没计较,今日竟敢再来。"说着又瞪向那姑娘: "今日非得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 陈景玥打量眼前这个姑娘,她与石头上下的年纪,身材瘦小。一张小脸上布满雀斑,左颊还有道寸许长的红色胎记。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微微外凸的圆眼睛,活像只炸毛的猫儿。身上的粗布衣裳打满补丁,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慢着。"陈景玥突然开口,从荷包里取出几十个大钱递给馒头铺老板, "这些够赔你的包子钱了吧?" 老板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顿时眉开眼笑:"够够够,都能买好几笼包子。"说着松开了钳制那小姑娘的手。 那姑娘一骨碌爬起来,警惕地瞪着陈景玥: "谁要你假好心,"她揉着摔疼的膝盖,咬牙切齿道:"刚才明明就是你在使绊子。" 站在一旁的陈景衍冷不丁插话:"要不是你先想推我姐,谁会搭理你?" 那姑娘闻言一愣,原来自己的小算盘早被看穿,这下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撇撇嘴,倒也是个爽快性子:"行,是我技不如人,我认栽。" 陈景玥不以为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里人呢?" "关你什么事。"姑娘刚要呛声,突然哽住。她别过脸去,半晌才闷声道: "我叫阿丑。爹和三个哥哥都被朝廷拉去打仗,后来朝廷败了,爹和哥哥们也没个音信。"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娘上个月也没了。" 陈景玥心头一软。战乱之下,这样的惨剧不知有多少。她轻声道: "若是实在过不下去,为何不去牙行自卖自身?好歹能有口饭吃。" 阿丑突然激动起来: "我去过,可那些牙人说我长得吓人,又不会说漂亮话,连当粗使丫头都没人要。"她扯着自己破烂的衣角, "那些大户人家,喜欢买那些被抄家发卖的漂亮丫鬟。" 第88章 武馆 陈景玥如今府上现有的下人都是从大户人家发卖出来的,规矩礼仪都训练有素,用起来确实省心。 如今牙行里到处都是这样的熟手,相比之下,像阿丑这样貌不出众又没规矩的野丫头,自然没人愿意买回去使唤。 "你方才躲我那一下,身手不错。"陈景玥突然话锋一转,"跟谁学的?" 阿丑闻言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我爹是开武馆的,从小跟着哥哥们扎马步。"说着突然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府上缺个会武的丫头,包吃住。你愿意来吗?" 阿丑呆住了,那双圆眼睛瞪得更大: "你要买我?" 她结结巴巴地说,"我吃得很多。" 陈奶奶在一旁听得直摇头:"这丫头,哪有这么卖自己的。" 陈景玥却笑了: "无妨。我看中的就是你这身功夫。"她指了指马车,"要来的话,现在就上车。" 阿丑看看马车,又看看陈景玥,突然跪下,重重磕了个头: "小姐大恩大德,阿丑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阿丑上了马车,同陈景玥回北院,一路上她东张西望,眼睛瞪得溜圆。 她从未见过这么气派的宅院,青砖黛瓦的高墙,朱漆大门上锃亮的铜环,都让她看得目瞪口呆。 "跟紧些。" 陈景玥回头提醒道,"进了府里,先让芸娘教你规矩。" 刚跨进大门,就见芸娘带着清风迎了上来。芸娘一眼就注意到小姐身后跟着个衣衫褴褛的丫头。 "小姐,这位是?" "她叫阿丑,以后在府里当差。" 陈景玥简单交代道,"你先带她去洗漱更衣,再好好教教规矩。" 芸娘恭敬应下,转向阿丑道:"你跟我来。" 阿丑见到芸娘,莫名的有些惧怕,她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陈景玥身后躲。陈景玥轻轻推了她一把: "去吧,芸娘最是周到。" 浴房里,阿丑被热气熏得满脸通红。芸娘和陆氏给她搓了三遍澡,连指甲缝都刷得干干净净。 "哎哟,轻点。" 阿丑疼得直叫唤,"我娘都没这么用力搓过我。" 芸娘冷着脸道:"在府里当差,第一要紧的就是干净。你看看你这头发,都打结了。" 洗完澡后,芸娘将自己的一套衣服给阿丑换上: “你先暂时穿这个,等谢氏空了,再给你裁两套新的。” 阿丑看了看芸娘、顾氏一样的湛蓝色衣服,一看就是很舒服的料子,她别扭地扯着衣角,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芸娘又拿来木梳,把她那一头乱发梳成整齐的双丫髻。 "以后,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 芸娘看着扭来扭去的阿丑,开始训话,"见了主子要行礼,回话要称''是'',不许顶嘴。" 阿丑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忍不住插嘴:"这么多规矩。" 这时陈景玥正好来看把阿丑安排的怎么样,见状不由莞尔:"芸娘,慢慢来。阿丑刚来府里,总要有个适应的过程。" "可是小姐,这丫头实在是毛毛躁躁的。" "不急。"陈景玥摆摆手,"你先教她些简单的,其他的日后再慢慢学。" 阿丑听到小姐为自己说话,眼睛一亮。 晚饭时分,阿丑被安排在厨房帮忙。吃饭时她狼吞虎咽地吃了三大碗饭。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张婆子忍不住劝道。 阿丑嘴里塞满饭菜,含糊不清地说:"我都好多天没吃饭了。" 夜深人静时,阿丑躺在下人房的新被褥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摸着身上干净的衣裳,想起白天吃的白米饭,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爹,娘..."她小声嘀咕,"我好像遇到了好人家。" 第二日清晨,陈景玥和陈景衍在西院练武。两刀相撞,发出刺耳的铮鸣声。 阿丑被芸娘差来叫姐弟俩用早饭,她远远听见打斗的动静,不由的加快脚步穿过回廊。 刚进西院,就见两道身影快速腾挪,刀光凌厉,每一招都势大力沉。阿丑看得两眼发直。 陈景玥因上次受伤许久未与弟弟过招,此刻正打得酣畅。见阿丑来了,二人同时收刀。 陈景玥从一旁取过汗巾,先递给弟弟,自己又拿起另一块擦拭额头的汗水。 陈景衍接过汗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脖颈间的汗珠还在往下淌。 阿丑兴奋地上前:"小姐少爷真厉害。我从小在武馆长大,还没见过这么精彩的比试。" 陈景玥将汗巾放到一旁,笑道: "那是你没见过真正的高手。" 阿丑却不以为然,反驳道:"武馆来过很多踢馆的,都是厉害人物。"她说到这里,突然想起正事,忙道: "芸娘让我来请小姐和少爷用早饭。" 陈景衍把汗巾往阿丑手里一塞: "走,吃饭去。打这一场早都饿了。"言罢,姐弟俩往花厅走去。 饭后,陈景衍去了前院书房,钱先生今日正式开始授课。 陈景玥回到自己院中,取出昨日买的的话本子,将躺椅搬到院中大树下,享受难得的闲暇时光。 这夏末的日头正好,不冷不热的,树叶子沙沙作响,时不时还能听见几声知了叫。陈景玥看着看着,眼皮子就开始打起架来。 "大丫。" 陈奶奶洪亮的声音突然传来,陈景玥被惊醒。她揉揉眼睛,见奶奶和娘正往自己这边走来。 "奶奶,娘,你们来啦。" 陈景玥赶紧坐起身,把话本子往旁边的小桌上一放。 上前拉住陈奶奶。 "您躺这儿试试,可舒服了。"说着就把老太太往躺椅上让。 陈奶奶依言躺下,扭了扭身子,觉得确实舒服。她抬眼瞅见桌上的书,好奇地问: "你不是说要读书吗?咋没跟你弟弟一块儿去书房?" 说着指了指那本话子,"这么多字儿,你都认得全?" 陈景玥嘿嘿一笑,赶紧从廊檐下搬来两个小凳: "娘,您也坐。”跟着自己也坐了下来,对陈奶奶道:“小宝教我认过几个字,我就瞎看看,好多字都认不全呢。" 第89章 都想识字 杏花拉着女儿的手,轻声说: "大丫,你要是真想学,娘去跟钱先生说一声,让他教你弟弟的时候,顺便也教教你。咱们不指望学得多好,能认几个字就行。" 陈景玥一听要正经读书,赶紧摆手: "不用不用,让小宝教我就行。他教得可好了,我都已经认得好些字。" 杏花一听问道:"真的啊?认字难不难?"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 "那你看娘这么大岁数,还能学不?" 陈景玥一听乐了: "娘您这话说的,认字哪分什么年纪,您想学随时都能学。再说了,您看奶奶练武之前,能想到她老人家现在这么厉害吗?读书也是一样的道理。" 陈奶奶在旁边打趣: "照你这么说,老婆子我也能跟着认字儿?" 陈奶奶原本只是随口一句玩笑话,没想到陈景玥却当了真。她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奶奶说道: "当然,读书不分男女老少。您和娘都能。" 陈奶奶没想到陈景玥会这样说,她以前可没听谁说过这样的话。杏花在旁边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显然被女儿的话打动。 陈奶奶和杏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跃跃欲试的神色。 陈景玥眼珠子一转:"奶奶,娘,要不咱们去前院看看小宝上课?" 杏花有点担心:"这会不会打扰钱先生讲课?" "咱们就站在窗外偷偷看,保证不出声。"陈景玥一手挽着奶奶,一手拉着娘,三个人往前院走去。 书房里,钱先生正讲着课。陈景衍看似认真听讲,心里却惦记着课前先生说的话,从今日开始,每天上午下午各学两个时辰,这一整天岂不是都要耗在读书上? 清风在书房门口伺候着。听着里面传来的讲课声,他不禁想起从前陪大少爷读书的日子。抬眼望向认真听讲的陈景衍,清风心里有些失落。 小姐明明说买他回来是给少爷当书童的,可少爷对他总是爱搭不理,很少吩咐他做事。昨日听石头说,少爷进城买书还特意带上了他,还有教他驾车。 正出神间,清风瞧见陈景玥带着陈奶奶和杏花朝这边走来。陈景玥远远地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清风会意点头。 三人在离书房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陈奶奶和杏花好奇地探头张望,清风虽不解其意,但还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钱先生讲了一会儿,便让陈景衍自行背诵理解。他知道这个学生学得快,方才讲的内容已经不少。趁着陈景衍温习的工夫,他走到书架旁想找本书翻看。 "钱先生。" 陈景玥的声音突然响起。 原本打算离开的陈奶奶和杏花吓了一跳。陈奶奶第一反应就是拉孙女离开,生怕惹先生不高兴。 钱先生转身,见是她们三人,脸上并无不悦之色。他缓步走到门口,先向陈奶奶和杏花道: "老夫人、夫人。"又看向笑吟吟的陈景玥:"陈姑娘有事?" 陈景玥走进书房,笑道: "确实有事相求,不知先生能否应允?" "但说无妨。" 陈景玥看了眼正望向这边的弟弟: "景衍如今要习武,每天都要花大量时间打熬筋骨。我想请先生暂时让他每日上午只学一个时辰,您看如何?" 钱先生闻言皱眉。陈景玥紧接着又说: "如今家里已经安顿下来,我家人也都想跟着先生读书识字。不知先生能否抽空教教?也不用教得太深,能认些字就好。" 陈奶奶和杏花紧张地看向钱先生。清风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大小姐竟为了少爷习武,要缩减读书时间?以前大少爷可是除了吃饭睡觉都在读书。 谁知,钱先生只是略作沉思,便点头道: "那就每日上午给景衍授课。下午府上若有想识字的,可来书房。" 不等陈景玥开口,陈奶奶和杏花已经上前行礼:"多谢先生不嫌弃我们这些粗人。" 钱先生连忙摆手: "愿读书识字本就是好事。老夫如今在贵府闲着也是闲着,能多教几个人,也算是报答你们一家的收留之恩。" 陈景玥闻言不禁一怔。她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钱先生答应得这般爽快,连要教哪些人都没细问就应下了。 她知道在这个年代,肯教女子读书的先生已是凤毛麟角,更别说愿意教导像奶奶和娘这样的乡野妇人。 想到这里,陈景玥郑重地向钱先生行了一个大礼: "先生高义,不嫌我们粗鄙。您今日这份恩情,我们陈家上下必定铭记于心。他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便是。"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虽是个女子,但也知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道理。" 言罢,她便不再打扰,与陈奶奶、杏花离开了前院。 北院外,一车车木料石料正往南院运去。听到动静的石头出门查看,他拦住一个车夫打听,对方说:"南院被一位老爷买下了,急着修缮入住。" 石头忙跑到正院禀报。陈老爷子和陈永福刚练完刀,在厅中喝茶。 "老太爷,老爷,南院被人买下了,已经开始修缮。" 陈永福向父亲解释道:"就是溪对岸那座四进的院子。当初咱们嫌它有些荒废,才选了现在这处北院。" 老爷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是新邻居,往后要多走动才是。"忽然想起什么,对石头吩咐道: "去,把这消息告诉大丫一声。" "什么消息要告诉我?" 只见杏花挽着陈奶奶,陈景玥跟在后面,三人满面春风地走进来。 石头忙上前一步:"小姐,南院被人买下了,这会儿正往那儿运木料石料,听说新主人急着修缮入住。" 陈景玥听了只是哦了一声,显然没太放在心上。 陈永福注意到母亲和妻子的兴奋劲儿,好奇道:"娘,你们这是遇上什么喜事了?" 杏花激动地说:"钱先生答应下午教我们识字,我和娘都要去学。" "真的?" 陈永福道:"那我也得去,虽说我这把年纪了,但认几个字总不是坏事。" 第90章 蒋府管家 "去,都去。" 陈老爷子一锤定音,"咱们全家都去,正好让钱先生一并教了。" 陈景玥瞪大眼睛,她原本只想着让奶奶和娘认几个字,哪曾想爷爷和父亲也要学,这下钱先生有的忙了。 下午闲来无事,陈景衍跟着姐姐来到上溪村胡村正家商量秋收事宜。 胡村正听说姐弟俩是为秋收的事而来,将人迎进堂屋,端上热茶:"陈小姐来得正好,正要找您商量收租的事。" 陈景玥接过茶碗:"胡村正别客气,今年收成看着不错?" "托陈家的福," 胡村正笑得眼睛眯成缝,"每亩能打三石多。燕王那边收两成税,您看咱们的租子?" "按先前说好的,收四成。"陈景玥干脆地说,"是交完税后的四成。" 胡村正松了口气,掰着手指算:"那就是一石交六斗税,剩下二石四,四成是九斗六…" "九斗六升。"陈景衍捧着茶碗插嘴。 "对对对。"胡村正连连点头,"这么算下来,乡亲们能留一石四斗多,比往年宽裕许多。" 陈景玥放下茶碗:"还有件事,收粮时我会带人在晒谷场过秤,您让各户把燕王的税粮单独装袋,免得弄混。" "这个自然。" 胡村正一脸郑重道,"我亲自盯着,保证不出差错。" "胡村正,那就后日召集各户,咱们开始收稻子。"陈景玥起身说道。 胡村正笑着点头:"好嘞,我这就去安排。" 离开胡村正家后,姐弟二人又赶往中溪村和下溪村,将各村的秋收时间一一确定下来。 他们回到北院时,家里人还在前院书房跟着钱先生学习。直到晚饭时分,芸娘去书房请众人用膳,他们才结束今日的课程。 早已在花厅等候的陈景玥见大家姗姗来迟,忍不住问道:"怎么样?钱先生教的能听懂吗?" 陈景衍也凑上前,好奇地打量着众人的表情。 陈永福擦了擦额头的汗: "钱先生讲得仔细,我这榆木脑袋也能听懂个七七八八。" 陈奶奶脸上带笑:"老婆子我今日认了十个大字,钱先生还夸我记性好。" 杏花闻言笑道:"娘学得可认真了,说明个儿还要早起练字。" 待饭菜上齐,一家人纷纷入座。 陈景玥给奶奶盛了碗汤,转头看向父亲:"爹,后日就要开始收稻子。今儿下午我和小宝去各村都已经安排好时间。" 陈老爷子放下筷子,捋着胡子问:"今年收成如何?" "胡村正说每亩能打三石多。" 陈景衍抢着回答道,"姐说了,收完燕王的税粮后,咱们只收四成租子,往年的镇远侯府可是收五成。" 陈家人都是从苦日子过来的,深知佃户不易,对陈景玥的安排都很赞同。 收粮的日子很快到来。陈家人齐上阵,陈景玥还额外雇了人手。随着稻谷陆续收割、晾晒、称重,一车车粮食运往北院。 因镇远侯在此地有数千亩良田,南北两院都建有多座粮仓。北院的粮仓虽不及南院大,但装下这千亩地的租子还是绰绰有余。 最终结算时,除去赋税,陈家共收得1000多石稻谷(按120斤一石计算)。陈景玥在心里默算后,说道: "咱家今年收的租子约有十二万斤。如今战事吃紧,稻谷已涨到12文一斤,这一季就能收入一千四百多两银子。" 陈家人听后都是精神一震。 陈永福兴奋地说:"咱们买地总共才花了一万两银子,照这样算,不用十年就能回本。" 陈景玥笑着摇头:"今年是难得的丰年才有这般收成。若遇灾年,说不定还要倒贴。" 这话让家人们雀跃的心情稍稍平复,但大家依然真切体会到了做地主的喜悦。 过了几日,有人递帖拜访。因陈老爷子和陈永福都在钱先生那里读书,石头便找到陈景玥,将拜帖递到她手中: "大小姐,来人在外院花厅候着,说是要见家主。" 陈景玥接过拜帖,只见上面落款蒋府二字。 她仔细回想,却不记得与什么蒋姓人家有往来。想着家人们都在专心读书,陈景玥决定自己去会会这位客人,便带着石头往前院花厅走去。 一进花厅,就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端坐在客位上。那人一身绫罗绸缎,作读书人打扮,见石头领着个小姑娘进来,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贵府大人都不在么?" 他掸了掸衣袖站起身,语气倨傲,"若是如此,蒋某改日再来拜访。" 石头连忙介绍:"蒋管家,这是我家大小姐,府上的事她都能做主。" 原来此人正是南院蒋府的管家蒋禄。他此番前来,正是因为陈家收租只取四成,引得周边佃户纷纷闹着要蒋家也减租。蒋家派他前来,是为了劝说陈家将租子提到五成。 蒋禄斜眼打量着眼前这个黄毛丫头,心中暗恼: 堂堂蒋府管家,竟要跟个小姑娘谈正事?这陈家也太不知礼数。 "陈小姐,"他强压着火气, "贵府新来乍到,有些规矩怕是不懂。这长溪乡的田地,向来都是收五成租子的。" 陈景玥坐下,示意石头看茶: "蒋管家此言差矣。我家的地,想收多少租子,似乎不必向蒋府请示吧?" 蒋禄脸色一沉:"陈小姐年纪小,怕是不知道轻重。你们这样坏了规矩,惹得佃户们都要造反了。" "哦?" 陈景玥轻笑一声,"那蒋府为何不学我家,也给佃户减减租?" "你!" 蒋禄拍案而起,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我们念在邻里情分才好心相劝,你别不识抬举。" 他凑近一步: "实话告诉你,这平湖县还没有人敢不给蒋府面子。你们陈家不过是个外来户,也配在这里指手画脚?" 陈景玥闻言也不恼,抿了口茶: "蒋管家请回吧。我陈家的地,就按四成收租。至于蒋府的面子,"她抬眼直视蒋禄,"在我这儿,一文不值。" 蒋禄脸色铁青: "好,好得很,咱们走着瞧。"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大步离去。 第91章 拜访李家 石头凑上前:"大小姐,要不要小的先去打听打听这蒋家的底细?" 陈景玥望着蒋禄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去查查也好。一个管家就敢这般目中无人,我倒要看看这蒋家是什么来头。" 石头正要出门打听,刚跨过门槛就被陈景玥叫住: "不必跑远,就在附近几个村子打听。蒋家的地应该与我们相邻,想必不难打听。" 石头正愁不知从何打听,闻言恍然大悟,忙道: "大小姐说得是,小的这就去。" 不出半日,石头就在下溪村打听清楚。陈家在下溪村也有田地,村正一直很感激陈家给村民减租,见是石头来问,便推心置腹道: "那蒋家正是买下南院的主家,听说在附近置办了几千亩地。前日蒋府管事来村里,说他家大爷是大将军,立过赫赫战功。" 说着老村正叹了口气,"村里几户租蒋家地的佃农想求减租,话还没说完就被打得鼻青脸肿。" 石头一听蒋家竟有军中背景,顿时为大小姐得罪蒋管家的事忧心不已,他匆匆辞别村正就往回赶。 正值晚膳时分,陈家人齐聚花厅用饭。石头满头大汗地闯进来,陈老爷子放下筷子问道: "石头,什么事如此慌张?" 见陈家人都望向自己,石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躬身道: "老太爷恕罪,小的有要事回禀小姐。" "可是打听清楚了?"陈景玥放下碗筷问道。 "回大小姐,小的打听到那蒋家就是买下南院的人家。听说他们家大爷是位大将军,立下过赫赫战功。" 石头说完,偷眼打量着陈景玥的神色。 陈景玥神色如常,只淡淡道:"知道了,你跑了一下午也辛苦了,下去用饭吧。" 待石头退下,陈老爷子率先问道:"大丫,这是怎么回事?什么南院的蒋家?" 在家人关切的目光中,陈景玥将下午蒋管家来访,要求加租,被自己拒绝的事娓娓道来。陈家人听后既气愤又担忧。 陈景衍见家人如此,开口说道: "我们又没做错什么,他们能拿我们怎样?如今燕王治下法度严明,他们若敢以权谋私,我们就去告官。" 他这番话倒是让家人们稍感宽慰,但普通百姓对官府的畏惧终究难以消除,之后这顿饭都吃得索然无味。 陈景玥给弟弟夹了块鱼肉: "小宝说得对。"她又环视家人,郑重道: "爷爷奶奶、爹娘,你们不必担心。若他们真敢生事,我自有应对之策。" 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模样,陈家人都莫名安心了几分。 秋收过后,陈家人的日子一切如常,甚至算得上颇为惬意。 白日里不是习武就是跟着钱先生读书,晚上还有张婆子准备的可口饭菜。陈景玥的肩伤已然痊愈,还成了全家最清闲的人。 她上午练功,下午便在自己院里看话本子。后来看腻了话本,又迷上游记,这才发现游记比话本有趣得多。 而陈景衍却整日痴迷练武,他每每想起姐姐为救自己受伤,就自责不已。陈景玥看出弟弟的心思,常劝他练功要循序渐进。 这日下午,陈景玥看完游记起身活动,歇歇眼睛,路过东厢房时听见里面传来动静,按理说这会儿父母该在前院书房才是。 她好奇地走近,发现竟是陈景衍在偷偷练功。只见他浑身被汗水浸透,手中之刀被他舞出一道道残影。 陈景玥摇头轻叹。 陈景衍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看见站在身后不远的姐姐,他顿时僵在原地。 一个时辰前,姐姐才叮嘱他不要急功近利,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抓了个现行。 他忙收刀入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姐。" 陈景玥并未责备,只是取出帕子为他擦去额头的汗水。见姐姐没有训斥,陈景衍松了口气。 "姐看书有些累了,陪姐出去走走好不好?" 陈景衍自然是满口应下。 临走前,陈景玥将芸娘做的糕点装了两包,又去库房里选了两匹上好的棉布。 出了北院,陈景玥提着点心走在前面,陈景衍抱着布匹跟在后面,他忍不住问道:"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想到果儿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陈景玥笑道:"去下溪村看看李家兄弟,上次李四说他们现在住那儿。" 陈景衍对李家人始终抱有戒心。若说他们是普通村民,打死他都不信。 "姐,我们连他们的底细都不清楚,还是少来往为妙。" 陈景玥明白弟弟的顾虑,但她却有自己的考量: "不管他们是什么人,只要对我们没有恶意就好。如今住得这么近,理应去拜访一下。也不知道李大的伤好些了没。" 她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着弟弟,"若是遇到利益一致的时候,他们说不定会成为可靠的盟友。" 陈景玥这话倒是让陈景衍很认同。他紧了紧怀中的布匹,快走两步跟上姐姐: "那就去看看李家现在怎么样,上次见李四带着一大群人,也不知是不是都住在一起。" 一路上,不时有村民向姐弟俩热情地打招呼。 "这世道的老百姓真不容易,"陈景玥轻叹,"连吃饱饭都是奢望,偏偏还有那么多为富不仁的人。" 陈景衍点头附和: "是啊。官府要收税,地主也要收租,层层盘剥下来,老百姓种一年地,连口粮都剩不下多少。更可笑的是,我们少收一成租子,竟也碍了别人的眼。" 姐弟俩边走边聊,很快就到了下溪村。陈景玥叫住一个路过的妇人:"婶子,请问新搬来的李家人住在哪儿?" 那妇人没见过陈景玥,见她提着点心,身后跟着个抱布匹的小少爷,她指着身后: "你说李家啊,就在这屋子后面。他们家兄弟可多了,个个都壮实得很。" "多谢婶子。"陈景玥笑着道谢。 "客气啥,指个路又不费事。"妇人又瞄了眼点心,"姑娘是来走亲戚的?" 第92章 冤家路窄 陈景玥摇头:"只是相熟的朋友。"说完带着弟弟往屋后走去。 那妇人站在原地没动,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嘀咕道: "串个门就带这么好的礼,这姐弟穿得这么体面,家里肯定有钱。怎么也没个大人跟着?" 陈景玥站在李家门前,抬手轻叩院门。开门的李三见是他们姐弟,连忙将人迎了进去。 院子里,李大正坐在屋檐下逗弄果儿。见来人是他们,笑着招呼道: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们姐弟。" 果儿眨着大眼睛,冲着陈景玥甜甜地喊了声:"姐姐。" "果儿真乖,看姐姐给你带了什么。" 陈景玥摸了摸果儿的头,将手中的点心放在李大身后的方桌上。陈景衍也把怀里的布匹放下。 "来玩就是了,怎么还带东西。"李大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李三从屋里搬来两个凳子,姐弟俩坐下后,李三开口道: "听说你们家置办了不少田地,如今还住在大宅子里?" "也就是运气好,家里攒了些闲钱,都拿来置办产业了。"陈景玥轻描淡写地回答。 李大和李三对视一眼,心知这陈家绝非寻常人家。李大问道:"永福兄弟怎么没一起来?" "我们是临时起意过来的,爹爹并不知晓。"陈景玥关心地问道,"李大叔的伤势可好些?" "已无大碍,就是还得将养些时日。" 陈景衍往屋里张望:"怎么不见其他人?李大婶和其他叔叔们呢?" "他们去帮忙了。"李三解释道,"那些和我们一道来雍州的同乡,如今也都在下溪村住下。" 又寒暄了几句,姐弟俩便起身告辞。 第二日上午,一辆马车停在北院大门前。车夫跳下车,取出脚踏放在车辕下。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缓步下车。 妇人刚站稳,便示意车夫前去叫门。车夫小跑到大门前,叩了几下门环。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妇人眉头紧蹙,不耐烦地呵斥: "没吃饭吗?用力些。" 车夫吓得一哆嗦,忙加重力道继续拍门。一旁的丫鬟见状,赶紧加快摇动团扇的频率,生怕被迁怒。 "吱呀"一声,大门终于开了一条缝。车夫正欲开口,却被门缝中探出的脑袋惊得倒退一步。那妇人见门开了却无人通报,气得直跺脚: "没用的东西。"转头对丫鬟喝道:"你去。" 丫鬟立马上前,刚凑近门缝就发出一声尖叫,踉跄着后退数步,指着门口结结巴巴道:"夫...夫人..." 妇人正欲发作,就见门缝中露出一张奇丑无比的脸,顿时也失声惊叫: "鬼啊。" 门内的阿丑早已习惯这种反应。她将门又推开些,问道: "请问你们找谁?" 还是车夫最先镇定下来,递上拜帖:"我家夫人有事,要见贵府主母,有事相商。" 阿丑接过拜帖,淡淡道:"请稍候。"说完便又关上门。 门外,妇人气得浑身发抖: "岂有此理,竟敢让我们在门外干等。" 她哪里知道,今日正巧石头出门采买,才轮到阿丑临时应门。 院内,阿丑将拜帖递给陈老爷子。老爷子眯着眼,费力地辨认帖子上的字:"什么...府...什么...来...什么见..." 陈奶奶凑过来,指着拜帖,得意道:"这是拜见,老头子你又不认得了?" "对对对,是拜见。" 陈老爷子大声笑道,"还是老婆子厉害。" 老两口虽然总共只认得拜帖上的四五个字,却为这点进步高兴不已。 "阿丑啊," 陈老爷子吩咐道,"快去请小姐来,就说有客人到访。" 阿丑应下,匆匆往西院跑去,半路撞见芸娘。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芸娘拦住她,"发生了什么事?" 阿丑缩着脖子道:"有客人来,老太爷让我去请小姐。" "客人呢?可有奉茶?"芸娘急问。 "啊呀!" 阿丑一拍脑袋,"我忘了,客人还在门外等着呢。" 芸娘扶额叹气:"你先去请小姐,我这就去迎客。"说完快步朝大门走去。 大门外,妇人已经等得火冒三丈。见终于来了个正常人,她勉强压下火气,随芸娘往后院走去。 一路上,妇人打量着院中景致。只见这院落虽说不上富丽堂皇,却别有一番雅致。 经过一处回廊时,她瞧见廊下悬着几盆兰草,随风摇曳煞是好看,她暗暗记下这布置,打算回去也在新买的院子里弄一个。 花厅内,陈老爷子已避到隔壁。陈奶奶见芸娘引着客人进来,正要起身相迎,却在看清来人面容时僵在原地。 那妇人撩帘而入,目光一扫,正对上陈奶奶的视线。两人四目相对,妇人先是一愣,随即惊呼出声: "怎么是你?" 她身后的两个丫鬟看清陈奶奶后,更是吓得直往芸娘身后躲。芸娘一时摸不着头脑,疑惑地望向陈奶奶。 陈奶奶很快镇定下来,她慢悠悠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哟,这不是布庄里那位要掌我嘴的夫人吗?怎么,还找上门来了?" 那妇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陈奶奶。她稳了稳心神,想到管家的话,冷笑道: "好啊,原来你就是陈家的老太太,难怪那般粗鄙无礼。" "你这话说的," 陈奶奶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在布庄里是谁先出言不逊?又是谁先让丫鬟动手的?也不知谁才是粗鄙之人。" 妇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转而看向芸娘: "这就是你们陈家的待客之道?让个泼妇在这里胡搅蛮缠?" 芸娘正不知如何作答,门外传来陈景玥清亮的声音: "这位夫人,不知您今日登门,有何贵干?"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陈景玥款款步入花厅。她今日换了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衫裙,发间只簪一支银钗,虽无半点珠光宝气,却衬得整个人如出水芙蓉般清丽脱俗。 妇人目光在陈景玥身上来回打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分明听管家说过,陈家不过是小户人家,靠着不知哪里得来的一笔横财才置办下这些产业。 第93章 偷听 本以为会见到个粗鄙不堪的暴发户,却不曾想眼前这个小姑娘,举手投足间透着的从容自信,比自家精心教养的女儿更像大家闺秀。 这让她心头莫名涌起一股妒意,当即抬高声调呵斥道: "大人说话,哪来的黄毛丫头插嘴?一点规矩都不懂。" 陈景玥对她的话恍若未闻,反而展颜一笑:"这位夫人今日登门,莫非是专程来吵架的?" 妇人这才记起此行目的,按捺住心头火气,冷声道: "前日我家管家好心来商议收租之事,"她上下打量着陈景玥,"就是你这个小丫头出言不逊?" "原来是蒋夫人亲自到访。"陈景玥道。 一旁的丫鬟插嘴:"我家大爷可是大将军,要不是我们大爷镇守一方,你们能过上这等安稳日子?" 蒋夫人闻言,下巴抬得更高: "你们这会儿知道我的身份,那就痛快些。赶紧把租子提到五成,别在这长溪乡特立独行,小心..." "蒋夫人。" 陈景玥打断她,语气柔和道,"您远道而来,不如先尝尝我们家的云雾茶?这是今年新采的。"说着示意芸娘奉茶。 蒋夫人闻言,以为陈景玥是被自家权势震慑,得意地坐下,接过芸娘奉上的茶盏。 茶香袅袅间,她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端着架子道: "算你识相,只要你们把租子涨起来,看在邻里情分上,先前的事本夫人可以既往不咎。" 陈景玥轻拂茶盏上的浮沫,"我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平息村民怨气,又能保全蒋家颜面。" "哦?" 蒋夫人斜眼瞥来,"说来听听。" "只需蒋家也将租子减为四成,佃户们必定感恩戴德,再不会生事。" "放肆。" 蒋夫人拍案而起,茶盏震得叮当作响,"好大的胆子,竟敢戏耍本夫人。" 陈景玥抬眸,一脸真诚:"夫人明鉴,我这番话句句都是肺腑之言,何来戏耍一说?" "休要装疯卖傻。" 蒋夫人环顾四周,冷笑道,"你们偌大个宅院,竟没个主事的大人,由着个黄毛丫头在此胡言乱语。" 陈奶奶顿时不悦了: "我家孩子怎么了?她怎么瞧,都比你强上百倍不止。" 蒋夫人气极,不欲再费口舌:"我们走。"她转身行至门槛处又回头厉声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等着瞧。"说罢,带着丫鬟快步离去。 人还未走远,陈奶奶就冲着门口呸了一声: "什么玩意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陈老爷子皱着眉头从隔间走出,在太师椅上坐下后沉默不语。陈奶奶却跟没事人似的,转头吩咐芸娘: "中午让张婆子加两个硬菜,你们下人也添个荤腥。"芸娘应声退下。 刚跨出门槛,就遇见赶来的陈永福夫妇。陈永福见父亲神色凝重,问道:"爹,听说家里来客人了?" 陈老爷子微微颔首:"大丫,给你爹娘说说方才的事。" 陈景玥将蒋夫人来访的经过娓娓道来。杏花听完绞紧了手中帕子,面露忧色。 陈永福却神色自若,他深知赵猎户的真实身份,更清楚霍凌云给女儿的那块令牌的分量。只是这些事,他与儿女心照不宣地未曾告知家中其他人。 见老爷子愁眉不展,陈永福宽慰道: "爹,您尽管放心,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即便真敢来犯,我们也有应对的法子。" 陈老爷子闻言一怔,不由仔细端详起儿子来。不知从何时起,这个曾经老实巴交的庄稼汉,面对官家威逼竟也能如此从容不迫。 "爹说得在理,咱们不必为这等小事劳神。" 杏花见丈夫女儿都这般镇定,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下。 "现在想太多也无益。"陈老爷子捋着胡须,神色缓和下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陈家人什么风浪没见过?" 陈景玥虽然面上毫无惧色,但私底下还是吩咐下人平时要多加小心,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就告知她。 南院,后花园里。 蒋管家背着手踱步,满意地查看即将完工的园景。见四下无人,他压低声音问身边的小厮: "我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小厮立即凑上前:"蒋总管放心,小的已经联络好人。不过..."他眼珠滴溜溜转, "那帮人说一把火烧了太可惜,不如想法子运出去卖掉。您不是和罗管事交好么?咱们低价卖给他,神不知鬼不觉。" "糊涂。" 蒋管家瞪了小厮一眼,"陈家那么多粮食,少说也得百来车才能运完。你当陈家人都是死人不成?还神不知鬼不觉。" 小厮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蒋管家又在园子里转了一圈,便带着小厮去查看正房的修缮进度。 假山后。 下溪村的杨铁柱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直到园子里彻底没了动静,他才悄悄探出头,确认无人后,猫着腰溜到隔壁的料场,继续搬运石料。 傍晚下工回家,铁柱一直心神不宁。他媳妇燕子端来热水, "当家的,可是在蒋家干活累着?要是吃不消,明儿就别去了。如今咱们少交一成租子,只要把地种好,日子也能过得。" 铁柱闻言脸色更加难看,他烦躁地挠着头,在屋里转圈。燕子看得心慌,一把拉住他按在凳子上: "到底出什么事了?连我都不能说?" 看着妻子担忧的眼神,铁柱一咬牙: "今儿在蒋家,我内急找不到茅房,就躲在假山后头,就听到..."他将偷听到的蒋管家要烧陈家粮仓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陈家?" 燕子大惊,"莫不是咱们的新东家?" "除了他们,这十里八乡还有哪个陈家能有百多车存粮?" 铁柱闷声道,"我琢磨着,八成是上次村里那些佃户去蒋家闹着要减租,惹恼了他们。" 燕子急得握紧双手: "陈家待咱们这样仁厚,蒋家怎能这样。"她突然抓住铁柱的胳膊, "当家的,这是老天爷让咱们知道,可不能装糊涂,得赶紧去告诉陈家。" "你说得对,"铁柱猛地站起来,"我这就去。" 燕子望了望漆黑的窗外:"要不,等天亮了再去?" "不成。"铁柱摇头,"现在就去,万一他们今晚就动手。"说罢大步冲进夜色中。 第94章 报信 陈景玥刚洗漱完躺下,外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敲响: "大小姐,有急事,老太爷和老爷都在正院等着您过去。" "知道了,这就去。" 陈景玥忙起身穿好衣裳,刚出门就碰见同样听见动静跑出来的陈景衍。姐弟俩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就往正院跑去。 正院花厅里,老爷子、陈奶奶、陈永福和杏花都在,他们个个面色凝重。 坐在下首的铁柱把事情说完后,心里轻松不少,便起身道: "陈老爷,我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这就先行告辞。" 陈永福连忙道:"铁柱兄弟,你先等等,我闺女马上就来,看她还有什么要问的。" 铁柱知道那位大小姐不简单,上次来下溪村给佃户定规矩的就是她,只好重新坐下。 没过多久,陈景玥和陈景衍就赶到花厅。老爷子见孙女来了,把铁柱的话又说了一遍。 陈景玥听完,感激地看向铁柱,对他行了一礼: "铁柱叔深夜来报信,我陈景玥在这里谢过了。" 铁柱吓得赶紧站起来:"使不得,使不得。" "铁柱叔,这一趟不能让你白跑。" 陈景玥对弟弟说:"小宝,拿锭银子来。" 陈景衍摸了摸身上,他出来得急没带钱。这时陈永福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陈景玥。 陈景玥把银子塞到铁柱手里:"这是你跑这一趟的辛苦费。等我查实蒋家真如你所说,还另有酬谢。" 铁柱拿着银锭,有些手足无措: "这怎么行,陈家已经给我们减了租子,我不能再收银子。" "这是你应得的,帮了我们陈家的人,我们是不会亏待的。"陈景玥转头对石头说: "石头,天黑路不好走,你送铁柱叔回去。" 石头领命,带着铁柱离开。 花厅里只剩下陈家人。杏花提议道:"咱们要不要去报官?" 老爷子看向陈景玥:"大丫,这事你怎么看?" 此时一家人都望向陈景玥,平时就数她主意多。 陈景玥在杏花旁边坐下,思索片刻道: "现在报官没证据,他们抵死不认也没用。不如我们在粮仓附近埋伏,守株待兔。" "可粮仓那么大,就算我们日夜守着也看不过来。"老爷子道。 陈永福也附和:"是啊,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那些人什么时候来,我们也不知道。" 陈景玥笑了笑:"爹,你觉得李家人怎么样?" "李家人?" 陈永福一愣,"大丫,你是想找他们帮忙?" 陈景玥点头:"你还记得和他们一起来雍州的那群人吗?我想明天去找李家,看能不能请他们帮忙看粮仓。" 陈景衍突然插嘴:"咱们不如赶紧把粮食卖掉,省得这么麻烦。" 陈景玥立刻摇头:"没了粮食还有宅子,没了宅子还有人。他们想害我们有的是办法,必须一次把蒋家制住,永绝后患。" 陈景玥眼中闪过寒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抓住他们的把柄,就算他家有将军撑腰,也得让他们脱层皮。" "好!" 陈永福一拍桌子站起来,眼中闪过狠色: "明天我陪大丫去找李家人。就算抓不到蒋家的把柄,我们也不是好惹的,定要他们好看。"他走到陈景衍身边,拍拍陈景衍的肩膀:"小宝,今晚跟爹去粮仓守着。" 老爷子也站起来:"那明日白天换我们来守。" 陈永福父子在暗处守了一夜,却未见异常。天刚亮,陈老爷子就带着石头来换班。 匆匆吃过早饭,陈永福与陈景玥往下溪村赶去。 陈永福和陈景玥来到下溪村李家时,李家正在吃早饭。见他们父女联袂而来,李大立即放下手中的碗,迎上前。 "陈家兄弟,陈姑娘,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事?" 李大拱手问道,目光在他们略显疲惫的脸上扫过。 陈永福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我们遇到些麻烦,想请李兄帮忙。" 陈景玥接着把因为地租之事与蒋家交恶,还有蒋家可能派人火烧粮仓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李大听完,眉头紧锁,转身对屋内喊道: "老三,去把老韩家、老冯家还有二狗子家顶事的都叫来。" 不一会儿,李三就带着八个精壮汉子来到李家。陈景玥注意到,这些人虽然穿着普通农户的衣裳,但站姿挺拔,眼神锐利,一看就是有些能耐的。 "哥几个," 李大环视众人,"陈家与我们李家有过命的交情,如今他们遇到麻烦,我李大不能坐视不管。愿意帮忙的,站到我右手边来。" 只见那八人没有一丝犹豫,齐刷刷地站到李大右侧。李大见了满意的点点头,转身对陈永福道: “他们八个,加上我四个弟弟,一共十二人。我的伤还没好利索就不去了,你看这些人手够不够?” "够了够了。"陈永福连连点头,又朝那八人抱拳道:"多谢诸位仗义相助。" 陈景玥上前一步,对李大说道: "李叔,我想安排八人守夜里,四人守白天。每人每日一两银子的酬劳,您看如何?" 李大爽快地点头:"陈姑娘安排得妥当。不过银子的事..." "这是应该的,"陈永福打断道: "不能让诸位白冒这个风险。" 李大也不再推辞,转身开始分派人手: "老三、老四带六个人守夜里,老二、老五带两个人守白天。记住,发现可疑的人先拿下,别闹出太大动静。" 陈景玥补充道:"我会在粮仓周围布置些小机关。" 李三笑道:"陈姑娘想得周到,我们这些人以前在山里也..." "老三。" 李大突然喝止,李三立即噤声。 陈景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识趣地没有多问。 最后,陈景玥带着白天值守的四人返回。 回到北院,陈老爷子见到这四人,个个都不像善茬。他悄悄把孙女拉到一旁:"大丫,这些人就是?" "嗯,爷爷放心,"陈景玥低声道,"有他们在,我们就不用那么累,蒋家来多少人都不怕。" 第95章 埋伏 回到北院,陈老爷子见到这四人,个个都不像善茬。他悄悄把孙女拉到一旁:"大丫,这些人就是?" "嗯,爷爷放心,"陈景玥低声道,"有他们在,我们就不用那么累,蒋家来多少人都不怕。" 说完,她扶着陈老爷子的手臂:"您快去歇着吧,爹也是,这里有我和这四位看着就行。" 等陈永福和老爷子离开后,陈景玥开始布置防御。她以前曾见过韩猎户做过一次简易的木制捕兽夹,便在东南角尝试着摆弄起来。 可折腾半天,却始终差强人意,做出来的夹子不是力道不足,就是触发不灵。 正懊恼间,躲在暗处的李五实在看不下去,他从阴影里钻出来。 "陈姑娘," 这个比石头大不了多少的少年,挠了挠头,蹲到她身旁,"您这夹子……"他欲言又止,伸手三两下调整机关,又掰了掰压板的支撑角度, "得把触发杆再削细些,压板斜着放,这样踩中了保准跑不掉。" 陈景玥眼睛一亮,见他手法如此娴熟,不由多看了他一眼,赞道: "李五哥懂得真多。" "山里长大的,这些把戏见多了。"李五不好意思地笑笑,随后突然意识到什么,挠了挠头, "哎,不对啊,你不是都管我大哥他们叫叔吗?怎么到我这儿就成哥了?" 陈景玥抬头,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他虽然和陈永福一般高,却生着一张干净稚气的脸。可谁能想到,上次与官兵厮杀时,他那股子狠劲与此刻腼腆的模样却判若两人。 "可你明明就比我大几岁呀,叫哥不是很正常?" 李五连忙摆手:"那可不行,果儿还管你叫姐姐呢,她可是叫我五叔的。你这不乱了辈分?"他板起脸,一副大人模样。 陈景玥见他较真,故意撇撇嘴,作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那好吧,我就吃点亏,叫你李五叔。" "这才对嘛。" 少年顿时眉开眼笑,得意地拍了拍胸脯: "以后遇到难处尽管来找五叔,我知道你们家本事大,可总有像今天这样需要搭把手的时候。" 陈景玥望着眼前这个认真较劲的少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赤诚,让她不自觉地就弯起眉眼。这一笑如同三月枝头初绽的梨花。 李五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笑,只觉得心头像是被春日里柳枝轻轻拂过,又痒又暖,连耳根都悄悄热了起来。 "那我以后可就不客气啦,"陈景玥故意拖长声调,"叔叔们到时候可别嫌我烦。" "放、放心。" 少年结结巴巴地应着,低头摆弄手中的捕兽夹,"我说话算话,而且我那些哥哥们,都挺喜欢你们家的。" 两人说笑间,捕兽夹很快布置妥当。李五又帮着在西墙拉好绊绳,盯着光秃秃的绳子,他灵机一动: "要不系几个铃铛?" "妙啊!" 陈景玥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当即让石头找来几个铜铃。待铜铃系上后,她伸脚轻轻一碰绳子,清脆的叮铃声立刻惊飞了檐下的麻雀,陈景玥满意的点点头。 忙活完,李五继续躲到暗处。 陈景玥让厨房准备了丰盛的午饭,大家都轮流吃了午饭。 下午,陈景衍揉着眼睛找了过来。陈景玥见他睡眼惺忪的样子,心疼道:"怎么不多睡会儿?" "姐,我睡够了。"陈景衍挺直腰板,"晚上我来守夜,你去休息。" "傻小子,"陈景玥揉乱他的头发,"你睡好了,晚上有你在我才能放心打盹。现在回去再睡会儿,晚饭时再来换我。" 陈景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在姐姐严厉的目光下瞬间蔫了,只得耷拉着脑袋乖乖回屋。 没过多久,陈永福夫妇和陈奶奶都赶了过来。杏花一把拉住女儿的手,心疼地说:"大丫,你去歇会儿,这儿有我们照看着。" 陈景玥知道拗不过他们,便点头道:"那我去安排晚饭。"转身时又特意叮嘱: "咱家留一个人守着就成,其他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别放火的人还没抓着,咱们自家人倒先累垮了。" "大丫说得在理。"陈永福立即附和,"娘,杏花,这里有我看着就行。" 杏花和陈奶奶却执意要留下来,都想为家里出一份力。陈景玥见状,只得上前一手挽住陈奶奶,一手拉着杏花,硬是把两人带离粮仓。 厨房里,陈景玥特意吩咐多备几道硬菜,连晚上要来换班的八个人的份都准备得足足的。 蒸笼里的馒头冒着腾腾热气,铁锅里的炖肉翻滚着。张婆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她心里直犯嘀咕,北院突然多出好几个人的饭食,却不知道来的是些什么人,要做什么。 但她恪守本分,只管按大小姐的吩咐把饭菜准备妥当。 天黑前,李三和李四带着六个弟兄来北院换班,接替白天值守的四人。当晚陈景玥和他们一起守夜,一夜平安无事。就这样连续守了三天,始终风平浪静。 到了第四天清晨,外面突然热闹起来。只见一车车箱笼往南院运去,陈景玥闻声出来查看,发现溪水对岸人来人往,小厮丫鬟们忙着搬运物件,看样子是南院已经修缮完毕,准备入住。 她观望片刻便觉无趣,转身回到西厢院继续翻看游记。 白天由陈永福和陈老爷子轮流看守,加上李家派来的四个人,北院的气氛与平日无异,显得格外悠闲。陈景衍也照常去钱先生那里学习一个时辰,一切如常。 入夜后,陈景玥和李三一同值守。李三终于按捺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陈姑娘,这都几天过去了,对方始终没有动静,那个报信的人可靠吗?" 陈景玥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依然紧盯着院墙方向。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后,又陷入沉默。忽然东南角传来一声鸟叫,李三顿时警觉起来,他将声音压得极低: "陈姑娘,东南角那边有动静。" 陈景玥点头。两人轻手轻脚地起身,慢慢向东南角移动,最终将身影隐藏在黑暗中。 第96章 三当家 陈景玥竖起耳朵倾听,墙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月光下,四个黑影正沿着东南角外的大树缓缓攀爬。他们顺着一条横搭在墙头的粗壮枝干,悄无声息地翻上墙头。 为首之人率先跃入院中,落地后立即警觉地环顾四周,随后朝墙上的同伴打了个手势。其余三人接连跳下,就在最后一人落地的瞬间。 "咔!" 捕兽夹的齿尖咬住了他的脚踝。 "唔。"那人闷哼一声,强忍住不发出声响。 他身旁三人围过来,只见他弯腰用力将捕兽夹掰开,低声咒骂道: "这家人居然在墙边布置陷阱,大家都小心点。" 此时,他们只当这是普通防盗手段,完全没察觉已落入埋伏。 刚往前走了两步,其中一人突然喊道: "小心。" 他弯腰拨开地上稻草,露出一个简易的捕兽夹。这时东南墙头又爬上来三个人,发现陷阱的人立即对墙头低吼: "你们别下来,从西墙那边绕过去。" 墙头三人虽然不明所以,还是听话地顺着树干爬下去,准备和墙外另外两人一起绕到西墙。 而已潜入院中的三人,齐齐望向为首的汉子。 那领头的眯起眼睛,打量着脚下这片精心铺就的稻草,这稻草从墙根向外延伸约三丈,而粮仓尚在十余丈开外。 要想烧掉粮仓,就必须从这暗藏陷阱的稻草中走过。 "都跟紧了,"他压低嗓音命令道,"一个跟着一个,别乱踩。" 他身后的同伙凑上前低声道: “江二哥,不如直接点火烧了这稻草…” 被叫做江二哥的,反手就给了他一记爆栗,压低声音骂道: "蠢材,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他指着地上铺开的稻草, "这稻草铺得蹊跷,除了靠墙这一侧,其他三面都空荡荡的。要是点了火,除了惊动陈家人,还能烧着什么?" 挨打的汉子讪笑两声,缩着脖子不敢再言。 江二哥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他抽出未点燃的火把,用棍尖拨开前方的稻草,在草堆中清理出一条仅容下脚的窄路。他每挪动一步,都要先用火把反复试探前方的地面,确认安全后才敢落脚。 江二哥在心里盘算着,等摸到粮仓跟前,一把火就能了结这桩差事,到时候顺着这条探出来的路撤退,定能万无一失。 就在东南角这四人快要接近粮仓时,西墙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江二哥浑身一僵,这分明是中了埋伏。 "那几个废物,眼看就要得手..."他咬牙切齿地咒骂一声,转身道:"快撤。" 江二哥身后的三人闻令而动,立即沿着来时的路线向东南角跑去。 一到墙根下,四人甩出带铁钩的绳索,勾住墙头。打头的江二哥刚攀上墙头,尚未站稳之际,忽听破空之声袭来,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向他面门飞来。 他反应极快,整个身子立即伏贴在墙头上。但紧随其后的三人就没这么幸运。 江二哥刚出声提醒,一人被石块击中肩膀,闷哼一声摔出墙外,第二人额头被击中,直接仰面栽倒在院外。 最倒霉的是第三人,不仅被石块砸中后心跌落院中,还正巧砸在捕兽夹上,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江二哥心下一惊,看这架势对方分明早有埋伏。 他看了眼墙外正在爬起的两人,似乎伤得不重,便又跳回院内,扶起掉在墙内的同伙: "怎么样?还能翻墙吗?" 这人之前就踩中过捕兽夹,现在右手又被夹住,疼得直抽气: "得你扶我一把,右手使不上力。" 江二哥二话不说,托着他往墙上一送。 那人借力咬牙攀登,勉强够到墙顶爬了上去。 江二哥也抓起绳子快速爬上墙头。此时墙外两人已缓过劲来,但他们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等着同伴汇合。 此时,陈景玥和李三早已带着两人,埋伏在东南角外一株古树上。这棵老树不仅枝叶茂密便于藏身,更兼视野开阔,能将北院外墙的动静尽收眼底。 待那四人仓皇逃出,刚跑到树下时,陈景玥轻喝一声: "动手。" 四道身影同时从树冠中飞下,扑向树下的四人。 陈景玥直取为首的江二哥,她凌空一脚踢向对方头部,却被快速躲过。落地后她立即变招横扫。 江二哥见对手是个小姑娘,竟不闪不避,想硬接这一脚,趁机擒住她作为筹码。 谁知陈景玥这一脚力道惊人,直接将他踢飞出去。 就在这时,有人惊呼: "三当家?怎么是你们?" 打斗瞬间停止。 李三循声望去,借着月光仔细辨认后,不由惊道:"小顺子?"又看向其他人:"怎么是你们?" 被踢飞的人挣扎着坐起,同样震惊道: "三当家?你们不是回村了吗?" 说着,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陈景玥,不敢相信自己竟被这个小姑娘一脚踢飞出去,一时都爬不起来。 李三赶紧上前扶起他: "江二哥,你没事吧?" 不等江二回答,李三突然意识到,这昔日兄弟是来烧粮仓的。 这让他脸上火辣辣的,可看着江二哥痛苦的模样,终究不忍。他走到陈景玥面前抱拳: "陈姑娘,这几位都是我兄弟,虽不知他们为何帮蒋家行此等恶事,但我保证,定会给陈家一个交代。" 陈景玥环视在场七人,幽幽道: "三当家的话我自然是信得过。" 李三闻言,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陈姑娘,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瞒你。我们兄弟几个确实在山上落过草,后来攒了些安家钱,就金盆洗手回乡种地,只求过几天太平日子。" 陈景玥淡淡道: "你们的过往我不在意,如今,重要的是解决蒋家之事。" 李三松了口气,转身质问江二: "蒋家到底许了你们多少好处?当年咱们兄弟落草为寇,不就是被这等为富不仁的家伙逼的?如今你们反倒帮他们作恶?" 江二被这一喝,才醒悟被骗,急忙解释: "三当家你别恼,我们下山后就在宏远镖局混口饭吃。可这兵荒马乱的..."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第97章 抓获 "镖局没了生意,家里老小等着米下锅,前些日子罗家管事找上门,说陈家满仓的稻谷,却欠下蒋家粮食不还,就让我们来…” 江二哥说到此处,羞愧地低下头:"所以今晚我们才会来陈家,本想烧了粮仓了事,哪曾想..." 他抬头瞥了眼陈景玥,方才听李三唤她陈姑娘,想必这就是正主。 此刻他心中反倒涌起一丝庆幸,若不是遇见李三他们,光凭这姑娘方才展露的身手,他们四人联手怕也讨不了好。 "糊涂。" 李三怒其不争地瞪了几人一眼,"别人说什么你们就信?西墙那伙人也是咱们兄弟?" 江二连忙摆手:"不是不是,那五个都是镖局里的镖师,跟我们不是一路的。" 李三得知那边不是自己人,放下心来,陈家人的手段他是知道。 他转身对陈景玥抱拳致歉: "陈姑娘,这四人交给我看着,绝不会出差错。咱们先去西墙那边看看情况?" 陈景玥点点头,两人并肩往西墙方向走去,其余人也默默跟上。 西墙外,从东南角绕过来的五人正悄悄行动。其中两人甩出带铁钩的绳索,钩住墙头后,两人迅速攀爬而上。 当他们翻过西墙落地,后面两人立即抓住绳索开始攀爬。 就在最后一人抓住绳索准备攀爬时,陈景衍从阴影中摸到他身后,手中木棍砸下。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陈景衍在他倒地前一把接住,迅速拖到暗处,捆好手脚,又用布条堵住嘴。 月光下,他眼中满是兴奋。 墙内四人等了许久不见同伴踪影,其中一人低声喊道: "水娃,磨蹭什么呢?" 墙外一片死寂,那人见无人回应,攀上墙头张望,却不见人影。 "奇怪,水娃不见了。"他回头对同伴说道。 院中一个瘦高个不耐烦地催促: "肯定是那小子临阵脱逃,早说了不该带他来。" 墙头那人跳下来解释道:"我看他家困难,想让他挣点钱..." "少废话。"瘦高个打断道,"赶紧的。" 话音未落,四人突然听到一阵铜铃声,有一人碰到陈景玥布下的绊绳。 "糟了。" 四人本能地要翻墙逃跑,瘦高个却咬牙喊道: "跑?跑了就一文钱也别想拿。老齐,你娘的病不治了?" 被称作老齐的汉子顿时停下脚步,开口道:"可,已经惊动了他们,马上就会有人来。" 另外两人见瘦高个和老齐停下,也不由得驻足回望。 瘦高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压低声音道:"机不可失,这趟买卖老子做定了!"他啐了一口唾沫,继续道: "早打听清楚了,陈家尽是些妇道人家和孩子,有什么好怕的?" 说着,他一把拽过老齐的衣领:"现在就去粮仓,点完火立刻撤,就算惊动了人,黑灯瞎火的,谁拦得住咱们?" 瘦高个话音未落,人已冲向粮仓方向。其余三人对视一眼,终究狠下心跟了上去。待四人身影没入黑暗,榕树后蛰伏多时的两道身影,悄悄尾随而去。 墙外的陈景衍将这番对话尽收耳中,他并未急着进院支援,以院内的人手,对付这四人绰绰有余。 少年目光落在墙头晃动的铁钩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只要守住这条退路,今夜这些宵小之徒,一个都别想逃。 四名镖师刚摸到粮仓边上,还没来得及点火,老齐突然瞥见暗处窜出三条人影。他急忙大喊: "不好有埋伏,快跑,我断后。"话音未落,他就抄起未点燃的火把拦了上去。 其余三人闻声急忙后退,不料转身跑了没几步,就被两个黑影截住去路。瘦高个骂道: "妈的,中计了。” 他飞快扫视四周,发现堵截的只有两人,眼中凶光乍现,"这边就两个人,咱们速战速决。" 最后一个字还在齿间打转,他已率先扑向最近的黑影。另外两人见状立即跟上,霎时间拳影交错。 瘦高个抽空瞥了眼粮仓方向,只见老齐一个照面就被那三人按倒在地。他心下一横,竟撇下同伴拔腿就往西墙狂奔。 攀上绳索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两个同伴还在苦战,但此刻他已顾不得这许多。 刚翻过墙头,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一个小小身影拦在他面前。月光下看的分明,是个小男孩,瘦高个不屑地哼了一声,抬脚就要绕开。 谁知那孩子突然腾空而起,一记鞭腿直扫他腹部。瘦高个不躲不闪,探出双手欲擒住那踢来的脚踝。 他确实抓住了脚踝,但那腿上的力量大得惊人,直接把他踢飞出去,重重摔在两丈开外。 瘦高个双手死死按着腹部,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过了许久,才喘上一口气。 他艰难抬头,只见月光下那男孩正对着自己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惨白的月光中显得格外瘆人,惊得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院内的打斗声很快平息。陈景衍正捆绑瘦高个时,东南角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他迅速躲进路边草丛。 陈景玥与李三等人赶到西墙时,先看到一个被捆得结实的人影。再往前几步,又发现蜷缩在墙角的瘦高个,此刻正痛苦呻吟着,看样子受伤不轻。 瘦高个看见江二,急忙指向草丛: "江二,快,那小子躲在里面。" 江儿还来不及反应,只听草丛沙沙作响,陈景衍走了出来。瘦高个见状,咬牙切齿道: "臭小子还敢出来?江二可不是..." 话未说完,就见陈景衍径直走向陈景玥:"姐,李三叔。" 瘦高个的目光在陈景玥姐弟和江二哥之间来回扫视,突然嘶声吼道: "好啊,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竟敢勾结陈家人。" 江二急忙上前解释: "何镖头您误会了,这几位都是我过命的兄弟。"他指着李三几人,"我也才知道是他们在看守陈家粮仓。" 陈景衍不耐烦地撇撇嘴,弯腰捡起地上的麻绳,三两下就把何镖头捆得像个粽子,堵上嘴,又拖过另一人扔在何镖头旁边。转头问道: "姐,这两个怎么处置?" 陈景玥扫了眼被捆的两人:"先关到西边的空仓房去。" 第98章 蒋家大爷 陈景衍应了一声,拎起何镖头就往墙内扔去。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他正要再次提起另一人,江二急忙上前阻拦: "小兄弟手下留情,这人交给我们带进去可好?" 陈景衍虽知江二与何镖头是一伙,但见他们又与李家关系不浅,再者姐姐未出声反对,便点头退开。 江二顺着绳索攀上墙头,与顺子合力将人抬起。待顺子翻过西墙后,江二才将人递下去。 等所有人都翻过西墙,李三几人抬着两名镖师往粮仓走去。远远就看见李四他们已经在粮仓外等着,地上躺着三个被捆绑的镖师。 "江二?顺子?"李四瞪大眼睛,手里的火把晃了晃,"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江二讪笑道: "说来话长。" 他见陈景玥姐弟已进了西仓房,连忙示意跟上。 仓房内,李三点燃两支火把。五名镖师被并排安置,其中一人仍昏迷不醒。陈景玥对弟弟道: "把布条取了。" 陈景衍利落地扯出几人口中布条。何镖头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盯着陈景衍,强作镇定道:"你们想怎样?" "自然是送官。"陈景玥缓步上前。 何镖头冷笑: “你们知道得罪蒋家的下场?"他强撑着气势,"蒋家大爷蒋毅,那可是燕王麾下的骁骑将军,手握八万精兵,当初在抚州...” "闭嘴。" 陈景衍见不得这种狐假虎威的嘴脸,抬脚就踹在何镖头背上,疼得对方直抽冷气: "再多说一句废话,小爷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 何镖头被这一脚踹得彻底没了脾气,缩着脖子直往后蹭。 陈景玥却是第一次听说蒋家在军中的势力,她若有所思地蹲下身,轻声道: "接着说,那位蒋将军的事。" 何镖头先是偷瞄陈景衍不敢开口,陈景衍见状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说。"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让何镖头浑身一颤,他连忙继续道: "蒋家大爷蒋毅,当初任抚州卫指挥。燕王起兵后,朝廷在雍州兵败,镇远侯退守江北。蒋将军收拢南方残部投效燕王,立下大功,如今已与虎贲将军霍凌云齐名,只在赵将军之下。" 李三听完何镖头的话,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 他借着火把的光亮打量陈景玥的神色,正犹豫着该如何劝说,少女清冷的声音已经在仓房内响起: "何镖头,我且问你," 陈景玥向前迈出一步,"蒋家是通过什么方式联系你们的?又许了你们多少好处,值得你们冒险来我陈家放火?" 何镖头此刻早已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闻言立即答道: "是罗家的管事亲自找上门的。说事成之后,给我们兄弟五十两银子。" 他说着,眼神不自觉地往陈景衍那边瞟了一眼,生怕那小男孩又突然发作。 "哦?" 陈景玥秀眉微挑,没想到对方交代得如此痛快,"这么说,蒋家人并未直接与你们接触?" "确实如此。" 何镖头忙不迭地点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罗家是蒋家大夫人罗氏的娘家,在城里开着粮行,与我们镖局素有生意往来。这次就是罗家二管事亲自来谈的。" 陈景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解释倒是合情合理。她继续问道: "你手上可有什么凭据?比如书信、信物之类的,能证明是蒋家或者罗家指使你们来烧我家粮仓的?" 何镖头苦着脸摇头: "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哪会留下什么凭证。"话音未落,就见陈景衍眼神一冷,吓得他连忙往后缩了缩。 "小宝。"陈景玥轻轻按住弟弟的手腕, "别脏了你的手。"她转向李三和李四,"既然贼人已经抓到,明日一早便送他们去见官。" 李三闻言,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 "陈姑娘,江二他们几个,能否网开一面?" 陈景玥摇头:"即便不送他们去,待明日堂审时,何镖头几人也会供出他们。与其等官府来拿人,不如一同前往,反倒显得坦荡。" 她说着,目光越过李三,落在站在仓房角落的江二等人身上。 陈景玥并未刻意压低声音,这番话清晰地传到了江二耳中。他沉默片刻,突然大步走上前,抱拳道: "陈姑娘说得有理。我江二虽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但也知道敢作敢当的道理。明日我们兄弟几个随姑娘一同去见官便是。" 陈景玥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既如此,你们今晚就在前院客房歇下。" 她转头对李三道:"李三叔,时候不早了,你们去前院休息吧。这里有我看着就行。" 李三却坚持道:"让李四带兄弟们先去,我留下看守。"李四急步上前,张口就要说话。李三不等他出声,便挥手:"快去,明日还有要紧事。" 李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在兄长严厉的目光下妥协,跟着陈景玥离开仓房。 随着仓房木门合上,这场深夜的危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化解。 翌日清晨,陈永福来到粮仓,发现四周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正疑惑间,仓房的门打开,李三走了出来。 "陈兄,你来得正好。" 李三将昨夜擒获放火贼人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 陈永福听完大惊失色,那些贼人竟真来了,而自己居然睡得这般沉。 "李三兄弟,多亏有你们守着。" 陈永福拍了拍李三的肩膀,"我这就去套车,劳烦你继续看着这些贼人。" 说罢,他大步朝马厩走去。 当他赶着马车回到粮仓时,陈景玥姐弟已经与江二等人在门口等候。 晨光中,五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镖师坐在墙角。 "爹,我和小宝随您一同去县衙。"陈景玥说着,转头吩咐弟弟,"去马厩再套辆马车来。" 陈景衍点点头,转身离去。 李三上前一步,抱拳道: "陈兄,我们兄弟二人也同去,正好给你们作个见证。" 陈永福闻言大喜,连忙拱手还礼:"有劳二位兄弟,陈某感激不尽。" 不多时,陈景衍驾着马车来到粮仓。 众人简单用过早饭,便分乘两辆马车出发。陈永福驾着前车,载着自家人和五名镖师,李三驾着后车,与李四及江二等四人同行。其余六名看守之人,便返回下溪村。 第99章 缉拿蒋管家 马车在县衙门前停住,陈永福跳下车辕,陈景玥掀开车帘,抬头望了望县衙门前那对威武的石狮,也跟着下了车。 李三等人下车过来时,陈景衍正揪着那几个被五花大绑的镖师,一个接一个从马车上扔下来。 被堵着嘴的镖师们摔在青石板上,疼得直抽冷气。 "吱呀"一声,县衙侧门开了道缝,一个提着水火棍的衙役探头张望。 待看清门口绑着几个人,愣了一下,赶紧跑过来问: "这是出啥事了?" 陈永福上前拱手: "劳烦通禀县尊,长溪乡陈永福擒获纵火贼人五名,特来报案。" 衙役仔细打量那几个被捆成粽子的镖师,又看了眼停在仪门外的马车,正色道: "请稍候。"转身便往东侧的承发房疾步走去。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色圆领袍的典史带着两名衙役出来。 典史验看过镖师们的拘束,捋着胡须道:"你们且随我去签押房录供。"又对衙役吩咐: "将人犯押往班房,分开看管。" 签押房里,新任知县正在翻阅往年卷宗。门外衙役禀报: "大人,周典史求见。" "传。"知县头也不抬,执笔在卷宗上批注。 周典史入内,躬身道: "禀大人,方才接到一桩纵火未遂案,涉及..."他稍作停顿,"涉及蒋将军本家。下官不敢擅专,还请大人示下。" 知县大人手中朱笔微顿: "详细道来。" 周典史将审讯所得细细禀明后,偷眼观察着知县神色,又压低声音道: "大人,此案虽有人证指认蒋家通过罗家指使纵火,但眼下尚无物证佐证。若那蒋府管家与罗家管事到堂后矢口否认..." 他故意留了半句没说,弦外之音分明是在提醒: 若县尊有意给蒋家行个方便,大可以证据不足为由,就此了结。 "啪!" 知县大人突然合上卷宗,惊得周典史肩膀一抖。只见这位县太爷站起身,在签押房内走了两步,忽而轻笑一声: "人证物证俱在,还怕问不出实话?来人。" 守在门外的随从立刻进来。 "持我签票。" 知县大人从案头取过一支黑签,"即刻拘传蒋府外院管家与罗家管事到案。"又对周典史道: "你与师爷共同审理,本官在二堂听审。" 王典史闻言暗惊,县尊初来乍到,竟不先通报蒋家,就直接拿人? 正疑惑间,却听知县又道: "周典史先下去准备,待人到案,本官要亲自审理。” 不多时,罗家粮行在平湖县的管事被押解至县衙。 而另外两名衙役赶到县城蒋府时,却见朱漆大门紧闭,只有个老门子坐在角门处打盹。 年长些的衙役上前叩响门环,那老门子揉着眼睛道: "差爷,蒋府上下都迁往长溪乡南院。" 衙役扑了个空,不敢再耽搁,立即策马赶往长溪乡。 此时的南院张灯结彩,蒋家乔迁宴正到酣处。 两名衙役突然出现在大门外,门房见状连忙迎上前: "二位差爷这是?" "奉县尊之命,带蒋府总管至县衙问话。"为首衙役道。 门房听后心下大惊,堆着笑脸试探道: "二位差爷辛苦,不知我家总管犯了什么事?" "少废话,县尊大人急召,耽搁了时辰你担待得起?"说着将签票拍在门房眼前,"还不速速带路。" 门房闻言色变,此刻正厅里老太爷陪着贵客饮宴,不敢让衙役这般闯进去带人。 "请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 门房不敢声张,连忙将衙役引至前院偏厅,吩咐同伴速去通报老太爷和蒋管家。 正在清点贺礼的蒋管家听闻衙役来拿人,手中礼单掉落在地。 他想到罗管事前日所说的,昨夜就会烧了陈家粮仓,如今陈家安然无恙,衙役却找上门来,定是事情败露。 这件事是大夫人瞒着老太爷让自己干的,如今大爷又远在军中,他只能硬着头皮去求老太爷出面。 蒋老太爷正在席间与宾客饮酒谈笑,见管家神色慌张地走来。他心知定有要事发生,举杯向宾客致意: "诸位慢用,老夫暂且失陪。" 说罢从容离席,带着蒋管家来到书房。 “说罢,什么事?” 蒋管家扑通跪下,急声道: "老太爷,前些日子,北院陈家因地租之事,导致佃户屡次闹事。大夫人命小的前去说和,那陈家人却不识好歹。我们夫人大度,又亲自登门相商,居然被陈家羞辱,一怒之下..." 他声音渐低,额头抵地,"便吩咐小的找罗管事,雇了镖局的人去烧陈家粮仓。" 蒋管家说到此处,偷眼观察老太爷神色,见对方面色如常,并无怒意,便壮着胆子继续道: "原定昨夜就该动手的,可至今未见陈家那边起火。方才门房来报,说县衙差役正等着带小的去过堂。" "蠢妇。" 蒋老太爷突然厉声呵斥,他冷眼盯着跪在地上的管家: "你在蒋家管事十多年,竟跟着那妇人办出这等糊涂事。" 蒋管家浑身一颤,额头死死抵着青砖地面,后背的冷汗已浸透中衣。 老太爷起身负手,望着窗外沉默片刻: "你先随差役去县衙,后面之事我自有安排。” "威——武——" 水火棍敲击地面的声响中,陈永福领着儿女跪伏在堂下。 陈景玥膝盖抵着冰冷的石砖,余光瞥见弟弟绷直的脊背,不曾跪过任何人的他,此刻死死攥着衣摆。 "小民陈永福,叩见知县大人。"陈永福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抬起头来。" 熟悉的嗓音让陈景玥一怔。抬眼瞬间,她瞳孔骤缩,只见端坐案前的知县大人,居然是哨所那位提调官许文杰。 此刻,他身穿七品文官袍服,正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她。 "陈永福且将冤情道来。" 待陈永福陈述完毕,许文杰依次传唤李三兄弟及被擒镖师上堂作证。 众人证词一致,皆印证陈家所言非虚。 最后押上蒋管家与罗管事时,二人初时缄口不言,待衙役将拶指等刑具抬上公堂,未等用刑便已面如土色,将蒋大夫人如何指使纵火之事和盘托出。 第100章 蒋老太爷去县衙 许文杰令书吏录完口供,却未立即派人捉拿蒋大夫人,只是沉声道: "将一干人犯收监候审。陈永福与李家众人暂且回去,静候结果。"说罢重重拍下惊堂木,宣布退堂。 江二等人因主动投案,加上陈家人不予追究,未被关押。 退堂后,陈家三人与李家兄弟乘马车返回长溪乡。 行至半途,驾车的陈永福突然放慢车速,回头对车内喊道: "大丫、小宝,快看。" 陈景衍掀开车帘,只见一顶青幔轿子与他们擦肩而过。待轿子远去,陈景衍看向陈景玥,疑惑道: "姐,这是?" "往这个方向来的,又能坐这等轿子。"陈景玥嘴角微扬,"必是蒋家人无疑。" "正是蒋家的轿子。"陈永福确认道, "昨日在他们南院门前见过,坐轿的是个老者。"他突然想起什么,小声道: "说来奇怪,今日堂上那位知县大人,可不就是当初在哨所下令抓我们的军爷?这武官怎的又做起了文官?" 陈景玥点头: "确实蹊跷。说他公正吧,证据确凿却不拿蒋大夫人。说他包庇吧,审案又算公允。" "原来如此。"陈景衍恍然大悟,"我就觉着哪里不对劲。" 回到北院,陈永福留下李家兄弟用晚饭。 待用过晚饭,丫鬟们撤下碗筷,陈永福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百两银票,郑重地推到李三面前: "李三兄弟,这是事先说好的酬劳。" 李三连忙摆手:"陈兄,这太多了。" "李三叔就收下吧,"正在斟茶的陈景玥开口劝说,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 "您要是不收,下次我们哪还好意思再找您帮忙?莫不是要与我们生分了?" 李三无奈摇头:"你这丫头..."话未说完,陈永福已将银票塞进他怀中。 见推辞不过,李三只得拱手谢过。 县衙后院书房内,许文杰将写好的密信吹干墨迹,仔细装入牛皮信封,用火漆封好。他起身走到门前,沉声道: "魏锋。" 房门应声而开,一名身着褐色短打的精壮汉子快步走入,抱拳道:"大人有何吩咐?" "这封信,走六百里加急。" 许文杰指尖在火漆印上重重一按,"务必亲手交到赵将军手中,不得走漏风声。" "属下明白。" 魏锋将信贴身藏入内衫,转身离去。 魏锋刚走不过半刻钟,便有衙役在门外禀报: "大人,蒋家老太爷求见,现在正厅等候。" 许文杰整了整官服,嘴角微扬,这老狐狸来得比他预计的还要快。 正厅内,蒋老太爷正端着茶盏细品,见许文杰进来,从容起身拱手: "许大人公务繁忙,老夫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许文杰快走两步上前还礼: "老太爷说哪里话,您老亲临,是下官的荣幸。"他伸手示意,"您请上座。" 二人落座后,小厮重新奉上热茶。许文杰轻啜一口,开门见山道: "老太爷此来,可是为陈家那桩纵火案?" 蒋老太爷放下茶盏,回答道:"正是。不知许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此案?" 许文杰眉头微皱,面露难色: "此案已经过堂审问,蒋管家与罗管事的供词都指认贵府大夫人指使纵火,证据确凿,恐怕..." "哈哈哈!" 蒋老太爷突然大笑出声,袖中沉香手串滑到腕间, "粮仓既未烧毁,何不大事化小?"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许文杰,意味深长道: "许大人初到平湖,往后但凡有用得着蒋家的地方,大人只需开口,蒋家定当竭尽全力。" 许文杰摇头苦笑: "老太爷有所不知。"他压低声音, "那陈家长女,乃是赵岩将军的亲传弟子。下官赴任前,赵将军特意嘱咐要多加照拂。" "咔嗒"一声,蒋老太爷手中茶盖不稳落下。他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原来如此,不知许大人可否通融几日?容老夫修书一封,让犬子在军中与赵将军说和?" "下官正有此意。" 许文杰展颜一笑,"蒋将军与赵将军同为燕王麾下大将,想必其中定有误会。" 蒋老太爷忙谦虚道: "犬子哪里能和赵将军相提并论。" 但他话虽如此,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傲色,枯瘦的手指在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显然对自家儿子在军中的地位颇为自得。 蒋老太爷起身告辞时,许文杰亲自将他送至仪门,目送蒋家轿辇远去,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陈永福送走李家兄弟后回到花厅,陈景玥正在向家人讲述县衙里的事。 陈奶奶听说背后指使镖师来烧粮仓的竟是蒋家大夫人,当即拍案骂道: "我就知道和那疯婆娘脱不了干系。" 她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 "大丫,你说咱们家是不是和蒋家犯冲?刚到平湖县就在布庄和那蒋夫人闹得不愉快,后来又因地租的事不欢而散。如今这疯婆娘竟敢派人来烧粮仓,心肠忒歹毒。看着人模人样的,竟能干出这种事来。" 杏花也跟着说道:"先前见芸娘那般懂规矩,我还以为官宦人家的夫人都是知书达理的。" 陈景玥笑着解释: "娘有所不知,芸娘可是在当家主母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贴身大丫鬟。正经官宦人家调教出来的体面,便是寻常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比不上,不是蒋夫人这等商贾出身能比的。 陈奶奶好奇道:"那蒋家大爷既是将军,怎会娶个商贾之女?" "这我就不知道了。"陈景玥摇头笑道,"不过商贾之女也有好有坏,并非都像蒋夫人这般仗势欺人。" 这时陈永福问道:"大丫,蒋家烧粮仓这事,接下来该怎么办?若知县大人一直拖着不办呢?" 陈景玥略作思索,淡然道: "其实接下来怎样都行。此事已经闹得人尽皆知,只要蒋家不再来招惹我们就好。若我们执意追究,反倒把知县大人和蒋家都得罪狠了。咱们还要在此地长久居住,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陈老爷子点头赞同: "大丫说得在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说着站起身来,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腰背,"既然事情都说定了,大伙儿都早些歇着吧。" 第101章 酬谢铁柱 这一夜,北院格外安静。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更显得宅院安宁祥和。全家人终于能卸下连日来的紧张,踏踏实实地睡了个好觉。 而南院的蒋家却是另一番景象。 蒋老太爷从县衙回来时已是深夜,轿子刚落地,他就对身边小厮道: "去,叫大夫人立刻到书房来。" 小厮忙往后院跑去。 后院正房里,蒋大夫人正倚在榻上生闷气。今日午后,她得知陈家不仅抓到了纵火之人,还大张旗鼓地押送县衙,连蒋管家都被差役带走。 最可恨的是,那小小知县竟真敢派人来蒋家拿人。 她狠狠揪着手中的帕子:"真是反了天了。"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门外丫鬟轻声唤道。 守夜的春梅轻手轻脚打开房门,压低声音斥道:"大半夜的,吵什么?" "春梅姐,老太爷的贴身小厮来传话,说让夫人立刻去书房。" 房内的蒋大夫人问道:"怎么回事?" 春梅连忙进屋禀报。 蒋大夫人听完,心头涌上一丝不安,老太爷这个时辰唤她,定是出了大事。 书房里,蒋老太爷脸色铁青,端坐在太师椅上。待蒋大夫人进门后,他缓缓开口道: "你可知陈家那姑娘是什么来历?" 蒋大夫人听得一头雾水,她仔细回想着那个气质不俗的小姑娘,回答道: "不过是个乡野丫头。" "糊涂!" 蒋老太爷见她这般不知轻重,脸色愈发阴沉: "那是赵将军的亲传弟子,许知县亲口告知,赵将军特意嘱咐他要照看陈家人。你倒好,竟派人去烧粮仓?赵将军如今统领三军,你这是要给毅儿在军中树敌不成?" 蒋大夫人身形一晃,手中帕子无声落地。她万万没想到,那个看似寻常的陈家,既然又赵将军这样的靠山。 "不过是个徒弟罢了," 她犹自嘴硬,"又不是亲生女儿。再说我们大爷在军中也非等闲之辈,赵将军岂会为了个徒弟为难大爷。" "够了,知县已要我们给个交代。"蒋老太爷目光如刀,已经不想再和她多说,直接道: "明日你亲自去陈家赔礼。若此事不能妥善解决。"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 "你便回娘家小住些时日吧。" 蒋大夫人面色煞白,扶着桌角才勉强站稳。 她嫁进蒋家这些年,老夫人早已过世,上头没有正经婆婆管束,下头几个姨娘又都是好拿捏的,在这后宅里向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每每回到娘家,罗家人都恨不得将她供起来。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被老太爷这般训斥,还要赶自己回娘家。 第二日清晨,陈景玥照例起床练武。 用过早饭后,她对正在收拾碗筷的阿丑说道: "阿丑,等你忙完了去厨房把芸娘做的点心装上一包,待会儿我们一起去村子里转转。" 阿丑自从来到北院还没出过门,听说要带她去村子里玩,连忙应下,手上收拾的动作不由加快了几分。 一旁准备同陆氏去后花园种菜的陈奶奶听见了,好奇问道: "大丫,这是要去李家吗?"在她印象里,孙女似乎只和李家人相熟。 陈景玥摇头笑道: "奶奶还记得上次来报信的铁柱吗?如今蒋家的事已经了结,我当初答应过要重谢他。" “记得。”陈奶奶也有些日子没出门走动:"那奶奶陪你一起去转转。" "有奶奶陪着自然更好。"陈景玥欣然应允。 不多时,阿丑收拾妥当,从厨房包好点心,三人便出了北院,沿着乡间小路慢悠悠地往下溪村走去。 路上遇到不少村民,他们大多都认得陈景玥,纷纷上前打招呼。 走到半路,陈景玥遇见上溪村那位白发老者,主动上前道: "老人家,您不是住在上溪村吗?" 老者见是陈景玥,笑眯眯地说: "陈大小姐记性真好。老头我确实住上溪村,不过女儿嫁到了下溪村,前些日子捎信让我过来一趟。" 说着看向陈奶奶,"这位是?" "这是我奶奶。"陈景玥介绍道。 老者连忙行礼:"原来是陈老夫人,失礼了。"他一脸感激地说, "老夫人,你们陈家可都是大善人啊!这十里八乡,就数你家最体恤我们这些穷苦人家。"说着,他又看向陈景玥, "您家这大孙女更是了不得,比别家的小子还能干。" 陈奶奶嘴上谦虚地说着"哪里哪里",可眉眼间的笑意却藏不住。就这样一路说笑,不知不觉就到了铁柱家门前。 几人面面相觑,陈景玥问道: "老人家也是来找铁柱的?" "正是。" 老者点头,"小女就是嫁给了铁柱。"他又疑惑道,"你们也是来找铁柱的?" "嗯,我们也是来找铁柱。" 老者上前敲门喊道:"铁柱、燕子,家里来客人了。" 屋里的燕子以为是父亲独自前来,忙催铁柱去开门。 铁柱打开门一看,顿时愣住了,老丈人和陈家大小姐一行人怎么都在门外。 燕子父亲见他发愣,忙道: "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请陈大小姐和陈老夫人进去。" 铁柱这才回过神来,侧身将众人让进屋里。 屋内只有两个凳子,燕子一个给陈奶奶,一个给陈景玥,又拉着阿丑在床沿坐下。 待众人坐定,铁柱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大小姐和老夫人来我家,可是有什么吩咐?"他心里直打鼓,生怕陈家是来要回那十两银子的。 正当他忐忑不安时,陈景玥起身道: "吩咐谈不上,倒是有件事要与你说,你跟我出来一下。”说着就往外走去。 铁柱连忙跟上。陈景玥走到院墙边,掏出一锭银子递给他。铁柱又愣住了,结结巴巴道:"这...这..." "上次你报的信很有用,蒋家确实有派人来烧粮仓。" 陈景玥解释道,"我答应过若消息属实另有重谢。"见铁柱迟迟不接,她直接将银子抛过去,转身就往回走。 铁柱手忙脚乱地接住银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见陈景玥已经回屋,赶紧跟了进去。 此时屋里,陈奶奶正被燕子和她父亲夸得合不拢嘴。陈景玥见状说道: "奶奶,事情办完了,我们回去吧。" 陈奶奶会意,起身告辞。 第102章 登门道歉 等他们走后,燕子看着桌上的点心,问铁柱:"当家的,大小姐跟你说了什么?" 铁柱缓缓摊开手掌,露出那锭银子。燕子以为是之前那块,笑着对父亲说: "爹,叫您来就是为了三哥的婚事。" 老者皱眉:"你三哥婚事?" "三哥不是缺钱办喜事嘛。"燕子说,"我和铁柱商量着,先把陈家给的这十两银子借给三哥。" 铁柱把银子塞到老丈人手里:"爹,三哥的婚事要紧,您收着。" 老者连忙推辞:"这怎么行,你们日子也不宽裕。" "爹,咱们是一家人。"铁柱诚恳地说,"当初您不嫌我穷,把燕子嫁给我,几位哥哥还帮我们盖了这两间房,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老者听后感动不已,想到老三已经二十四岁,若再不赶紧把婚事办了,这好不容易说成的亲事又要黄了,终究还是收下了银子。 燕子父亲走后,燕子正要说话,却见铁柱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 燕子揉了揉眼睛: "爹不是把银子拿走了吗?这又是?" 铁柱憨笑道:"这是刚才陈大小姐给的。" "什么?"燕子惊呼,"又是十两?为什么?" "还是因为上次报信的事。" 燕子只觉得像做梦一样,铁柱不过跑个腿报信,陈家竟给了二十两银子。她喃喃道: "这陈家真是心善大方。" 陈景玥和陈奶奶出了铁柱家,便径直往回走。 快到北苑时,陈景玥远远瞧见南北两院之间的石桥上,蒋大夫人正被两个丫鬟搀扶着往北院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手捧礼盒的小厮。 陈奶奶很快也发现远处的蒋大夫人,皱眉道: "大丫,那恶婆娘是要去咱家吗?" 陈景玥笑着点头: "我瞧着像。" 陈奶奶望着蒋大夫人身后小厮捧着的礼盒,心里直犯嘀咕,这恶婆娘又在打什么主意? 两拨人很快在北院门口相遇。 蒋大夫人见陈景玥他们先一步到了,忙上前喊道: "哎哟,这不是陈老夫人和陈小姐吗?可真是巧啊!" 说着热络地去拉陈奶奶的手,"我正说要来拜访您呢,可巧在门口就遇上了。" 陈奶奶被她拉住手,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皮笑肉不笑地说: "我这粗鄙村妇怎敢劳您大驾?"说着就往大门里走。 蒋大夫人见陈奶奶这般不给面子,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却笑得更加灿烂,快步跟上走在后面的陈景玥。 "陈小姐,这一大早你们是去哪儿了?" 蒋大夫人亲热地说,"听说县城新开了家首饰铺子,咱们什么时候去逛逛?" 陈景玥见往日趾高气扬的蒋大夫人突然和颜悦色,心道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快走两步与她拉开距离,客气道: "好啊,等有空时邀蒋大夫人同去。"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蒋大夫人还带着礼物上门,陈景玥和陈奶奶将人迎进花厅。 阿丑奉茶时,蒋大夫人强忍着没躲开,阿丑也不以为意,放下茶盏退到一旁。 陈景玥抿了口茶,开门见山地问: "不知蒋大夫人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蒋大夫人笑道: "咱们南北两院本就该多走动走动。"她见陈奶奶只是淡淡笑着不接话,又转向陈景玥:"陈小姐说是不是?" 陈景玥顺着话头道:"蒋大夫人说得是,往后两家是该多来往。" 蒋大夫人这才转入正题: "其实今日来,主要是为之前的事赔罪。都怪我鬼迷心窍,干了糊涂事,还望你们不要放在心上。" "什么事?我怎么听不明白?"陈景玥故作不解。 蒋大夫人攥紧手帕,强撑笑脸:"就是...烧粮仓那事。" "哦——"陈景玥恍然大悟似的,"这点小事也值得您亲自登门?" 蒋大夫人见陈景玥竟没为难她,暗暗松了口气,忙让丫鬟奉上礼盒: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笑纳。" 陈景玥看都没看就示意阿丑接过,笑道: "蒋大夫人您太客气,那我们就收下了。" 蒋大夫人见她收得这般爽快,心里一阵肉疼。 那锦盒里装的一柄上好的羊脂玉如意,一支百年老山参,加起来少说也值四五百两银子。要不是昨夜老太爷逼她来赔罪,她哪舍得下这样的血本? 客套一番后,蒋大夫人起身告辞。 陈景玥让阿丑送客,蒋大夫人看着阿丑那张脸,总觉得陈景玥是故意的。刚出院门就忍不住道: "不必送了。" 见阿丑转身就走,又暗骂:"没规矩的东西,真是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下人。" 花厅里,陈奶奶见人走远,连忙招手: "大丫,快看看盒子里装的什么?" 陈景玥也好奇蒋大夫人会送什么礼。她打开第一个盒子,只见一柄通体翠绿的玉如意躺在锦缎上,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在阳光下泛着莹莹光泽。 凑过来的陈奶奶瞪大眼睛: "我的天,这是啥?" "玉如意。"陈景玥轻声道。 "这得值多少钱?"陈奶奶咂舌。 正惊叹间,陈景玥已经掀开第二个锦盒。 只见红绸衬底上,放着一支品相极好的人参,根须完整,形态饱满。 陈奶奶用手掌在旁边比划: "这个我认得,好家伙,这么大一支,年头肯定不短。" 陈景玥点头: "确实是好东西,好生收着日后有用。"说着让阿丑去请芸娘。 芸娘过来见到这两样东西也大吃一惊。陈景玥将人参交给她: "这个你会保存吗?" "奴婢晓得。"芸娘道: "这支人参少说也有百年,奴婢定会妥善收藏,不叫它失了药效。" 听说竟是百年老参,陈景玥和陈奶奶相视一眼,都暗自吃惊,蒋家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 用过午饭,陈家人聚在花厅。陈景玥将蒋大夫人登门送礼道歉的事情说了一遍。 陈老爷子听完皱起眉头: "咱们收了这么贵重的礼物,那县衙里关着的人,咱们还管不管?" 众人闻言,齐刷刷看向陈景玥。 陈景玥双手一摊: "蒋大夫人只说求我们原谅,可没提让咱们去县衙撤案子的事。" 第103章 北院后花园 杏花有些不安:"咱们收了礼却不管事,会不会不地道?" 一旁的陈景衍开口道: "姐方才不是说了吗?他们只求原谅,又没让咱们做什么。至于衙门的事,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去。" 陈奶奶放下茶盏附和:"大丫和小宝说得在理,咱们平头百姓哪管得了那么多?" 杏花仍觉过意不去,陈永福笑着宽慰: "那样的恶人,咱们不计较已是宽宏大量。再说咱们寻常百姓,哪有本事让县衙放人?"杏花这才点头称是。 一家人饮茶闲话,直到未时初刻。除了陈景玥姐弟,众人都往前院书房随钱先生读书习字去了。 姐弟俩并肩走在回西厢院的路上,陈景玥想起从下溪村回来后一直未见弟弟身影,便问: "你上午做什么去了?" 陈景衍有些不自在:"都在书房读书。" "不是说好上午只学一个时辰吗?" 陈景衍摸摸脑袋,耳根微微发红: "姐,我现在想认真读书,打算试试考功名。" 陈景玥闻言脚步一顿,她侧身凝视弟弟。许久,轻叹一声,继续向前走去。 姐弟俩一路无话,直到西厢院的梨树下。陈景玥拂去石凳上的落叶,示意弟弟同坐。 "说吧,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陈景玥温声问,"科举可是很辛苦的。" 陈景衍抬头望天,轻声道: "这些日子听钱先生讲课,渐渐品出些滋味来。再者..."他顿了顿, "昨日公堂上,知县高坐,我们却要跪着回话。我想着,若有朝一日能取得功名,就能护着姐姐,护着全家,不必再向人下跪。" 陈景玥闻言轻叹: "既是你的决定,姐姐自然支持。只是别把自己逼得太狠,姐姐只要你日日欢喜,旁的都不重要。" 陈景衍重重点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 蒋大夫人离开陈家回到南苑后,蒋老太爷立即派人唤她前去问话。 得知陈家不仅收下礼物,还接受了道歉,蒋老太爷紧绷的神色缓和几分。 想到今日一早,这位向来骄纵的儿媳竟能乖乖去库房挑选礼物,又亲自上门赔罪,他心中的怒气又消了大半。 "你去陈家时,可曾提及蒋管家和罗管事的事?"蒋老太爷随口问道。 这一问,蒋大夫人才想起自己竟忘记这茬,顿时语塞。 见她迟迟不答,蒋老太爷长叹一声: "罢了,他们既肯收礼,便是好的。接下来,且等毅儿的消息吧。"说罢,他疲惫地摆摆手,示意蒋大夫人退下。 自从陈景衍向姐姐表明要认真读书,参加科举,他的生活便有了规律。 每日上午跟着钱先生听课,下午回到西厢院书房背书练字,清晨依旧早起和姐姐一起练功。 陈景玥闲来无事时,也常去书房陪弟弟练字。 这日上午,陈景玥正倚在罗汉榻上看游记,杏花抱着个包袱笑盈盈地走进来。 "大丫,又躺着看书,仔细伤眼睛。" 杏花挨着女儿坐下,打开包袱,"娘跟谢氏新学的针线,给你做了件衣裳,快试试。" "知道了娘。" 陈景玥合上书坐起身,只见杏花抖开一件月白色衣裙。细看之下,衣料上还有浅灰色暗纹,素雅中透着精致。 她接过衣裳去里屋换上,走出来时,杏花竟看得呆住。 十岁的陈景玥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身量快赶上杏花。一支素银簪子松松挽起青丝,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着这身月白新衣,愈发显得清丽脱俗。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那衣料上的暗纹便若隐若现地流转起来。 "娘,怎么样?" 陈景玥转了个圈,"您的针线越发好了。" 杏花这才回神: "是我们大丫生得好,这衣裳换别人穿可没这效果。" 她绕着女儿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自家闺女与众不同,那通身的气度,她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姑娘家。 陈景玥正要换下衣裳,杏花忙拦住: "就穿着吧,回头让谢氏再做几件给你换着穿。" 杏花见衣裳很合身,无需修改,她便又去找谢氏学针线,临走还不忘叮嘱女儿别躺着看书。 杏花走后,陈景玥躺回罗汉床上,下意识要去拿书,想起母亲的嘱咐,索性起身往后花园去。 北院的后花园花树不多,大半被辟作了射箭场,还留出块不小的菜地。 刚到园子,就看见陈老爷子和陈永福正在比试射箭。 陈永福的箭力道十足,箭箭中靶。老爷子虽力道稍逊,准头却不输儿子。 一轮射毕,陈永福去拔箭时,老爷子瞧见孙女,连忙招手: "大丫快来,好久没见你射箭了。" 陈景玥笑着走向兵器架,取下自己的弓。 此时陈永福拔完箭回来,将箭放入箭壶,搁到女儿身旁后,父子俩都屏息看着。 只见陈景玥挽弓搭箭,一气呵成,箭矢破空而出,不仅正中靶心,余势更穿透箭靶,深深钉入后方树干。 而那树干上,早已布满密密麻麻的箭孔。 "好!"老爷子大声喝彩。 陈景玥又连射数箭,箭箭穿靶入木,看得爷俩连连叫好。 待射完收弓时,陈永福才注意到女儿的新装扮: "这身衣裳衬得我们大丫更俊了。" 陈景玥抿嘴一笑,拍了拍手道:"爷爷、爹,你们继续练,我去菜园瞧瞧。" "去吧," 陈永福慈爱地笑道,"你奶奶也在那边。"陈老爷子不忘嘱咐: "大丫,你看看就成,别弄脏了新衣裳。" 陈景玥走到菜园时,陈奶奶和陆氏正埋头忙活。 "奶奶,你们这是在种什么?" "种萝卜。" 陈奶奶抬头,见是孙女,笑着问道:"怎么没在院里看书了?" "看久了眼睛乏,出来走走。" 陈奶奶一边忙活一边嘀咕: "说来也怪,你整日在院里,也不见你去钱先生那儿识字,怎的比我们这些天天学上整个下午的认字还多?" 陈景玥笑道:"这不是小宝时不时教我些嘛。" "你可别哄我," 陈奶奶一脸不信,"那小子能有几个时候教你?" 见奶奶追问,陈景玥忙岔开话题: "奶您瞧,娘给我做的这身衣裳怎么样?" 第104章 官府禁令 陈奶奶抬头仔细打量一番,连连点头: "这针脚真不错,是你娘做的?我还当是谢氏的手艺呢。这颜色也好,配你。" "娘如今跟着谢氏学针线,这衣服是越做越好。" "你娘本就手巧,"陈奶奶笑道,"学什么都快。" 正说着,芸娘寻了过来:"老夫人,大小姐。" 陈景玥见云娘神色急切,问道:"可是有事?" "倒也不是什么急事,"芸娘走到陈景玥跟前,"只是如今天气转凉,我看钱先生带的都是单衣,想问问要不要提前备些冬衣?" 经芸娘提醒,陈景玥才想起,钱先生来时只带了两身换洗衣物。"不止钱先生,府上下人都该添置些冬衣。" 陈景玥转向陈奶奶: "奶奶,我想去城里买些布料与棉花,您要不要去顺道去玩玩?" 陈奶奶立刻站起身,拍去手上泥土: "好啊!自打上回给小宝买书,这些日子还没进过城。我这就去换身衣裳。" 陈景玥又去问过陈永福和陈老爷子,他们二人正醉心射箭,不愿同往。陈景玥想着杏花也是不爱走动的,便与陈奶奶乘车进城。 石头驾着马车,行至城门前,陈景玥听见外面传来喧哗声。 她撩开车帘,看见一个衙役正在城墙上张贴告示,一群人围在下面议论。陈景玥让石头把马车停到路边,自己下车前去查看。 陈景玥走近告示,只见上面写着: "即日起,严禁民间私自买卖粮食。凡需交易者,须至官府指定场所,按官定价格进行。"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 "这不是断了粮商的活路吗?" "官价能比市价高?" 陈景玥看完,未多停留,转身回到马车。陈奶奶忙问: "大丫,告示上说什么?" "官府禁止私贩粮食。" "这是为啥?"陈奶奶不解。 "或许是要为前线筹备军粮。"陈景玥解释道。 不多时,马车停在布庄门前。见到熟客,掌柜热情相迎: "陈小姐,来得正好,新到了几匹松江细布。"接着又和陈奶奶问好。 陈景玥挑选了二十多匹布料,既有给家人和钱先生的,也有给下人们做冬衣的。掌柜笑得合不拢嘴,亲自将他们送上马车。 接着又去买了不少棉花,此时的棉花价格竟比往年贵了一倍有余。陈奶奶咂舌: "这物价涨得也太快了。" 陈景玥却但笑不语,如今能买到已是万幸,待战事吃紧,怕是有钱也难买到。 时至晌午,三人来到酒楼。陈景玥点了几道家中少见的菜肴。 石头拘谨地只扒白饭,陈景玥夹了几大块红烧肉给他: "你这么大的块头,多吃些。" 可石头仍是放不开,直到他见陈景玥连吃三碗,他才放开胆子,最后更将剩菜一扫而空。 陈奶奶见状,笑眯着眼问道:"石头啊,吃饱没?要不再给你叫两个菜?" 石头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憨厚一笑: "小的活这么大,头一回吃得这么饱,还是这么好的饭菜。" 饭后,陈景玥见天色尚早,想着回去也没什么事,便带着陈奶奶和石头进了街角一家老茶馆。 要了一壶茶,几盘瓜子、干果和点心。 堂中有一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醒木一拍: "且说那杨六郎一杆银枪如蛟龙出海…" 听得石头眼睛都不眨一下,陈奶奶也入了神。陈景玥时不时往两人跟前推茶点: "奶奶尝尝这栗子糕,石头别光听故事,吃东西。" 陈景玥正要替陈奶奶斟茶,门帘哗啦一响。 两个青衫书生进门,挑了邻座坐下。 小二端上他们的茶点时,陈景玥瞥见其中一人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们要了壶龙井,一碟五香瓜子,一碟芝麻酥糖。 两人喝茶交谈,对说书充耳不闻。 "沈兄可曾听闻?"面白无须的书生突然压低嗓音,"朝廷集结六十万大军,下个月就要打到江南来。" 姓沈的书生闻言,侧身道:"林兄,此话当真?" 那姓林的点头: "千真万确。我有个堂兄在雍州府当差,昨天被派下来收粮,他亲口告诉我的。" 陈景玥听了,眉头微皱。朝廷和燕王打仗屡战屡败,居然还能集结六十万大军?不知师父能不能抵挡得住朝廷的攻势? 听完一段评书后,陈景玥带着意犹未尽的陈奶奶和石头离开茶馆。正当她准备上马车时,身后传来一个男声: "陈家大小姐。" 陈景玥回头,发现是江二在和她打招呼。江二快步上前笑道: "我瞧着背影眼熟,果然是你。" 陈景玥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江二却热络地说: "陈大小姐,多谢您给我们每人十两银子。如今镖局被官府查封,要不是这笔钱,真不知日子该怎么过。" 陈景玥打量着满脸感激的江二,试探地问: "是李家兄弟给你们的银子?" 见江二点头,陈景玥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李家兄弟会把银子分给江二他们,更确信了自己没看错人,李家兄弟虽曾经为匪,但本性不坏,做事也讲义气。 不过既然银子是李家兄弟给的,她就不愿冒领这份人情。 "我没有给你们银子," 陈景玥直言,"那都是李家兄弟给的。" 江二一脸错愕: "可他们说是您给的一百两..." "我是给过他们一百两,"陈景玥点头,"但那银子是给李家兄弟的。"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 江二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马车,一时怔愣不已。 回程的马车上,陈奶奶仍沉浸在说书人的故事里,她眼里闪着少见的光彩,突然一把攥住陈景玥的袖子: "大丫,你说女人真能领兵打仗?那说书先生讲的穆桂英挂帅,可是真的?" 陈景玥瞧着祖母兴奋的模样,抿嘴一笑: "自古便有不少女将,祖母若生在乱世,说不定也能当个元帅。" 赶车的石头闻言道: "老夫人,咱家大小姐挽弓射雁的架势,活脱脱就是个女将军。" "可不是。" 陈奶奶越想越得意,"等大丫把字认全了,那就是文武双全的......" "祖母。"陈景玥耳尖发烫,赶紧截住话头。 这老太太听了一场评书,已经抑制不住的异想天开。 第105章 强征大户 刚到家,陈景玥召集全家到花厅。 将今日在城中所见一一道来: "今日城门口贴了告示,官府要统管粮市。更听闻朝廷集结六十万大军要反攻江南,这仗怕是难打了。" 陈老爷子听后直摇头: "造孽哟!这仗打到最后,还不是老百姓遭殃。" "姐,咱家囤的粮食,原想着年底卖个好价,如今官府压价收购,岂不亏大了?" 陈景衍小脸皱成一团。 陈景玥看着弟弟,"银钱事小,保命事大。战时粮比金贵,咱们宁可少赚些。" 陈永福点头称是: "大丫,说得对。横竖明年新粮下来,再卖陈粮也不迟。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杏花也说出自己的想法: "芸娘算过,咱家每月开支不过三十两银子。"她瞥了眼门外,才继续道: "便是不动那些金子,守着千亩良田,咱依然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从前梦里都不敢想。" 陈家人相视而笑,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神色。杏花这番话,说到大家心坎里。 第二日天刚亮,县衙的差役就敲着锣满街吆喝: "严禁私贩粮食,有余粮的速到官仓售卖。" 可眼下战事吃紧,谁家不是和陈家人一样的心思?除非揭不开锅,否则没人肯卖粮。那些大户人家秋收后更是粒米未出。 平湖县令许文杰亲自带着衙役下乡催粮,可六七天过去,官仓里收的粮食还不够塞牙缝。上头催命的文书却一道紧似一道,许文杰急得焦头烂额。 若是按期交不出粮,丢官都是轻的,怕是还要吃牢饭。 许文杰正和师爷商议收粮之事,衙役来报: "府衙派来督粮的孙大人到了。" 许文杰闻言忙迎出去。 这位孙大人虽同是七品,腰间却挂着燕王府的铜牌。他刚迈进县衙门槛就开口问道: "许大人,平湖县如今收了多少粮?" "不足...不足百石。"许文杰额头冒出冷汗。 谁知孙大人听后却并未动怒,他从袖中抽出一道公文: "燕王有令,凡田产超百亩者,按亩征粮五十斤。运粮的差事也交由他们,由县衙集中直送军营。" 他指尖重重点在最后一行,"延误者,以军法论处。" 许文杰接过公文,如获至宝,当即召来户房书吏: "速速统计县里百亩以上的田主,明日午时前,各家主事之人必须到县衙听令。" 当县衙的差役将消息送到陈家时,全家人聚在屋里,面面相觑。 "这时候叫地主去县衙,能有什么好事?"陈奶奶嘟囔着。 陈景玥倚着座椅扶手,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眉头微蹙: "怕是和这几日的征粮令有关。" 陈永福道:"罢了,我去走一趟,躲是躲不过的,大不了就是多交些粮税。" 第二天清早,陈永福推开大门,见陈景玥已经站在马车旁。 十岁的少女穿着湛青色长衫,头发高高束起,比同龄人高挑的身形配上眉宇间的英气,远远看去就像个俊秀的少年郎。 她笑望着向走出来的父亲。 陈永福快步上前:"大丫,你这是也要去?" 陈景玥点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随爹去瞧瞧。" 陈永福想着若县衙不让女儿进,就让她在马车上等候,便带着陈景玥一同出发。 石头驾着马车,父女俩早早到了县衙。 此时,衙门口已经聚集不少人,差役将他们引到县衙内的大堂,这里常用做召集乡绅议事,能容纳上百人。 陈景玥低头跟在父亲身后,一路上差役并未阻拦。 大堂里约莫有四十户人家的代表。县衙按照各家田产多少从前到后安排了座位,田产越多坐得越靠前。 陈永福被安排在前排位置,看来拥有一千亩地的陈家在当地已是大户。陈景玥安静地站在父亲身侧,她看似低头不动,其实正竖着耳朵听周围人交谈。 其中说话最大声的是一位二十五六岁的男子,他坐在最靠前的位子上。手中摇着折扇,说话时下巴微扬,身边围着几个奉承的人。 从谈话中得知,这人是蒋家的二爷蒋弘,蒋毅的亲弟弟。 临近巳时,差役见人已到齐,便去后衙通报。不多时传来喊声: "知县大人到。" 众人纷纷起身,只有蒋二爷蒋弘等许文杰走到堂上才慢悠悠站起来。 许文杰抬手示意: "诸位请坐。" 众人落座后,他开门见山道: "燕王殿下有令,凡家中田地超过百亩者,按每亩五十斤征收粮食。"说到这里,他特意停顿观察众人反应。 堂下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小声抱怨: "为何专收我们的粮?这一下就要收走秋收的一半,往后日子怎么过?" 陈永福与女儿对视一眼,都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全场除了陈家和少数几户,几乎都在抱怨。声音最大的当属蒋二爷,他直接高声道: "这太不公平,刚收完秋税又要征粮,是把我们当冤大头吗?" 几个胆大的也跟着附和:"就是,凭什么地少的不用交?" 许文杰冷眼看着,待抱怨声越来越大时,对身旁差役使了个眼色。差役将水火棍重重砸在地上: "肃静!"堂内瞬间安静。 许文杰走到蒋二爷面前: "蒋二爷,这些粮食是送给前线将士的。令兄蒋毅将军正在军中效力,蒋家理应带头支持。"蒋二爷一时语塞。 "此次征粮需由各家自行运往前线。"许文杰环视众人,"十日后启程,违者军法处置。" 这话一出,在场不少人倒吸凉气。有人颤抖着问: "知县大人,这让我们去哪找人运粮?路上的开销也不是小数啊!" 许文杰淡淡道:"所有官兵都已调往前线,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说完便转身离去。 蒋二爷脸色铁青,重重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起身大步离去。 其余人却没有立即离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尽是愁容。 陈景玥父女没有多留,很快离开县衙。 父女俩上了马车后,陈永福愁眉道:"大丫,我们这得交多少粮?" 陈景玥先是对车外喊道:"石头,去车马行。"然后才回答父亲: "五万斤。" 第106章 徐家车马行 陈永福一听咂舌: "这么多,难怪那蒋家二爷会那般不情愿,他家可是有好几千亩地。这算下来不就得几十万斤粮食。" 陈景玥微微颔首,心中暗忖: 这燕王行事当真出人意料,竟先拿富户开刀,与寻常君王先盘剥百姓的做法大不相同。 陈景玥凝视着被风掀起一角的车帘,眸中思绪翻涌。 车厢内一时陷入安静,陈永福想起女儿让石头去车马行便问道: "大丫,去车马行是为了运粮?" "嗯,趁着那些人都还在县衙抱怨,我们赶在前面去把车马事先安排好,等他们回过味来,只怕各大车行已无车可用。"陈景玥分析道。 陈永福经女儿提醒,才焕然大悟。 暗叹女儿思虑周全。若等他这榆木脑袋想明白,怕正如女儿所言,纵使凑足粮食,寻运粮的车马也得大费周章。 陈永福咧嘴一笑,由衷道: "还是大丫脑子灵光,往后咱家的大事小情,都得指着你拿主意才稳妥。" 还未等陈景玥回答,车外传来石头的声音: "老爷,小姐,到了。" 父女二人闻言立刻下车,进了徐家车马行。 车马行老板徐勇正蹲在院里给骡子钉掌,古铜色的膀子上全是汗珠子,手掌里正握着马蹄。 听见脚步声,他眯眼抬头望去,只见阳光里立着两个人影。 前头是位身材高大的中年汉子,后头跟着个格外俊俏的小后生,青衫束发,唇红齿白。 "老板,你们这里共有多少车马?"陈景玥开口问道。 听到陈景玥清脆的声音,徐勇愣了一下,原来是个小姑娘。 徐勇望向门外的马车,见他们是乘马车而来,不敢怠慢。 "二位里边请。"徐勇将人往正屋引,扭头冲里间吼道:"孩他娘,上好茶。" 转身拱手问道:"二位贵客是?" 陈永福朗声道:"长溪乡北院陈家,陈永福。"。说完他又看向陈景玥:“这是家中长女。” 徐勇闻言一怔。长溪乡南北两院的名头,在平湖县谁人不知?他不自觉地又客气三分: "陈老爷,陈姑娘,快请坐。"这才继续道:"不瞒二位,咱车马行现有六十三辆骡车,头头都是能日行百里的好牲口。" 陈景玥在心中算了算,从平湖到江边路途不短,骡车不宜拉太多粮食,就怕未到江边,牲口先累垮了,车轴也要压断。这都是麻烦事。 陈永福对算数一窍不通,抬眼望着女儿,看她怎么说。 陈景玥在心中盘算好后开口道: "徐老板,六十多辆骡车怕是不够。" 徐勇望着沉思的陈景玥,等了半晌,听到陈景玥说骡车不够,脸上的皱纹顿时舒展开来: "姑娘要多少辆?不瞒您说,咱们车马行鼎盛时养着一百多头骡子,后来生意淡了,才把牲口赁给附近农户使唤。" 他拍着胸脯道:"当初立了字据的,要用时随时能收回来。板车都是现成的,足足一百二十辆,就堆在后院棚子里。" 陈景玥闻言大喜,她比出一根指头:"那就凑个整,我要一百辆骡车。" 徐勇忙应下:"没问题。"但他随即又正色道: "不知道你们用骡车都是拉什么,拉到什么地方?" 陈景玥如实回答:"给江边的将士们送军粮。" 徐大富听后面色变得凝重起来,给前线送粮有些危险。 但眼看再没生意上门,车马行就要维持不下去,他实在不舍得自己半辈子的心血就此没了。 这时,陈景玥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徐老板,我们此次只是将粮食送至江边,如今咱们南边还很安稳。但这一路运粮辛苦,我也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你开个价,我陈家定不会让路上的各位吃亏。" 徐勇一听,神情一震,咬牙说道: "三百两银子。"他一口气开出平时近三倍的价格,然后紧盯着陈景玥的反应。 陈景玥毫不犹豫地点头: "行,就三百两,我还能负责车夫们一路的吃食。不过我们要立个字据,如果你们中途反悔,要十倍赔偿。" 徐大富见这小姑娘如此爽快,还主动承担路上开销,不禁感叹陈家人厚道。他忙对陈景玥说道: "陈姑娘放心,我徐某人做这行几十年,招牌从没砸过。" 说罢便唤来小儿子徐成明立下字据,双方按下手印。陈永福当场付了一百两定金,约定事后结清余款。 一切商讨妥当,父女二人离开了徐家车马行。 在陈家人的焦急等待中,父女俩在午后回到北院。 马车停稳,陈景玥和父亲下了马车,见到一直候在门口的陈老爷子,父女俩齐齐喊道: "爹," "爷爷,您怎么在这儿?" 陈老爷子见他们终于回来,连忙问道: "被县太爷叫到县衙里都说了些什么事?" 陈永福回答道:"果然还是为了粮食的事情。" 他一边说,一边同父亲、女儿向着后院走去。 陈奶奶、陈景衍和杏花都早已经在花厅等候。他们见陈永福父女二人终于回来,也都问起这次去县衙的事情。陈永福只好又再次说了一遍。 因为之前陈家人都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对此事也没感到意外,只是忧心运粮之事。 陈永福见状笑道: "大家都放心,大丫已经把事情安排妥当,这次咱家的粮食都由徐家车行来运送。"陈永福的语气里满是对女儿的赞赏。 这时,芸娘端着茶盏走进花厅,先给陈永福奉上一盏热茶,又为陈景玥斟了一杯。陈永福接过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陈景玥也捧起茶盏,大口喝下半盏: "这次运送的粮食太多,不能就指望徐家车马行把粮食送往江边,咱们家还得去些人手。" 在场的人听后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陈景玥见状莞尔一笑: "我想由爹和我去,其他人都留在家里。" 她话音刚落,陈老爷子就抢着说道:"我得去。" 陈景衍也急忙道:"我也要去。" 陈景玥却态度异常强硬:"爷爷、小宝,你们俩都留下,照看好家里。这次有我和爹就行。" 陈景衍顿时垮下脸来,他望着姐姐严厉的目光,却不敢反驳。 第107章 定下随行人员 而陈老爷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向来威严的一家之主,面对孙女时,渐渐收起往日的威严,只剩下信任与妥协。 陈永福对女儿的安排向来都是支持的态度,他劝说道: "爹、小宝,你们就听大丫的准没错。" 陈景玥不等爷爷和弟弟回应,继续道: "单靠我和爹还不够,我准备再请李家兄弟,在他们同乡里找些人手同行。" 一直旁听的杏花和陈奶奶闻言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是该多找些得力的人手,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听到这个安排,陈老爷子和陈景衍紧绷的神色缓和下来。 事情刚定下来,杏花就朝门外唤道: "云娘,快些摆饭。" 转头又对陈景玥父女说:"你们去县衙这半日,家里人都没什么心思吃饭,就等着你们回来开饭呢。" 此时已过了午膳时辰许久,众人早已饥肠辘辘。待云娘带着阿丑将饭菜摆好,一家人便围坐用起饭来。 而在县衙里挥袖离去的蒋二爷蒋弘,匆匆回到南院,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告诉了蒋老太爷。 老太爷听罢眉头深锁,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低声喃喃道: "这燕王手段,未免太过狠厉。" 蒋弘垂首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父亲,不敢出声打扰。 忽听门外小厮急声禀报: "老太爷,大爷的回信到了。" 蒋老太爷听后忙道:"快拿进来。" 小厮躬身入内,双手奉上信笺。 挥退小厮后,老太爷拆开信仔细看完,长叹一声,缓缓坐回椅子上。蒋弘见状,小心翼翼地问: "爹,大哥信上说了什么?" 老太爷把信往他面前一递:"你自己看吧。" 蒋弘接过信快速看过,不由大声道: "这…咱们是要按照大哥说的去办吗?" 蒋老太爷斜瞥了一眼这不成器的二儿子:"不听你大哥的,难道听你的不成?" 蒋弘赶紧低头认错:"儿子都听爹和大哥的。" 老太爷看他这副不争气的样子,不耐烦地摆手: "你立刻去城里车马行,不管什么车马牲口,统统给我租下来运粮。快去!" 蒋弘闻言,连连应是,转身就跑。 蒋弘离开后,老太爷再次拿起书案上的来信,看着信中所说: 陈家长女是赵将军唯一的徒弟,还提到蒋家派人烧粮仓的事赵将军已经知晓。 最要命的是赵将军特意交代蒋毅,要是陈家有什么得罪之处,请蒋家多多包涵。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在狠狠敲打蒋家。 蒋老太爷正发愁如何收场,那边蒋弘赶到城里一看,各个车马行的车早就被租光。 县衙里那些人如陈景玥所说,等回过味来,都抢着租车运粮。蒋弘跑遍全城连辆板车都没租到,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回去,自然又少不了蒋老太爷的一顿训斥。 午饭后,陈景玥和父亲来到下溪村李家。 正值秋收刚过,地里没什么活计,李大一听能让兄弟们赚些家用,当即满口答应。 后面交谈中得知燕王体恤百姓,只向田产百亩以上的地主征粮,李大更是主动表示: "这次护送军粮,我们只收路上的开支,工钱就免了。" 陈景玥闻言震惊不已,她郑重地向李大行了一礼: "李大叔高义,但护送军粮说到底是在帮我们陈家,何况各家都有老小要养,岂能让你们白跑一趟?" 她诚恳地说道: "还请李大叔多找些可靠的人手,我们愿出每人十两银子。" 陈永福也抱拳道: "玥儿说得在理。这事一码归一码,往后还要多仰仗李家兄弟。" 李大见父女二人如此坚持,只好笑道: "既然陈兄和陈姑娘都这么说了,那我这就去召集人手。最迟明日晌午,定能凑齐二十个汉子。" "如此就最好不过。"陈永福点头应下。 陈景玥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 "李大叔,这是一百两,您先拿着打点。若是不够,尽管开口。" 李大连连摆手:"这也太多了。" "应该的。"陈景玥将钱袋塞进李大手中,"大家都是冒着风险干活,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事情谈妥后,父女二人便告辞离开。 陈景玥回到西厢院时,陈景衍正在书房温书。 听到姐姐回来,也不似往常那般迎出来。陈景玥走到书房门口,只见弟弟抬眼瞥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书。 "我来练练字。"陈景玥说着走进书房。 陈景衍默默起身让出书案,捧着书站到一旁。陈景玥坐下后轻声道: "老弟,怎么今天这么不懂事?还不快给姐姐磨墨。" 陈景衍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放下书,在案前铺好纸,开始研墨。陈景玥侧头笑看他: "气性这么大?都一下午了还生气?"见弟弟盯着砚台不吭声,她故意自言自语: "不理我拉倒。"又装模作样在书案上翻找:"咦,我的字帖呢?" 陈景衍停下手中的动作,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多宝塔》放在案上。见姐姐笑盈盈望着自己,他终于开口抱怨道: "明知道我生气,还不带我一起去。" 陈景玥柔声解释: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家里得有人照应。你好好读书,等长成大人模样,咱们把爹扔家里,姐弟俩一起出去。" 其实这些道理陈景衍都懂,他就是气姐姐午饭前凶他,下午又不来哄他。 见姐姐这会儿好言相劝,他早消了气,却还板着脸: "知道了,你快练字吧,瞧你那字越来越难看。" 陈景玥不服气道:"明明是你进步太快,我又不考科举,能看就行。" 说完,她就开始专心练字,陈景衍也抱着书认真看了起来。 第二日辰时末,县衙差役赶到北院,传唤陈景玥立即前往县衙。 见差役催得紧,陈景玥快步走向马厩。那匹黑马多日不曾出门,此刻见主人来牵,兴奋地打着响鼻。 "今日就带你出去跑跑。" 陈景玥轻抚马颈,翻身上马。黑马早已按捺不住,不待主人催促便撒开四蹄冲出院门。 先一步离开的差役,听到身后的马蹄声,回头时,只见一少年骑着黑马疾驰而来。那少年与他擦肩而过时展颜一笑,转眼便将他远远甩在身后。 第108章 送粮出发 差役急忙挥鞭追赶,待赶到县衙时,却听闻陈小姐已然到了,他这才恍然想起那骑马少年。 陈景玥作少年装扮,随差役来到后衙书房时,许文杰正与蒋老太爷低声商议。 许文杰见到陈景玥,先是一怔,待认出是陈景玥后,起身笑道: "陈小姐来得真快,快请坐。"说着转头吩咐:"来人,上茶。" 一旁的蒋老太爷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俊秀少年,随即挤出笑容,摆出一副慈祥长者的模样。 众人落座,许文杰介绍道: "陈小姐,这位是蒋家老太爷。"又转向蒋老太爷:"这位便是陈小姐。" 陈景玥微微颔首:"蒋老太爷有礼了。" 见她只是点头致意,蒋老太爷心中不悦,觉得这丫头实在托大,面上却笑得愈发和蔼: "久闻陈小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蒋老太爷说着,向许文杰使了个眼色。 许文杰会意道: "陈小姐,今日请你前来,是为蒋夫人指使镖师纵火一事。" 陈景玥的目光在蒋老太爷脸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全凭知县大人做主。" 屋内静了一瞬。蒋老太爷清了清嗓子: "这事确实是我家大儿媳做得不对,老夫在此给陈家赔个不是,造成的损失愿加倍赔偿。盼南北两院能化干戈为玉帛。"话到此处,他顿了顿又道: "若陈小姐仍不能释怀,可将我家大儿媳交由陈家处置。" 陈景玥没料到向来盛气凌人的蒋家竟如此低声下气,心知必有隐情。她不动声色道: "损失倒也不大,就是花了些银钱请人看守粮仓。" 蒋老太爷听出弦外之音,暗骂这丫头趁机敲竹杠,但想到长子前程,只得忍气道: "陈小姐但说无妨。" "约莫一千两银子。"陈景玥淡淡道。 蒋老太爷心中冷笑,陈家不过雇了些农户看守,却狮子大开口。但他面上却爽快应道: "好,老夫回去便命人将银票送到府上。" "有劳了。"陈景玥坦然受之。 蒋老太爷强撑笑容告辞。一出县衙登上马车,脸色顿时阴沉如水,厉声道:"回府。" 当日下午,南院果然派人送来一千两银票。 送粮的十日之期转瞬即至。 九月二十日,天还未亮,北院粮仓侧门陆续驶出一辆辆粮车。 粮仓旁的空地上,李家四兄弟带着二十名护卫整装待发,因官府特许护送军粮者可佩武器,这些人腰间都挂着腰刀。 陈景玥目光扫过江二、小顺子等四人,李三见状上前解释: "他们家境困难,我就也都叫上了,至于蒋家的事还望陈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陈景玥见江二、顺子四人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眼中满是期盼。 她虽对先前的事仍有芥蒂,但此刻也不愿扫了众人的兴,微微点头应下。 正说话间,陈永福父子各牵一匹马走来,马鞍上挂着弓箭腰刀。陈景衍将缰绳递给姐姐: "姐,路上安全为重,其他的都不打紧,大不了咱们再躲起来。" "知道了。"陈景玥笑着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陈永福故意板起脸: "臭小子,光顾着姐姐,就不叮嘱你爹两句?"陈景衍这才一本正经地说:"爹也要注意安全。" 很快,陈家众人陆续赶来,他们把家中剩余的三匹马都牵了出来。陈老爷子解释道: "多带几匹马,路上探消息方便。" 李三赶紧叫来两个机灵的小伙子把马牵走。 杏花紧握女儿双手,想起上次女儿受伤的事,转头对丈夫叮嘱: "这次定要护好闺女。" 陈永福郑重点头。陈奶奶将平安符塞进父女俩衣襟: "贴身带着,千万别弄丢。" "粮食都装妥了。"徐老板的喊声传来。 陈景玥翻身上马:"爷爷奶奶、娘、小宝,我们走啦。" 车队缓缓启程,九十五辆驴车满载军粮,另有五辆专门装载途中补给。六十名车夫赶着牲口,整个车队宛如一条巨蟒,在乡间小路上蜿蜒前行。 五车补给粮足够他们往返两趟有余。按常理,一个熟练车夫能照看两辆车,有些老把式甚至能一人驾驭三车。 但陈景玥为保万全,特意嘱咐徐老板多安排人手,宁可多费些人工,也要确保途中不出差错。 天光大亮时,车队遇上一支长长的挑夫队伍。这支队伍规模惊人,比陈景月他们的驴车队伍还要庞大。 放眼整个长溪乡,能组织起这么庞大挑夫队伍的,除了蒋家还能有谁? 每个挑夫都弓着腰,扁担两头沉甸甸地压着粮袋,看那分量,少说也有一百多斤。 陈景玥在心里盘算:若是扣除挑夫们来回路上要吃的口粮,每人能净运到江边的粮食最多也就一百斤,她粗略估算了一下,这支队伍能运送近十万斤粮食。 "看来蒋家是没凑够车马。" 陈景月暗自思忖。想必蒋家是把能用的牲口车辆都用上了还不够,剩下的粮食只能靠人力来挑。 临近午时,车队抵达黄家坪。官道旁的空地已停满各式车辆。 守在路口的衙役见他们到来,上前询问领头的陈景玥:"你们是哪一家的?" 陈景玥翻身下马,答道:"长溪乡陈家。" 衙役闻言,从随身布袋中取出一块木牌递出: "收好这个,是你们交粮的凭证。" 待陈景玥接过木牌,衙役又指向空地一角, "先把车马都停到那边,别乱走动。"临了又追问道:"所有粮食都在这儿了?" "回差爷,都在这里了。"陈景玥点头应道。 衙役这才摆摆手,示意他们快去安置。 陈景玥他们的车队刚停稳,后面又陆续来了好几支运粮的队伍。 她转头看向旁边车队,一眼就认出了正在训话的蒋管家。只见他板着脸,对手下护卫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更让人在意的是,那群护卫里站着上次夜袭陈家的镖师。 看来上次和蒋家谈妥后,许知县就把蒋管家和这些镖师都放了出来。 眼下军情紧急,官府急着要人押运粮草,这些镖师本来就是干这一行的,放他们出来倒也合情合理。陈景玥想,若是换作自己,恐怕也会做同样的决定。 第109章 贺家柳家 陈家粮车都安置妥当,已到用午饭的时辰。陈景玥安排人给大伙儿分发杂粮饼,众人就着清水啃饼子。 陈景玥他们从晌午等到日头西斜,临近天黑时分,平湖县各路的运粮队伍才陆陆续续到齐。 各队行进速度参差不齐,挑夫们肩挑重担走得最慢,骡车队稍快些,驴车和手推车更是快慢不一。 督粮官孙大人望着黄家坪空地上挤得满满当当的各色运粮队伍,不由得眉头紧锁。这乱糟糟的场面,后面该如何编排行军队列?若是任由快的快、慢的慢,这军粮何时才能送到前线? 孙大人召集各家代表商议军粮运输事宜。交粮期限定在十月五日,全程近八百里路程,时间紧迫。 陈景玥和父亲站在人群边缘,默默观察着这场议事。 见各家代表面面相觑,无人献策,孙大人难掩失望之色。他又提高声调道: "若有人能想出良策,确保按期交粮,本官必当向上头请功嘉奖。"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这时,蒋管家跨步上前,高声道: "孙大人,在下倒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大人眼前一亮,连忙抬手示意: "快快道来。"在场众人也都将目光聚在蒋管家身上。 蒋管家不慌不忙地抖了抖衣袖,慢条斯理地说道: "至交粮之期还剩十五日,按八百里路程算,每日需行进约五十三里。依在下之见,不如每日让骡车队先行出发,驴车和手推车次之,挑夫队伍最后启程。如此一来,挑夫们行进时道路畅通,各队人马互不干扰。" 他继续解释道: "骡车可先行至五十五里处等候,驴车和手推车随后抵达,先行安营扎寨,埋锅造饭。待挑夫们赶到时,一应琐事都已准备妥当,也能得到更好的休息。"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称是。 孙大人更是喜形于色,连连赞许: "妙计!妙计!"当即宣布次日就按此方案执行,并对蒋管家大加赞赏,当众承诺待军粮运抵后必定为其请功。 议事结束后,陈景玥父女回到自家营地。 陈永福看着已经歇息的车夫们,和女儿找了处空地坐下。他压低声音道: "大丫,这蒋管家倒真有几分本事。" 陈景玥铺开捆扎好的干草垫,意味深长地说: "这法子能不能成,还不好说。"她抬眼看了看正在值夜的李四、李五等人,继续道: "爹,咱们早点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陈永福闻言一怔,顿时明白女儿话中有话。 想到若是不能按期交粮,所有运粮队伍都要受牵连,不禁忧心忡忡。但见女儿已经躺下闭目养神,他也只得缓缓躺下,自我宽慰道: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 寅时三刻,衙役们便催促着各家的骡车先行出发。 天色尚未破晓,陈景玥命人点燃火把,橘红的火光在黑暗中连成蜿蜒的长龙,既照亮了前路,又防止骡车陷入坑洼或偏出道路。 骡车尽数出发后,驴车与手推车紧随其后。近两千辆粮车依次驶上官道,待最后的挑夫队伍启程时,已近辰时。 一路上,陈家的车队行进颇为顺利,刚过午时便抵达了衙役指定的露宿点。 与他们同时到达的还有贺家与柳家的车队,三家都清一色的使用骡车运粮,因此得以在相邻的区域安顿。 陈景玥注意到,左侧的贺家竟有一百三十多车粮食,领队的还是位十七八岁的姑娘,这让她十分意外。而右侧的柳家,也有九十余辆车。 "李三叔,让大家先吃些干粮饼,晚上我们熬米粥。"陈景玥与李三商议着行程安排。 李三笑着点头: "大伙儿从昨儿个就啃干粮,晚上是该吃口热乎的。" 这时,一个声音从陈景玥身后传来: "打扰二位,不知贵府主事是哪位?我家主人有事相商。" 陈景玥转身,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正含笑望着李三,显然是将频频指挥车夫护卫的李三当作了主事人。 李三却抬眼看向陈景玥,等她示下。 "你家小姐现在何处?"陈景玥问道。 那青年这才看清眼前是个作男儿装的姑娘,不由一怔,随即指向不远处粮车: "家主人就在那边。" "有劳小哥带路。"陈景玥展颜一笑。那青年迟疑道: "我家小姐是要见贵府主事..." "她就是我们当家的。"李三斩道,他不容置疑的语气让青年不再多问,立即侧身引路:"二位请随我来。" 他们穿过贺家车队,绕过几辆粮车后,在一片空地上正坐着两男一女。见他们到来,三人立即起身。 为首的男子约莫二十,他抱拳道: "在下柳明远,负责我们柳家此次运粮。"说着侧身引荐身旁的少年:"这是舍侄柳青阳。" 一旁着鹅黄衫子的少女,上前盈盈一礼: "贺家贺灵儿。今日邀二位前来,是见贵府同样全用骡车,行进速度与我们相仿。不如往后都如今日这般相邻驻扎,既省去诸多麻烦,三家护卫也能互相照应。" 陈景玥也上前俯身一礼:"长溪乡陈家,陈景玥。" 随即侧身介绍:"这位是李三叔。"” 柳家叔侄听到陈景玥开口,都是一愣。 倒是贺灵儿面色如常,她自己就常作男装打扮,知道这样出门能省去不少麻烦。 "原来是陈家妹妹。" 贺灵儿亲热地拉着陈景玥坐下,李三则和引路青年退到一旁。 寒暄几句后,陈景玥直入正题:"贺姐姐方才的提议很好,我觉得可行。" "妹妹这是同意了?"贺灵儿笑问。 陈景玥含笑点头。 这时柳青阳压低声音问道: "陈姑娘,那位李三叔是府上护卫吗?看着很是不凡。" 说着他朝李三瞥了一眼,"而且贵府这些护卫,个个都不简单。" 这时柳明远和贺玲儿也都望向陈景玥。显然他们也是这样认为的。 陈景玥笑道: "李三叔他们都是村里农户,临时请来帮忙的,并非我家护卫。" 三人虽将信将疑,却也没再追问。闲谈片刻后,各自散去。 后续虽不断有车队抵达,所幸他们三家选了最靠里的位置,未受太多打扰。 第110章 挑夫休息 夕阳西沉时,陈家营地支起大锅。陈景玥将一个粮袋放在灶旁,叮嘱做饭的车夫: "熬粥时多放些米,煮稠点。车上还有咸菜,待会儿一并分给大家。" 车夫连忙应下。待陈景玥走远,车夫解开粮袋一看,顿时愣住了,袋中竟是雪白的精米。他揉了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这年头,谁家不是为了吃饱肚子,把精米换成糙米充饥,没想到送粮途中还能吃上这样的好米。 他捧起一把米凑到鼻前,新米的清香扑鼻而来,竟是今年的新粮。 天色擦黑时,陈家营地飘起粥香。众人就着咸菜和干粮饼,将稠稠的白米粥吃了个痛快。车夫护卫们用完饭收拾停当,那些挑夫才三三两两回到营地。 第二日天未亮,骡车队便已启程。今日山路陡峭,行进速度明显慢了许多。行至一处陡坡前,领头的贺家车队停了下来。 陈景玥策马上前,见贺灵儿正与管事商议。见她到来,贺灵儿招手道:"陈妹妹,这坡太陡,不如让牲口歇歇再走?" "姐姐说得在理。"陈景玥望着眼前陡坡点头。 正说着,柳明远也骑马赶来。三家商议后,决定集中护卫,待骡子休息好后,分批推车上坡。 护卫们来回奔走,汗如雨下。待到三家车队全部翻过陡坡,后方已堵成长龙。 官差们见状,连忙效仿此法,组织各家合力推车,拥堵这才渐渐缓解。 这日抵达宿营地时,天色已晚。而挑夫们的处境更为艰难,昨日赶路太急,今晨出发时个个精神萎靡。偏偏今日上坡又多,行进越发缓慢。 "快起来赶路。"差役的呵斥声在山道上回荡。可挑夫们瘫坐在地,纹丝不动。一个精瘦汉子喊道: "刚爬完大坡,歇会儿怎么了?真当我们是牲口不成?" "就是!" "累垮了还怎么运粮?"众人七嘴八舌附和。 蒋家管事厉声威胁:"都不想拿工钱了?" "工钱要拿,也得有命拿才行。"人群中有人反驳,"我们不是不干,只是想喘口气歇歇。" 差役恼羞成怒,扬起鞭子就抽。挑夫们一拥而上阻拦,场面顿时大乱。 "都住手!"孙大人闻讯赶来,见状厉声喝止。 几个挑夫壮着胆子走上前来,为首的汉子扑通跪下: "大人明鉴,我们不是有意闹事。" 他指着身后瘫坐一地的同伴,声音发颤:"实在是走不动了。从辰时走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挑夫也颤巍巍道: "这山路陡得很,肩上还压着百斤粮食。大人您看——"说着扯开破旧的衣衫,露出磨得血红的肩膀。 孙大人眉头紧锁,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的面孔。有个半大少年突然哭出声: "我爹昨儿个就崴了脚,可差爷们硬是逼着他走。" "够了。"孙大人抬手打断,却见那少年吓得一哆嗦,又放缓语气: "本官知道了。"他沉吟片刻,下令道:"全体休息半个时辰。" 经过这场风波后,差役们再不敢对挑夫们逼得太紧。挑夫都抵达宿营地时,已是深夜时分。 孙大人望着横七竖八瘫倒在地的挑夫们,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这才启程两日,照这般速度,如何能按时将粮草送至前线。 此时已歇过一觉的陈景玥,见挑夫们这般情况,心中暗急。她整了整衣衫,朝孙大人的营帐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还未靠近,值守的差役厉声喝问。 陈景玥从容的行了一礼:"这位差爷,我有要事需面见孙大人。" 差役上下打量着陈景玥,不耐烦地摆手: "大半夜的,孙大人都睡下了,有事明天再来。" 未等陈景玥再次开口,帐里突然传出孙大人的声音: "让他进来。"正为运粮之事发愁的孙大人,根本没睡着。 陈景玥轻手轻脚走进去,恭敬地行了个礼: "孙大人,这么晚来打扰您,实在对不住。" "听说你有急事?" "我刚才看见那些挑夫,半夜才到营地,一个个都快累趴下了。"陈景玥看着孙大人紧锁的眉头,压低声音说, "照这样下去,怕是难以将粮食如期送至前线。" "你有办法?"孙大人眼睛一亮。 "我确实有个主意。"陈景玥干脆地说, "不如让挑夫们丑时就出发,趁着天凉快多走些路。等辰时再让驴车、手推车走。骡车可以等到午后再动身,反正它们走得快。" 孙大人一脸疑惑:"现在的挑夫们,辰时出发都累成这样,丑时就出发岂不是更累?" 陈景玥笑着解释道: "这些挑夫都是农家出身,体力本就不差。只要安排得当,每日走五十里不在话下。若是每日丑时出发,每走一两个时辰就歇息一个时辰,让他们能小睡片刻,反而能走更远的路。" 见孙大人听后若有所思,她继续道: "每日路程也不必固定。若遇平坦或多下坡路,可走六十多里。若路况不佳,减为四十里即可。途中休息也要灵活安排,好路多走些再歇,难路走一个时辰就歇一个时辰。" 孙大人听完眉头紧锁,将这番话在心里反复琢磨。虽有些地方不甚明白,但细想之下确实有理。 见孙大人陷入沉思,陈景玥便不再多言,悄悄退下。 不多时,孙大人连夜召集各家代表,将陈景玥的法子吩咐下去。蒋管家心有不甘,上前辩解道: "今日走得艰难,实在是路况太差..." 孙大人点头表示理解,却仍坚持道:"就按陈姑娘说的办,明日丑时让挑夫先行。" 昨夜挑夫们回来得晚,今早丑时又要出发,众人都没休息好,路上不时能听到几句抱怨。 可走了不到两个时辰,管事们就让大家停下休息。挑夫们二话不说,靠着粮袋倒头就睡。 小憩过后再次上路时,众人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因昨日太过劳累,孙大人特意将今日行程减为四十五里。令人意外的是,天还没黑,挑夫们就已抵达营地。 孙大人见他们精神比昨日好了不少,心里也轻松许多。 第二日路况转好,孙大人将行程增至六十里。按同样的方法行进,天黑不久挑夫们就赶到了营地。 孙大人没想到陈景玥的法子如此见效,此后路上再遇到难题,总习惯找她商量。 第111章 渡江 十月四日,暮色沉沉。 陈景玥站在粮车旁,望着前方简陋的收粮点,几座临时搭建的草棚,棚外站着十数名士兵,手持长矛,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车队。 她本以为军粮重地必定戒备森严,可眼前所见,却只有不到二十名士兵值守,甚至没有像样的营寨。 孙大人整理衣冠,快步走向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瘦削文官,拱手行礼: "下官负责平湖县押粮孙成,奉命押送军粮三万石,请大人验收。" 那文官接过文书,仔细核对数目,随后对身旁的士兵挥了挥手:"去查。" 几名士兵走向粮车,动作熟练地解开粮袋麻绳。他们用量斗舀起粮食仔细查看成色,又抓起几粒放在嘴里咬碎检验。 随后用官秤称重,记录每车数量。整个过程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最后领头的士兵向文官抱拳行礼: "禀大人,共查验二十车,粮食品相完好,数目无误。" 文官点点头,在文书上盖下铜印,随后对孙大人道: "孙大人一路辛苦,请随我入帐一叙。" 帐内,一盏油灯摇曳,映照出文官疲惫的面容。 "孙大人,"文官压低声音,"七日前,大军已渡江北上,与朝廷主力在江北交战。" 孙大人一愣:"那此处的守军?" "都派出去了。"文官苦笑: "如今各处战场都在催粮,我们这里的人手几乎全散出去送粮了,可前日赵将军派来的信使说,他们至今未收到一粒粮食。" 孙大人心头一沉:"那送出去粮食?" 文官皱眉摇头:“赵将军那里我们早已送去两批粮食,不知为何没能收到粮食。” "眼下只有你们这批粮食。"文官盯着孙大人,"可我们这里凑不出百人,无法护送,只能由你们自己押送过去。" 孙大人脸色骤变:"这怎么行?" 文官厉声道: "孙大人,事态紧急,赵将军二十万大军正在围攻冀州,若粮草不济,后果不堪设想。" 孙大人沉默良久,最终咬牙点头:"下官明白。" 文官松了口气,取出一卷舆图递给他: "这是详细路线,我会派五十人护送你们,但剩下的,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孙大人走出营帐,脸色阴沉。他召集各家代表,将情况说明。 "什么?要我们自己去前线?"蒋家管事第一个跳起来,"孙大人,我们只是运粮的,不是征调的民夫。" "是啊!那边正打着仗,我们过去不是找死吗?"其他人也都急了。 孙大人冷声道:"事到如今,由不得你们不送。若有人逃跑,按逃兵论处。" 顿时,众人面色铁青,不敢出声反驳。 消息传下去后,车夫们一片哗然,个个愁眉苦脸。 "这哪是运粮,这就是送命。" "早知道就不接这趟活。" 陈景玥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众人的抱怨。她看向杨家兄弟和护卫们,发现他们倒没有太大反应,只是车夫们情绪激动。 陈景玥走上前,扬声道: "诸位,这一趟确实凶险,但既然逃不掉,不如好好干完。我陈家承诺,事成之后,酬劳加倍。" 车夫们一愣,随即低声议论起来。虽然仍有人不满,但听到酬劳翻倍,多少缓和了些。 待众人散去,陈景玥拉着父亲来到僻静处。她环顾四周后,压低声音道: "爹,孙大人方才私下告知,师傅的大军渡江后,这里已送出两批军粮,可派去的人回报说一粒米都未收到。" 陈永福闻言脸色大变:"这...粮食都去哪了?" "八成是途中被劫。"陈景玥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接连两次都被劫,我们这趟运粮恐怕凶多吉少。" 第二日天还未亮,运粮队伍便在士兵引领下启程。此次调整了行进次序,骡车打头阵,驴车居中,手推车与挑夫队伍押后。 近午时分,队伍抵达一处渡口。江岸边整齐停泊着十余艘货船,船工们早已备好跳板等候。 士兵与船家熟络地打着招呼,有条不紊地将满载粮草的骡车引渡上船。粗壮的缆绳绷紧,船身在江水中微微摇晃,载着粮车缓缓驶向对岸。 如此往复运输,待最后的挑夫渡江完毕,日头已西沉。众人遂在渡口附近的平地上扎营休整。 晚上,陈景玥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想前两次运粮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孙大人还是让挑夫们天没亮就出发。上午闲着没事,陈景玥就骑马去附近转转。 不到半个时辰,她来到一个小村子。她把马拴在村口的大树下,自己走进村里查看。 从外面看,村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她又挨家挨户查看一番,发现每户人家都被翻得乱七八糟,桌椅板凳东倒西歪的。不过看起来不像是打斗的样子,估计是大军打过来之前,村里人就都搬走了。 陈景玥又去附近几个村子转了转,情况都差不多。 快晌午时,陈景玥回到营地。陈永福见女儿平安归来,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上前问道: "大丫,可发现什么?" "都挺正常的。"陈景玥摇摇头。 陈永福压低声音又问:"那要不要把路上可能遇险的事,告诉咱们家的护卫?" 陈景玥略作思索: "可以说,但千万别走漏风声。这消息要是传开,怕是要闹得人心惶惶。" "爹晓得轻重。"陈永福点头,"就只告诉李家兄弟和护卫们,让他们心里有个数。" 说罢,陈永福便去找来李家兄弟,将事情原委细细交代,嘱咐他们只告诉自家护卫,切莫外传。 午后队伍开拔时,陈景玥注意到李家护卫们的神色都凝重了几分,个个握紧了随身的兵器,警惕四周。 陈景玥骑马走在队伍最前头,每经过一个村庄都要进去查看。天色将晚时,他们赶上先行的挑夫,在一个小镇安营扎寨。 这小镇静得出奇,除了运粮队生火做饭的声响,竟听不到半点人声。 陈景玥照例想去镇上转转,陈永福见天色已暗,忙追上来:"大丫,天都黑了,别一个人去。" 随即,父女俩结伴往镇中心走去。沿街的店铺都查看过后,没发现什么异常。他们又来到一座大宅院前,见院门紧锁,便翻墙进去。 第112章 十里峡 陈景玥转了一圈后,站在厨房门口,轻叹一声。 陈永福紧张地问:"发现了什么?" 陈景玥轻声道:"爹,这一路走来,所有村庄城镇都没有打斗的痕迹,不见尸体,没有血迹。" 她走到院里的杏树旁坐下,仰头看着父亲: "朝廷这是用了坚壁清野的战术。燕王大军深入敌境,全靠后方补给。若粮道被断,轻则拖延行军,重则全军覆没。" 陈永福闻言急得直跺脚:"这么说,前两次运粮失败,都是朝廷设的局?" 陈景玥微微颔首:"十有八九。" "那咱们得赶紧告诉孙大人!"陈永福拽着女儿就要走。 "爹,"陈景玥苦笑着拉住父亲,"孙大人怕是早已知晓。" 陈永福脸色刷地变白: "既然知道是送死,为什么还要我们去?"他声音发颤,"这不是拿咱们的命填坑吗?" "战场上,人命如草芥。"陈景玥轻声道,"只要能有一线希望送到粮,牺牲几千人又算得了什么。" 陈永福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抓住女儿手腕: "走,现在就跟爹回家。" 陈景玥却纹丝不动:"爹,这批粮是送给师傅的。"她目光坚定道: "况且我猜朝廷埋伏的劫粮队人数不会太多,否则容易暴露。我想试试把他们揪出来。" 陈永福见女儿如此,想到赵将军对自家的恩情,缓缓松开拉着女儿的手。 父女俩在镇里搜寻一圈,没有发现异常后便回到营地。 夜里有士兵和差役带着各家的护卫值守,陈景玥明显感觉到过江后,孙大人对夜间的防备越发谨慎起来。 就在陈景玥准备休息时,一名差役找来。这差役知道孙大人很看重陈景玥,见面便客气道: "陈小姐,孙大人有请。" 陈景玥见夜深时分孙大人突然召见,心知必有要事,连忙跟着差役来到帐内。只见孙大人正坐在地上,对着铺开的舆图发呆。 见陈景玥进来,孙大人挥退差役,不等她开口便招手道: "陈姑娘,你过来。" 待陈景玥上前,孙大人示意她坐下,手指轻轻点在舆图上: "这里是十里峡,地如其名,有十里的峡口。" 孙大人突然抬起头问道:"我见你这两日都在四处查看,可有什么发现?" 陈景玥没想到孙大人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可见其心中并不如表面那般轻松。 "回大人,"陈景玥如实答道,"虽未发现明显异常,但越是平静,我心中越是不安。" 孙大人点点头:"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很多事不用我说你也明白。"他的目光又落回舆图: "这两日我思来想去,十里峡是最易遭埋伏的地方。可问过报信士兵,却说赵将军常派斥候巡查,并未发现异常。" 陈景玥盯着舆图缓缓问道:"那大人的意思是?" 孙大人猛地起身,在帐中来回走了几步。陈景玥也跟着站起来。 孙大人停下脚步,转身,目光灼灼道: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总觉得十里峡有问题。"他顿了顿,"但时间紧迫,前线大军急需粮食。明日我带挑夫队先行,手推车辰时出发,你们所有车队午后再动身。到了峡口多观察,切莫贸然进入,待我派人确认安全后再过峡谷。我会通知各家管事,明日一切听你指挥。" 吩咐完,孙大人从怀中掏出送粮文书,递给陈景玥。 陈景玥接过文书,望着孙大人坚毅的神情,心中五味杂陈,他这分明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她郑重颔首:"景玥领命。" 第二日,一切如孙大人所安排。 孙大人带着士兵和差役,领着挑夫队伍先行出发。手推车队伍在辰时后启程,而剩下的车队则听从陈景玥指挥,于午后开始追赶。 当得知要听从一个小姑娘调遣时,不少人家满腹牢骚,却不敢违抗孙大人的命令,只得私下抱怨。 陈景玥对此充耳不闻,全然不将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午后,陈、贺、柳三家领头先行。在距离十里峡峡口五里处,他们见到了停驻不前的手推车队伍。 按时间推算,此时推车队伍理应早已进入峡谷。 陈景玥骑马行至队首,找到带队的差役问道: "差爷,为何队伍在此停滞不前?" 那差役见是陈景玥,客气回道: "赵将军的斥候告知峡内有危险,让我们在此等候,待他们清除危险后再入峡谷。"说着指向前方拦住去路的十余名士兵。 陈景玥向前方扫了一眼,只见这些士兵皆身着燕军铠甲,腰佩长刀,他们身旁不远处还拴着的十几匹战马。 她朝那些士兵走去。 刚迈出几步,就有两名士兵上前喝止:"退回去!不许上前!" 陈景玥停步笑道: "军爷,我想打听一下孙大人的消息,不知他是否平安?" 为首的士兵打量着她,见她从后方骑马而来,又与差役交谈,想必有些身份,便沉声道: "我们不知什么孙大人,只是奉命在此。速速退回去。" 陈景玥见问不出什么,也不多言,转身上马回到车队。 她将贺灵儿与柳明远唤至一旁,开门见山道: "前方被士兵封锁,孙大人恐怕已遭遇不测。那些拦路的士兵十分可疑。" 贺灵儿与柳明远闻言并没有显出意外之色。贺灵儿直接问道: "陈家妹妹有何打算?" 陈景玥见二人都是明白人,直言道: "我想将那些士兵全部擒下,审问孙大人下落。" 柳明远沉思片刻:"对方装备如何?有多少人?" "共十五人,皆是轻骑,配备铠甲长刀。" 贺灵儿闻言果断道: "既要动手,便不能放走一人。" 陈景玥在她脸上看到一丝果决狠厉,心中暗赞真是女中豪杰。 柳明远也点头附和:"灵儿姑娘说得是。" 陈景玥见这二位盟友如此合意,她眸光一凛:"我带家里护卫绕到后方截断退路。" 柳明远道: "贺柳两家护卫共八十余人,正面对敌不成问题。"他郑重看向陈景玥,"只要你们守住后路,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贺灵儿突然按住陈景玥的手腕,掌心处传来一股凉意。 "我家可分十人助你。"她声音压得极低,睫毛在眼下投出忧虑的阴影,"你家的护卫太少。" 第113章 伪装士兵 陈景玥摇头: "不必了。你们正面应对善战的士兵,人手越多越好。此事须保密,人多反而易生乱。待我们在后方埋伏妥当,会发出信号。" 三人商量妥当后,各自召集护卫暗中布置。 陈景玥回到自家车队,将行动计划告知父亲和护卫们。 李家兄弟听说只需截断那十几个士兵的退路,都觉得不是什么难事,很快便准备好,悄无声息地绕到那些士兵后方。 他们在路上拉起两道绊马索。陈景玥仔细检查后,又指向路边一处较宽的缺口: "李三叔,带人把那处也用绳子封上,别让马从那儿跑了。" 李三立即招呼几个弟兄,麻利地将那缺口堵严实。 陈景玥再三确认布置无误后,对李三点头示意。李三走到高处,打了个响亮的口哨。 那为首的士兵听到这突兀的哨声,顿时皱起眉头,提醒道: "大家小心!" 话音未落,就见推车队伍中冲出数十个魁梧汉子,而且个个手持大刀,朝着他们这边扑而来。 "不好。"为首士兵大叫,"快撤。"他们原本只是伪装燕军阻拦队伍前进,如今身份败露,这十几人绝不是对手。 士兵们慌忙跑向拴马的树林,却见林中也冲出一群人。九人还没来得及上马就被按倒在地。 为首士兵带着上马的几人冲向十里峡方向,才跑出几步就听破空声袭来,两支利箭带着风声掠过。 身后传来两声闷哼,紧接着就是重物坠地的声响。 为首的士兵回头一看,只见两个士兵中箭落马,正躺在地上痛苦挣扎。 "有弓箭手。"他心下大惊,赶紧把身子紧贴在马背上,对着剩下的人大喊:"小心埋伏,有弓箭手。" 话音未落,又是两支利箭破空而来,齐齐射入他坐骑的脖颈上。马匹中箭后凄厉长嘶,发疯似的向前狂奔。 为首士兵见到前方横着绊马索,拼死勒紧缰绳,可马匹受惊,根本停不下来,直直冲向障碍。 马腿被绳索绊住的瞬间,整匹马轰然倒地,连人带马摔飞出去。 那士兵被摔得七荤八素,浑身瘫软动弹不得。五个护卫立即扑上前将他死死按住。 后面赶来的几个士兵急忙勒马,险些也被绊马索撂倒。 就在他们惊魂未定拉住缰绳的刹那,又是两箭射出,不偏不倚正中胸口。箭矢透甲而入,两个士兵闷哼一声,当场坠马毙命。 剩余的那个士兵眼中凶光一闪,抡起马鞭狠狠抽向马臀。 马儿吃痛人立而起,嘶鸣着猛冲向前,竟跃过绊马索,眼看就要逃脱。 陈景玥冷静地张弓搭箭,待那匹红马奔出近百步时,指尖一松,箭矢直直贯穿马匹后腿。奔马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李家兄弟正要追赶,被陈景玥抬手拦住: "你们收拾这边,把这些人带回去,那个交给我。" 陈永福见女儿要去追敌,正要跟上却被拒绝。"爹让我一个人去。"陈景玥来不及细说,闪身钻入林中。 陈永福见女儿不循大路反而选择林间小道,心知她必有打算,便不再坚持,转身带着护卫们将俘虏捆好,押送回车队。 那士兵从倒地的马匹旁挣扎着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向前狂奔。 待跑出一段距离,他感到后方却无动静,他惊慌地回头张望,见后方众人都忙着收拾被俘的同伴,竟无人追来,他心里来不及多想,只是拼了命地加速逃跑。 他并不知道,此刻,陈景玥正在林间悄无声息地穿行,始终与他保持着百步的距离。 那士兵一路狂奔至十里峡谷口,远远望见谷外守着两名士兵,大喊道: "快,快通报,前面的人失手了。" 守谷士兵闻言,急忙转身跑向谷内报信。陈景玥伏在树丛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进入谷内,陈景玥不敢跟得太近,待距离拉开一些后,才又小心翼翼地尾随而上。 行至一里多路,转过一个大弯,陈景玥看见几十个士兵正用树枝清扫地面痕迹。山崖边的石洞有人进出,不时抬着尸体往洞里送。 得知身份暴露,这些人加快动作,不到一刻钟就全部躲进石缝,十几人推来巨石封住洞口。处理完洞口痕迹后,这伙人迅速躲上山坡,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待一切恢复平静,陈景玥悄悄后撤,快步返回车队。 陈永福目送女儿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心中虽万分担忧,却知她素来机敏果决,只得强压下不安,转身指挥李家兄弟将俘虏捆扎结实,押回车队。 回到车队驻扎处,贺灵儿与柳明远早已等候多时。 见陈永福带回几名被绑着的士兵,却不见陈景玥身影,贺灵儿蹙眉问道: “陈叔,景玥妹妹呢?” 陈永福叹了口气:“她去追一个逃走的士兵,让我们先审。” 柳明远面色一沉:“孤身追敌?未免太过冒险。” “那孩子自有主张,”陈永福摇摇头,目光转向那群俘虏,语气转冷,“眼下,先撬开他们的嘴。” 三人将俘虏带入被粮车围成的临时场地中。贺、柳两家的护卫在外围成一圈,他们手持长刀,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 陈永福见这些士兵虽然被擒,但脸上却并无太多惧色。 柳明远率先开口审问: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假冒燕军阻拦我们?孙大人现在何处?” 俘虏们低着头,无人应答。 贺灵儿没了耐心,上前一步,冷声道: “少给我装聋作哑,十里峡内究竟有什么埋伏?” 依旧无人回应。一个脸上带疤的士兵甚至嗤笑一声,别过头去。 贺灵儿眼中寒光一闪,身旁一名贺家护卫会意,上前揪住那嗤笑士兵的头发,迫使他对上贺灵儿的视线。 “说!” 贺灵儿的声音如同冰碴。 那士兵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笑道: “爷们儿只是奉命行事,让你们在这儿等到天黑。别的,一概不知。” “不知?”贺灵儿冷笑,手腕一翻,一柄匕首已抵在士兵喉间,微微用力,一丝血线便渗了出来, “我再问最后一遍,孙大人是生是死?峡谷里等着我们的是什么?” 第114章 审问士兵 死亡的威胁让那士兵身体僵硬,但他牙关紧咬,只是重复道: “我们只知奉命阻拦,让你们天黑后入十里峡,其他一概不知。” 接连审了四五人,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回答,翻来覆去就是“奉命阻拦”、“等候天黑”,仿佛早就统一好了口径,对孙大人的下落和峡谷内的情形讳莫如深。 柳明远挥手让护卫退下,与陈永福、贺灵儿走到一旁。 “看来寻常问话是没用了,”柳明远低声道,眉宇间染上一抹阴郁。 贺灵儿眼神扫过那群俘虏:“不动真格的,看来是问不出真话了。柳公子,你下得了手吗?” 柳明远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为了这么多人的性命,顾不得许多。”他看向陈永福,“陈叔,您的意思?” 陈永福想到生死未卜的孙大人和孤身犯险的女儿,把心一横:“审,必须问出来。” 贺灵儿转身对自家护卫头领低声吩咐几句,那护卫头领点头,随即点了两个手下,走向那群被紧紧捆绑的士兵。 审问的过程变得压抑。粮车围成的狭小空间里,很快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和闷哼声。 这动静引来蒋管家,他向把守的护卫询问: “里面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护卫们面色冷硬,无人应答,蒋管家伸着脖子朝里张望了几次,却什么也看不清,最终只得讪讪地转身离开。 审问进行得极不顺利,接连几个士兵痛晕过去,能掏出来的却仍是那几句重复的口供,翻来覆去,寻不出半点破绽。 陈永福看得心头沉重,低声道: “贺姑娘,看样子他们是真不知内情。再动刑只怕人也废了,问不出所以然。不如先停手,等景玥回来再作计较?” 贺灵儿瞥了一眼地上又一个昏死过去的士兵,虽心有不甘,却也明白陈永福所言在理。她朝自家护卫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烦躁: “先停手。” 天色擦黑之时,陈景玥返回车队。她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陈永福见到女儿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下,连忙将她拉至一旁。 陈景玥将自己追踪所见快速说了一遍。当她得知审问并无进展,俘虏们口径一致,她秀眉微蹙,并未放弃审问。 “那个领头的呢?”陈景玥问道。 “晕过去了,还没醒。”贺灵儿朝一旁示意。 陈景玥二话不说,走到那昏迷不醒的为首士兵跟前,对护卫道: “用水泼醒他。” 一瓢冷水兜头浇下,那士兵猛地一颤,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模糊的视线对上一张清冷的女子面庞,那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 “你…” 他嗓音沙哑干涩。 陈景玥不等他完全清醒,便开门见山问道:“你们藏在十里峡山洞里的同伙,我都已经清楚。” 士兵眼中的惊慌一闪而过,他虽极力低头掩饰,却没能逃过陈景玥的眼睛。 陈景玥在回来的路上就已反复推敲,这支劫粮队人数绝不会过千,否则极易暴露行踪。 加之山洞容量有限,以及孙大人此前透露两次共丢失二十六万石粮草,这些粮食,极可能还藏在那个洞里。 她盯着地上的士兵,继续施压,她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事实: “你们用巨石封了洞口,就以为能瞒天过海?我亲眼看见,那洞里地方不小,不但藏下你们几百号人,还有劫来的二十多万石粮食。” 士兵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再也维持不住那副顽固的表情。对方连人数和粮食数目都点了出来,显然是有备而来,绝非虚张声势。 陈景玥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 “你以为封住洞口就高枕无忧了?信不信我现在就找来援军,让人砍来木材堵死洞口,再放上一把火?里面的人,一个都别想喘气。” 她话音微顿,声线忽然转为一种近乎蛊惑的轻柔: “告诉我,那些封洞后跑进山里的人,藏到哪个具体方位了?说了,我保你一条活路。” 那士兵听后,内心开始剧烈挣扎。 陈景玥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话锋急转道: “若不说,我们立刻就去放火,你那几百弟兄,就等着活活闷死、烧死在里面。” “在…在东面山坡。”士兵喘着粗气,艰难地开口,“有一片乱石坡,往下走第三个沟壑里,有一个被藤蔓遮住的小口,能通到山腹,里面能藏百十人。”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你们别放火,里面可是活生生的五百多条人命。” “原来是五百多人。”陈景玥轻声重复,确认了具体数字。 她注意到自己刚一提到放火,这士兵就立刻崩溃求饶,这让她心中更加笃定,那洞内,再无其他出路。 得到想要的信息,陈景玥站起身,对身旁一脸震惊的陈永福、贺灵儿和柳明远道: “情况基本清楚了。洞里是主力,还有我们丢失的粮草。逃上山的那部分人藏匿点也已经知道。接下来,该我们做决断。” 陈景玥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 “灵儿姐姐,柳公子,事不宜迟。请立刻召集各家车队所有人手,到附近山林尽可能多地搜集干柴。再腾出一百辆粮车,直到将所有空车全部装满。” 当召集各家代表,陈景玥说出安排的事情,现场一片哗然。 不少管事,尤其是以蒋管家为首的那十几人,立刻躁动起来。蒋管家挤出人群,高声质疑: “陈姑娘,这黑灯瞎火的,让我们去砍柴?还要腾空一百辆粮车?这究竟是何道理?总得给我们说个明白。” 陈景玥转过身,目光犀利的望向蒋管家,冷冷开口: “孙大人临行前有令,一切由我决断,诸位需全力配合。此刻没时间一一解释。诸位若不想事后被追究违抗军令之罪,就立刻照我所说去做。” 她的话掷地有声,提到了孙大人的军令和事后追究,顿时压住了一片议论。 第115章 打开洞口 贺灵儿上前一步,大声道: “贺家之人,悉听陈姑娘调遣。”柳明远也紧接着表态:“柳家附议。” 蒋管家见他鼓动起来的十几家管事,被贺、柳两家的强势和陈景玥搬出的军法吓住,都缩了回去,自己势单力薄,只得悻悻然地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见秩序稍定,陈景玥立刻进行下一步安排。 她转向贺灵儿:“贺姐姐,你家护卫身手矫健,我想借调十人。” “可以。”贺灵儿毫不犹豫的应下,随即点出十名精干的护卫: “你们十个,接下来一切行动听从陈姑娘指令,不得有误。” 陈景玥对那十人快速交代: “你们立刻出发,到十里峡那处山崖洞口,在远处隐蔽观察,只需盯紧洞口有无异常动静,里面的人是否试图出来。若有任何情况,一人立刻回报,其余人继续监视,切勿打草惊蛇。” “是。”十名护卫领命,迅速转身,很快消失在通往十里峡的夜色中。 陈景玥随后留下五名护卫看守那些俘虏士兵。 最后,她目光看向集结起来的陈、贺、柳三家共计八十余名护卫。 “其余所有人,带上武器和绳索,随我出发。”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的落入众人耳中: “我们去东面山坡,先除了那批藏起来的外患,再回头收拾洞里的人!” 陈景玥和陈永福都习武打猎,熟知山林习性,而李家兄弟更是做过山匪,穿山越岭如履平地。 有他们在前方带路探察,这支八十多人的队伍虽然人数不少,却在山林间移动得异常迅速安静,尽可能避开了可能暴露行踪的碎石陡坡。 穿过一片乱石坡,向下搜寻,在第三个沟壑的隐蔽处,陈景玥远远望见两名士兵,正守在一片茂密的藤蔓旁。 陈景玥心中一动,猜想那藏匿的洞口很可能就在此处,此处若不细看,极难察觉。她立即抬手打了个手势,身后队伍瞬间停下。 陈景玥静静观察片刻,确认周遭仅有这两名看守后,悄悄移动几步,寻了个最佳角度,取下长弓,搭箭引弦,弓身瞬间被拉如满月。 只听“嗖”的一声破空轻响,箭矢在清冷月光下疾射而出,精准地穿透第一名看守的咽喉,接着,去势未减,又扎进其身旁同伴的喉间,最终“铎”的一声,深深钉进后方一棵树干上。 两名被射穿喉咙的士兵连呼喊都未能发出,只徒劳地发出几声低沉嗬嗬的气音,便相继栽倒,没入浓密的藤蔓之中。 一旁的李家兄弟与贺灵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皆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陈景玥见守兵倒下,四周并无异动,这才挥手示意众人上前搜索洞口。 不过片刻,便有人低呼找到了。陈景玥快步走近,只见李五掀开一丛厚实的藤蔓,朝她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 藤蔓之后,洞口显露出来。陈景玥探头望去,洞内深处有微弱火光。她抬脚迈入洞中,陈永福与李家兄弟紧随其后,贺灵儿与柳明远也带着人手迅速涌入。 洞穴并不深,陈景玥只向前走了几步,洞内情景便一览无余。里面约三十多人横七竖八地躺卧在地,鼾声震天响。 陈景玥回头,见三家护卫都已悄悄聚在洞口,就等她下令。她眼神一沉,猛地一挥手。 行动瞬间爆发! 所有护卫像影子一样,快速扑向那些士兵,他们动作不仅快,还压着脚下的动静。 有几个敌兵被惊醒,迷迷糊糊刚睁开眼,来不及反应,喉咙就被刀锋划过,血当场就喷了出来。 护卫们心里都清楚,现在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手下没有半点犹豫,多数士兵连梦都没做完就没了命。洞里只剩下短促的哼哧声,人倒地的闷响,还有刀砍进皮肉的“噗嗤”声,一场又快又狠的厮杀,在洞里悄没声息地就结束。 这一次,陈景玥看到贺灵儿也出了手,只见她手起剑落,下手没有半点犹豫。 完事后准备撤时,陈景玥没忘了交代护卫: “把洞里所有能用的刀、长枪什么的,全都捡走,一件别落下。” 护卫们闻言快速捡起散落在各处的武器。 解决了这支潜伏的队伍,陈景玥站在沟壑之中,夜风拂过,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她清冷的目光,投向十里峡主洞口。 陈景玥担心只派护卫回去押运干柴,那蒋管家多半又会借机生事,煽动人心,拖延推诿,误了火烧山洞。 思虑及此,她转向柳明远,说道: “柳公子,押运干柴一事,干系重大,非你亲自坐镇不可。请你即刻带领柳家护卫返回车队,务必督促蒋管家及各管事,尽快将那百车干柴如数运至峡内,不得有误!若有任何人胆敢借故拖延或从中作梗,” 她语气瞬间转冷道:“便以军法论处,不必容情。” 确保后方无虞,陈景玥不再耽搁,领着陈家与贺家众人,赶往那处藏兵的山洞。 此前派来监视洞口的贺家护卫,见大队人马赶到,立刻现身汇合。 陈景玥安排人手从四周搬来大量石块,堆叠在洞口外侧,又将缴获的十几杆长枪分发给护卫,令他们轮流持枪,守候在巨石封堵的洞口两侧。 在等待近两个时辰后,柳明远率领护卫和车夫们,终于将百车干柴运至峡谷。陈景玥立即指挥众人将干柴一车车卸下,堆在洞口附近,仅留出一条约二尺宽的通道。 待干柴全部堆放完,陈景玥亲自带领十余人来到那块封门巨石的跟前。在动手前,她低声提醒: “小心,里面的人随时会出手。”随即下令:“用力搬。” 她选择站在巨石将被挪开,洞口最先暴露的一侧,那是最危险的位置。 果不其然,当巨石刚被挪开三分之一时,两根长矛便从缝隙中刺出,陈景玥眼疾手快,探出双掌,一手握住一根矛杆,运力向外猛地一拽,两名偷袭的士兵顿时被拖拽出来,摔倒在地。 其余十多名护卫趁机发力,很快将巨石彻底搬开。众人迅速闪至两侧躲避,外面的人则开始将干草柴捆投入洞内。 洞里的人见势不妙,试图向外冲杀。那十几名手持长枪的护卫早就严阵以待,将洞口封堵得密不透风。但凡有人影冲出,数杆长枪便同时刺出,洞口顿时惨叫声四起。 第116章 洞口放火 但洞内的人深知此洞再无别的出口,一旦洞口火起便是绝路,因此冲击得更加疯狂,后续者毫不理会伤亡,接二连三地向外涌来。十几名护卫拼力刺杀,竟有些应接不暇。 “快,向洞里扔石头。”陈景玥急忙下令。 护卫们闻令,立刻抱起之前堆好的石块,雨点般地向洞内砸去。刚冲至洞口的士兵顿时被砸得头破血流,倒下一片,向外的冲势缓了下来。 护卫们趁此间隙,加速向洞内投掷柴捆。陈景玥拿起一支火把,掷入洞口的干柴堆中。紧接着,几十支火把被接连投入。 洞内的人惊慌失措,试图扑火,但随着投入的柴捆越来越多,火势迅速蔓延,越烧越旺,洞口温度急剧攀升,连站在十丈开外的陈景玥等人都能感到那股灼人的热浪。 洞口灭火的人被逼得节节后退,缩回洞内深处。 望着熊熊燃烧的烈焰,柳明远走到陈景玥身边,面带忧色,迟疑地开口道: “陈姑娘,孙大人他们,只怕也在洞中。这样会连他们一起……”接下来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陈景玥的眼中火光跳动,脸色异常平静。她缓缓开口道: “我想,此时的孙大人,无论他是在洞内还是洞外,是生还是死,都会希望我们这样做。”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有力。柳明远望着她,只觉得此时的陈景玥冷静得令人心悸,终是不再发言。 洞内渐渐传出了凄厉的惨嚎声。陈景玥不间断地命令护卫们继续添柴。这场大火一直燃烧到天光微亮,洞口热浪逼人,众人只能远远避开。 直到午后,洞内的温度才勉强能够进入。 陈景玥手持火把,走在队伍最前面。洞外温度虽已下降,但洞内依旧浓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她强忍着不适,屏息前行一段,朦胧中看到洞内层层叠叠码放着大量粮袋,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身影。烟尘实在太浓,她无法再深入查看,迅速带队退了出来。 一到洞外,众人才发觉自己的衣裳早已被汗水浸透。守在外面的陈永福急忙上前问道: “大丫,里面怎么样了?” 陈景玥深吸了口新鲜空气,回道: “里面果然堆满了粮食,还有很多人倒在地上。里面的温度太高,烟雾也散不尽,我没能走到最里面。看情形,洞内的人怕是都活不成。” 众人闻言,默契地没有再提起孙大人和那些挑夫。 贺灵儿沉吟片刻,开口问道:“陈家妹妹,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陈景玥思索了一下,说道: “这洞一时半会儿是没法彻底清理。这里离冀州城外还有四天路程。等我们到了冀州,将粮食交给赵将军后,再请赵将军派遣人手来处理洞中的后事。” 她看向贺灵儿与柳明远,“你们谁能留下看守洞口?” 贺灵儿与柳明远对视一眼。贺灵儿上前一步: “洞内关系着这么多粮草,不是小事。我愿意带着我家护卫留在此处看守。待洞内温度降下,烟雾散尽,我便组织人手将里面的……遗体清理出来,以免污损了粮食。” 陈景玥闻言,对贺灵儿的好感倍增,她郑重地向贺灵儿福身行了一礼: “那就有劳灵儿姐姐了。我会带着你家的车队一同前往冀州,定保周全。” 柳明远也向贺灵儿抱拳,郑重承诺: “贺姑娘放心,后面的路上,我必会将贺家车队视若自家,一同照应。” 贺灵儿爽朗一笑:“那就有劳陈妹妹和柳大哥。” 三家商议妥当,陈景玥与柳明远带着空出来的粮车返回主车队,将之前卸下的粮食重新装车,整顿完毕后,大队人马朝着冀州方向行进。 没了挑夫拖慢行程,车队行进速度大大加快,实际上仅用了三天时间,便已抵达冀州境内。 巡哨的斥候发现了这支运粮队伍,快马回营禀报。 赵将军听闻后方押送的粮草终于抵达,心下大喜,当即命人点齐三千兵马,前去接应,并下令将负责送粮之人带来见他。 下完令后,他走到附近一个不起眼的营帐外。帐外守卫的护卫见他到来,立即进入帐内禀报,片刻后出来,躬身示意赵将军入内。 赵将军微微颔首,掀帘入内。 另一边,当陈景玥远远望见那面“赵”字帅旗以及前来接应的大军时,心中那根紧绷多日的弦,终于放松下来。 待大军行至近前,陈景玥一眼认出骑在队伍最前头的,竟是一位熟人,正是当初押送陈家与李家前往雍州的副将吴勇。 吴勇并未认出作男装打扮的陈景玥,倒是先认出了她身旁的陈永福和身后的李家兄弟。 他大为意外,没想到此番押送军粮的竟是陈李两家的人。他翻身下马,刚站稳,便见一俊秀少年朝自己走来。 陈景玥在两步外站定,抱拳道: “吴将军,好久不见。” 吴勇只觉这声音异常耳熟,再定睛细看,顿时恍然大悟,大笑着迎上前: “我道是谁,原来是陈姑娘。你这一身男装,我一时竟没认出来。” 接连几日未能饱腹的吴勇,本打算一见运粮官先训斥其拖延之罪,可见到负责人竟是陈景玥,到了嘴边的斥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寒暄过后,吴勇神色一正,问道: “陈姑娘,为何不见负责此次运粮的官员?” 陈景玥闻言,面露悲戚之色: “此事……说来话长,其中曲折,不如路上再细细禀告将军。” 吴勇见她神色,心知这一路定然凶险异常,否则军粮断不会延误至今。他不再多问,转身下令: “大军听令,分列两侧,护送运粮车队回营。” 说罢,他翻身上马,示意陈景玥一同骑行。 陈景玥跃上马背,与吴勇骑马并行,并将一路上的遭遇逐一道来。 吴勇听着,连日因粮草不至而积压的怒火早已被震惊与沉重取代,他心中明白,先前几批运粮队伍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抵达冀州城外大营,吴勇派人安置好运粮车队,随即领着陈景玥到中军大帐。他在帐外停下,朗声禀报: “赵将军,负责运送粮草之人已带到。” 第117章 面见师傅 帐内安静片刻,传来赵将军沉稳的声音: “进。” 吴勇侧身示意陈景玥入内。 陈景玥心情激动地撩开帐帘,只见师父正端坐于案后。她正欲开口,却察觉帐内气氛有异,她分明捕捉到师父眼中一闪而过的欣喜,但那神色瞬间便被刻意板起的严肃面孔所取代。 不等她细想,赵岩威严的声音响起: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陈景玥依礼躬身答道: “回禀将军,小女子乃雍州平湖县陈景玥。” 答话间,她注意到师父的神色似乎因她的回答而略微放松了一丝。 她心里顿时起了疑,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劲。 “此处是中军大帐,师父为三军统帅,何事能让他如此顾忌?” 心念急转间,她目光扫过帐内布置,果然,在师父身后的屏风下方,瞥见了一双男子的锦靴。 陈景玥心下大惊,普天之下,能让师父在自家帅帐中还如此谨慎忌惮的,恐怕唯有那一人。想到此处,她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言行愈发谨慎。 座上的赵岩没有错过她一丝的表情变化,见她目光瞥向屏风后便立刻神色一凛,便知这个机敏的徒弟已然会意。 他心下稍安,继续沉声问道: “负责运粮的官员为何不至?为何由你一女子前来禀报?” 陈景玥不敢怠慢,连忙将送粮文书递上,把他们这一路上的经历原原本本、详细道来。 当说到孙大人为了确保粮道安全,不惜亲身冒险,前去探路,如今恐怕已是凶多吉少时,陈景玥注意到,屏风后的那双脚向前挪动两步。 赵岩接过送粮文书,待陈景玥禀报完毕,唤来吴勇,令他带陈景玥下去好生安置休息。 帐中再无外人后,赵岩立即起身,快步走到屏风后,对那身影躬身一礼,低声道: “殿下,您看此事……?” 负手而立的燕王缓缓转过身,面向赵岩。 “送粮队伍休整一夜后,命军中后勤调拨两千士兵,带上营中所有车马,随送粮队伍一同前往十里峡,尽快将洞中粮食运回军中。” 说到此处,燕王话音微顿,沉吟片刻,才继续开口: “至于此次所有参与运粮、护粮之人,暂且记下,待战事结束,一并论功行赏。” 赵岩听后,忙躬身应道:“臣,谨遵王命。” 燕王上前两步,抬手拍了拍赵岩的肩膀,语气缓和些许: “你说话办事,总是这样一板一眼。你我之间,大可不必如此拘礼。” 赵岩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纵然他与燕王自幼一同长大,可君王心性难测,天威难料,他丝毫不敢忘形。 但他也不愿拂了燕王此刻的亲近之意,面色稍稍放松,唇角牵起一丝笑意,应道: “臣记下了。” 赵岩觉得与陈景玥的师徒关系还是应当尽早禀明,以免日后横生枝节,于是顺势开口道: “殿下,方才前来禀报运粮的那位姑娘,是臣的徒弟。” 燕王闻言,大感意外,随即眼中露出浓厚兴趣: “哦?她就是此前救下你的那个小徒弟?”他摇头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可惜方才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赵岩连忙接话: “殿下若想召见,臣这便去唤她前来。” 燕王摆了摆手: “她此番运粮,跋涉艰险,定然疲乏不堪。既已歇下,便不必特意打扰了。” 言罢,他转身欲走,行至帐门前似又想起什么,回头对赵岩笑道: “赵岩,你收的这个小徒弟,倒是颇有意思。” 燕王离开后不久,帐外传来卫兵的禀报声: “将军,西边战报到。” 赵岩神色一凝,立即道:“传。” 送信的士兵快步进帐,单膝跪地,急声禀报: “启禀将军,西边蒋将军率八万精兵已攻入奉州,十日连克四城,现已攻破奉州州府南阳。” 赵岩闻言精神一振。蒋毅在西边打开局面,他这边的主力便能安心地攻打冀州。 他接过战报,迅速前往燕王帐中。 燕王听闻西线大捷,心下大喜,连连称赞: “这蒋毅果然有些能耐,没想到他真能突袭成功。” 当初蒋毅主动请命率军突袭奉州时,赵岩其实是持反对意见的,他更希望蒋毅能与自己合兵一处,先全力拿下冀州。但燕王并未采纳他的建议。 赵岩隐隐觉得,燕王是有意分散他手中的兵权,培养更多得力将领,不愿见他一家独大。 此刻蒋毅虽取得大胜,但赵岩心中却隐隐感到不安,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他望着满面喜色的燕王,只能按下思绪,附和道: “还是殿下英明。” 燕王意气风发地说道:“如今冀州这边粮草已足,待我们攻下冀州,与蒋毅东西合击,直取京都。” 赵岩口中称是,心中却并不那么乐观。 若朝廷继续坚壁清野,补给必将愈发困难。战线拉得越长,后期作战就会越吃力。但他此刻只能按下不表,恭敬告退。 回到自己帐中,赵岩换上常服,独自走向后勤军营。 看守粮草的士兵见主帅亲至,慌忙去通报吴勇。 正在清点粮草的吴勇听说赵将军深夜亲至,立刻放下手头事务,赶去迎接。见到赵岩时,他正默默看着士兵们搬运堆放粮草。 吴勇上前躬身道: “末将吴勇,参见将军。不知将军亲临,有何吩咐?” 赵岩转过身,直接问道: “今日押送粮草来的陈景玥他们安置在何处?带我去见见。” 吴勇没想到主帅会深夜来见一支运粮队,虽心中诧异,仍立即回道: “就在营帐区西侧,将军请随末将来。” 他侧身引路,将赵岩带至一座帐篷外。赵岩挥手让吴勇退下,轻轻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昏暗,借着一丝帐外透入的火光,可见十余人正和衣而卧。赵岩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最外侧的陈景玥。 他放轻脚步走近,正想伸手推醒徒弟,却不料陈景玥反应极快,瞬间出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赵岩只觉腕间剧痛,下意识另一只手探出,想反制对方。陈景玥却已借势腾空跃起,同时松开了手。 这番动静惊醒帐内众人,陈永福与一众护卫立刻摸出武器,帐中顿时响起一片抽刀声。 第118章 安置孙大人 “师傅?” 陈景玥看清来人,惊喜叫道。 陈永福听到女儿喊师傅,立刻明白过来,连忙对护卫们喊道: “都把刀收起来,是自己人。” 赵岩本欲悄悄唤她出去,却没料到徒弟警觉至此。 他清了清嗓子,对陈景玥道: “你随我出来。”说罢率先走出帐篷。 陈景玥连忙跟上。赵岩在一处僻静地站定,回身看向徒弟,感慨道: “没想到此番是你们送粮来,多亏你们及时将粮草送到,否则最多三日,大军便只能退回江南。” “师傅为何要相助燕王,与朝廷为敌?”陈景玥突然问道。 赵岩沉默片刻,避而不答: “明日我会派吴勇率军与你们返回十里峡,将洞中存粮运回。此番功劳,待战后我会向燕王殿下为你们请功。”他顿了顿,又道: “听闻蒋家与你们之间有些过节。我已同蒋毅打过招呼,日后蒋家应不会再寻你们麻烦。” 说完,不等陈景玥再问,赵岩转身离去。 陈景玥望着师父的背影,只觉那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落寞,她忍不住扬声道: “师傅,您多保重。” 赵岩脚步未停,只是抬手挥了挥,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陈景玥本想与师父好好叙旧,不料寥寥数语便仓促别过,只得心下怅然地返回帐中。 一直远远留意着的吴勇,隐约听见陈景玥喊赵岩师傅,心下大为惊讶,暗忖日后需与陈家多些往来。 第二日一早,运粮队与吴勇所率的两千士兵一同前往十里峡。一路上,吴勇对陈景玥格外客气。 运粮队中,各家的管事见军中将领对陈景玥如此礼遇,连之前被蒋管家煽动生事的那几家,也都对陈景玥毕恭毕敬起来。行程因而越发顺畅。 第三日,天黑前,队伍抵达十里峡。 贺家护卫远远望见军队和运粮队返回,急忙跑到东坡后通知贺灵儿。 陈景玥与吴勇先进洞中查看。见洞内粮食仍整齐码放,敌人的尸首已被清理出去。吴勇望着满洞粮草,喜道: “有了这些,大军半月无虞。” 二人走出洞外,吴勇立即吩咐士兵开始装运。 此时贺灵儿从东坡后赶来。陈景玥见到她时吃了一惊,往日神采奕奕的贺家小姐,此刻竟是满脸憔悴疲惫,衣衫凌乱,还沾满灰土。 “灵儿姐姐,你这是?怎弄成这般模样?”陈景玥问道。 贺灵儿整了整衣衫,拍去衣袖上的尘土,说道: “你们走后第二日,我们进洞将那些士兵的尸首都抬了出来。想着这么多尸体堆放易生瘟疫,打算抬到东坡后掩埋。不料……” 她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 “在东坡后山沟里,我们又发现大批尸体,少说也有数千……若我没猜错,他们恐怕就是前几次运粮失踪的民夫。” 陈景玥闻言,面色顿时凝重起来。 贺灵儿叹道:“这几日我们一直在东坡后挖坑,尽力安葬他们。” 正说着,一名贺家护卫捧来一个木盒。贺灵儿接过,对陈景玥道: “我们在洞中找到孙大人的遗体,已将他火化,安置于此。之后如何处置,便由陈妹妹决定吧。”她将木盒递了过去。 陈景玥双手接过木盒: “多谢灵儿姐姐,这几日辛苦你们了。待洞中粮食运完,我们就能回家了。” 贺灵儿点点头: “东坡那边还得再挖一处坑,才能将所有人都安葬好。”说罢,她转身又朝东坡走去。 陈景玥将木盒小心交给父亲保管,自己也带着陈家人手前往东坡帮忙。 直至深夜,粮食全部装车。 忙完的吴勇不见陈景玥身影,找到陈永福询问,才知她在东坡后掩埋遗体。想到这些民夫皆是为运送军粮而丧命,吴勇心下触动,分出一千士兵赶去东坡帮忙。 有了士兵加入,所有遗体很快得以安葬。 运粮队伍在峡谷中稍作歇息,天边微光时,再次启程,朝着冀州方向行去。 几日后,陈景玥再次来到冀州州府城外的燕军大营。又忙碌了一整日,直至下午才将后续粮草全部清点入仓。 忙完后,她抱着装有孙大人骨灰的木盒,向赵岩的军帐走去。 而此时,赵岩帐内,燕王正端坐于主位,赵岩则陪坐在侧,汇报着近日军情: “如今城内守军已显萎靡之态。我军只需继续围城,再不时佯攻扰敌,不出半月,冀州必破。” 燕王听罢,微微颔首,心中已开始盘算破城后的安排。正思忖间,帐外传来卫兵的禀报声: “将军,陈景玥求见。” 赵岩闻声,目光看向燕王请示。 燕王唇角微扬: “传。” 帐外的燕王亲兵随即放行。 陈景玥步入帐中,便见一位中年男子端坐主位,师父陪坐在侧。 她心头一凛,迅速低下头,上前几步,先朝向主位的燕王躬身行礼,随后才转向赵岩,恭敬道: “将军,我们在山洞中找到孙大人的遗骸,已火化在此。”说着,她将手中的木盒郑重捧起。 赵岩起身,双手接过木盒,唤来帐外卫兵,吩咐道: “这是运粮官孙大人。先将他的骨灰与牺牲的将领们安置在一处,好生看顾。” “是!”卫兵领命,捧着木盒退出去。 自进帐后,陈景玥始终低垂着头,不敢四处乱看。 燕王饶有兴味地注视着陈景玥,想到她运粮途中表现出的果敢决断,此刻帐中又能反应如此速度,恪守礼数,这般机敏,分明是已猜出自己的身份。 待赵岩吩咐完重新落座,燕王缓缓开口: “陈景玥,听说你家本是农户?” 陈景玥忙躬身应道:“是的。” 燕王语气微沉,继续问道: “本王还听闻,你家曾杀过朝廷命官?” 陈景玥闻言,立刻屈膝跪下,忙解释道: “回殿下,民女家中确曾与县令之子发生冲突,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万望殿下明察。” 燕王的目光在陈景玥身上停留片刻,瞥见一旁无动于衷的赵岩,瞬间觉得无趣,他微微颔首道: “此事本王已经知晓,你先退下吧。” “是,民女告退。” 陈景玥恭敬行礼,始终维持着低眉顺目的姿态,脚步轻缓地向后退了几步,方才转身出了大帐。 第119章 焚烧帅旗 陈景玥退下后,燕王又与赵岩继续商议军情。 待正事谈毕,燕王刚欲起身离开,帐外传来高声禀报: “报——将军,奉州紧急战报。” 赵岩心头一紧,立刻道:“快传。” 传令兵冲入帐内,单膝跪地,朝着主座方向急声道: “启禀将军,八日前,奉州境内突然出现一批朝廷大军,兵力恐不下三十万,蒋将军被围困在南阳城内,奉州境内所有城池全部丢失。” “什么?” 燕王闻言大惊,猛地站起,夺过传令兵手中的战报,快速扫过,脸色变得越发阴沉。 他将战报递给赵岩,挥手让传令兵退下。 大帐内一时陷入了死寂。 赵岩紧握战报,眉头深锁。他最担忧的情况终究还是发生了。 “赵岩,你怎么看?”燕王的声音响起。 赵岩沉吟片刻,开口道: “朝廷这突然冒出的三十万大军,可能是近期训练的新军。经此一役,这批新军士气必然高涨,已成大患。” 燕王此刻想起,赵岩曾劝阻他不可将兵力布置的太过分散。如今扩张太快,后方兵力果然捉襟见肘。然而此时后悔已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困境。 “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是好?是否立刻发兵增援?” 赵岩站起身,缓缓摇头: “殿下,冀州府城内尚有十万余守军。若要解南阳之围,我军至少需抽调大半兵力前往奉州。但若只在冀州城外留下数万人马,非但无法继续围城,更恐遭守军反扑,后果不堪设想。若要将二十多万大军全部调往奉州,”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沉重,“那便意味着,放弃即将到手的冀州。” 燕王听完分析,袖中五指攥紧。奉州与冀州的战略地位不可同日而语,让他就此放弃冀州,绝无可能。 他沉声追问: “可有法子,在几日内,不惜代价,强攻下冀州?即便折损数万兵马,也在所不惜。” 赵岩闻言,心知燕王这是决心要两头兼顾。 “唯有硬攻。”赵岩应道。 燕王果断下令: “赵岩,你即刻集结大军,连夜轮番攻城,定要在三日内,给本王拿下冀州。” “是!” 赵岩不再多言,躬身领命,“末将即刻去办。” 营帐中休息的陈景玥,被频频传来的脚步声惊醒。 她凝神细听,心知夜间的军营异动非同寻常。但身处重地,她不敢贸然行动,只得按捺下心中的疑虑,留在帐内暗自警惕。 半夜,震天的战鼓与喊杀声撕裂了夜空。 攻城战开始了。 陈景玥心头一紧,想出去看个究竟。陈永福叫住她: “大丫!你干什么去?” “爹,我去帐外瞧一眼。”陈景玥道。 陈永福不放心,索性起身跟着女儿一同出了帐篷。 父女二人站在帐外,望向远处的城池。只见夜幕下,城墙被无数火把映照得如同一条火蛇。 不一会儿,营帐里的护卫们也都闻声出来,伸着脖子张望。但夜色下,距离又远,除了火光和喧嚣,实在看不清具体情形。 众人瞧了半晌,看不出什么名堂,陆续返回帐中。 第二天清晨,陈景玥吃着早饭,城池方向喊杀声再次响起,又一轮猛攻开始。 她起身眺望。 这一次,战场的残酷展现在眼前,无数燕军士兵扛着云梯,涌向城墙。许多人还未冲到一半,就被密集的箭矢射中,栽倒在地。后续的士兵,抬起云梯又继续冲锋。 云梯靠上城墙,士兵们向上攀爬。城头的守军冒着箭雨,掷下滚木礌石,刚刚爬到一半的士兵被砸中,坠落城下。城上守军也不断被箭矢射中倒下。 眼前的战况异常惨烈。陈景玥望着远处不断倒下的士兵,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战争如同无情吞噬生命的巨兽,个人的存在在此时显得无比渺小。她勉强喝完碗里的粥,回到帐中,不愿再看那残酷的场面。 然而震天的厮杀声却无孔不入,搅得她心烦意乱。陈景玥烦躁地大喊一声,引得帐内的陈永福和护卫们投来关切的目光。 陈景玥意识到失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勉强笑了笑: “我没事,你们继续休息。” 陈景玥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远处城墙上的帅旗,陷入了沉思。那面旗帜在阳光下分外刺眼,仿佛守军不屈的宣言。 忽然,陈景玥迈开脚步,朝中军大帐走去。 帐外守卫的士兵认得她,但仍伸手阻拦道: “陈姑娘,赵将军正与诸位将领议事,此刻不得入内。” 陈景玥道: “烦请通禀,我有要事,须面见将军。” 卫兵见她神情不似作伪,加之她近日时常出入大帐,恐耽误军机,入内禀报。 帐内,赵岩正与众将围着沙盘讨论,听闻卫兵禀报,沉声道: “让她进来。” 陈景玥进入帐中,见师傅与各位将领正商议攻城之策。她识趣地退到角落,静静等待。这一等,便是一个多时辰。 诸位将领离去,赵岩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才将目光落到徒弟身上。 “你找我有事?” 陈景玥上前一步道: “师傅,我有一法,可尝试摧毁城头那面韩字帅旗。” “哦?”赵岩收回落在沙盘上的目光,抬起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探究, “摧毁帅旗?说来听听。” 陈景玥目光沉静,缓缓开口道: “此法并非强攻,无需云梯箭矢,只需借天时一用。” 她稍作停顿,迎着赵岩疑惑的目光,继续说道: “今日我观察许久,发现每日正午时分,日光恰好能直射旗杆顶端。我们可效仿古人‘阳燧取火’之智,寻一面打磨极光的凹面铜镜,于正午,在营中择一高处,将日光聚焦于那帅旗之上。” “帅旗多为丝绸棉麻所制,干燥易燃。只要光斑稳定,持续照射,必能将其点燃。” “此举若成,守军见帅旗无火自燃,必视若神罚天谴,军心定然大乱。其效果,或许胜过千军万马的又一波冲锋。”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赵岩凝视着眼前这个胆识过人、心思奇巧的徒弟,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这个想法看似异想天开,却并非毫无依据。 他沉吟片刻道: “你需要什么?多少人手?多大的铜镜?” 第120章 军心大乱 陈景玥答道: “师父,此法贵在精准。只需三五名沉稳心细之人。最要紧的是需一面光滑趁手的凹面铜镜或铜盾,口径越大越好。若能寻得昔日缴获的鎏金铜器,其面光亮,效果更佳。还需一个稳固的支架,且必须在明日正午前,找到一处视线无阻的高地。” 赵岩立刻朝帐外喝道: “亲卫。” 两名亲兵应声而入。 赵岩厉声下令:“立刻持我令牌,去辎重营与军械库,搜寻所有打磨光滑的铜镜、铜盾或大型鎏金铜器,火速送来。命斥候营即刻在营区东侧勘测,寻找一处能直视敌城旗杆的稳固高地,速来回报。” “得令。”亲兵领命快步离去。 赵岩回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徒弟: “此法,你有几成把握?” 陈景玥坦诚迎上他的目光: “天时、地利、器物,缺一不可。若镜面够好,日光够烈,至少有七成把握能将旗点燃。可是,能对敌军士气造成多大影响,徒儿不敢确定。” “七成足够了。”赵岩一拍案几,“值得一试,总好过让儿郎们用命去填。此事由你全权调配,营中人手随你调用。” 不过半个时辰,亲兵带回几面铜器。其中一面是从某位阵亡将军陪葬品中启出的鎏金铜盾,虽边缘有损,但中心区域光可鉴人,弧度恰好。 斥候也很快回报,营区东侧寻得一处废弃望台,位置视野极佳。 陈景玥当即带着父亲与李家兄弟登上望台。她仔细查看后,选定了那面鎏金铜盾,又用清水细砂反复打磨。 随后指挥众人造出三脚支架,将铜盾固定在顶端,确保可微调且不动分毫。 翌日,碧空如洗,烈日灼灼。 未至正午,陈景玥率人登上望台。她亲手调整铜盾角度,一枚刺目光斑渐现于城墙之上,缓缓游移。 时辰渐移,日头愈烈。至正午时分,陈景玥做最后微调。那枚凝聚至极的炽白光斑,定格在那面帅旗的旗杆与旗面连接之处。 起初,城头守军未觉异样,只觉旗上某处亮得刺目。 随即,一缕几不可见的青烟袅袅逸出。 紧接着,焦黑斑点迅速扩大、蔓延。 陡然间,一簇火苗猛的窜起。 “着了!着了!”望台上,李家兄弟激动的低呼。 陈景玥却不敢松懈,双手稳稳扶住支架,维持光斑位置,为火焰持续注入热量。 城头之上,守军顿时陷入混乱。 “旗!帅旗烧起来了!” “怎么回事?哪来的火?” “天上!火是从天上来的。”有士兵指着那道刺目的光柱,声音里满是惊恐。 “是天罚,这是天罚。” 面对无法理解的诡异现象,顿时惊叫声一片。 与此同时,燕军大营。“天佑燕王!天佑燕军!”呐喊声山呼海啸,响彻整个战场。 中军帐前,赵岩下令: “全军听令,总攻开始,破城就在今日。” 战鼓声变得急促猛烈,燕军主力,向州城发起猛攻。 城上守军听闻敌军呼喊,又见攻势愈发凶猛,许多人心生怯意,已无再战之志。 督战队见有人退缩,接连斩杀数名守兵,企图稳住阵脚。 就在这时,燕军阵中再度响起震耳欲聋的呼喊: “皇帝昏庸,军中生魔,残害士卒,天佑燕王。” 城楼上,一名守军被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督战士兵提刀追来。那逃兵被逼至绝境,举刀反抗,一边搏斗一边大喊: “军中生魔,残害士兵。” 这一喊,守军瞬间哗变。守城士兵纷纷倒戈,与督战士兵厮杀在一起,城头陷入一片混乱。 燕军趁势猛攻,迅速登上城墙。 守军早已军心涣散,全无斗志。不少士兵主动冲下城墙,打开城门。城外蓄势已久的燕军精锐铁骑涌入城内。 远处的望台上,陈景玥见燕军铁骑涌入城门,才移开手中的铜盾。 烈日下,她额头沁出汗珠,双臂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微微颤抖。她望着城内升起的硝烟,脸上却并无太多喜悦。 今日清晨,赵岩便向燕王禀报,将于午时发起总攻。然而临近午时,亲兵却来报,称城内守军抵抗顽强,此时强攻恐难有胜算。 但燕王深信赵岩为人,他从不做无把握之事。于是命亲兵立即返回前线,密切关注战况,随时来报。 亲兵刚去不久,战场上响起震天的呼喊。燕王凝神细听,竟是“天佑燕王”之声响彻云霄。 此时那名亲兵又匆匆折返,单膝跪地,急声禀告: “殿下,天降异火,将城楼上韩字帅旗烧毁。” 燕王猛然起身:“此话当真?” “属下亲眼所见。”亲兵也是一脸的不敢置信。 恰在此时,总攻的战鼓响起。燕王急道: “快,再探。”亲兵领命疾退。 帐中只剩燕王一人时,他激动地来回踱步,心绪万千: “莫非真是天助我也?大业将成?” 燕王还未理清思绪,军中又传来更大声的呐喊: “皇帝昏庸,军中生魔,残害士卒,天佑燕王!” 此时燕王恨不能亲临阵前,但他身份特殊,不宜现身,只能强压激动,在帐中焦急等待。 终于,帐外再度传来亲兵的声音。 燕王即刻召入,亲兵满脸喜色禀报: “殿下,赵将军已率军攻入城内,守军纷纷投降。” 燕王没料到胜利来得如此之快,压下兴奋吩咐: “传令赵岩,稳住局势后,立即来见。” 亲兵再次领命而去。 率军入城的赵岩一直忙碌到傍晚,方才收编降卒,控制全城,之后立刻赶往燕王大帐。 燕王一见赵岩进帐,不等他行礼便上前双手扶起,将他按坐在旁,急切问道: “城内情况如何?” 赵岩答道: “我军入城后,已将降卒集中看管,并派兵巡守各处,严令不得扰民。眼下城中局势已基本控制。” 燕王听后连连点头:“甚好,甚好。” 接着燕王问起天火之事,赵岩便将陈景玥献计之事一一禀明。燕王听罢,用力一拍赵岩肩膀,赞道: “你这徒弟收得好。” 赵岩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燕王随即命人召陈景玥进帐。当这个小姑娘站在他面前时,燕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褒奖,最终大手一挥,道: “陈景玥,你先前有运粮之功,如今又有献计破城之劳。待本王一统大业之日,便封你为当朝第一女侯。” 第121章 三品将军 燕王此言一出,师徒两皆震惊当场。 还是赵岩最先回过神,轻轻推了还发愣的陈景玥一把: “还不快谢恩?” 陈景玥连忙跪地叩首: “民女谢殿下隆恩,愿殿下早日成就大业,一统江山。” 燕王见陈景玥态度恭顺、行事得体,心中颇为满意,含笑说道: “起来说话。” 陈景玥起身后,燕王想起她多有奇思妙谋,便随口问道: “如今城中局势已大致稳定,明天我军休整一日,便要西进支援奉州。对此,你可有什么想法?” 陈景玥略作思索,答道: “目前朝廷在奉州屯有三十万大军,我军现有二十余万,即便加上南阳城内蒋将军的近八万精兵,仍不占优势。此去最多只能解蒋将军之围,却难以全歼朝廷三十万人马。” 她说话时瞥见燕王与师父都正目光殷切地望着自己,便又在心中推敲一番,才继续说道: “不如将降军中十多万士卒打散编入我军。” 话音未落,赵岩脸色微变,立即出声打断: “不可,十多万降卒数量太大,万一生变,后果不堪设想。” 他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陈景玥,语气虽急,却带着几分回护之意。 赵岩认为这个徒弟虽常有奇谋,但终究太年轻,尚未知军中险恶。降卒整编一事关系重大,若任由她尚未思虑周全便贸然荐言,只怕不仅难以推行,更会引人质疑、惹来祸端。 陈景玥明白师父的担忧,她微微侧头,向赵岩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随后她转向燕王,不疾不徐地应道: “赵将军所虑极是,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我们可先将小旗以上军官全部择出、另行看管,只将普通士兵分散补入各营。此前天火焚旗,许多降卒都相信殿下乃天命所归,短期内应不致生乱。待抵达奉州,与朝廷大军交战之后,还可分调部分战俘至蒋将军麾下。” 燕王听罢,深以为然,立即对赵岩下令: “今晚你就按此安排,命人依计行事。”赵岩领命匆匆出帐。 燕王将陈景玥留在帐中,继续问道: “此次西进奉州迎战朝廷三十万大军,你是否还有其他策略?” 陈景玥这次果断摇头: “殿下,民女对奉州情势所知有限,一时并无良策。” 燕王点头称是: “说得在理,是本王心急了。” 他随即话锋一转,微笑道:“怎还自称‘民女’?你早已不是寻常百姓。”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虽答应日后封侯,眼下她确实尚无正式身份。 想到奉州一战事关重大,燕王心生一念,说道: “陈景玥,本王现封你为三品翊运将军,随军协理辎重,一同西进奉州。” 陈景月闻言一怔。她原以为明日即可返家,没想到要随军出征?燕王见她迟迟不语,语气微沉: “怎么,对本王的封赏不满意?” 陈景玥连忙跪地谢恩: “臣谢殿下恩典,方才只是一时欣喜,未能回神,请殿下恕罪。” 燕王笑道:“这还差不多。记住,今后不可再自称‘民女’。” “臣,谨遵殿下之命。” 燕王大笑,随后命陈景玥退下。 陈景玥一回到营帐,陈永福就着急地凑过来问: “大丫,将军找你什么事?” 帐内其他护卫们也纷纷围了上来,都想听听有什么消息。 陈景玥略一思索,还是决定先不把封侯和当将军的事说出来,就简单回答道: “爹,明日一早您就带着护卫队和运粮队伍先回家。将军要我跟着大军一起去奉州。” 陈永福一听就急了: “那怎么行,爹得陪你一块儿留下。” 陈景玥摇摇头,开口安慰父亲: “您别担心,有师父在呢。咱们家的车队还得靠您带回去,要是咱俩都留下,家里人得多着急。” 这时,李三道:“那我们兄弟四个留下来护着你。” 陈景玥还是婉拒了: “谢谢几位叔叔,我留下自有安排。你们陪我爹回家就好。” 陈永福看女儿态度坚决,知道拗不过她,只好说道: “那你一定得多加小心,记得常捎信回来。” “放心吧,爹。”陈景玥点头应下,心里已经开始琢磨起明天出发的事。 她知道,这一路去奉州定不会轻松。 次日清晨,陈景玥将父亲与李家兄弟送至营门外。陈永福拉着她再三叮嘱,要她务必珍重自身。贺灵儿与柳家叔侄得知陈景玥将留在军中,也特地赶来道别。 众人依依话别,互道珍重。直到运粮队伍缓缓启程,陈景月仍伫立远望,目送着车队渐行渐远,直到看不清最前头陈家车队,才转身回营。 刚走出几步,吴勇便迎了上来。 吴勇如今才是四品参将,今早却突然得知陈景玥被封为三品翊运将军,协理辎重。吴勇虽心中诧异,却不敢怠慢,忙上前行礼道: “末将参见陈将军。” 陈景玥还礼道:“吴将军不必多礼。” 吴勇一边引路一边笑道: “陈将军的新营帐已经安排妥当,请随末将来。” 他将陈景玥引至一顶稍小的营帐前,嘴上说着恭维话,心里却暗自琢磨起来: 这陈姑娘果然深得赵将军喜爱,竟能一跃成为三品武将。像他这般没有根基的武官,想要晋升唯有倚仗军功,可如今自己被从霍将军手下调来临时掌管粮草,远离战阵,立军功简直难如登天。日后还须多与她走动,说不定能借此攀上赵将军的门路。 正当吴勇盘算之际,帐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此处可是翊运将军营帐?” 吴勇应道:“正是。” 帐帘掀起,两名精壮士兵迈步而入。这二人皆身着轻甲,腰佩长刀,行动间步伐沉稳,目光锐利。 年长者眉宇间英气逼人,年幼者面容带着几分机敏。 不待陈景玥开口询问,二人齐齐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慕白、慕青奉赵将军之命,特来护卫陈将军左右。” 陈景玥望着师傅给自己挑选的护卫,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她温声道: “起身说话。” 二人起身,身姿笔挺如松。陈景玥细看之下,发现他们眉目相似,便问道: “看你们名字相近,容貌相似,莫非是血亲?” 第122章 虎威岭 年长的慕白躬身答道: “将军明鉴,我二人确是同胞兄弟。” 陈景玥点头道:“甚好,你们先退下吧。” 兄弟二人行礼退出,一左一右立于帐外,俨然已开始尽护卫之责。 吴勇在一旁看得分明,这二人一看就是精心培养的亲卫,赵将军竟调给陈景玥使用,可见对其重视。他连忙拱手道贺: “恭喜将军得此良助。” 陈景玥谦逊几句,随即正色道: “吴将军,我既奉命协理辎重,还请吴将军分派事务。” 吴勇一时为难起来。对方官阶高于自己,又得主帅看重,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排。 他硬着头皮建议道: “如今大军即将开拔,粮草调度正是重中之重。不如请将军负责督运中路粮草,统筹粮车三百辆,民夫千人,如何?” 陈景玥闻言颔首: “如此甚好,就依吴将军安排。” 吴勇见她应允,心下稍安,又拱手补充道: “辎重调度千头万绪,若有需协调之处,陈将军尽管吩咐。” 陈景玥微微颔首,目送他退出帐外。 帐帘落下,帐中恢复安静。陈景玥略作思索,扬声道: “慕白。” 守在帐外的慕白应声掀帘而入,抱拳待命:“将军有何吩咐?” “我需要了解西行一路的地势与奉州的详细地形,你可有办法?” 慕白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不多时,慕白返回帐中,手中捧着两个收放画卷的圆筒。他打开其中一个,呈上一卷地图,禀道: “将军,这是奉州的详图。”随后又展开另一卷,“此乃整个北方的疆域图。” 陈景玥见帐中除地铺外,再无其他桌案,示意慕白将两幅地图铺展在床榻之上,俯身细看。 慕白则悄悄退出帐外。 这一整日,陈景玥除用餐外,未曾出帐,全心比对研究两幅地图。北方疆域图范围更广,而奉州地图则标注尤为精细,山川走向、河流浅滩、谷地密林,无不清晰呈现。 翌日,大军开拔西进。 陈景玥虽名义上接管三百辆粮车与千人民夫,但原有押运官员已自成体系,她这位空降的统领反倒显得可有可无。 由于军中将官个个身材魁梧,库中备用的甲胄对她而言都过于宽大,一时竟寻不出一身合体的盔甲。 因此,陈景玥依旧身着常服,外罩一件轻便的皮制软甲,也倒自有一番利落挺拔的气度。 她策马走在粮队之侧,身后,慕白与慕青二人骑马紧随。 傍晚时分,大军安营扎寨,陈景玥在帐中正凝神细看舆图,帐外传来慕青的声音: “将军,赵将军召您前往中军大帐。” 陈景玥闻言,立即收起舆图,整了整衣袍,快步向中军大帐走去。 大帐内,灯火通明,赵岩端坐主位,两侧依次坐着九名披甲将领,还有两人因位次已满只能站在一旁,在场最低也是三品将军。 当陈景玥踏入帐内,唯有主位上的赵岩朝她微微颔首,其余将领或凝神沉思、或低声议论,无人留意她的到来,皆将她视作寻常小兵。 陈景玥见帐内皆是高阶将领,气氛肃穆,一时不明所以,便静立到靠近帐帘的位置。 赵岩见人已到齐,开口道: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商议行军路线。” 一位高个将领当即接话:“将军所指,可是虎威岭?” 赵岩颔首:“正是。虎威岭地势险峻、易设埋伏,斥候难以深入探查。眼下有两条路可选:其一,绕过虎威岭,取道绕行至奉州北侧,但需多耗十余日,粮草恐怕接济不上;其二,直穿虎威岭,可快速抵达奉州,却极可能中埋伏。” 言罢,帐中顿时议论纷纷。唯有陈景玥仍静立角落,默默沉思。 不多时,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将上前一步,他声音洪亮道: “依老夫之见,还是当绕行为上。粮草不足,可命全军日粮减半,待抵达奉州击溃朝廷兵马,何愁粮草不济?” 他话音未落,一名三十余岁的将领站起身急切反驳: “不可,蒋将军正死守南阳,急需救援,岂能再多等十余日?只怕我军未到,城已陷、军尽殁。” 那老将听后,当即逼问道: “若不绕行,虎威岭中伏又当如何?你担得起这全军覆没之责吗?” 中年将领一时语塞,急的满面涨红,却无言以对。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清晰而冷静的声音自帐帘角落响起: “末将有一策,或可两全。” 一时间,所有目光投向声音来处,发现进言的居然是个小兵。听那清亮的声音,再看那纤细的身形,分明是个女子。 陈景玥上前一步,向赵岩及众将躬身行礼。 那须发花白的老将眉头紧皱,斥责道: “你是何人?军中议事,岂容你在此多言…” “无妨,让她说。”赵岩开口打断老将,注视着陈景玥。 陈景玥直起身,眸光扫过帐中悬挂的地形图,朗声道: “虎威岭最易设伏之处,当属往生崖。此地易守难攻,数千兵力便可阻挡三十万大军。朝廷必有兵马驻守于此。” 那老将听后,冷哼一声:“即便知道这些,你又待如何?” 陈景玥对老将的话恍若未闻,继续道: “往生崖上地势狭小,只能容下不足万人。末将近日研读舆图,发现一条隐秘古道,可绕行至往生崖侧后。此路险峻,大军难行,却正适合精兵突袭。” 她稍作停顿,见众人已被吸引,继续道: “待我军主力行进至往生崖前,敌军必全力戒备正面。末将请命,率精锐趁夜由古道突袭往生崖。一旦得手,便以三堆烽火为号。大军见信号,便可全速通过。若突袭不成,我等亦能据险牵制,燃起一堆烽火为号,为大军强攻创造时机。” 帐内一时寂静。几位将领面面相觑,此计虽险,却堪称奇谋。 那位中年将领闻言,眼中燃起战意,立刻抱拳请命:“末将愿同往,骁骑营中亦有善山地奔袭之士,可充做先锋。” 赵岩凝视着陈景玥,问道:“需多少人马?” 陈景玥沉声道:“往生崖地势险要,贵在精不在多。请将军调拨一千精锐。其中需有三百善射的弓箭手,配足箭支。” 赵岩目光变得锐利,当即下令:“准!陈景玥,本将调拨三百弓箭手与精兵七百。” 第123章 开四石弓 随即,赵岩又对那中年将领道:“骁骑将军,徐成,你率本部百名善战士兵协同。慕白、慕青随行护卫。明夜子时,突袭往生崖。” “末将领命。”陈景玥与徐锋齐声应道。 就在这时,那位须发花白的老将猛地起身,反对道: “赵将军,此事关乎全军安危,岂能轻易托付于一个无名小卒?” 他话音未落,立刻又有四名将领附和: “秦老将军所言极是。” “如此重任,怎能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兵?” 赵岩目光扫过众人,沉稳反问: “既然诸位认为陈景玥不堪此任,那依你们之见,该由谁领兵前去往生崖?” 帐中顿时一片寂静。那几位出声反对的将领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陈景玥心中冷笑,那条古道在舆图上不过浅浅一线,毫无注释。她之所以知晓,全因读过数本记载奇山异水的游记,又经过这一路行来的暗中印证,这才敢在此时献计。 赵岩见无人应答,当即斩钉截铁道: “既然无人自愿请缨,便依原令行事。” “末将遵命。” 陈景玥再次朗声领命,随即与徐成转身,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大步走出军帐。 陈景玥走出中军大帐,对守候在外的慕青道: “我需要一把重弓。” 慕青抱拳应道:“属下这就去办。”陈景玥吩咐完毕,径直向自己营帐走去。 一同出帐的徐成连忙追上,问道: “陈将军,对于明天夜里的突袭之事,可有何具体安排?” 陈景玥脚步未停,答道:“徐将军可先回去召集部下百名精兵,配齐长刀长矛,今夜丑时前于营西集合。切记,务必保密。” 徐成得令,拱手告辞。 陈景玥思索片刻,又对身旁的慕白吩咐道: “待赵将军帐中议事的将领散去后,你去请示赵将军,调拨与我的一千精兵何时能集结完毕?我欲丑时前出发。” 慕白领命道:“属下这就去候着。” 陈景玥回到帐中,再次展开舆图细细研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慕青便捧着两张大弓归来。 只见其中一张弓身黝黑,以坚韧的柘木为体,两端镶有牛角加固,弓弦粗韧,透着一股沉浑的力道,乃是一张三石的强弓。 另一张则更为惊人,弓体竟是以紫檀木为核心,层层叠叠缠着牛筋,并用鱼鳔胶牢牢粘合,弓臂之上刻有淡淡的云纹,泛着冷硬的光泽,这赫然是一张罕见的四石战弓。 陈景玥目光掠过,直接伸手接过那张四石重弓。 入手很沉,她拿着弓,向帐外无人处走去。慕青紧随其后。 陈景玥站定,四下望了望,随即抬手搭弦。 只见她臂膀腰腹骤然发力,那看似不可能被拉开的强弓,竟在她手中缓缓弯曲。一旁的慕青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开四石弓。 他去军需处取弓时,那军需官因他是赵将军亲卫,才特意取出这压箱底的两张硬弓,言语间还调侃谁能用得动。 然而更让他震惊的是,陈景玥不仅拉开了弓,更是将其拉至满月,随即,她手指一松。 “嗡——!” 一声沉闷的厉啸破空而起,箭矢疾射而出,瞬息间便狠狠撞在一百八十步外的一块山石上。 “嘭!” 一声巨响,那山石竟应声四分五裂,碎石飞溅。而那支特制的箭矢,也因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冲击力,当场震得粉碎。 陈景玥缓缓收势,满意地看着手中的弓,这可比她家那张弓好上太多。她心中暗忖,不知事后能否向师父讨要过来。 她正思量着,一回头,见慕青僵立在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望着那堆碎裂的石头,仿佛失了魂一般。 陈景玥扬声唤道: “走了。” 慕青这才回过神,压下满心震撼,快步跟上。 二人回到帐前时,慕白早已守候在外,他见陈景玥回来,立即上前禀报: “将军,赵将军吩咐,请您先好生休息。一千精锐必在丑时前集结完毕,绝不会误了行程。” 陈景玥见诸事均已安排妥当,心下稍安,转身回到帐中。她想到明天还有一场硬仗,于是将舆图仔细收起,躺下休息。 帐外,慕青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他一把拉住兄长的胳膊,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哥,我刚才看见陈将军拉开了四石弓,一百八十步外的山石,被她一箭射得粉碎。" 慕白看着弟弟激动的模样,想到陈景玥清瘦的身形,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 "你是不是眼花了?陈将军一个女子,怎么可能拉开四石弓?" "我发誓。"慕青急得举起手,"要是有一句假话,就让我这辈子都拉不开弓。" 话说此前的中军大帐内,众将散去后。慕白将陈景玥的请示转达给赵岩。赵岩沉思片刻,便动身前往燕王帐中。 燕王早已等候多时,见到赵岩立即问道: "商议得如何?" 赵岩将计划详细禀报,说明要让陈景玥率领一千精兵夜袭往生崖。燕王听后略显迟疑: "陈景玥确实机敏过人,但她毕竟是个农家女子,从未带兵打过仗。把一千精兵交给她,是不是太冒险了?" "殿下放心,"赵岩语气坚定,"臣这个徒弟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让她试一试,若是成功自然最好。若是失败,我们再改道绕行也不迟。只是蒋将军那边,恐怕等不了太久。" 燕王权衡再三,觉得用一千精兵尝试这个计划值得冒险,终是点头同意: "就照你说的办吧。" 赵岩得到许可,立即着手安排。 他传令召来弓箭营的刘副将和精锐营的周副将,吩咐道: "立即点齐七百精锐步卒,三百名弓箭手,丑时前于营西集结。此次行动,所有人听从陈将军的指挥,不得有误。” 两位副将领命退下,一路上相视苦笑。 周副将低声问道:“刘兄,你可知道军中哪位将军姓陈?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刘副将摇头: “我也纳闷,能统领千人的将领,你我怎会不识?”两人满腹疑惑,却也不敢怠慢,立即回去着手安排。 第124章 进入虎威岭 丑时前两刻,营西的空地上,徐成已经完成一百精锐的集结。陈景玥带着慕白、慕青走来,徐成上前道: “陈将军,一百精锐已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陈景玥望着个个腰配长刀、手持长矛的士兵,点头笑道: “这次行动,多谢徐将军主动请缨相助。” 徐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这都是应该的。为了南阳城中八万弟兄,这点算什么。” 陈景玥闻言,不由认真打量起这个不善言辞,却赤胆忠心的汉子。 就在这时,东边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陈景玥闻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踏着夜色而来。 这些士兵个个身材魁梧,身着统一的制式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们步伐沉稳,每个人背上都挎着长刀,腰间别着短刃,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精锐之师。 打头的周副将见到徐成,快走几步上前,躬身抱拳道: “徐将军,七百精锐已集结完毕。” 他望了眼徐成身后的一百精兵,疑惑道: “徐将军也会同去?”周副将心里直犯嘀咕:难道是赵将军口误,把徐将军说成陈将军? 这时徐成开口道: “正是。” 他看向一旁的陈景玥,介绍道: “周副将,这位是陈将军,此次行动由陈将军全权指挥。” 周副将这才注意到徐成身旁的陈景玥。 起初他只当这是个连铠甲都没得穿的小兵,这会儿定睛一看,心下不由一怔,这少年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虽然个子不高,身形清瘦,但眉宇间竟有一股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沉静与气度,竟让人一时不敢小觑。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随即想到: “即便如此,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在军中毫无资历,怎么能指挥如此重要的行动?” 他突然看到慕白、慕青,此刻二人正一脸恭敬地站在陈景玥身后,周副将心中一震: 这两位不是赵将军的亲兵吗?怎么看起来是跟着这位陈将军?难道他是靠着关系刚升上来的将军?周副将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十分客气,抱拳躬身道: “见过陈将军。” 陈景玥将周副将的反应尽收眼底,她笑着回礼道: “此次行动,还得诸位多多配合。” 周副将一听陈景玥清亮的声音,再定睛细看对方的身形和眉目,心里咯噔一下:这分明是个女子。 陈景玥话还未说完,远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弓箭营的三百弓箭手列队而来,个个背负强弓,腰挎箭壶。刘副将来到周副将身边,对周副将点点头,又向徐成拱手道: “徐将军。” 这次不等徐成介绍,周副将抢先道: “刘副将,这位就是陈将军。” 刘副将顺着周副将的指引看去,他的反应和周副将如出一辙,虽然对陈景玥的身份满心疑惑,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客气地行礼招呼。 陈景玥见所有人集结完毕,先是来到弓箭营的队伍前,大声道: “能射一百五十步者,上前三步。” 她说完,有三十二人应声出列。陈景玥看着这三十多人,又道: “能射一百六十步者,上前三步。”此时,只有四人迈步上前。陈景玥看着这四人道: “这次行动,你们四人紧跟着我。”接着她又对那能射一百五十步的二十八人道:“你们行动时,走在弓箭手最前方。” 安排完弓箭手,陈景玥走到两位副将和徐锋身边,说道: “我在前面带路,弓箭手在最前,徐将军的队伍居中,七百精兵断后。出发。” 说完便转身快步前行,慕白、慕青紧随其后。 三位将军都没料到陈景玥竟如此干脆利落,命令下达得毫不拖泥带水,不等他们细想便已转身出发。几人俱是一愣,随即迅速回神,急忙依照方才的部署,各自整队快步跟上。 夜色中,一支千余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地向着虎威岭进发。 千余人在陈景玥的带领下,于官道上行进半个时辰后,拐入一条偏僻小路。待到天光微亮时,他们已深入密林之中。 这条路线是陈景玥昨夜反复思虑后选定的。 为避开敌军耳目,她早早就带着队伍远离官道,穿行于山林之间。 一路翻山越岭,众人只在途中稍作停留,用些干粮,在天黑前赶到往生崖附近。 陈景玥隐身于后山对面的密林中,举目远眺。 只见从往生崖坡地到崖顶地势陡峭难行,唯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坡底路口有四五十人把守,小路上每隔近百步设有两人看守。崖顶之上,可见人影绰绰。 陈景玥下令,全军就地休息,养精蓄锐。她自己也席地而坐,闭目养神。 徐成与两位副将聚在一处。刘副将望了望远处的陈景玥,低声道: “陈将军这是何意?一路急行军至此,到了地方却又不部署作战计划。” 徐成倒是无所谓: “既然让休息,咱们好生休息便是。时候尚早,陈将军想必晚些自有安排。” 周副将眼尖,瞥见慕白正皱眉望来,忙压低声音道: “连路急行,弟兄们都疲乏了。抓紧时间歇息,今晚必有一场恶战。” 说罢便率先躺下。另外二人见状,也依言开始休息。 时近傍晚,燕军主力如期进入虎威岭。将至亥时,先头部队距往生崖已不足十里。 往生崖顶,负责拦截燕军的主将袁子仪,此时正凝望山下缓慢行进的燕军,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神不宁。一旁的军师提醒道: “将军,燕军竟敢夜间冒险通行虎威岭,其中必有蹊跷。” 袁子仪沉吟片刻,对副将下令: “速派两队人增援崖后坡地路口,再加派斥候扩大巡视范围,万不可有失。” 往生崖后山的密林中,山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作响。 一直闭目养神的陈景玥倏地睁开眼,站起身道: “时候到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徐锋和两位副将耳中。三人立刻围了上来。 陈景玥部署道: “我带着那四名神射手,在前头清理暗哨。徐将军,你带百名部下,随时准备策应前方。” 接着陈景玥转向刘副将:“刘副将,你统领那二十八名善射的弓箭手,与徐将军同行。箭阵就交给你了。” 第125章 清理哨兵 最后她对周副将道:“你率其余所有人,缓行至距路口三百步处潜伏,按兵不动,等我号令。” 她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叮嘱:“记住,一切行动以无声为要,出发。” 陈景玥在前,慕白、慕青护卫左右,四名神射手无声地跟上。 第一处暗哨藏在岩壁的阴影里,两个敌人正靠坐着打盹。陈景玥抬手示意,两名神射手张弓搭箭,随即,那两人悄无声息地倒下。慕白、慕青迅速上前,将尸体拖入暗处。 当他们前往第二处暗哨时,走在最前方的陈景玥忽然抬手。 所有人迅速伏低身形。凝神细看下,只见不远处的草丛无风自动,隐约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是一队三人的巡逻斥候,正朝着他们藏身的地方走来。 陈景玥眼神一凛,打了个分散埋伏的手势。 四名神射手立即散开,寻找最佳射击位置。慕白、慕青拔出短刀,俯身趴下。 那三名斥候越走越近,抱怨声清晰可闻: “这刚巡完,怎么突然又让我们来,还让不让人喘口气……” “少废话,赶紧巡完这趟回去……” 暗处,陈景玥打出手势。 四名神射手同时放箭,精准命中靠近各自方向的两名斥候。然而电光石火间,陈景玥暗叫不好,他们竟漏掉一人。 箭刚射中斥候,陈景玥已冲出草丛。 剩余那名斥候只来得及惊喝一声:“谁?” 他话音未落,身旁两名同伴便中箭倒地。与此同时,陈景玥手中刀光掠过,那人当即身首异处。 慕白、慕青也同时扑出,将短刀补入那两名中箭斥候的心口,确保彻底毙命。 随后赶来的四名神射手看着眼前景象,皆面露后怕,羞愧地望向陈景玥,方才因默契不足,险些暴露行踪。 陈景玥面色一沉,立刻低声补充了几个明确的手势,重新安排了配合方法,确保不再出现这样的差错。 此后一行人格外谨慎,绕着路口外围一路清剿,又接连拔除八处暗哨、截杀五波巡逻斥候,终未再起波澜。 抵达路口附近时,陈景玥示意队伍停下。 她仔细观察,只见路口处因增援了两队士兵,此刻已有八十余人把守。更棘手的是,路口上方百步处有两个哨兵,再往上两百步处还有一对哨兵。 她对四名神射手低声道: “解决百步处那两个,同时放箭。” 四名箭手屏息凝神,弓弦轻响,四支利箭同时离弦。上方那两个哨兵应声倒地,没发出一点声响。 “好箭法。”陈景玥赞道。 然而,两百步的那处哨兵成了难题。 这个距离太远,又是从下往上仰射,中间隔着路口守兵,根本无法再前行缩短射程。四名箭手面面相觑,都无奈地摇头,表示没有命中的把握。 陈景玥盯着两百步处的守卫。若是此刻就对路口的守兵发动偷袭,高处的守卫必定会察觉,整个行动将提前暴露。 陈景玥取下身上的四石重弓。身旁的四名箭手都屏住了呼吸,他们早就注意到这张非凡的强弓,却难以相信真有人能拉开它。 只见陈景玥搭箭上弦,弓弦只拉一半,凝势不发,静立瞄准。四个箭手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一旁的慕青却激动地拉扯兄长的衣袖,急于让慕白见证这一幕。慕白瞪了弟弟一眼,但随即将目光放在陈景玥身上。 就在高处那两个哨兵即将错身而过的刹那。 陈景玥臂力猛发,四石强弓瞬间满月。 “嗡!” 一声沉闷的弦响,重箭破空而去。 “噗!噗!” 两声闷响,那支重箭竟接连洞穿了两名哨兵的咽喉,二人一声未吭就倒地。 陈景玥再次上演一串二,还是于两百步外仰射一击双杀。 慕青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他死死攥住身旁兄长的胳膊,声音发颤: “哥,你看见没有,我就说,我就说陈将军是神人。” 他指着远处倒下的黑影,语无伦次,“两百步,仰射,还是一箭两个,你这次亲眼看见了。” 慕白任由弟弟抓着,一贯沉稳的脸上,此刻满是难以置信。他远比慕青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已非人力所能及,近乎神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回了一句: “看见了。” 那四名自视甚高的神射手,平日里被刘副将当做宝贝一般供着,此刻已被惊得目瞪口呆。 其中一人喃喃道: “这怎么可能?” 他们引以为傲的箭术,在这惊世一箭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四人再看向陈景玥的眼神,已满是敬畏与折服。 陈景玥却只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收起弓,声音平静道:“清理完毕,继续前进。” 此时,往生崖正面战场也发生了变故。赵岩算准时辰,在子时前两刻,让提前安排的一万降兵换上精兵铠甲,缓慢通过往生崖底。 崖顶上,主将袁子仪望着下方的燕军精锐。在火光的映照下,只见这支队伍兵甲齐全,阵列严整,正缓缓进入伏击区域。 他侧头问身旁的军师杜允明: “先生如何看待?” 杜允明眉头紧锁:“将军,燕军夜间行险,兵甲虽整,行速却过于迟缓,恐其中有诈。” 袁子仪招来副将:“后山可有异常?” 副将回禀:“回将军,后山一切如常,并无动静。” 袁子仪闻言,再看向山下不断涌入峡谷的燕军,虽心中疑虑未消,却容不得他犹豫,不管对方是何用意,他都不能再放更多燕军通过往生崖。 他沉声下令,“开始拦截。” 霎时间,崖顶滚木礌石轰然而下,谷底身穿铠甲的降兵顿时陷入混乱,被砸得四处奔逃。 赵岩在崖口下令队伍停止前进。 此刻,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陈景玥能否抓住这短暂的机会。 而陈景玥这边,在顺利清理掉两处哨兵后,她与刘副将、徐锋汇合。正当他们准备偷袭路口哨兵时,崖内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与滚石轰鸣。 陈景玥当即下令:“慕白,传令后方所有人,即刻赶来增援。” 慕白立刻猫着腰,没入后方黑暗中。 紧接着,陈景玥转向弓箭手们,低声喝道: “放箭。” 第126章 猛将熊刚 三十多支箭应声离弦,这三十余名射手个个技艺精湛,三轮齐射后,路口守军已死伤大半。 守兵的惊叫声与哀嚎,由于陈景玥提前清除了高处守兵,再加上崖内震天的喊声掩盖,并未引起更远处敌军的警觉。 “徐将军,率部清剿残敌。” 徐成得令,立即带领部下冲向路口的残兵。陈景玥亲自率领弓箭手向前压进。路口守军很快被全数歼灭。 几个机灵的守兵见大势已去,沿小路逃往崖顶报信,都被弓箭手射成刺猬。 周副将很快率领其余人赶到。千余精锐按照原定行军顺序,全力向崖顶奔袭。 陈景玥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每当在距离沿途哨兵还有两百步之遥时,她便张弓搭箭,例无虚发,以惊人的效率将一路上的哨点逐一拔除。 她身后紧随的将士们,望着这位箭无虚发,且身先士卒的主将,眼中无不充满了震撼与敬畏。 刚一踏上崖顶,陈景玥迅速扫视全场。 只见崖顶地势狭长,大部分区域都堆满滚木礌石,显然是用来攻击拦截崖下燕军的。 此刻崖顶上的守军正向崖边搬运木石,将领和士兵的注意力,都放在山下渐渐退去的燕军上面,丝毫没有察觉后方布置的重重防守已经被人逐一端掉。 陈景玥带领部下迅速占领了路口处的一块空地,为三百弓箭手争取立足之地。 凭借崖顶狭长的地形优势,弓箭手们立即列阵,开始向前稳步推进,箭雨所到之处,敌军成片倒下。 袁子仪见状又惊又怒,急忙组织两千士兵对着弓箭手发起猛冲,试图凭借人数优势近身破局。 牺牲掉大半的士兵后,好不容易冲过箭雨封锁,眼看就要逼近阵前,却都被及时赶来的长矛队刺倒,死伤惨重。 袁子仪见状,对着身旁的军师急道: “先生,这可如何是好?” 他此次前来拦截燕军,并未携带弓箭手,所有远程力量都留在了南阳攻城。 军师此刻也别无他法,只得咬牙道: “将军,眼下唯有死战,硬冲出一条生路。” 袁子仪闻言,拔剑大喝道: “全军集结,给我杀。” 手下将领们急忙整顿军阵,督战队也举起长刀,不容士兵后退半步。 近四千士兵再次发起冲锋,声势惊人。 而此时,陈景玥这边,最后一波七百精锐才上来了五百余人。她与周副将急忙布置防守阵型,准备迎接这场硬仗。 弓箭手们重新列队,长矛手在前结阵。 崖顶地形狭窄,近四千士兵的拼死冲锋,一次次冲击着燕军的防线。 三百弓箭手位列阵后,不断放箭,箭矢密集地射向敌军。 弓弦反复撕扯着弓箭手的手指,许多人虎口崩裂淌血,但他们还是咬着牙,一遍遍搭箭、拉弓,直到把所有箭都射完。 随后,弓箭手拔出腰刀,冲上前去加入了战斗。 百名长矛手组成的前排阵线,承受着最大的压力。 不断有人被敌军砍倒、刺穿,但身后的士兵会立刻捡起长矛,补上空缺,死死守住阵脚。 突然,敌军阵中爆出一声怒吼。 只见袁子仪麾下猛将熊刚,挥舞着一根重达百斤的浑铁杵棒,撞入阵中。杵棒带着风声横扫而过,瞬间便有七八名长矛手被砸得筋断骨折。 阵线顿时被撕开一个缺口,虽然后方的士兵立刻补上,但熊刚势若疯虎,杵棒所到之处,都是血肉横飞,一时无人能近。 眼看整个阵型就要被他一人搅乱。 陈景玥箭矢已尽,她抽出腰刀,纵身跃起,直劈熊刚面门。 熊刚见状狞笑,将杵棒抡圆了向上迎击,意图将她连人带刀砸碎。陈景玥知不能硬接,于空中急转,刀锋顺势下划,直刺其腰腹。 熊刚冷笑一声: “找死!” 杵棒去势不变,反而加重力道,直直朝陈景玥砸下。 出乎熊刚意料的是,陈景玥非但不退,反而迎身上前,灵巧侧身,躲过这致命一击,同时顺势贴近,左手反扣住熊刚的手臂。 熊刚丝毫不将陈景玥放在眼里,猛力一挣,意图将其甩飞。然而他一挣之下,才发觉对方抓住自己的五指,竟纹丝不动。 他心中大惊,再欲发力,却见陈景玥眸光一冷,扣住他手臂的五指猛的收紧扣死。 熊刚只觉一股恐怖的巨力自对方手上传来,腕骨剧痛欲裂,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他难以置信地瞪向陈景玥。 未等他惊呼出声,陈景玥右手腰刀已化作一道寒光,疾刺而出,没入他的咽喉。 熊刚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轰然倒地。 然而,陈景玥阵斩敌将并未能扭转战局。周副将身中一刀,只能勉强支撑着不倒。 陈景玥俯身捡起熊刚的杵棒,转身挡在燕军的最前方。那根沉重的杵棒,陈景玥拿在手里却像普通木棍一样轻巧,被她飞快地抡起来。 这杵棒在陈景玥手中发挥出的威力,比熊刚使用时大出数倍不止。 敌军冲在前排的士兵如同被狂风扫过的落叶,但凡被她掠过的区域,顿时惨叫连连,死伤一片。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大大减缓敌军的冲势,给了后方的长矛队喘息的机会。 渐渐的,燕军阵脚重新稳住,再次开始向前推进。 袁子仪眼见爱将被杀,本就悲痛欲绝,此刻又见陈景玥竟凭一己之力扭转攻势,不由急怒攻心,厉声下令: “快!都给我上,拿下那人,取其首级者重赏。” 他身边仅剩的两名将领只得硬着头皮迎上陈景玥。然而,这两人仅仅一个照面,便被陈景玥手中飞舞的杵棒击溃。 这一战从深夜持续到天色微亮,崖顶上尸体堆积得如同小山。 袁子仪看着仅剩的几百名士兵,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望着朝自己走来的陈景玥,他拔出腰间长剑,双眼一闭,往颈间抹去。 陈景玥想上前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当最后一名敌军倒下时,燕军还能站立的不足三百人,且个个带伤。周副将战死,徐将军与刘副将重伤。 陈景玥拄着那根沉重的杵棒,望着伤亡惨重的部下,长舒一口气。 往生崖,终于被攻下。 她随后立即命人,燃起三堆烽火。 第127章 打扫崖顶战场 往生崖口的数十万燕军整夜都处于备战状态。 从子时起,崖顶传来的厮杀声便未曾停歇,赵岩目不转睛地盯着崖顶方向,等着陈景玥的信号。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打斗声渐渐平息。 随即,三道浓烟冲天而起。 赵岩见状,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他立刻沉声道: “章将军。” 一名膀大腰圆的将领应声出列,抱拳道: “末将在。” 赵岩急声下令: “立刻点齐三千人,火速登上往生崖,接应陈将军,清理战场,守住崖顶。” “末将领命。”章将军脸上是抑制不住地兴奋,转身大步离去。他万万没想到,那位看似小兵的陈将军,竟能一举夺下往生崖。 章将军离去后,赵岩派出大量斥候向前探路,令人清理挡住前路的石木,待前方情况与崖顶战况明朗后,即刻全军开拔。 而在大军中,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内,亲兵正跪在车帘旁,低声禀报: “殿下,往生崖升起三堆烽火,突袭成功。” 车厢内,燕王闻言,眼中泛起欣喜之色,他拳头因激动而微微握紧。若不是身处军中需隐藏身份,他几乎要大声叫好。 此战的胜利,对于整个西进战略,至关重要。 亲兵退下后,燕王一个人坐在车里琢磨。 陈景玥此女确实厉害,堪当大用。 但赵岩现在在军中的威望已经太高,要是再大力提拔陈景玥,兵权都让他们师徒捏着,兵权过于集中,恐怕日后难以制衡。 想到这儿,燕王心里一阵恼火,那个蒋毅真是废物,给他那么多兵,连个赵岩都牵制不住。 思前想后,他还是决定,眼下打仗最重要,还得用陈景玥。先给她些兵马,让她帮着把奉州打下来再说。 等奉州到手,和冀州连成一片,北方这一大片地方就算彻底撕开一个口子。 到时候没了中江这天险挡着,大军北上收拾朝廷,就只是早晚的事。 话说章将军领命后,很快点齐三千人,赶往往生崖。 登崖时,士兵们更加觉得坡势陡峭,山路险峻,若是强攻,就算有千军万马,若崖上木石不尽,也是徒增伤亡。 当章将军带兵攀上崖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崖顶之上,尸横遍野,血流遍地。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些死状极惨的敌军,不少人身躯扭曲,仿佛被生生砸碎。有的头颅崩裂,红白之物溅得满地都是。而这些,都是那根杵棒所为。 崖边三堆柴火仍在燃烧。 章将军四下张望,竟一时找不到陈景玥和幸存士兵的身影。他急忙下令: “快,散开搜寻。找到陈将军和活着的弟兄。” 士兵们迅速分散寻找,很快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看到陈景玥浑身是血,倚着杵棒,力竭睡了过去。在她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二百余名燕军士兵,他们个个带伤,也都累得昏睡过去。 章将军见状,下令将崖顶的伤兵带回救治,其余士兵则负责打扫战场。 他走到陈景玥身旁,有些踌躇,陈景玥毕竟是女儿身,不便像其他士兵那样被直接抬下去。 犹豫片刻后,章将军上前两步,欲伸手推醒陈景玥。 可指尖才触到陈景玥的肩膀,熟睡中的陈景玥,抓住杵棒猛地挥起,章将军吓得一个激灵,忙退出一丈多远。 章将军站定后,陈景玥已惊醒,此刻,她紧握杵棒,摆出防御的架势,眼神里的杀气未散。 待陈景玥看清眼前是自己人,再四下一望,周围尽是正在打扫战场的己方士兵,不由得一怔。 随即,眼中杀气褪去,面带歉意的看向章将军: “这位将军多有得罪,方才睡迷糊了,还当是敌军来袭,没惊着你吧。” 章将军方才着实被吓得不轻,没想到陈景玥即便在睡梦中竟也如此警觉,还有她那手中的武器,刚那一挥的威力,难得一见。 章将军清了清嗓子,尴尬地笑道: “是章某唐突了。” 他指了指正被陆续抬下崖的伤兵,问道: “陈将军此时,可还能自行下山?需不需……”他迟疑片刻,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 陈景玥小睡了一会儿,精神已恢复不少,闻言答道: “将军且去忙,我自行下山即可。”说罢,她活动了一下手臂,握着杵棒,向山下走去。 刚迈出两步,忽听身后传来慕青的声音:“将军!” 陈景玥回头,见慕青正搀扶着受伤的慕白向她走来。她转身,放下杵棒,伸手扶住慕白另一侧胳膊。慕白急忙推辞: “将军,属下无碍,有慕青扶着便可。” 陈景玥想起昨夜激战中,慕白慕青始终护在自己左右,不知替她挡下多少明枪暗箭,便果断道: “别废话,赶紧下山。” 章将军望着陈景玥离去的身影,低头见到地上的杵棒,连忙唤来一名士兵吩咐道: “去将陈将军的兵器带上。” 那士兵伸手去提杵棒,猛地一发力,竟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他稳住身形后再次尝试,勉强将杵棒抬起,随即又落回地面。士兵面带难色地望向章将军。 章将军见状大惊,他早知这兵器非同一般,却未料到竟沉重至此。他急忙挥手召来另一名士兵,喝道: “你去帮他。”两名士兵合力扛起杵棒,小心的向山下挪去。 下山时,沿途的伤兵见到陈景玥,无不肃然行礼。 这些昨夜曾与她并肩血战的将士们,此刻望向她的眼神,满是敬佩。 她以女子之身,挥舞百斤重杵,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一人一棒硬生生扭转战局,这般神力,这般勇武,折服全军上下。 正被两名士兵抬下山的徐将军,听到后面动静,回头望去,见是陈景玥走来,示意士兵停下。 待陈景玥走近,他朗声笑道: “陈将军,昨夜若非你一人当关,万夫莫开,我等怕是都要葬身在这往生崖上。” 他虽身受重伤,声音却洪亮有力,“我带兵这些年,从未见过如陈将军这般神勇之人。” 徐将军一路上赞不绝口,陈景玥只是微微颔首,谦虚道: “徐将军言重了,是将士们奋勇,才有此胜。” 一行人就这样且行且谈,抵达崖口。 第128章 镇军大将军 陈景玥吩咐慕白、慕青去军医处治伤。 那两名抬杵棒的士兵放下兵器,便返回崖顶复命。陈景玥提起杵棒,径直去找赵岩。 此时的赵岩正在路旁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睁开眼,见陈景玥向自己走来。她此时虽浑身浴血、战甲残破,目光却异常清亮。 陈景玥走到近前,将杵棒“咚”的一声立在地上,抱拳躬身: “大将军,末将幸不辱命,往生崖已成功夺下。” 赵岩见她这般模样,立刻起身,双手扶起陈景玥: “你一身血污,伤势如何?”他目光扫过她甲胄上的刀痕和血迹。 “皮外伤而已。”陈景玥直起身。 赵岩见陈景玥无事,放下心来,沉声道: “此番辛苦你了。听报信士兵说,崖顶上,我军生还者已不足三百?” 陈景玥闻言,将突袭过程大致讲述一遍,尤其提到了将士们如何以千余人,死战敌军五千,最终惨胜。 她语气平静,赵岩却听的面色凝重。 听到周副将战死,徐、刘二位将军重伤。 赵岩沉默片刻,想起燕王此前的密令,当即下令: “击鼓聚将。” 不多时,军中百余名将领迅速在崖口旁的空地集结。 在场的百多名将领中,事先知晓昨夜突袭计划的,不过十几位三品以上将领。 其余人都是在夜里子时后,崖顶传来厮杀声,猜测是己方奇兵正在突袭往生崖。然而究竟是谁领兵、带了多少人马,却无人知晓。 赵岩目光扫过全场,说道: “召集诸位,是为嘉奖昨夜突袭往生崖,立功的将士。” 此言一出,众人都将目光四处逡巡,想从同僚身上看出些端倪。 赵岩声音陡然提高: “四品副将,刘铮,突袭陷阵,身负重伤,功勋卓著。擢升为,从三品骁骑将军。” 只见刘铮浑身裹满绷带,被两名亲兵搀扶着上前几步,他艰难地抬手行礼,众将无不动容。 “从三品骁骑将军徐成,”赵岩继续宣令,“督战有力,负伤不退,擢升为正三品参将。” 人群中的徐成咬着牙,推开搀扶,一瘸一拐地出列三步,挺直腰杆受赏。 赵岩的声音随之低沉下来,带上了一丝肃穆: “四品副将周镇岳,英勇无畏,身先士卒,力战牺牲。追封为正三品参将,赐银帛抚恤家眷,其子成年后可直接入军中任职,授昭信校尉之职。” 场中一片寂静,一位副将的牺牲,让所有人真切感受到昨夜一战的惨烈。 就在众人以为封赏结束时,赵岩的目光却投向静立一旁的陈景玥,声音再次响彻全场: “此次突袭,总指挥,三品翊运将军陈景玥。” 他声音如洪钟,字字清晰,“临机决断,代军有方,以寡击众,一举奠定胜局,为我大军西进开辟通道,省去十余日迂回之苦。擢升为二品镇军大将军,总领前军一切事务。” “镇军大将军”五个字如同惊雷,在众将耳边炸响。此衔位高权重,非功勋卓著、能力超群者不可得。 言罢,赵岩自亲兵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托盘。其上红绸衬底,一边放着半枚青铜虎符,另一边则是一枚银印和一支玄铁令箭。 他双手将托盘呈至陈景玥面前,朗声道: “此乃调兵虎符、大将军印及令箭。见符印如见本帅,前军九万将士,自此刻起,皆听你号令。” 刹那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位浑身是血、却站得笔直的陈景玥身上。 在场将领无不对这位突然冒出的女将军大感好奇,纷纷交头接耳,猜测军中何时有了这么一位女将,看模样竟还这般小。 秦老将军更是满心不解。此前在中军大帐内献计的女子,原来当时便已是三品翊运将军,可他竟从未听说过军中有这样一位人物。 他心中暗想,在军中,赵岩竟能不声不响地私下擢升一个女子为三品将军,要知道将士在沙场上拼杀一生,也难立下足以晋升此阶的军功。 由于陈景玥之前的运粮之功和献计"天火焚旗"之事并未外传,与秦老将军抱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更有甚者,已在心中暗自盘算,日后定要寻个机会,以此为由,向燕王弹劾赵岩此举。 但这些人都不知道,陈景玥的任命,恰恰都是燕王亲自所为。 站在将领中的吴勇,望着立在赵岩身旁的陈景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当初被他从府衙大牢中带出的女子,竟在短短数月内,摇身一变,成了二品镇军大将军。他不禁看向一旁与他交好的刘铮,他们两原本同为四品副将,如今刘铮因随陈景玥突袭有功,也升为从三品骁骑将军。 吴勇心中百感交集,深知从四品到三品之间是多么难以逾越,多少同僚终其一生都止步四品。 众将领散去后,秦老将军朝自己的营地走去。十几人陆续跟上,聚拢在他身边,最终几人在他的营帐中展开商议。 一人率先开口: “秦将军,对这位突然冒出的镇军大将军,您怎么看?” 秦老将军捋着胡须,摇了摇头。 另一人接着问道: “这人的来历,诸位可有人知晓?” 帐内众人纷纷摇头。 一位身形极其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将领不屑地道: “说是她带人拿下往生崖?”他冷哼一声,“哼,就凭她一黄毛丫头,怎么可能办到?只怕是抢了徐将军和其他两位副将的功劳。” 杨将军闻言,立刻附和道: “岳将军说得在理。您看这次去突袭往生崖的徐成、刘副将、周副将,他们三人个个都是军中有名的猛将。只怕是有人徇私,把军功硬塞到一个丫头手里。” 他这一说法得到在场多数人的认同。 岳将军长叹一口气,道: “只可惜周将军战死沙场,最终也只是为他人做嫁衣。”说到此处,他忽然提议: “对了,我们不妨找徐将军来问个清楚,看突袭往生崖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转头看向杨将军,说道: “我记得你与徐将军相熟,不如……” 第129章 徐成对质 杨将军闻言,爽快应下: “我这就去找他。”说完便起身去找徐成。 此时徐成正在军医处包扎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杨将军的声音: “徐参将,恭喜恭喜。” 徐成收起痛苦的神色,回头望向走来的杨将军,笑道: “我也只是运气好而已,论……” 不等徐成说完,杨将军便向一旁的军医询问: “徐将军的伤势如何?”他又仔细看了看徐成的伤口,问道:“这伤口快处理完了吧?” 军医手上不停,回答道: “徐将军的伤势并无大碍,只是接下来一个月需注意休养,切勿牵扯到伤口。马上就包扎好了。” 杨将军点点头,又对徐成说道: “徐将军,有人想找你打听点事情。” 这时,见军医已包扎完,收拾好工具,他便伸手扶起徐成,带着他朝秦老将军的营地走去。 徐成半扶半拽地被拉着走,连声问道: “哎哎,老杨,你这是着急忙慌地带我去哪儿?哎哟!你慢点儿,扯到我伤口了……” 杨将军含糊其辞说道: “到了你就知道了。”说完他瞥见徐成腿上缠着绷带,怕他行动不便,索性道: “我来背你。”说着就转过身,作势要背。 徐成连忙摆手:“别别,我自己能走。” 杨将军与徐成私交甚好,二话不说,背起他就走,很快便到了秦将军的营地。 徐成站定后,见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自己,不禁疑惑地看向杨将军。 秦老将军此时开口道: “徐参将,这次请你来,是大家都有疑问,想请你解答,希望你能为我们解惑。” 徐成看向为首的秦老将军。尽管如今他们同为正三品将领,但秦老将军资历最老、声望最高。徐成客气地回道: “秦老将军但问无妨,徐成定当知无不言。” 秦老将军对他的态度颇为满意,直接发问: “此次你与周、刘两位副将突袭往生崖,当真由那个黄毛丫……”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秦老将军实在不愿承认那个仅凭献出一计就跃居自己之上、官拜正二品的黄毛丫头,但还是改口道: “……当真是由镇军将军带领指挥,才拿下的往生崖?” 徐成不明白秦老将军为何有此一问。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若非陈将军先在中军大帐献策,又亲率他们一千余人力战对方五千多人,怎可能立下如此大功,又怎会被擢升为二品将军? 如今在他心中,陈景玥已是一位有勇有谋、令人折服的将领。听到有人质疑她,徐成神色郑重地答道: “确实是由陈将军带领指挥,我们才拿下往生崖。” 说到此处,徐成又想起陈景玥手握杵棒、大杀四方的场景,一脸钦佩地继续道: “陈将军带领我们绕至往生崖后山,夜里亲自带人清除一路暗哨和斥候,她身先士卒,率领我们一路冲上崖顶。交战之时,对方人数远超我方,阵型数次被冲散,都是陈将军出手力挽狂澜。若非如此,我们半分胜算都没有。” 帐内诸位将领听罢,脸上都写满了不可置信。那小小女子,怎会如此厉害?只觉得徐成将陈景玥的功劳说得太过夸大。 帐内陷入短暂安静,突然岳将军嗤笑出声。 “徐参将,”岳将军语气带着几分嘲讽,粗声粗气地说道: “不是我们不信你,只是你这说得未免也太神乎其神。一个女子,清除暗哨、身先士卒、还力挽狂澜?她莫非是天神下凡不成?你该不会是……受了什么人的暗示,不得不这么说吧?”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帅帐的方向。 徐成闻言,脸上的钦佩瞬间转为怒意,他挣开杨将军搀扶的手,挺直脊背,正色道: “岳将军,我徐成在军中十几年,凭的是真刀真枪挣来的军功,从不是那等阿谀奉承之辈,我所说之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假,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目光灼灼地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激动道: “我们在崖顶死战时,对面突然冒出一名猛将,手持百斤杵棒,瞬间就打破我军阵型。他所过之处,无不人仰马翻,弟兄们挨着就伤,碰着就亡,根本无人能挡他一合。” 徐成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与后怕,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战场。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在紧要关头,是陈将军出手,将那人斩杀。” 岳将军闻言大笑: “就镇军大将军那身板,还能斩杀手持百斤杵棒的猛将?徐参将,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他抬了抬胳膊,不屑道:“我岳某人的一只胳膊,恐怕都能将她拿下。” 杨将军见气氛僵持,笑着打圆场: “徐参将,不是兄弟我不信你。你伤势不轻,又刚经历恶战,或许有些细节记不清了?那陈将军再厉害,终究是个女子,也难怪大家不敢相信。” 徐成见自己无论怎么说都无法取信于人,心中愤懑难平: “既如此,当时并非只有我一人所见,刘副将也在场,”他突然想起刘副将已经升为骁骑将军,有忙改口道:“啊不对,刘铮如今已是骁骑将军,还有他弓箭营的兵更是亲眼目睹,你们若不信,大可去找刘将军来对质,他总不会也和我一样‘记不清’了吧?” 杨将军一听,立刻接话:“对!刘将军,他此刻应在军医处。我这就去请他来。” 说完,不等秦老将军发话,又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军医处内,刘将军半倚在榻上,腿上裹着厚厚的绷带,正与旁边一名同样带伤的神箭手激动地比划着: “……你是没亲眼看见。那一箭,就‘嗡’的一声,像是把风都撕裂了,四石弓啊!箭矢威力之大,中箭的人头骨直接炸开。老子练了一辈子箭,到头来才知道什么叫井底之蛙……” 他因为激动,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神里的光却无比炽热。 那神箭手也一脸崇拜地附和: “将军,我虽没看到那一箭,但陈将军清除前面哨卡时,两百步外,从下往上,一箭直接串了两个,老天爷……她的箭术真是绝了,” 最后他还不忘补充道:“当然,将军您也很厉害。” 第130章 惊鸟归巢 正说着,杨将军闯了进来,说道: “刘将军,得罪了,劳您大驾一趟。”说着就和军医一起,抬起刘副将的担架。 刘副将一脸懵: “杨将军,怎么了?我这刚上完药……” “秦老将军和诸位同僚都想听听突袭往生崖的详情,尤其是陈将军的事。”杨将军含糊解释,脚下不停。 很快,刘副将被抬进秦老将军的营帐。 他看着帐内这阵势,以及徐成那气愤的模样,心里明白了几分。 秦老将军开门见山问道: “刘将军,你伤势如何?我们找你来,是想再问问突袭往生崖的细节。徐参将方才说,陈将军身先士卒,一路冲上崖顶。交战之时,更是斩杀敌方猛将,力挽狂澜,才得以取胜。此事……当真?”连秦老将军自己问出这话,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帐内所有目光都聚到刘将军身上。 刘将军闻言,竟不顾伤势想坐直身体,脸上露出与徐成之前一般无二的光彩,他高声道: “千真万确,但徐参将说的并不全对。” 在场将领听到刘将军说徐成所述有误,都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而徐成脸色一变,急声道;“刘铮,你怎么……” 徐成的话被岳将军高声打断,他一脸鄙夷的看向徐成道:“还请刘将军继续。” 刘将军见状,平静的开口: “陈将军那一战的表现,远远超出徐将军所述。我们能顺利登上往生崖,全赖陈将军神乎其技的箭术。”说到此处,他环视众人,问道: “在场各位将军,可曾见过开四石弓,两百步外,一箭直穿两人咽喉?” 杨将军迟疑地开口:“你是指陈将军她?” 刘将军点头道:“对,就是陈将军,她简直神人。” 徐成听刘将军讲完,才松了口气,原来是自己误会了。 但在场其他人仍然难以相信,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厉害之人。 徐成见他们还是不愿相信,也不欲再多解释,对杨将军道:“你背我来的,得把我背回去。” 杨将军见大家面面相觑,看来也问不出什么,便背着徐成离开。 刘将军看着离去的徐成,叫道:“秦将军,既然无事,还请派两人送我回去。” 秦老将军朝帐外喊道:“来人,送刘将军回去。” 两名士兵应声而入,抬起刘将军的担架离去。帐内众将领见状,也各自散去,着手准备大军开拔。 与此同时,陈景玥在被任命为镇军将军后,被赵岩带到燕王所在的马车内。 车内宽敞,陈景玥与赵岩并肩坐在燕王对面。 赵岩正向燕王禀报当前形势: “往生崖的伤兵已全部送下山救治,末将已命章将军率三千人马驻守往生崖。待斥候回报前路安全,大军即可开拔。” 燕王闻言,微微颔首,他目光深沉地看向赵岩:“赵岩,接下来的进军方略,你有何打算?” 此事早已与将领们反复商议过多次,赵岩不假思索地答道: “不出五日,我军便可进入奉州地界。眼下有两个方案:其一,先挥师收复此前被朝廷夺回的四座城池。此四城紧邻南阳,若能掌控,便可避免我军与南阳城外朝廷主力交战时,腹背受敌,遭其偷袭。其二,分兵一部阻截四城援军,主力直扑南阳。如此虽可解南阳之围,击退朝廷三十万大军,但恐难将其致命重创,朝廷主力得以保全,日后必成大患。” 燕王听罢,目光转向一旁的陈景玥,缓缓开口道: “陈将军,你常有出人意料的想法,对此有何见解?” 陈景玥突然被点名,略一思索,开口道: “王爷,赵将军的策略十分稳妥。末将以为,那四城不久前才被朝廷夺回,守军本就心有余悸。此刻若闻往生崖失守,必如惊弓之鸟,风声鹤唳。而我军新胜,士气正盛,更兼王爷威名远震。” 她语气清晰地说道: “所以,与其派大军强攻浪费时间,或者分兵去硬碰硬,不如换个法子,攻心为上,用疑兵迷惑他们。” “我们可以挑几百个机灵的士兵,换上之前缴获的敌军衣服和盔甲,假装成从往生崖逃出来的残兵,混进那四座城里。让他们在城里酒馆、军营附近散播消息,夸大咱们的兵力多么雄厚,武器多么厉害,就说王爷下一步就要找他们算账,夺回失地。” “同时,”陈景玥继续解释,“派出四支轻骑兵,每支就两三百人,但多带旗帜和号角。白天,让他们举着旗子,在山林间来回跑动,扬起尘土,弄出大军调动的假象。晚上,就在城外多点营火,吹号打更,搞得好像有千军万马驻扎在城外一样。” “守城的将领本来心里就慌,看到城外这阵仗,城里又流言四起,肯定会以为我们要围攻他们。到时候,他们自保都来不及,生怕城门失守,哪里还敢分兵出去救南阳?这样,我们只用几百人虚张声势,就能把他们几万大军吓得不敢出城。等我们主力在南阳打了胜仗,这四座孤城人心涣散,说不定吓一吓就投降了。” 她稍作停顿,总结道:“末将这点想法,可以叫‘惊鸟归巢’之计。关键就是虚虚实实,吓唬他们,打乱他们的判断,让他们自己不敢动。既能省去攻城的消耗,也能免去后顾之忧。” 马车内安静下来。赵岩眼中放光,他从未想过仗还能这样打。若此计成功,节省的何止是几万兵马的损耗。 燕王看着陈景玥,赞赏之色溢于言表,朗声笑道: “好!好一个惊鸟归巢。不战而屈人之兵,陈将军果然是智将。” 他当即下令: “赵岩,就按陈将军的计策办。具体如何操作,你与陈将军详细拟定,务必让那四城守将变成惊弓之鸟,缩在城里不敢动弹。” “末将遵命!”赵岩抱拳领命,声音中带着振奋,看向陈景玥的目光却满是复杂。自己这无意中收下的徒弟,怎么看都非池中之物。若非亲眼所见,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有这般见识与谋略的女子,竟出自一个普通农户之家。 领命之后,两人一同离开马车,另寻一处,商议后续的行动。 第131章 秘密安排 大军于午时开拔,浩浩荡荡向西行进。 一路上,陈景玥不停推演着战场上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况。 晚间大军安营扎寨,各处篝火渐渐燃起。 吴勇在营地中踌躇片刻,终是下定决心,来到陈景玥的帐外。 他看到守在帐外的慕青、慕白兄弟,上前拱手道: “两位兄弟,吴勇有事求见陈将军,烦请通传一声。” 慕白打量吴勇一眼,点头道: “吴将军稍候。”随即转身入帐禀报。 不多时,慕白出来,侧身让开: “吴将军,请。” 吴勇进入帐中。见陈景玥正坐在灯下,面前铺着一张舆图,听闻他进来,方才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他: “吴将军?找我何事?” 吴勇抱拳躬身,语气恳切道: “末将吴勇,冒昧打扰将军。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陈景玥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吴勇一咬牙,坦诚道: “末将自知才能平庸,于军中蹉跎多年,至今仍只是个四品副将。今日见将军用兵如神,赏罚分明,更是……更是深知若循常规,末将此生恐怕难有寸进。故而……末将愿投效将军麾下,任凭驱策,但求将军能给末将一个机会,一个挣取前程的机会。末将必当竭尽所能,万死不辞。” 说罢,他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陈景玥看着吴勇,她对此人印象不坏。当初在府衙大牢,他虽奉命行事,押解途中却并未刻意刁难。如今在军中,他也算是少数几个与她有过交集、对她并无轻视之意的将领。 如今吴勇主动来投,言辞恳切,倒也不失为一个可用之人。 陈景玥沉思片刻,缓缓开口: “吴将军你的来意,我明白了。军中晋升,终究要靠军功说话。你既有心,日后若有机会,我自会酌情安排。但能否抓住机会,立下功勋,最终还是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吴勇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陈景玥没有拒绝他,甚至给出了承诺,这已远比他预想的情况还要好。他立刻再次躬身,激动道: “谢将军,将军肯给末将机会,已是莫大恩典。末将必定拼死效力,绝不辜负将军期望。” “好。”陈景玥点了点头,“若无他事,便先退下吧。好好准备,大战在即,机会或许很快便会到来。” “是,末将告退。”吴勇强压着激动,恭敬地行了一礼,退出营帐。帐外夜风清冷,他却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和希望。 吴勇离开,陈景玥的目光又重新落回舆图上,没过多久,帐外传来脚步声。 只听外面一阵低语交谈,片刻后,慕青捧着一副盔甲,高兴地走进帐内: “将军,您看。这是军需处为您赶制的盔甲。如果不合身,他们还能改尺寸。” 那盔甲做工精良,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显然是用了上好的材料。 陈景玥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心思全在战略部署上,她漫不经心地说道: “嗯,你先放下吧。我空了再试。” 慕青见将军并无试穿之意,虽有些许失落,但仍恭敬地将盔甲放好,退出帐外。 不多时,一名传令兵来到帐外,朗声道: “陈将军,赵将军请您即刻前往中军大帐议事。” 陈景玥闻言,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随传令兵而去。 她来到中军大帐时,里面并无其他将领,只有赵岩一人负手立于巨大的舆图旁,眉头紧锁。 见陈景玥进来,赵岩示意她走到近前。 “景玥,你来得正好。”赵岩压低声音,手指点向舆图上奉北四城的位置: “‘惊鸟归巢’之计,细节还需敲定。尤其是假装溃兵混入城中散播谣言的人选,以及在外围制造大军调动假象的轻骑统领,必须绝对可靠。” 他顿了顿,面色凝重地补充道: “此次之所以未召集众将商议,只因我怀疑……军中有朝廷的耳目,且官职恐怕不低。否则,先前粮草被劫之事,他们不会那般容易得逞,还是接连成功两次。” 陈景玥心中一凛,立刻联想到之前的种种蹊跷,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师傅所虑极是。此事确需隐秘进行。” 在随后商议具体人选时,陈景玥主动推荐道: “慕青、慕白可各率一队精干之士,以往生崖败兵的身份,分别混入两座城池。他们兄弟二人机敏忠诚,身手也好,足以胜任。至于制造疑兵的轻骑统领之一……” 她略一沉吟,建议到:“可让吴勇担任。他方才……” 话未说完,赵岩已接口对前两人表示认可: “慕白慕青是我亲手挑选给你的,他们的忠心与能力,我信得过。” 但对于吴勇,他面上露出一丝疑惑:“吴勇?这名字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 “他原在雍州霍凌云将军麾下,负责筹集督运粮草。”陈景玥提醒道。 “哦!原是他。”赵岩恍然,“霍凌云信得过的人,应当无误。况且他既有心向你靠拢,渴望立功,此番便给他一个机会。” 出于对陈景玥眼光的信任以及对旧部霍凌云的认可,赵岩采纳了陈景玥的推荐。他又从自己麾下选出五名可靠的军官,负责其余方向的行动。 人手既定,赵岩毫不拖延,立即下令,让亲兵秘密召集这八人前来中军大帐。 而吴勇刚回到自己帐中,内心仍因成功投效陈景玥而激动不已。他正暗自想着未来,帐外忽然传来声音: “吴勇将军可在?赵将军有令,请即刻前往中军大帐议事。” 吴勇心中猛地一凛,那点喜悦瞬间被惊疑取代。赵将军在这个时辰召见?他立刻起身,掀开帐帘,只见一名身着皮甲的亲兵,正神色肃穆的立于门外。 吴勇压下心头的思绪,谨慎地问道: “这位兄弟,可知赵将军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那亲兵却只是公事公办地行了一礼,说道: “卑职只是奉命传令,其余一概不知。还请吴将军速速前往,莫让赵将军久等。” “末将遵命,这便过去。”吴勇见问不出什么,只得按下疑惑,跟随亲兵而去。 一路走向中军大帐,吴勇已是千思百转。他没想到,前脚刚向陈将军表完忠心,后脚竟直接被赵将军召见。 第132章 分配任务 这二者之间是否有所关联?是福是祸?他心中既忐忑又激动,不断猜测着所为何事。 进入中军大帐,看到帐内只有赵岩、陈景玥以及另外几名品阶不高的军官时,吴勇更加确信此事非同小可。 当他亲耳听到赵岩和陈景玥布置下“惊鸟归巢”的计划,并任命自己带领一队轻骑执行制造疑兵的任务时,吴勇内心的狂喜,几乎难以抑制。 机会,陈将军答应给他的机会,竟然来得如此之快。而且一来就是如此关键的任务,他感到压力巨大,但更多的是一飞冲天的渴望。 吴勇接到命令后,立刻抱拳领命:“末将吴勇,领命。必不负赵将军、陈将军重托。” 一旁的慕白慕青兄弟也同样领命。 慕白面色沉静,心中已经开始快速盘算着,应该如何挑选人手、规划潜入路线。 慕青则嘴角微扬,与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岩与陈景玥又仔细交代了联络方式、信号暗记、行动时机等诸多细节,强调此行关键在于“惑敌”而非“接战”,谨慎隐秘为主。 最后命令他们明日清晨照常随大军开拔,待午后再各自脱离队伍,带领选定的人手分头行动。 领命之后,众人散去。 吴勇退出中军大帐,夜风拂面,他却觉得浑身滚烫。 他紧紧握拳,回头望了一眼帅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此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他必须漂漂亮亮地完成,这不仅是军令,更是他通往前程的阶梯。 而陈景玥在大帐内,和赵岩继续商议计划的诸多细节,师徒二人临近亥时,才将一切安排妥当。 陈景玥走出帅帐时,慕青、慕白二人守候在外,见她出来,立刻跟上,护卫在她身侧。 回到帐内,陈景玥揉了揉眉心,她正准备躺下歇息,瞥见帐外的慕白与慕青。 他们白日里虽已让军医简单处理过伤口,此刻却仍固执地守在帐外。 陈景玥心下微叹,重新坐起身,朝帐外轻唤道: “慕白,慕青。” 二人应声掀帘而入。见陈景玥仅着中衣,似是正要就寝,都立刻低下头,眼睑低垂,不敢直视。 陈景玥看着他们身上的绷带,说道: “昨夜一战,你们都受了伤。今夜不必值守,速去休息。” 慕白闻言,当即抱拳: “将军,我等都是皮肉轻伤,并无大碍,护卫您的安全乃职责所在,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慕青也在一旁用力点头: “是啊将军,您身边不能没人。我们轮流值守,不会耽误恢复。” 陈景玥看着兄弟二人疲惫的脸,态度坚决地说道: “明日你们都还有任务在身。我现在命令你们,立刻下去休息。” 慕白、慕青见她态度坚决,不敢违命,只得抱拳行礼: “是,将军。属下告退。”随后退出了营帐。 兄弟二人离开大帐,朝着休息的营区走去。 夜风微凉,慕青低声对兄长说道: “哥,当初赵将军把我俩送到陈将军这儿时,我还以为……这辈子就算到头了,前途再无望。”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和羞愧。 慕白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道: “是啊,谁能想到,陈将军竟如此非凡。短短数日,便以女子之身官拜镇军大将军。更难得的是,有勇有谋。”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敬佩,“你我兄弟能追随陈将军,是我们的运气。” 在上次往生崖的一战中,他们兄弟二人也因护卫和杀敌有功,被破格擢升为从五品帐前督尉,专职负责陈景玥的近卫安全。 两人一路低声交谈,很快走到一处营帐外。兄弟俩默契地停止关于陈景玥的谈话,掀帘而入。 帐内已有两名士兵睡着。慕青推了推靠近门口的两人: “兄弟,挪个位子。” 那两名被推醒的士兵正是赵岩的亲卫,与慕白慕青相熟。 见是他们兄弟,让出一半地方。但经过这一折腾,两人也没了睡意,借着帐内昏暗的灯光,看向慕白慕青。 其中一人率先开口,语气带着羡慕: “恭喜啊,慕督尉,如今可是高升了。” 另一人也凑近些,好奇地问道: “话说,兄弟,给咱们透露透露,那位新来的镇军大将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怎么如此厉害?” 慕白闻言,只是闭目躺下,淡淡道: “将军之事,非我等可妄议。” 慕青也笑了笑,打了个哈欠:“就是,赶紧睡吧,明早还要赶路。” 两名亲卫见他们口风如此紧,半点消息也探听不到,只得讪讪地咂咂嘴,重新躺下,心里对那位神秘的女将军更是充满好奇。 帐内很快恢复寂静,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翌日清晨,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赵岩目光扫过帐下众将,沉声道: “传令三军,改变原定计划。大军开拔后,先北上收复安岭等四城,肃清后方,再驰援南阳。” 此令一出,帐内顿时一片哗然。 一位性急的将领立刻出列反对: “将军,不可啊!南阳危在旦夕,朝廷三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我们此时分兵去取四城,岂不是贻误战机?若南阳有失,即便得了四城,又有何用?” “末将附议。”另一员将领也站了出来,“四城守军已成惊弓之鸟,不足为虑。当集中兵力,速解南阳之围才是上策。” 很快,帐内将领分成了两派,争论不休。 主张直援南阳者认为兵贵神速,不应节外生枝。而支持先取四城者则认为后方不稳乃兵家大忌,唯有清除后患方能安心与朝廷主力决战。 端坐于赵岩下首的陈景玥沉默不语,静静观察着每一位将领的反应。 就在争论愈演愈烈之际,赵岩猛地一拍案几,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够了!”赵岩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军令已下,岂容尔等置喙?此事不必再议,各部依令行事,即刻准备开拔,违令者,军法处置。” 他态度之强硬,前所未有。 众将见主帅心意已决,虽心中各有想法,也不敢再反驳,纷纷抱拳领命。 第133章 悄然离队 众将领怀着复杂的心情散去,各自回营安排开拔事宜。帐内转眼间只剩下赵岩与陈景玥二人。 刚才还雷霆震怒的赵岩,此刻脸上已恢复平静,他看向陈景玥,低声道: “饵,已经撒下去。去往安岭与前往南阳,在前两日路程大抵重合。这两日,便是我们找出那内应的关键。” 陈景玥轻轻颔首: “师傅放心。真假军令已然发出,若军中真有朝廷耳目,必会急于将消息传递出去。我们只需盯紧各条联络渠道,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 辰时一到,号角连营,大军依令开拔。 队伍绵延数里,旌旗招展,蔚为壮观。 然而,在这喧嚣的表象之下,一场无声的狩猎已开始。 赵岩与陈景玥并未随中军前行,而是坐镇于后军一辆辎重马车内,车内舆图、令箭、笔墨一应俱全,成了临时的指挥中枢。 数名亲兵斥候,不断将监控到的信息传回: “报——王参军队列正常,无异动。” “报——李副将部下已按计划佯动。” “报——监视马厩及各营区暗角的弟兄们均已就位,暂无发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除了大军行进的喧嚣,似乎一切正常。陈景玥神色平静,她的视线始终停留在舆图之上。 突然,一名斥候快马到车旁,他压低声音道: “将军,有情况,孙校尉麾下一名士兵,半刻前借口腹泻脱离队伍,潜至西侧林地边缘,行为鬼祟。” 赵岩眼中精光一闪:“果然沉不住气了。跟上去了吗?” “已跟上,三组人交替跟踪。” “好!继续监视,看他到底要做什么,与何人接触,非到传递情报那一刻,不得动手。”赵岩下令。 约莫一炷香后,最新消息传回: “禀将军,目标在林中发现一棵有标记的杨树,正欲将一枚蜡丸塞入树洞时,被我们当场擒获,人赃并获。” “带过来。”赵岩声音冷冽。 很快,那名士兵被押到车前。然而,不等赵岩审问,陈景玥却微微蹙眉,开口问道: “他塞蜡丸时,周围可还有其他人?可有异常?” 斥候略一回想,肯定道: “回陈将军,并无他人。他也并未四处张望,似乎很熟悉那棵树的位置,直奔树洞而去。” 陈景玥看向赵岩,轻轻摇头: “师傅,太顺利。像是,故意抛出来的弃子。他可能只是个传递环节中最不重要的一环,甚至不知道情报的真假,只是依令行事。” 赵岩瞬间明白:“真正的内鬼,是想用这颗棋子来试探我们。” “正是。”陈景玥点头,“那就将计就计。立刻如他所愿,让孙校尉所部暂停前进,做出接到急令、原地警戒搜索的姿态。” 很快,孙校尉的队伍出现一阵骚动。 与此同时的午后,大军西行的烟尘尚未完全落定,八支小队悄无声息地脱离主力队伍。 慕白率领的三十人小队,其中大半是参与过往生崖之战的士兵。 他们朝着安岭城的方向而去,在距离城池约十里处,慕白下令队伍停下,并未急于前行。 慕白先是派出手下人,前去打探城门守军的换防规律,还有盘查重点。 同时,他让所有人换上从敌军尸体上剥下的衣甲。那些衣物上沾染着血污,遍布破口,散发着血腥和汗臭。 “都记住,”慕白的声音低沉有力,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我们是从往生崖死里逃生的溃兵。袁子仪将军战死,军师杜允明不知所踪,熊刚将军那柄百斤杵棒也救不了大局……这些,都是我们亲身经历、亲眼所见。” 他再次强调了那些从俘虏口中拷问出的细节,特别是熊刚这等名号响亮的人物,极易取信于人。 三十余人迅速完成装扮,互相检查,他们个个面露疲惫、惊惶。相互搀扶着,朝安岭城门走去。 城头之上,一名守军士兵发现远处的一行人。 他急忙跑下城墙,来到城门口的队长身边,指着前方道: “队长,您快瞧,那边来了一群人,看打扮像是咱们的兵,可那模样,像是吃了败仗逃回来的。” 队长闻言,眉头一拧,快步上前手搭凉棚望去。 只见远处有一群人衣衫褴褛,行走间有气无力,确实是一副溃败逃亡的景象。 他不敢大意,立刻对身边守军喝道: “前面有情况,都打起精神来,戒备。” 随即,他点了一名士兵: “你,过去问问,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来路。” 那士兵得令,紧了紧手中的长矛,小跑着迎了上去,在距离慕白等人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高声喝问: “站住,你们是哪个部分的?从哪儿来?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慕白踉跄一步,抬起一张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脸,声音沙哑的开口: “兄弟,我们是袁子仪将军麾下的兵,从往生崖逃出来的…” 他说到“往生崖”时,声音里带着哭腔,身体也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想起极其可怕的景象。 他身后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哀泣和呻吟,有人甚至支撑不住般瘫软下去,又被同伴死死架住。 年轻士兵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尤其是听到“往生崖”和“袁子仪将军”的名号,他急忙追问道: “往生崖?那边怎么样了?袁将军呢?” “没了…都没了…”慕白摇头道: “燕贼太厉害,兄弟们都死了,熊刚将军力战而亡,袁将军他也殉国了。” 他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我们拼死才杀出一条血路,一路躲躲藏藏,好不容易才跑到这儿。” 那士兵不敢怠慢,语气缓和了不少道: “你们等着,我去禀报队长。” 他转身跑回城门,对队长说道: “队长,问清楚了。是从往生崖逃出来的,他们说袁子仪将军殉国,往生崖失守。” 队长脸色大变,往生崖的重要性他岂会不知?他快步上前,打量这群溃兵。只见他们人人带伤,衣甲破损,神情悲戚惶恐,看不出丝毫破绽。 “可有凭证?”队长问道,虽然心里已信了七八分,但程序不能省。 慕白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沾血的腰牌,递了过去: “这是队正的腰牌,他为了掩护我们断后,没能逃出来。” 第134章 散播谣言 队长接过腰牌仔细查验,确实是朝廷军队制式。他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叹了口气,将腰牌递还,让开路道: “进去吧。城东设有临时安置伤兵的地方,你们自己去寻些吃的,治治伤。” “多谢。” 慕白连声道谢,领着三十余名“溃兵”,低着头,穿过安岭城门。 进城后,小队便分散开来。他们三两成群,融入城中街巷,在酒肆角落、茶棚边和兵营外围驻足休息。 这些人并不主动开口,只等有旁人好奇询问他们的来历和伤势时,才低声诉说: “燕军实在太凶悍……”一名伤兵抱着包扎的手臂,眼神发直,“我们五千多人据守险地,竟挡不住他们千人的猛攻……” 茶棚里,另一个人接过旁人递来的热水,声音哽咽: “你们没见到那场面,根本不是对阵,是屠杀,连熊刚将军,一个照面就被斩了……” 消息很快传开,越传越广,也越传越惊心,无声无息地将整座城笼罩于不安之中。 安岭守将崔焕,稳重但缺乏魄力。 当城中开始流传,因为安岭囤积物资最多,燕军下一个就要打安岭时,他立刻派出了斥候查看。 而斥候回报,城东三十里外,确实有见烟尘弥漫,旌旗若隐若现。崔焕本就忐忑的心顿时沉入谷底,连夜召集部下,下达命令: “紧闭四门,加强巡防,没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出城。至于南阳,我等自顾不暇,只能盼朝廷主力洪福齐天。” 与此同时,慕青负责的潼谷关则上演了不同的戏码。 慕青胆大心细。他不仅让手下混入城中,更亲自扮演一个因受伤而情绪激动、近乎崩溃的队正。 在城门口,他几乎是被架着进去的,口中还不住地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 “都没了,往生崖好几千人,一眨眼就没了。那女的不是人,是修罗…”之后消息快速扩散,以至人人恐慌。 潼谷关守将的胆子比崔焕还小,几乎没做太多调查,就选择坚壁清野。 然而,在武威城,情况截然不同。 守将吕承泽,年约四旬,面容精悍,眼神锐利。 他接到南阳的驰援命令时,城中关于燕军主力即将围城的流言也扩散开来。 “你怎么看?”吕承泽问他的副将。 副将迟疑道: “将军,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往生崖之败太过蹊跷,若燕军真有如此战力,趁机东进,围攻我城,不是没有可能。是否先派斥候仔细查探?” “查,自然要查。而且要双管齐下。”吕承泽冷笑一声, “斥候抵近侦察,我要知道城外到底有多少人,主将是谁,番号是什么。另外,”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寒光,“城里这些突然多出来的溃兵,也太过巧合。给我秘密地查,抓一两个舌头回来,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是从哪来的鬼。 吕承泽派出的人在城内暗中排查,虽小队队长极其警觉,没有被抓到,但其异常的行踪,还是落入了吕承泽的眼中。 与此同时,城外斥候带回的消息也令人玩味: “禀将军,城外确有多股敌军活动痕迹,烟尘大作,旗帜繁多,但其敌军行动飘忽,让人琢磨不透。” “疑兵?”吕承泽豁然起身道: “传令,点兵五千,由赵副将率领,即刻出城,向南阳方向前进二十里扎营。若遇小股敌军,不必理会,快速通过。若遇大队敌军埋伏,立刻结阵固守,发信号求援。” 翌日,燕军主力,继续沿着既定的路线行进。 孙校尉所部昨日的停顿与搜索,仿佛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虽渐渐平息,却让水下隐藏的鱼儿感到了不安。 真正的内应,那位平日里低调谦和、负责文书归档的书记官周焕,一直在暗中关注着这一切。 当他看到孙校尉的队伍停滞并进行搜索时,心中先是咯噔一下,随即又升起一丝得意。 “虽然损失一个信使,但看来军方并未怀疑到更深层,只是加强了戒备。”周焕暗想着,他认为情报渠道暂时安全,且对方相信了假情报。 时机已到,必须将真正的情报赶紧送出去。他手中紧握着抄好的密报,这关乎朝廷能否提前在四城布局,至关重要。 周焕在大军午歇造饭时间,将情报传递给一名伪装成随军商队伙计。 然而,他的一切行动,早已被暗处的眼睛锁定。 就在周焕假意巡视,靠近那支商队驻地,与那名伙计眼神交汇,手指即将弹出一枚蜡丸的刹那—— “拿下!” 一声暴喝炸响,躲在暗处的亲兵队长,从一侧的辎重车后扑出,探手拧住周焕的手腕,那枚蜡丸“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外几名亲兵也将那名伙计死死按倒在地。 周焕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挣扎着嘶喊: “你们干什么?我是书记官周焕。”他还想狡辩,却见陈景玥和赵岩从一旁缓缓走出。 赵岩目光冰冷,捡起地上的蜡丸,捏碎,取出里面的纸条,只看了一眼,便冷哼一声: “周书记官,这是什么?我军前往安岭城的路线和预估日程,记得倒很详细。”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周焕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陈景玥看着他,淡淡开口: “你很聪明,懂得用弃子来试探。可惜,太过聪明的狐狸,总会因为自信而低估猎手的耐心。” 周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苦心经营的潜伏网络,功亏一篑。 赵岩立即下令,将周焕与那名伪装成伙计的细作分别看管,进行审讯。 然而,书记官周焕深知自己罪责难逃,且家小皆在朝廷控制之下,无论面对何种讯问,始终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倒是那名伙计,在被抓捕的瞬间吓破了胆。经过一番审讯,他便全盘招供。他交代自己只是情报传递,只知道上线是周焕,采用单线联系。 他的任务是混在商队里随军行动,接收周焕的情报,在下一次与外部商队接触时,将情报传递给指定的人。 至于情报内容,接收人是谁,最终送往何处,他一概不知。 第135章 抓出内应 “废物。”负责审讯的军官骂道,将情况禀报给赵岩。 赵岩眉头紧锁:“周焕不开口,这伙计又只知道传递,线索到此就断了。” 一旁的陈景玥却眼眸微亮,开口道: “师傅,或许我们不必顺着他们的藤摸瓜。既然这根藤还在我们掌控之中,何不借此机会,送一份大礼给朝廷?” 赵岩立刻懂了她的意图: “你是说……将计就计?” “正是!”陈景玥语气笃定,“周焕被捕的消息尚未走漏,这伙计也还在我们手中。既然他们如此想知道我军的动向,那我们便告知他们。” 她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通往四城的路线: “我们可以伪造一份更为详细的军情,通过这伙计的渠道传递出去。内容便是‘经确认,燕军因粮草不济及后患未除,已决意全力先攻取安岭等四城,攻城日期、大致兵力部署皆可虚虚实实写上一些。大军短期内绝不会南下南阳,请朝廷放心围攻南阳。’” 赵岩闻言,抚掌大笑: “妙,妙极。此计若成,朝廷必信以为真。不仅南阳城外敌军会放松警惕,甚至可能援兵四城。那时,我军驰援南阳,阻力大减,好一个将计就计。” 计划既定,赵岩立刻命精通仿造笔迹的文书,模仿周焕的字迹与口吻,仿制一份绝密军情。随后,他让那名伙计在严密监视下,如同往常一样,在与外部商队接触时,将这份假情报传递出去。 情报如同预期的那样,沿着敌人的秘密渠道迅速流向远方。 陈景玥与赵岩站在帐外,望着情报消失的方向。陈景玥轻声道: “如今,网已撒出。接下来,就要看南阳城外和奉北四城,哪一边的鱼儿先上钩。” 军中内患既除,又反向利用朝廷渠道施以诡计,燕军主力的前路,变得明朗许多。 但此时的吴勇,正带着他的三百轻骑,在武威城外往复奔走,扬尘立帜,执行着疑兵任务。 他事必躬亲,嗓子都已喊得沙哑。成功的喜悦刚刚开始萌芽,一名哨骑就快马返回报告: “吴将军,武威城城门大开,出来好多兵。看旗号和中军规模,起码不下五千人,正朝我们这个方向开来。” 吴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有五千人,而他手下只有三百人,他的任务是惑敌,不是送死。 短暂的恐慌过后,他很快冷静下来。他想起陈景玥沉静的目光,赵岩的命令,想到自己刚刚抓住前程。 “不能硬拼,只能智取,拖住他们。”吴勇几乎是吼着下令,“全军听令!第一队、第二队,继续在侧翼制造烟尘,旗帜给我打得更欢些。第三队,随我来。” 吴勇发现,武威城出来的数千人,见到第一队与第二队制造的假象,并未理会,直接通往南阳。 吴勇心下大急,忙调回两队人马,利用骑兵的速度优势,三百骑绕路,在武威兵马之前,赶到前往南阳的必经之路,一线天。吴勇亲自带人,以最快速度砍伐树木、推起巨石,设置简易路障。同时,他命令所有弓箭手埋伏于两侧山崖。 当赵副将率领五千大军抵达“一线天”时,看到的是被堵塞的道路。 “将军,前路被堵,两侧可能有埋伏。”先锋官回报。 赵副将皱眉,正要下令工兵开路,并派出小队上山搜索。 突然,山崖上有箭矢射下,这些箭并非瞄准人,而是射向了队伍前方的空地和拉辎重的驮马。 战马受惊,嘶鸣跳跃,队形出现一瞬间的混乱。 紧接着,山崖上发出震天的呐喊,声音在狭长的山谷中反复回荡,显得人数极多: “中计矣!尔等已入我军埋伏圈!”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吕承泽卖尔等求荣,武威城已降矣。” 赵副将又惊又怒,他无法判断对方虚实。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立刻下令: “停止前进,前军变后军,盾牌手外围防御,长枪手戒备,斥候散开,给我摸清两边山上到底有多少人。” 这一停,一探查,时间就飞速流逝。吴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命令手下不断变换呐喊的位置,时不时射几支冷箭,偶尔派小股骑兵从烟尘中冲出佯攻一下又立刻退走,将“疑兵”和“骚扰”战术发挥到极致。 赵副将的五千人马,就这样被区区三百人,阻挡在“一线天”。 每多拖一刻,南阳主战场的压力就减轻一分。吴勇站在山崖上,望着下方进退维谷的朝廷大军,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 然而,被挡在一线天的赵副将,正脸色铁青,召集几名都尉商议。 一名性子急躁的都尉率先抱拳道: “将军,末将观察许久,山上贼人只闻其声,偶放冷箭,却始终不敢与我等正面接战。方才冲出的那小队骑兵,一击即走,分明是惧战。依末将看,这根本就是燕贼的疑兵之计,兵力绝不可能雄厚,他们就是想借此险地,拖延我军行程。末将愿亲率本部精锐为先锋,为大军开路。” 而另一名老成的都尉立刻反对: “不可鲁莽。将军,此地势险要至极,正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敌军占据地利,虚实难测。若其真有埋伏,我军贸然强攻,队形展不开,必然损失惨重,正中其下怀。他们此举,分明就是诱敌深入。” “难道就因为这莫须有的恐吓,我等就被区区宵小挡在此地,贻误驰援南阳的战机吗?”先前那都尉怒道。 “若是全军覆没于此,就不是贻误战机,而是资敌。”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下。 赵副将眉头紧锁,听着两边都有道理,一时也难以决断。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一骑快马从武威城方向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汗流浃背,显然是拼尽全力赶路。那骑士穿过防御阵型,直奔赵副将面前,翻身下马后,递上一封密封军报: “赵副将,吕将军紧急军令。情况有变,命你即刻停止前进,火速撤回武威城,不得有误。” 第136章 回撤武威 “什么?”赵副将大惊,一把夺过军令,迅速拆开查看。信中虽未详述,但吕承泽的语气极其严厉。 赵副将立刻高声下令: “传令全军,后队变前队,撤回武威城。” 号角声响起,原本严阵以待的朝廷大军顿时退去。 山崖之上,吴勇和他手下的三百士兵,看着下方突然撤退的大军,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克制的欢呼。 “成功了,将军,我们成功了。”一名士兵激动地对吴勇喊道。 吴勇也是长舒口气,紧握的双拳微微松开,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他望着远去的敌军,心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虽然不知武威城内发生了何种变故,促使吕承泽突然撤军,但无论如何,他吴勇,以三百轻骑,竟真真地逼退五千大军。 南阳城外,朝廷大军,中军大帐内。 主帅卢象升,面色铁青。他面前跪伏着从四方赶回的斥候。 “报,大帅。奉北四城城门紧闭,守军戒备森严,毫无出兵迹象,我等试图靠近,皆被箭矢驱回!” “报,大帅。安岭、潼谷、抚远三城方向,城头旗帜虽仍是朝廷字号,但守军调度频繁,似在全力加固城防,对我等求见使者避而不见。” “报,大帅。武威城方向,曾有数千兵马出城东向,但不久后便匆匆退回城内,原因不明。” 卢象升越听,脸色越是阴沉。 四城守军竟敢罔顾他的驰援军令,坐视他三十万大军于南阳城下不顾。这背后难道有人统一指使,或是发生变故。 就在他怒火中烧之际,一名斥候冲入帐内,来不及行礼便急声禀报: “大帅,紧急军情。燕王援军已过黑水河,进入奉州境内。不出两日,便能到达南阳。而且观其军容规模,远非之前情报所称二十万,恐怕不下三十万之众。” “什么?”卢象升猛地站起身, “三十万?这怎么可能。”他失声喝道: “冀州州府乃坚城,燕贼纵然攻下,也必是惨胜,折损过半才是。哪来的三十万人马?” 他看着一脸茫然的伺候,问道: “往生崖呢?袁子仪手握五千精兵,据天险而守,就算不能歼敌,阻挡七日也应是轻而易举,为何燕军来得如此之快?袁子仪何在?” 帐内一片寂静,无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坏消息接踵而至,让卢象升一时难以消化。 原本计划十拿九稳的前后夹击之势,如今却完全偏离预期。本该出兵配合的四城守军,迟迟不见动静,而原本预计伤亡惨重的冀州援军不仅提前到达,规模还远超预期。 这一切反常的迹象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此时,越不能自乱阵脚。 他看向负责联络四城的斥候,下令道: “再传本帅手令,加急送往四城守将手中。告诉他们,若再畏战不出,贻误战机,待本帅解决燕贼援军,定当奏明圣上,以通敌叛国之罪论处,诛其九族。” “是!”斥候忙领命而去。 接着,他目光转向东面斥候: “燕军虚实,必须探明,增派三倍人手,不惜一切代价,抵近侦察。我要知道他们是真有三十万大军,还是虚张声势,故布疑阵来乱我军心。” “遵命。”东面斥候也急忙退下,帐内暂时恢复寂静。 卢象升站在舆图前,眉头紧锁,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一日后,赵岩下令大军距南阳城三十里处扎营。两军对峙,气氛凝重,双方斥候频繁交锋,摩擦不断。 中军大帐内,众将领肃然而立。 见人已到齐,赵岩沉声开口:“诸位将军,大战在即,对于破敌之策,可有何见解?” 帐内短暂沉默后,几位将领相继发言。大多主张稳扎稳打,提出可派出数支千人规模的精锐小队,袭扰敌军侧翼,大军则从正面稳步推进,消耗敌军实力。 待众人议论稍歇,陈景玥上前一步,说道: “末将以为,如今我军士气正盛,可采取更主动的策略。袭扰之策甚好,但兵力可再加强。不必限于千人小队,可分出两翼骑兵,每翼各万人,皆配精骑。” 她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继续道: “这两万骑兵不用于小规模袭扰,而是直插南阳城外战场两翼。若我正面大军占据优势,他们便可果断切入,截断敌军退路;若正面战事吃紧,则可从侧翼反复冲锋袭扰,甚至直冲敌军腹地,迫其分兵,扭转战局。” 她话音刚落,岳将军便冷哼一声,出言质疑: “陈将军说得轻巧,若朝廷大军不理我正面主力,集中精锐专攻你这两翼骑兵,该如何是好?岂不是送上门被其围歼?” 帐中不少将领纷纷点头,看向陈景玥的目光带着怀疑与不屑。 一旁的徐成张了张嘴,想为陈景玥辩解几句,可岳将军的质疑听起来合情合理,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焦灼地攥紧拳头。 陈景玥却丝毫不恼,反而淡然一笑: “岳将军所虑,正是此计关键之处。我军派出的皆是骑兵,来去如风,机动灵活。敌军若想围歼我任何一翼,也非得出动大量骑兵不可,且人数至少数倍于我方,否则根本困不住。若他真调集大量骑兵围攻我一翼——” 她语气一转道: “那其中军正面必显空虚,骑兵匮乏。我军主力正好可从中路强势突破,直取主帅卢象升。那时,他救还是不救?是继续围我偏师,还是回援中军?无论他做何选择,战场主动权都将尽在我手。” 这一番分析条理清晰,顿时让帐内安静了几分。但仍有多位将领面露不忿,交头接耳,显然对一个女子如此质疑传统战法深感不满。 就在这时,秦老将军上前一步,沉声道: “朝廷骑兵数量本就数倍于我军。若再分走两万精锐,我军正面所剩骑兵无几,如何抵挡对方铁骑冲击?” 他说到这里,瞥了陈景玥一眼,继续道: “如此大战,岂能当作儿戏?正面战线一旦呈现颓势,军心涣散,可不是区区几支骑兵能够挽回的。” 第137章 两翼夹击 言毕,他更是语带讥讽:“这可不是往生崖几千人的小打小闹。小小年纪,还需多学多练,莫要动不动就信口开河。” 陈景玥并未将秦老将军的讽刺放在心上,反而认真思考了他提出的问题。她走到秦老将军近前,诚恳道: “老将军所言极是。但若一味中规中矩,我军最多只能将朝廷兵马逐出奉州,难以给予重创。如若那般,用不了多久,他们便可卷土重来,于我北方两州稳定大为不利。” 此时秦老将军虽然仍一脸倨傲,却将陈景玥的话听了进去。 陈景玥继续分析道:“据先前蒋将军战报,朝廷军中弓箭手实力不及我军。我们可凭借箭阵优势,削弱其骑兵冲击之势。此外,两军交战,战前叫阵至关重要。若能斩杀敌将于马下,必能大振我军士气。” 说到此处,她环视帐中众将,朗声笑道:“难道诸位将军,竟无信心阵斩敌将?” 此言一出,帐内众将却纷纷沉默。他们皆知朝廷军中有一名叫卢田的猛将,他以往对战从无败绩,已有数十位将领被其一招毙命。秦老将军之所以担心中军骑兵不足,很大程度上正是忌惮此人的冲锋。 赵岩将一切尽收眼底,沉吟片刻,最终拍板: “陈将军之策虽险,却可出其不意。便依此计行事。即刻点兵,准备出击。” 赵岩拍板定策后,帐中诸将纵然心中仍有疑虑,却也不敢再公然反驳,纷纷抱拳领命。 大军迅速依令调动。两万精锐骑兵被分作两股,埋伏于大军侧翼,中军阵势也随之调整,弓箭手被前置,阵型微微内缩,显出一副稳守反击的态势。 与此同时,朝廷大军帅帐内。 卢象升也已接到急报: “禀大帅,燕军分兵,左右两翼各有约万骑精锐离营,正向两翼运动,其中军主力已开始向前推进,距我军已不足十里。” 帐中众将闻言,非但不惊,反而纷纷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一员副将率先抱拳道:“大帅,此乃燕贼惯用疑兵之计,分兵两翼,无非是想扰我军心,令我军分兵应对,从而削弱我正面攻势。末将以为,我军骑兵数量远胜于敌,大可不予理会,只需严令两翼游骑加强戒备。若那两支偏师真敢靠近,我大军铁骑顷刻便可出动,将其驱赶甚至合围歼灭。” 其余将领也纷纷附和: “王将军所言极是。” “正该如此!” “凭卢将军之威,定能阵斩敌将,摧垮敌胆。” 他们的信心,很大程度上来源于猛将卢田。过往战事,皆依靠卢田阵前斩将提升士气,继而大军一鼓作气击溃敌军。 卢象升高坐帅位,目光扫过麾下最得意的侄儿,勇冠三军的卢田,沉吟不语。 探子回报中,关于燕军那位突然冒出的二品女将,以及往生崖失守的消息,在他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让他对眼前的战局始终存有警惕之心。 站在一旁的卢田,见自己的叔叔、也是全军主帅的卢象升露出犹豫之色,似乎对自己的能力产生疑虑,这是自这支大军组建以来从未有过的情况。 他心中顿感不满,大步上前道: “大帅,何故迟疑?莫非因那燕营中一女子虚名,便畏首畏尾?” 他胸膛起伏,高声道: “往生崖之失,必是袁子仪轻敌中计,岂能代表我军战力?我卢田在此立下军令状。明日阵前,必取那女将首级,悬挂于旗杆之上,若不能胜,甘当军法。” 他环视帐中诸将,傲然道: “我军兵精粮足,猛将如云,正该一鼓作气,碾碎敌军。岂能因敌人些许诡计而自乱阵脚?请大帅下令,全军出击,末将愿为先锋,踏平燕贼营寨。” 卢田的请战,瞬间点燃了帐内众多将领的好战之心,众人纷纷附和请战。 卢象升见众将求战心切,士气可用,且己方兵力与猛将优势确是事实。 他思虑再三,终于起身道: “好,便依诸位将军所议。传令:两翼游骑加强戒备,监视敌军偏师,若其靠近,立予痛击。中军步卒结阵向前,所有重骑集中于阵后,待命突击,此战目标,中央突破,击溃赵岩主力。” “是!”众将领命后,迅速各归本部。 卢象升希望,能凭借绝对的实力,碾压燕军的一切谋划。 翌日,天刚蒙蒙亮,号角声划破南阳原野的寂静。 燕军主力浩浩荡荡开出营寨,于旷野之上列阵,兵甲森然,直逼朝廷大军。 朝廷主帅卢象升也下令全军出营,背靠营寨列阵迎敌。双方数十万大军相隔数里对峙,肃杀之气弥漫天地。 按照惯例,大战之前必有斗将。 只见朝廷军阵中,一员大将策马而出。此人身高八尺,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颌下三缕长须,竟与传说中的关公颇有几分神似。 他单手提着一柄青龙偃月刀,策马至两军阵前空地,猛地勒住战马,刀锋遥指燕军阵线,喊道: “燕贼听着,爷爷乃上将任天雄,谁敢出来与我一战?若无人敢应,便速速跪降,免做爷爷刀下亡魂。” 其声若雷霆,气势嚣张至极。 燕军阵中,赵岩目光扫过众将: “谁愿出战,斩此狂徒,扬我军威?” 话音刚落,就有将领应声出列。正是以骁勇著称的冯将军。他手持一杆镔铁点钢枪,曾凭此枪在乱军中屡破敌阵,刺落敌将无数。 “末将愿往。”冯将军抱拳请命。 赵岩点头:“好,冯将军小心应对。” 冯将军得令,催动战马,提枪冲向任天雄。 两马相交,战作一团。 冯将军枪法精湛,如同梨花纷飞,迅疾狠辣,专攻要害。 那任天雄却毫不慌乱,一柄青龙偃月刀舞得泼水不进,势大力沉,每每格挡都震得冯将军手臂发麻。 二人你来我往,斗了约三十回合。 当冯将军一枪刺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任天雄眼中精光一闪,大喝一声: “着!” 刀光斜劈而下,冯将军大惊,拼命侧身躲闪,只听“咔嚓”一声,头盔上的红缨竟被一刀削飞,惊得他冷汗直流,他自知不敌,赶忙拨转马头,败退回本阵。 第138章 岳将军出战 任天雄也不追赶,勒马立于原地,放声大笑: “哈哈哈!燕贼无人否?竟派此等废物前来送死。” 他语闭,又催马向前百米,用刀尖指着燕军,满口污言秽语,极尽辱骂之能事。 燕军将士皆面露愤慨,士气受挫。 赵岩脸色阴沉,再次问道: “此獠猖狂,谁人为我取其首级?”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怒吼响起: “末将愿往,必斩此獠狗头,以泄全军之愤。” 众人看去,正是那身形极其魁梧、性情暴烈的岳将军。他早已被任天雄的辱骂气得双目赤红。 此刻提着一对镔铁轧油锤便冲出阵来,这对重锤每只皆有数十斤重,乃是他纵横沙场、砸碎无数敌将兵刃头颅的依仗。 岳将军催动战马直扑任天雄。 任天雄见又来一将,冷笑一声,挥刀便迎上前去,还想依仗刀法取胜。 然而岳将军根本不与他比拼技巧,只双锤抡圆,以力破巧,照着任天雄的青龙偃月刀狠狠砸去。 “铛——!” 一声金铁交鸣巨响爆开,任天雄只觉一股巨力从刀柄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那柄青龙偃月刀竟被砸得脱手飞出。 任天雄大惊失色,不等他反应,岳将军另一只大锤已横扫而至。 “噗嗤。” 一声闷响,任天雄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头颅被那铁锤砸得粉碎,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重重栽下马去。 战场之上,瞬间死寂。 唯有任天雄的战马,似乎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不安地在两军之间的空地上踏着步子,旁边是它主人血肉模糊的尸首。 短暂的沉寂之后,燕军阵营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喝彩,士气瞬间高涨。 岳将军横锤立马,对着朝廷军阵发出一声咆哮: “还有谁?”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朝廷三十万大军并未因大将被杀而士气低落,反而个个面色沉静,眼神中隐隐透着一丝狂热。 就在岳将军再次高喊“莫非朝廷无人矣?”之时,对方军阵向两侧分开,一骑缓缓踱出。 只见马上之人身高九尺,虎背熊腰,头戴镔铁狮盔,身披玄色重甲,面容冷峻如铁,一双鹰目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手中握着一杆丈八长的乌黑马槊,槊锋在晨光下闪着冰冷的寒芒。此人一出,朝廷军阵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浪震天动地: “卢将军威武!天下无敌!” “槊出必饮血!战无不胜!” 这震天的吼声带着无比的信念和狂热,竟让岳将军胯下的战马都感到不安,连连后退。岳将军急忙勒住马缰,面色凝重地望向那正策马而来的身影。 此人正是朝廷军中第一猛将,卢田。 燕军阵中,所有将领见到卢田出战,无不色变,都为岳将军担忧起来。 陈景玥凝眸望去,只见卢田虽身形异常魁梧,气势迫人,但其控马姿态、持槊手法沉稳精准至极,眉宇间更透着一股冷静与煞气,他绝非只知逞凶斗狠的莽夫。 岳将军虽心中生出忌惮,但想到若能战胜此人,便是天大的功劳一件,他一咬牙,暴喝一声: “来的好。” 便挥舞双锤,催动战马,主动迎了上去。 卢田见状,眼神冰冷,只是微微催动战马,加速前冲。 两马飞速接近。 岳将军怒吼着,使出全力,一对轧油锤如同两座小山,一左一右朝着卢田猛砸过去,势要将对方连人带马砸成肉泥。 然而,卢田只是手腕一抖,那杆乌黑马槊后发先至。 第一槊,精准无比地点在左侧锤头侧面,巧劲一引,竟将岳将军势在必得的一击带偏。 第二槊,槊杆顺势回旋,如同铁鞭般扫向岳将军右腕,逼得他慌忙回防,右锤攻势顿消。 第三槊,就在两马交错而过的瞬间,卢田腰腹发力,马槊借势回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乌光。岳将军双锤皆在外门,中门大开,根本来不及格挡。 只听“噗嗤”一声轻响。 马槊锋锐的槊尖已切过岳将军的咽喉。 岳将军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随即光芒涣散。一颗头颅冲天而起,又接着滚落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三招之间。 燕军阵中的欢呼喝彩声戛然而止。 卢田勒住战马,俯身拾起岳将军死不瞑目的头颅,竟胆大包天地驱马直冲到距离燕军不足两百步之地。 他高高举起那颗滴血的头颅,声音如同寒冰: “燕营鼠辈,可还有敢战之人?若尽是此等插标卖首之徒,不如早早跪降,免污我槊锋。” 如此嚣张跋扈,视燕军数十万将士如无物。 陈景玥看得眼中寒光一闪,强压下张弓将其射杀的冲动。此时若放冷箭,即便成功,燕军士气也将彻底沦丧。 赵岩面色铁青,望着身后一众将领,沉声问道:“卢田猖獗至此,谁人敢去迎战,挽回军威?” 不待军中有人应答,只见那卢田又策马上前几步,抖动着手中头颅,眼神阴鸷的盯向陈景玥的方向。 陈景玥心中一凛,她感觉卢田看的正是自己。 她的感觉没错。卢田的目光死死锁着她手中那根杵棒。 卢田一眼便认出,这是他好兄弟熊刚的兵器。往生崖消息已经传来,袁子仪全军覆没,他本就悲愤交加,此刻竟见兄弟的兵器被一个弱不禁风的敌将拿在手中,简直是对熊刚的侮辱,他顿时怒火攻心,嘶声咆哮道: “燕贼鼠辈,可是怕了你家爷爷?无人敢来应战。” 卢田的叫骂声如同鞭子抽在每一个燕军将士脸上。 赵岩转头看向众将,只见他们个个面露屈辱愤怒,却又因卢田身手迟疑不语。 片刻沉默后,秦老将军抱拳道:“大帅,让老夫去会会他。” 众人闻言,皆是大惊,连忙上前劝阻。老将军年轻时的确是军中数一数二的猛将,但如今已年过六旬,气血早已不如当年,如何是那卢田的对手? 赵岩也急忙劝阻: “老将军万万不可,您是我军柱石,岂可轻动?临阵斗将,非您之责。卢田凶悍,若稍有闪失,动摇的是三军根基。” 第139章 对战卢田 就在众人纷乱劝阻之际,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让我去会会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景玥已上前一步。她手握杵棒,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地望向赵岩,朗声道: “赵将军,末将愿前往一战。” 赵岩看向陈景玥,眉头紧锁,向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不可,那卢田非同一般,绝非任天雄之流可比。你是我军副帅,有统帅之责。” 秦老将军没想到陈景玥会主动请战。他望着陈景玥单薄的身形,虽能握住杵棒,显的有些气力,但终究只是个十岁出头的丫头。 堂堂三十万大军,岂能需要一女子出战?他当即斥责道: “陈将军,此战若再输,折损的不仅是一人性命,更是三军士气,你快快退下,让老夫前去。” 陈景玥闻言,手臂运力,将杵棒高高举起,随即重重砸向地面。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地面都为之一震。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诸位可识得此物?”陈景玥清冷的声音响起,不等众人回答又朗声道: “此乃朝廷猛将熊刚的兵器,听闻他是朝廷军中仅次于卢田的第二人,本将不才,在往生崖,已将他斩杀于刀下。”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军中虽有传闻,但绝大多数人,包括秦老将军在内,都认为那不过是徐成、刘铮等人为抬高陈景玥而散布的谣言,无人相信这看似柔弱的女子真有阵斩熊刚之能。 此刻见她亲口承认,并敢以此为由挑战更可怕的卢田,众人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那传闻,恐怕是真的。 赵岩目光复杂地看着陈景玥,她眼中透着强大的自信,终于一咬牙: “好!陈将军,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即刻退回,我军万箭齐发也必护你周全。” 陈景玥点头,翻身上马,手提杵棒,策马冲向阵中。 卢田早已等得不耐烦,见燕军阵中终于冲出一骑,待看清来人,不由放声嘲笑: “哈哈哈!燕军果真无人矣!竟派一黄毛丫头前来送死?你燕军男人都死绝了吗?” 他身后的朝廷大军爆发出震天的哄笑,纷纷鼓噪:“燕军无人!女子应战!”声声刺耳,听得燕军将领面红耳赤,羞愤难当。 陈景玥策马来到卢田近前,见他满脸轻蔑,并不急于动手,她也勒住战马。 卢田打量的目光扫过陈景玥,笑得更加张狂: “爷爷我面前三十万燕军男儿,竟无一人有卵蛋,要推一个小娘们出来挡槊?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小娘子,不如下马给爷爷磕个头,爷爷怜香惜玉,可饶你一命,收你做个暖床婢女,哈哈哈!” 朝廷军阵中再次响起一阵哄笑,污言秽语不止。 陈景玥对此充耳不闻,她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讥讽: “卢田,废话那么多,可是怕了?只敢在此呈口舌之快,不敢与我一战?” 卢田笑声戛然而止,又被她手中杵棒刺痛了眼,杀心顿起,狞笑道: “既然你一心求死,爷爷便成全你,给我死来。”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疾冲,手中那杆丈八马槊如同毒龙出洞,直刺陈景玥心口。这一槊快、狠、准,毫无留情,显然想一击毙命。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刺,陈景玥竟不闪不避,她清喝一声,体内神力爆发,双手抡起百斤杵棒,迎着槊尖便狠狠砸去。 “铛!” 一声惊天巨响爆开,顿时火星四溅。 卢田只觉一股巨力从槊杆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胯下战马嘶鸣着连退两步。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为无比的震惊,这女子,好恐怖的力量。 不等他变招,陈景玥第二棒已至。 杵棒带风,直取卢田腰间,卢田急忙回槊格挡。 “铛!”又是一声巨响,槊杆被砸得弯曲,卢田虎口剧痛,险些脱手。 第三招,陈景玥得势不饶人,杵棒自下而上反撩,目标直指卢田下颌,卢田惊出一身冷汗,一个铁板桥猛地后仰,槊杆急速回撤下压。 “铿!”杵棒的尖端擦着槊杆划过,带起一溜刺眼的火花。 电光火石间,三招已过。 卢田勒马后退,稳住身形,再看向陈景玥时,眼中已充满震惊,再无半分轻视。这女子的力量、速度以及对时机的把握,简直强的可怕。 而此刻,战场之上一片死寂。 朝廷军阵中的哄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士兵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中,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瘦弱的女子,竟然和他们心中无敌的卢将军硬碰硬,已过三招,而且,似乎还占据上风? 燕军阵营则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 “陈将军威武!” “斩杀卢田!扬我军威!” 燕军士气瞬间暴涨至顶点,所有将士都一脸狂热地望向阵中,期盼他们的女将军能大振军威,将那不可一世的卢田斩于马下。 战场上的卢田刚稳住心神,陈景玥的下一击又已砸下,这一棒,她毫无保留,力道又猛增三分。 卢田瞳孔骤缩,求生本能让他爆发出全部力量,双手死死紧握马槊,横架在头顶,试图格挡这一击。 “铛!” 一声远超之前的金属爆鸣炸响! 只见那精铁打造的槊杆,竟被硬生生砸出一个大大的弯曲弧度。而卢田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因无法承受这传来的恐怖之力,四蹄一软,跪倒在地。 卢田被吓得魂飞魄散,在千钧一发之际扔下几乎报废的马槊,一个懒驴打滚向侧方翻出,险些被压在马腹之下。 此刻,他心中再无半点战意,转身便向着朝廷军阵狂奔。 陈景玥岂容他轻易逃脱?她一夹马腹,坐下黑马如离弦之箭追去。 后方帅旗下的卢象升见此,惊急怒吼: “放箭!快放箭!拦住那女将!掩护卢将军回来!” 朝廷军阵前的弓箭手闻令,忙张弓搭箭。 眼看距离敌军阵前已不足两百步,即将进入箭雨覆盖范围,陈景玥心知不能再追。 第140章 重骑破阵 她大力一拍马臀,黑马吃痛,向前猛地一窜。借着这一窜之势,陈景玥娇叱一声,全身力量注入右臂,将杵棒对着卢田的背影狠狠掷了出去。 那杵棒带着破空声,直射卢田后心。 掷出杵棒的同时,陈景玥猛地勒紧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硬生生止住冲势,随即调转马头,向燕军方向疾驰。 就在她回撤的瞬间,朝廷军阵中一片箭雨已腾空而起,密密麻麻地落下,恰好覆盖在她方才停留的位置以及更前方的区域。 而那根飞出的杵棒,则在箭雨落下前,追上奔逃的卢田。 卢田听到身后风声乍起,拼尽全力向侧方扑倒。 然而,那杵棒来势太快太猛。 “噗!” 一声沉闷的巨响! 尽管卢田快速闪避,未能击中后心,但那杵棒依旧砸在他的左肩之上。 “咔嚓!”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 “啊!”卢田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向前飞扑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左肩塌陷粉碎,倒地不起。 朝廷军阵前一片哗然混乱,数名亲兵冒着箭雨冲上前,手忙脚乱地将卢田拖回阵中。 燕军阵营则是爆发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陈将军威武!” “神勇无敌!” 阵斩熊刚,棒砸卢田。 陈景玥用实力,征服了燕军所有将士,她的威望在此刻达到顶点。 赵岩见状,眼中精光一闪,此刻士气已至巅峰,战机已到。他长剑出鞘,直指朝廷军阵: “全军听令!进攻!” 战鼓声冲天而起,蓄势已久的燕军主力,向着朝廷大军发起总攻。 弓箭营参将大声吼道: “三段击,放!” 霎时间,密集的箭矢腾空而起,朝着朝廷先锋步兵阵营砸下。 “举盾!举盾!”朝廷军官们下令道。 噗噗噗! 箭矢撞击盾牌、穿透皮甲、钻入血肉的声响瞬间连成一片。尽管有盾牌防护,但燕军箭矢太过密集,无数朝廷兵士惨叫着倒地,冲锋的阵型一滞。 然而,朝廷大军的兵力优势实在太大。后续部队踏着同伴的尸体,向前涌来。他们的重甲骑兵并未第一时间投入,而是在步兵后方蓄势,寻找破阵时机。 “长枪手,上前。” 燕军阵中,各级将官下令。层层长枪从盾牌缝隙中探出,枪尖对准越来越近的敌人。 “轰!” 终于,两军主力步兵撞在一起。 金铁交鸣声、喊杀声、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燕军阵型内缩,凭借着严明的纪律,顶住了朝廷第一波冲击。 朝廷主帅卢象升,看着前方的战况。燕军中军的韧性超出他的预料,尤其是那持续不断的箭雨,杀伤力极大,让他眉头紧锁。 “命令重骑,冲击敌军左翼,给我撕开一道口子。”他不能再等下去,必须打破僵局。 呜—— 号角响起。 朝廷重甲骑兵动了,他们开始缓缓加速,目标直指燕军中军略显薄弱的左翼。 就在这关键之际,一直在高处观察战局的赵岩,眼中寒光一闪。 “时机到了,令旗,两翼骑兵出击。” 传令兵立刻挥动手中巨大的红色令旗。 左右两翼的骑兵统领同时拔出战刀,指向侧翼的朝廷大军: “兄弟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随我冲垮他们,杀!” “杀——!” 喊杀声从朝廷大军的两侧响起,两支万人铁骑,以惊人的速度,冲向朝廷大军的腹部。 “报——!大帅!左翼发现大量敌军骑兵。” “报——!右翼!右翼也有,数量极多。” “什么?”卢象升猛地站起身。他直到此刻才明白,燕军的分兵根本不是疑兵,而是真正的杀招。 那中军的顽强抵抗,都是为了将他的主力牢牢钉在原地,为这两翼包抄创造机会。 “快!命令重骑兵停止冲击,回援侧翼,命令左右两翼步兵立刻转向结阵防御。”卢象升急声下令。 但是,太晚了。 战场之上,时机稍纵即逝。 朝廷的重骑兵已经启动,想要在高速冲锋中停下来,并转向回援,需要时间和空间。 而朝廷军两翼的步兵,原本的任务是向前推进和掩护中军侧翼,突然接到转向防御骑兵的命令,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燕军骑兵统领骁勇异常,一马当先,直接冲垮试图抵抗的朝廷军小队,目标直指朝廷军后方的弓箭手和辎重队。 正面战场上,燕军将士看到两翼骑兵突击成功,朝廷军阵大乱,士气大振。 “兄弟们,我们的骑兵杀到了,杀啊!”军官们趁机高声呐喊。 原本处于守势的燕军中军,开始向前反推。 而此刻,那支原本要冲击燕军左翼的朝廷重骑兵,陷入了极其尴尬的境地。他们冲也不是,退也不是,在原地稍微迟疑,便成了燕军弓箭手的活靶子。 战场中央,朝廷军步兵凭借人数优势,虽然侧翼遭受猛攻,阵脚已乱,但中军核心仍在负隅顽抗,层层叠叠的盾牌和长矛组成一道道壁垒,阻挡着燕军反推的势头,战况异常惨烈。每前进一步,双方都要付出巨大的伤亡。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 燕军阵中,响起一声大喊: “破阵重骑,随我来!” 只见陈景玥身穿亮银铠甲,一马当先,跑到敌阵前,俯身捡起地上染血的杵棒。她身后,是一千重甲精骑,这是赵岩计划破平衡的杀手锏。 这一队重骑,以陈景玥为先锋,避开朝廷重骑的区域,向朝廷中军核心的盾阵发起冲锋。 朝廷军队也发现这支重骑,指挥官急声下令: “长枪,立。盾牌,顶住。” 密集的长枪斜指前方,厚重的盾牌层层叠加。 陈景玥目光沉静,面对那寒光闪闪的枪林,毫无惧色,冲刺速度甚至更快几分。 在即将撞上枪阵的前一瞬,她双臂猛的运力,杵棒自下而上猛地一记撩击。 “轰!” 一声巨响!那杵棒竟将正前方数面盾牌连带着后面的士兵一同掀飞,四五根长枪被砸得断裂,坚固的盾矛阵线,被她砸开一个缺口。 虽然缺口短暂,但已足够。 “杀!”陈景玥一夹马腹,率先冲入敌阵。 她身后的千名重骑见状,士气飙升到极致。主将如此神勇,他们还有何惧?他们紧随陈景玥,迅速插入敌阵。 “缺口!堵住缺口!”朝廷军官高声下令。 第141章 追击卢象升 但已经来不及,陈景玥如同战神附体,杵棒左右挥舞,每一次砸下都清空一片区域,根本无人能挡其锋芒。她身后的重骑则疯狂地向两翼砍杀,将这道缺口撕扯得越来越大。 朝廷中军的核心阵线,就这样被陈景玥带队强行撕裂。 核心阵线的崩溃,成了压垮朝廷大军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就因侧翼被包抄而摇摇欲坠的士气,此刻彻底崩塌。 “败了!败了!快跑啊!” “挡不住了!他们冲进来了!” 朝廷大军陷入溃败。 然而就在此时,久久紧闭的南阳城门,突然大开。 蒋毅亲率数万守军,从城内杀出。 “兄弟们,我们的援军已到,随我杀。”蒋毅高举战刀,冲向朝廷大军后背。 前有燕军主力猛攻,侧有燕军铁骑切割,核心阵线被陈景玥率重骑洞穿,此刻身后又遭守军突击。 朝廷大军陷入绝境。 卢象升看着全面崩溃的局势,已无法挽回,喷出一口鲜血,险些栽下马去。 “大帅,快走。”亲卫拼死护着他,卷入溃逃的人流。 接下来,便是追击与歼灭。燕军与南阳守军里应外合,纵横驰骋,追杀溃兵,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 赵岩迅速派人接管南阳城防,而蒋毅麾下数万兵马,在与援军合力歼灭南阳城外的朝廷大军后,按令在城外二十里处扎营休整。 待一切安排妥当,城内隐患排除,燕王在严密护卫下,入住原南阳知府府邸。 南阳城内,一夜喧嚣。 翌日一早,众将领齐聚知府府邸议事堂。 当燕王现身于众将领面前时,除了主帅赵岩,满堂皆惊。诸位将领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燕王一直隐藏身份,就在大军之中。 燕王目光扫过堂下的有功之臣,赞许之色溢于言表。 然而,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片刻后,却微微皱起眉头。 “镇军将军陈景玥何在?”燕王开口问道。 赵岩闻言,立刻出列,他脸上带着一丝无奈与担忧,拱手回道: “回王爷,末将正欲禀报。昨夜战后整顿兵马,清点战损,一直未曾见到陈将军。后经多方打听才得知……陈将军她,昨日击溃敌军后,并未收兵回营,而是带着数十骑,朝着卢象升溃逃的方向追去。” “什么?”燕王闻言,身体微微前倾,脸上轻松的神色一扫而空: “她只带了数十骑?去追卢象升?卢象升虽败,身边亲卫精锐定然不少,赵岩,你为何不早报?” 赵岩低头道: “王爷恕罪,末将也是直至深夜方才确认陈将军去向。昨夜战场混乱,各部都在追击溃敌,消息传递不畅。但一得到消息,末将立刻派出一千精骑,火速前往接应追击。” 议事堂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议论声。众将虽知陈景玥勇武,但以数十骑深入敌境,追击待有不少精锐护卫主帅,这也太过冒险。 燕王脸色凝重,沉吟片刻后,终于开口: “大军连日苦战,全军就地休整,清点战损,犒赏三军,严密戒备。” “末将遵命。”众将领命,纷纷行礼退下。 待众人离去后,燕王独留下赵岩。 “赵岩,”燕王的声音低沉下来,“全军休整一些时日后,本王打算开始攻取奉州各城,你看是否可行?” 赵岩闻言,略作思索,答道: “我军新获大胜,士气正盛。让将士们好好休整,养精蓄锐,那时出兵攻城,必定势如破竹,无往不利。” 燕王见赵岩赞同,心下稍安,便决定三日后再召集众将具体分配攻城任务。 想到此处,他又开口问道: “赵岩,以你之见,此次攻城是应合兵一处,还是分兵同时进攻多处?” 因之前采纳蒋毅分兵之策,致使大军在奉州遭朝廷三十万兵马围困,险致覆灭,若非陈景玥这奇女子横空出世,几乎折尽二十万人马才换来的江北立足之地恐将不保。 思及此,燕王觉得还是多听听赵岩的建议更为稳妥。 然而此次赵岩却道: “末将以为,此次应分兵两路,同时进击奉州各城,在朝廷整顿兵马再次攻来前,牢牢控制整个奉州。” 燕王闻言,直起身子:“哦?你细细说来。” 赵岩走到舆图前指点道: “王爷请看,奉州地势被苍云山脉一分为二。山脉以南地域约占六成,共十三城;以北地域稍小,共有九城。我军可兵分两路,一路向南,一路向北,同时推进。” 燕王听得连连点头:“此策甚好。却不知这两路主帅,你可有合适人选?”说完他又补充道: “南阳乃根本重地,需有你在此坐镇,我方能安心。冀州那边,霍凌云不出两月,便会率领新募的二十万兵马去接管防务。” 赵岩听闻霍凌云竟在短短数月内招募了二十万新兵,心中虽十分诧异,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平静地回答道: “末将以为,蒋毅将军久经战阵,可独领一路兵马。另一路,陈将军实为不二人选,只是……” 说到这里,他略显迟疑地看向燕王,“不知陈将军追击卢象升,何时才能归来。” 燕王也认为赵岩提出的两人确实是最佳人选。至于陈景玥,只能看她能否及时安全返回。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赵岩方告退离去。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陈景玥一路疾驰,终于追上卢象升及其残部。 卢象升被两百余骑精锐亲卫护在中央。当陈景玥追至距其两百步时,她取下强弓,张弓搭箭。 频频回望的护卫立刻察觉,数骑迅速变换位置,死死护住卢象升。 陈景玥目光冷冽,一箭射出。将卢象升正后方的两名护卫一箭洞穿,两人应声落马。 卢象升回头瞥见,惊出一身冷汗,心中骇然: 燕军中何时出了如此神箭手?为何从未听闻。 那两名护卫刚倒下,立刻又有他人补上缺口。 就在几名护卫刚刚重新遮挡住卢象升身影的瞬间,第二箭又至。这一箭力道更猛,不仅再次射穿两名护卫的后背,余势甚至撕裂了卢象升的臂甲。 卢象升看着臂甲上那枚特制箭簇,因连续破甲而严重变形,他心头大惊。 第142章 卢升象被擒 一旁的护卫队长焦急万分: “大帅!让末将带一百骑阻截追兵,前方还有八十里便是武威城,只要您进了城,就安全了。” 卢象升望着这位忠心耿耿的部下,沉声道: “拖住追兵即可,他们虽只有数十骑,其后必有援军。若有可能……望你能活着来武威城与我会合。” 护卫队长深深看了一眼追随半生的主帅,重重点头。他心知此去九死一生,已抱定必死之志,定要将这群追兵彻底留下。 他猛地调转马头,对身后吼道: “甲字队,随我截杀追兵。” 一百精锐纷纷勒转战马,向着陈景玥他们数十骑发起反冲。 尽管人数处于劣势,但陈景玥身披重甲,手持杵棒,一马当先,勇不可挡。率领数十铁骑与反扑的百骑狠狠对撞。 几次骑兵冲锋与交错砍杀后,甲字队死伤大半。而陈景玥手下也仅剩二十余人还能战斗。 那护卫队长已身负重伤,口吐鲜血。 他望着如同战神的陈景玥,啐出一口血沫,对身旁仅存的十余名护卫吼道: “是爷们的就跟老子冲,多杀一个,大帅就多一分安全。杀!” 十余人发出绝望的怒吼,举刀催马,发起最后一次冲锋。 然而,两方刚一照面,便有三人被陈景玥一杵扫飞。其余人等也被燕军骑兵一一砍落马下,无一幸免。那护卫队长最终也力战而亡,倒在了血泊之中。 陈景玥冷冷扫过这片战场,迅速下令: “收拢附近所有战马,换一人三骑。重伤者留下,等待后方援军接应。” 士兵们动作很快,只需片刻,便完成马匹收拢和人员整备。陈景玥留下伤员,率领十八骑,每人配备三匹战马,再次朝着卢象升逃窜的方向追去。 武威城外,三十里处,吴勇的部下刚吃过早饭,正忙着收拾各处故意点起的炊烟。他们虽只三百人,却需造出数千人驻扎的假象以迷惑武威守军,每日都在不同的地方升起大量炊烟。 吴勇正与几位队长坐在树下,商议今日该去何处摇旗扬尘。忽见山坡上放哨的士兵冲下来,他一边跑一边大喊: “南边来了一队人马。” 吴勇不等哨兵跑到近前,一个箭步冲上土坡。 只见远处烟尘扬起,一队约百人的骑兵正疾驰而来。晨光下,对方铠甲反射着刺眼寒光,但因距离尚远,难以分辨是敌是友。 吴勇急忙下令,所有人上马,隐蔽在土坡之后。 随着那队人马渐渐靠近,他看清对方皆身穿朝廷制式盔甲,行色仓惶,像是朝着武威城方向逃窜。吴勇心思电转: 若这伙人是进城报信,引得武威守军出兵,自己多日来营造的疑兵之计岂不功亏一篑?他绝不容许任何人破坏这份好不容易挣来的前程。 待对方距离土坡约五百步时,吴勇拔出战刀,大喝一声: “弟兄们,随我上,截住他们。” 吴勇的三百部下经过一夜休整,刚吃饱喝足,个个精神抖擞。 而护送卢象升的这群残兵,历经一夜败逃,人困马乏,早已是强弩之末。眼看武威城在望,却突然杀出一支人马截断去路,双方顿时爆发激战。 贴身护卫卢象升的亲兵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尽管人人疲惫不堪,却仍个个骁勇,以一当十。 刀剑碰撞,战马嘶鸣,吴勇部下虽人数占优,竟一时只能与对方战个旗鼓相当。吴勇心中暗急,眼看对方且战且退,阵型丝毫不乱。 正当双方死战之际,卢象升的五名贴身护卫趁机护着他脱离战团,策马奔向武威城。 吴勇见状大惊,心知那被护卫之人必定是条大鱼,若是擒获,定是大功一件。他急忙带人追击,却被其他护卫拼死拦住,刀光剑影中竟脱身不得。 就在这时,南方烟尘再起,陈景玥率领十八人,每人皆备三马,风尘仆仆而来。 吴勇迅速策马靠近陈景玥,高声喊道: “陈将军,为首之人被护送着往武威城去了。” 陈景玥闻言,毫不迟疑,纵身跃上另一匹马,率人追去。追出不到五里,便远远望见卢象升一行人。 卢象升的护卫也发现了追兵,但此刻他们的坐骑已濒临力竭,根本无法摆脱追击。陈景玥见状再次下令换马,速度陡然提升,不到半刻钟便追上了他们。 卢象升回望仅数步之遥的陈景玥,又想起勇冠三军的卢田都败于此女之手,自己派去的百人护卫想必也已全军覆没,如今身边仅剩寥寥数人,逃生无望。 他长叹一声,勒住战马,苦笑道:“都住手吧。” 说罢,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便欲自刎,以求最后的体面。 然而陈景玥反应更快,她抽出腰间短刀扔出,“当”的一声击飞卢象升手中长剑。同时她足尖一点马背,飞身跃起,将卢象升从马上拽落在地,厉声下令: “绑了,塞住嘴,看管好。” 几名士兵们一拥而上,将卢象升手脚捆缚结实,又用布团塞口,防止他再寻短见。其余几名护卫也很快被制服。 随后,几名护卫和卢象升被捆缚于马背上,带回吴勇他们的战场。陈景玥策马冲入战团,手中杵棒轻扫,格开数名仍在抵抗的护卫兵刃,清声高喝道: “卢象升已被生擒,若不想他殒命,立刻弃械投降。” 战场边缘,一名燕军骑兵将刀架在卢象升的脖颈上,厉声附和: “降者不杀,顽抗者立斩。” 护卫们闻声望去,见主帅果然被俘,刀锋加颈,顿时斗志全消,相继抛下兵器,停止了抵抗。 吴勇迅速反应过来,立即命部下将剩余护卫全部缴械,捆绑手脚,集中看管。卢象升则被陈景玥带至土坡下的临时营地,亲自看守。 处理完琐事,吴勇大步来到陈景玥面前,抱拳笑道: “陈将军,所有俘虏均已捆绑看管起来,请您示下。” 陈景玥点头,吩咐道: “朝廷三十万大军覆灭,你们在此的疑兵任务已完成。现需征用你们战马,我要押送卢象升返回南阳复命。” 吴勇闻言,望向一旁垂首不语的卢象升,心中暗惊: 此人竟是三十万朝廷大军的主帅,随即又生出几分懊恼,可惜方才未能亲手将其截下。 第143章 卢田之死 他神色虽保持平静,陈景玥却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吴将军,此次押返南阳,你可随我同行。你先行安排好人手留守此地,看管俘虏,稍后自会有人前来接应。” 吴勇虽不明其深意,但知道能与陈景玥同行复命必是机遇,连忙应道: “末将领命,这便去安排。” 陈景玥望向不远处正喘着粗气的黑马,叫住转身的吴勇,指着黑马道: “那是我的坐骑,劳烦吴将军派人好生照料,待它恢复后,送至南阳交还于我。” “将军放心。”吴勇郑重应下,立刻前去安排留守事宜,并挑选出健壮战马。 不久后,吴勇安排妥当,便与陈景玥一道,押着卢象升换乘快马,朝着南阳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无话。 抵达南阳城时,已是次日午后。城防将士见是陈景玥归来,立即开门放行,并派人火速前去禀告赵岩与燕王,这两位早已下令,一旦陈景玥现身,必须立刻通报。 燕王更是特意嘱咐,要第一时间带她面见。 书房内的燕王,听闻亲兵急报: “陈将军生擒卢象升,现已押回,正在府外求见”时,他猛地从案后站起,急声道: “快!快宣她进来。”燕王的声音高昂,他等不及内侍通传,快步向厅堂走去。 厅堂外,燕王一眼便看到风尘仆仆的陈景玥,以及她身后被捆缚的卢象升,还有一旁的吴勇。 “陈景玥!”燕王的声音满是惊喜,“你竟真将卢象升生擒归来,快与本王详细道来。” 陈景玥抱拳,回禀道: “末将幸不辱命。此次能成功截获卢帅,多亏这位吴勇将军。” 她侧身引见,“是吴将军率部下于武威城外三十里处,浴血阻截,死战不退,方才拖住敌军,为末将擒获卢帅创造良机。” 一旁的吴勇心脏狂跳。 他万万没想到,陈景玥会在燕王面前将如此大功分给自己,而且言语之间极为推重。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头垂得更低,不敢直视燕王。 燕王闻言,赞赏的目光投向吴勇。生擒敌军主帅的喜悦让他心情极佳,又见陈景玥有意提携此人,一个四品武将的封赏对他而言不过是随口一事。 “好!吴将军勇毅可嘉,乃我军栋梁之才。传本王令,擢升吴勇为从三品归德将军,于陈将军麾下效力。” 吴勇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巨大的喜悦将他淹没。四品到从三品,这道他梦寐以求、视若天堑的鸿沟,竟因陈景玥一言而轻易跨越。他跪倒在地,激动道: “末将吴勇,谢王爷盛恩。末将必当竭尽所能,万死不辞。” 燕王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又看向陈景玥,见她虽目光清亮,但难掩眉宇间的倦色,战袍上更是沾满尘土血污,显然连日奔波,未曾休息。 他心中不由一软,温声道: “陈将军,你辛苦了。此番立下大功,且先下去好生歇息,后日本王还有要事需与你商议。” “是,末将告退。”陈景玥与吴勇一同行礼退出。 二人离开后,燕王命人将卢象升带到厅堂。 “卢公,别来无恙?不想你我再次相见,竟是此等光景。” 卢象升口中被塞,无法言语,只是闭上双眼。 燕王心情极佳,对卢象升的此举也不以为意。 他正欲再次开口,一直沉默的卢象升突然挣扎起来,被缚的身躯扭动,喉咙里发出呜呜之声,目光盯着燕王,似有话要说。 燕王见此情景,抬手示意。 亲卫会意,上前取出塞在卢象升口中的布团。 卢象升大喘几口气后,开口问道: “我侄儿卢田,他现在如何?” 燕王闻言,眼中闪过失望之色。他原以为这位老对手临刑前或有军国大事要言,不想竟只问家眷私情。但他还是对旁边的亲卫微微颔首。 亲卫得到默许,如实回道: “卢田与陈将军阵前之战,臂骨尽碎,五脏俱被震伤,军医已尽力救治,然而伤势过重,已于今日清晨殁了。” 卢象升身体一僵,眼中最后一点光彩熄灭,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他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亲卫见燕王再无其他指示,便将布团重新塞回卢象升口中,示意卫兵将卢象升带下去,严密关押。 走出知府府邸,吴勇仍觉脚步虚浮,如同踩在云端。满心都是升迁的狂喜,还有对陈景玥的感激。 候在门外的赵岩亲卫迎了上来。 “陈将军,吴将军。”亲卫上前行礼,“赵将军已为二位安排好歇息之处,请随我来。” 亲卫引着二人来到赵岩所住的宅院。吴勇被侍从引往厢房安置,而陈景玥被直接引到赵岩的书房。 一进门,赵岩便沉下脸。 “你还知道回来。”赵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陈景玥,你如今是越发能耐。仗着自己武艺高强,就敢只带着几十骑,追击卢象升?…” 陈景玥深知师傅是担忧自己的安危,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虚心接受训斥。 赵岩训斥了几句,胸中的怒火发泄一通后,再看眼前徒弟一身风尘,满脸倦容,心下又是一阵烦躁。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罢了,看你这一身狼狈。还不快去洗漱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是,师傅。”陈景玥低声应道,行了一礼退下。 亲卫引她到厢房门口。 陈景玥推开房门,环视四周,只见屋内已备好洗澡水,她的行囊也被放在门口的圆桌上。 她走到桌边,从包袱里取出换洗衣物,来到浴桶旁。 她先是卸下布满血污与尘土的盔甲,盔甲之下的里衣也被干涸的血迹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衣衫尽褪,她抬腿跨入浴桶之中,微烫的清水包裹住疲惫的身躯,直至漫过肩膀。 “嗯……”温暖袭来,陈景玥舒适地长舒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自入军以来,整日不是奔波厮杀,便是和衣而睡,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洗一个正经的热水澡。 洗完澡,陈景玥倒头就睡。 不知过了多久,迷糊间听到叩门声,接着一个女声在门外响起: “陈将军,奴婢春桃,奉命来伺候您洗漱。” 第144章 燕王议事堂召见 陈景玥此刻浑身酸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她闭着眼,回道:“不必了,我已洗漱过,无需伺候。” 然而,门外的人并未离去。 那婢女春桃稍停片刻,又轻声询问: “将军换下的衣物,可需奴婢拿去浆洗?” 陈景玥只觉得这声音絮叨得紧,扰人清梦,不由微微蹙眉,带着几分不耐道: “有,你自己进来拿吧。”说罢,翻了个身,裹紧被子,意识再次模糊起来。 春桃闻言,推开房门,轻手轻脚地侧身进屋。她望见里间榻上的陈景玥,又将脚步放轻几分。 她先是走到浴桶旁,蹲下身,将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拾起,抱在怀中。 正欲转身离开,目光瞥见倚在柱旁的铠甲,只见甲叶上遍布干涸的血污与泥尘,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光泽。 春桃稍作迟疑,将怀中衣物放在一旁的凳子上,走向那铠甲。 她吃力的抱起盔甲,小心地挪动脚步,生怕铠甲碰撞发出声响。她就这般往返三次,才将全副盔甲搬到门外。 最后抱起凳子上的衣物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陈景玥醒来时,已是鸡鸣时分。她坐起身,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无比深沉,把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起身推开房门,步入院中。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廊下的灯笼尚未熄灭,借着光,她这才有空仔细打量所处的院落。 院子不大,却十分清幽雅致,显然曾是某位官员或富商的宅邸。 正打量着,只见厢房一角转出一个人影。她手中端着一个铜盆,盆沿搭着布巾,她见到陈景玥,快步上前,屈膝行礼道: “陈将军醒了。奴婢估摸着时辰,刚备好热水和青盐,请将军净面。早膳也已在小厨房温着,是粳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不知是否合将军口味?若想用些别的,奴婢这便去吩咐。” 她动作麻利,言语周到,一切都安排得妥帖无比。 陈景玥目光掠过她,注意到不远处的廊下,她那副铠甲已被擦拭干净,叠放得整整齐齐。战袍也被浆洗干净,正晾挂在通风处。 “这些都是你做的?”陈景玥问道。 春桃低着头,应道:“是。奴婢见将军铠甲染尘,便自作主张。请将军恕罪。” 陈景玥看了她一眼,这个婢女,心思细密,手脚勤快,更难得的是有眼色,懂分寸。 “你做得很好。”陈景玥淡淡道,“何罪之有。”她接过布巾,就着温水净了面,清凉的感觉让她精神不少。 “将军,”春桃在一旁轻声道: “昨夜您歇下后,赵将军那边派人来传过话,说若是您歇息好了,便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事相商。” 陈景玥点点头,师傅找她,必然是为了后续的军务部署。 陈景玥用过早膳,见天色尚早,便在院中的空地上练起刀来。如今的她,破锋八式施展开来,其凌厉威势与磅礴气劲,早已远超师父赵岩。 同住一院的吴勇,迷糊中被院中的动静惊醒,穿衣起床,推开房门,见到陈景玥挥刀的身影。 破空声不绝于耳,不由让他想起昨天打听到的消息,陈景玥在阵前杀得卢田落荒而逃,那可是朝廷号称第一的猛将,竟在她手下走不过几招。 陈景玥练完一套刀法,收势而立,气息平稳,她看向门口的吴勇,笑道: “吴将军,早。” 吴勇见陈景玥练完,笑着走近,由衷赞叹道: “陈将军真是神功盖世。” 接着,他想起昨日陈景玥在燕王面前极力推荐自己,甚至将擒获卢象升的功劳分于他,心中感激更甚,正色道: “陈将军,昨日的提携之恩,末将感激不尽,此后但有所命,绝无二话。” 在吴勇看来,功劳至关重要。但他不知,这些对如今的陈景玥而言,反可能是累赘。 陈景玥见过太多兔死狗烹的历史,心中已开始筹划抽身之法。此刻正好卖个人情,万一自己日后离去,吴勇或能成为师父的助力。 于是她一脸真诚地道: “吴将军这是哪里话。若非你率部死战,挡住大批护卫,我岂能顺利擒获卢象升?此功本就该有你一份。” 她稍作停顿,语气更为推心置腹: “更何况,吴将军昔日对我家多有照拂,又是霍将军旧部。实不相瞒,赵将军乃我恩师,他与霍将军是过命的交情。往后,我们便都是自己人。至于建功立业的机会,绝不会少了你的。” 吴勇诧异非常,向来待人冷淡疏离的陈景玥,竟会如此坦诚相待,更是直接将他划入赵岩的阵营。他深知赵岩向来不结党营私,若能得其认可,被视为“自己人” 想到此处,吴勇激动不已,对着陈景玥便是深深一躬: “陈将军之恩,我吴勇永世不忘,日后必竭尽所能,不负陈将军与赵将军期望。” 陈景玥见他情绪激动,只是微微颔首,抬眼望了望已放亮的天色: “吴将军言重了。你我既为同袍,自当相互扶持。天色不早,我还需先去见师父商议军务,暂且别过。” 吴勇忙道:“将军快请,莫要因末将耽误正事。” 陈景玥辞别吴勇,刚走到院门,见一名传令兵疾步而来,见到她后立刻抱拳: “陈将军,王爷有令,召您即刻前往知府府邸议事堂。” “知道了,我这就去。”陈景玥应道,心下暗忖,只能晚些再去见师父。她招呼春桃,让她去给赵岩处传个话,说明燕王召见、自己晚些再去。 不料刚走出宅院大门,见赵岩早已等候在此,他身后亲兵正牵着两匹马。 赵岩见到她,催促道: “快点。”说着指了指身后的马,“上马,我们一同过去。” 陈景玥心下顿时了然,原来燕王也同时召见了师傅。 她快走两步,翻身上马,与赵岩一起,朝着知府府邸而去。 当他们抵达知府府邸时,燕王的亲卫队长韩俊早已带人候在大门口。这韩俊身材高大,面容刚毅,是燕王的心腹爱将,以勇武和爽直著称,最是欣赏有真本事的人。 第145章 南北之选 见赵岩和陈景玥一同而来,韩猛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大步迎上前: “赵将军!您可算来了,王爷都问过两回了。” 他边说边拍了拍赵岩的手臂,显得极为熟悉。 随即,他目光炯炯地转向陈景玥,抱拳笑道: “陈将军,日前有幸远观您阵前英姿,大败卢田,真是令韩某大为佩服,营中弟兄们都赞叹,咱燕军里出了一位女中豪杰,真真是这个。” 他说着,翘起大拇指,眼中满是钦佩。 陈景玥虽不是第一次见韩骏,但却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热情外露。她保持谦逊,抱拳回礼道: “韩统领谬赞。” 一旁的赵岩闻言,嘴角微微扬起。 韩骏见她如此谦逊,眼中的欣赏之色反而更浓,朗声笑道: “陈将军过谦了,阵前斩将夺旗是实打实的本事,我韩骏最佩服的就是你这样有真本事的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挥手让手下亲卫接过马缰,侧身让开道路: “王爷已在堂内等候,二位将军快请。” 随即,他们在韩俊的引领下,向议事堂走去。 陈景玥略后半步,跟赵岩进入堂内。 一进门,她感到很意外。议事堂内并未如她预想那般众将云集,除了端坐主位的燕王,在座的竟只有一人。 陈景玥无暇多想,与师傅走到堂中,向着主座上的燕王齐齐行礼: “参见王爷。” 燕王今日心情似乎颇佳,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不必多礼。陈景玥,看你气色,歇息得不错。赵岩,也快请起。” 这时,那唯一在座之人已起身。他对着赵岩便是一抱拳,声音爽朗: “赵将军,别来无恙。” 此人正是蒋毅。他年近四十,面容儒雅,蓄着短须,眉眼间透着精明,观其形貌,更像一位善于筹谋的文士,而非纯粹的武夫。 他一双眼睛,总是含着三分笑意,善于察言观色,眉宇间与其父蒋老爷子颇有几分神似。 赵岩客气地抱拳回礼:“蒋将军。” 他神色间带着一丝冷淡,显然对其观感复杂。 蒋毅与赵岩打过招呼,目光便转向一旁的陈景玥,笑容更盛,语带赞叹道: “这位想必就是陈将军?蒋某久仰大名。” 陈景玥看着蒋毅,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蒋将军过誉。我才是久仰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蒋毅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她话中的弦外之音,但他面上笑容不变,反而顺势转头对燕王道: “王爷,说来真是机缘巧合。末将两月前得知,我与陈将军两家,竟同在平湖县长溪乡,” 他说到这里,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般,笑着看了一眼陈景玥,“而且两家宅邸相邻而居,中间仅有一溪之隔。如此缘分,实在妙不可言。” 燕王闻言,也觉惊奇,大笑道: “哦?竟有这等巧事?看来陈将军与蒋将军注定要同殿为臣,共辅本王成就大业。景玥,你说是也不是?”他笑呵呵地看向陈景玥,语带双关。 陈景玥微微一笑: “王爷说的是。山水有相逢,能与蒋将军同乡,是末将的荣幸。” 燕王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三人落座。 按常理,赵岩作为燕王最倚重的心腹,自然坐在燕王左下手首位。而按品级,正二品的陈景玥应坐在燕王右下手首位,高于从二品的蒋毅。 然而,陈景玥却并未走向右侧,而是紧随赵岩,在其下手的次位坐下。 蒋毅见状,面上笑容不变,从善如流地走到燕王右侧下手坐了。如此一来,座次虽与品级稍有不符,却更体现了亲疏关系,燕王看在眼里,并未多言。 众人坐定,燕王收敛笑容,正色道: “此次急召三位前来,是为商议彻底掌控奉州之策。南阳大捷虽能震慑江北,然奉州全境未收,终是心腹之患。本王意欲兵分两路,速定南北。” 言罢,他示意赵岩,将先前商议的方略讲与二人。 赵岩会意,开口道: “奉州地势以苍云山脉为界,南北风情、兵力部署迥异,应分兵而治。南境十三城,水网密布,世家林立,关系盘根错节,情况复杂,需派一位长于沟通、能刚柔并济的能臣干将,方可在短期内稳定局面。至于北地九城,如武威、安岭等,虽地域稍小,却城高池深,守军精锐,且经此前变故,必已严防死守,需遣一员善打硬仗的大将,逐步攻坚。” 说到此处,赵岩向对面的蒋毅拱了拱手,语带提醒道: “蒋将军莫怪,此前将军能连克奉北四城,借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之利。彼时守军懈怠,方能速胜。” 他见蒋毅面色如常,并无不悦,反而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便继续道: “而如今,北境诸城早已风声鹤唳,戒备森严,欲再取之,恐非易事,必是一场硬仗。” 赵岩说完,燕王又开口道: “既如此,本王欲命陈、蒋二位将军,各领一军,分别平定北境与南境。二位意下如何?” 陈景玥与蒋毅闻言,几乎同时起身,上前一步,肃然抱拳: “末将愿往。必为王爷平定奉州,义不容辞。”两人声音铿锵,态度坚决。 燕王见二人斗志昂扬,大笑一声,先看向陈景玥: “景玥,你愿攻打哪一边?” 陈景玥却侧身一步,从容道: “回王爷,蒋将军经验丰富,还是请蒋将军先选。” 蒋毅早在赵岩分析时便心中盘算好。他也知北境九城如今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攻坚伤亡必大。 但世人皆知他曾连克奉北四城,若此时畏难,恐损声名。于是他面露难色,显出几分顾全大局的慷慨,对着陈景玥语重心长道: “陈将军谦让,蒋某感激。正如赵将军所言,南境十三城地势复杂,宗族势力盘根错节,非单凭勇武可定。陈将军虽机智勇武,世所罕见,但毕竟年纪尚轻,且身为女子…” 他说到此处,面露歉意,朝陈景玥微微颔首,“陈将军切勿误会,蒋某绝无轻视之意,只是担忧将军南下,若被当地豪强世家所轻,恐于招抚安抚之事上,平添许多阻力,反而不美。” 第146章 分配人手 随即,他转向燕王,抱拳躬身,语气无比诚恳道: “王爷,为尽快平定奉州,这南境十三城,便交由末将。纵千难万险,亦必为王爷荡平奉州。”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主动揽下最难的任务,处处透着顾全大局、体恤同僚的大义凛然。 赵岩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燕王听来却觉得蒋毅勇于当担,顾全大局,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而看向陈景玥: “陈将军,你看如何?” 陈景玥见蒋毅如此做派,心中鄙夷。 她向前一步,先对蒋毅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开口道: “多谢蒋将军如此为景玥考量,这份情谊,景玥铭记于心。” 随即,她话锋一转,“不过,蒋将军或许有所不知,景玥于复杂地形中破局,反倒颇有心得。至于各方势力……” 陈景玥略一停顿,转身面向燕王,声音清朗而充满自信,“在绝对实力面前,任何盘根错节的势力不过皆为过眼云烟。更何况,王爷天威所至,谁敢不从?谁又敢不服?” 这最后一句话虽是直言不讳的奉承,但听在雄心勃勃的燕王耳中,却极为受用。 陈景玥见状,对燕王躬身一礼,继续道: “王爷,末将蒙王爷信重,有王爷威名庇护,无论北境南境,皆愿往之,亦有信心逐一攻克,但凭王爷决断。” 燕王闻言,目光灼灼地看向陈景玥,只见她神色坦然,目光坚定,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自信,便知她所言非虚,南北两地她皆可去得。 沉吟片刻,燕王目光转向蒋毅,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蒋毅,本王再问你一次,拿下南境或北境,你究竟对哪一边把握更大?” 他的语气逐渐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要想清楚,如实回答。若日后有失,本王定要问罪,绝不姑息。” 蒋毅心中一凛,万没料到陈景玥年纪轻轻,反应如此机敏,言辞犀利,三言两语便将难题抛回给自己,半点不肯吃亏,引得燕王如此追问,将他置于这般尴尬境地。 然而眼见燕王神色肃然,他深知此刻绝非逞强之时,不敢拿自己的前程性命冒险。 他当即收敛心神,面上神色不改,仿佛方才那番慷慨陈词从未发生过一般, “回王爷,末将方才细想,确是对南境十三城更为熟悉,把握更大。末将愿立军令状,必为王爷平定南方。” 燕王听罢,心中已是雪亮,这蒋毅果然表里不一,精于算计。但念其确有能力,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也不再深究,只是心中对其评价又低了几分。 已明确二人意向,燕王当即拍板: “既如此,便命陈景玥为主帅,领军平定北境九城。蒋毅为主帅,领军平定南境十三城。十日之后,两路大军同时开拔,不得有误。” 旋即,他话锋一转,看向蒋毅。 下令道: “蒋毅所部,因坚守南阳及参与此前大战,兵力折损过半。着赵岩从各军调拨精锐,为其补足八万兵马。” 蒋毅闻言,心中大喜。忙不迭地躬身行大礼: “末将谢王爷恩典,必不负王爷所托。” 接着,燕王看向陈景玥,此时,语气明显缓和许多: “陈景玥此去北境,任务艰巨,关隘重重,予你十万兵马。一应将领士卒,皆可任你挑选。” 陈景玥听闻竟允她自选将士,且兵力高达十万,忙上前躬身行礼: “末将谢王爷信任,必竭尽全力,攻克北境。” 最后,燕王看向赵岩, “所有兵马调配事宜,均由赵岩全权负责协调,务必尽快落实,不得有误。” 赵岩即刻起身,抱拳领命:“末将领命。” 正事谈妥,堂内气氛稍缓,几人又闲谈片刻,便行礼告退。 赵岩与陈景玥率先走出议事堂,蒋毅紧随其后。 三人沉默地穿行于回廊之间。赵岩忽然放缓脚步,沉声道: “蒋将军。” 蒋毅闻声,脚下快走两步,上前微微躬身:“末将在。” 赵岩侧过身道: “王爷吩咐的兵马调配事宜,刻不容缓。今日午后,我在中军帅帐召集各营将领,商议为你部补足八万人马,以及为陈将军挑选十万兵马之事。你需准时到场。” 蒋毅拱手,恭声应道: “末将遵命,午后必定准时前往中军帅帐。” 赵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继续前行。 陈景玥自始至终安静地跟随在师父身后。 行至回廊尽头,三人便分作两路。蒋毅自去营中准备,赵岩则与陈景玥径直前往军营驻地,一路查验防务、巡视伤兵营,同时心中已开始盘算午后的人员调配。 陈景玥一路默默观察学习,偶尔在赵岩问及时才简洁回应几句。 午后,中军帅帐。 帐内气氛肃穆,各路将领均已奉命抵达。 赵岩端坐主位,面色沉静。陈景玥与蒋毅分别立于武将队列之首。 赵岩并未急于为陈景玥点兵,而是先看向蒋毅, “蒋将军,王爷下令为你补足八万人马。为免日后调度不便,此次补入你麾下的将士,便由你自行从各营中挑选,选定后报于我知即可。” 此令一出,帐中诸将皆感意外。 连蒋毅本人也大为诧异,赵岩非但痛快执行燕王命令,竟还将优先挑选之权给了自己?他立刻拱手,言语间感激不尽: “末将多谢赵将军体恤,将军如此信任,末将必不负此恩。” 然而,蒋毅嘴上虽说得漂亮,手下挑选起来却毫不含糊。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帐中诸将,很快便点出,以杨将军为首的几位与他相熟、或其部下战力可观的将领,迅速凑齐八万之数,皆是能战之兵。 赵岩面色平静,一一准允,心中却自有盘算: 让蒋毅自行挑走其亲信及部分精锐,既可顺势将一些不安定因素调离核心,又能杜绝其日后以兵将不熟、战力不济为由推诿战败之责。 待蒋毅挑完人手,帐内焦点便集中到陈景玥身上。 众将皆以为她也会精心挑选一支劲旅。却见陈景玥先是环视帐中诸将,目光在吴勇身上稍作停留。 吴勇瞬间心潮澎湃,期待万分。 第147章 邀请秦老将军 然而,陈景玥并未点他,反而转向赵岩,朗声问道: “赵将军,不知岳将军旧部,如今由何人暂领?” 赵岩闻言,答道:“岳将军麾下兵马暂由几位副将分统,主将之位尚未定夺。” 陈景玥顺势提议: “昨日王爷已擢升吴勇将军为从三品归德将军。末将以为,岳将军部众皆乃百战精锐,需得力之人统带。不如令吴将军暂代主将之职,整训岳将军原部一万兵马,以备北伐之需。” 她刻意提出“暂代”而非“接管”,其中深意,吴勇一听即懂。 他新晋从三品,按军规无法直接统领上万精锐;且“暂代”之名,既给了他名正言顺接手部队的权力,又给了他逐步收服岳部旧将人心的时间与缓冲。 吴勇此前虽升官,却仍似无根之萍,并无真正直属麾下的战兵。此刻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明白陈景玥这是要为他争取一支真正的根基力量。 他猛地抬头,望向赵岩,心中紧张万分,不知主帅是否会允准此议。 赵岩看向吴勇那充满渴望的脸,略一沉吟,说道: “陈将军所虑周全。吴勇,便依陈将军之言,由你暂代岳部主将之职,整训兵马,随军北伐。望你勤勉用事,莫负陈将军举荐之恩。” 吴勇闻言,连忙躬身,激动道: “末将吴勇,谢赵将军,谢陈将军,必竭尽所能,万死不辞。” 赵岩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转向陈景玥,示意她继续挑选。 陈景玥再次环视帐中众将,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片刻沉寂后,她问道: “北伐奉州,九城险固,前途未卜。然险中亦有机遇,可有将军愿随我同往,建功立业?” 她话音未落,徐成已率先大步出列,声若洪钟道: “末将愿往。末将就愿跟着陈将军这样的主帅打仗,痛快。纵是刀山火海,末将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不等陈景玥回应,刘铮也不甘人后,跨步上前,高声道: “还有末将,陈将军,往生崖那般绝境我们都闯了过来,还怕他奉北几座坚城?这功劳,可不能少了末将一份。” 陈景玥见状,走到二人面前,语带关切道: “徐将军,刘将军,二位上次往生崖之战伤势不轻,此次北伐路途遥远,战事必然艰苦,二位身体可还吃得消?” 徐成闻言,豪迈一笑,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膛: “陈将军大可放心,这点小伤早就好利索了。到时候攻城,末将定然冲锋在前,绝不给您拖后腿。” 刘铮也急忙证明:“末将也已痊愈,如今臂力,连开三石弓都不在话下。” 陈景玥眼中闪过赞许之色,点头笑道: “好!既如此,徐成、刘铮二位将军,便连同吴勇,一并随我北伐。” 说罢,她目光再次扫向帐内其他将领。 有人面露犹豫,踌躇不定。也有人跃跃欲试,却似乎有所顾虑。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一直沉默不语的秦老将军。 只见秦老将军面色复杂,眉头紧锁,眼神时不时地瞟向陈景玥,却又在她看过来时迅速移开,下意识地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 他内心此刻十分挣扎: 一方面,他身为老将,渴望征战沙场,尤其北伐奉北这等硬仗,正是军人建功立业、证明价值的机会,他实在不愿错过。 但另一方面,他此前因陈景玥是女子且年少,屡屡出言质疑,甚至暗中不满,如今虽被她实力折服,但拉下面子,在其麾下听令,又觉老脸挂不住,心中十分别扭。 陈景玥将他这番挣扎尽收眼底,心中了然,甚至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缓步走到秦老将军面前,态度恭敬却又不卑不亢,轻声问道: “秦老将军,您经验丰富,乃我军中柱石。此次北伐,险关重重,正需老成持重之将坐镇。不知老将军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秦老将军万万没料到陈景玥会主动放下身段,亲自相邀。他想起自己过往的种种非议,顿时老脸一热,又是窘迫又是惊讶,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应答。 秦老将军面皮微微抽动,最终所有挣扎化为一声叹息,他避开陈景玥的目光,对着地面瓮声瓮气地道: “……陈将军既看得起老夫,老夫……愿往。” 有德高望重的秦老将军带头,帐中原本观望的将领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又有数人接连出列请缨: “末将愿随陈将军北伐!” “末将也愿往!” 陈景玥对此皆来者不拒,一一颔首应下: “好!” 她挑选人手的速度极快,有人开口她便点头应下,不过片刻功夫,就已凑齐十万之数,甚至比之前蒋毅挑选所耗时间更短。 人员既定,陈景玥上前一步,看向选择追随她的所有将领,声音清冷道: “承蒙诸位将军信任,愿随景玥北伐。既入我军中,有一言需说在前头:战场之上,军令如山。北伐期间,无论大小军务,皆须严格遵从号令。若有违逆者……” 她话语微微一顿,眼底瞬间染上一层冰冷寒意,“无论出身资历,我绝不会心慈手软,必以军法严惩不贷。” 这股骤然释放的威压,让在场众将,包括秦老将军在内,心中皆是一凛,方才的些许松懈瞬间消散。众人齐齐肃容抱拳: “末将等谨遵陈将军号令。” 蒋毅在一旁全程冷眼旁观,心中疑窦丛生。他绝不相信陈景玥此举是胡乱点兵,但她几乎不加筛选、来者不拒的方式,着实令人费解。 这看似潦草的过程,与她方才威胁违令者时的冰冷杀伐形成了诡异反差。 ‘她究竟意欲何为?难道不怕军中派系混杂,反而掣肘自身?还是说……她另有倚仗?’ 蒋毅目光闪烁,试图看透陈景玥的用意,却只觉得眼前这小小女子,行事愈发莫测高深起来。 陈景玥选定人手,对麾下众将道: “诸位将军,北伐的具体安排,且先各自回营,整肃部曲,安抚士卒。一切行动,静待我的后续指令,不得擅自妄动。” 她语气虽平和,却自有一番威严蕴藏其中。 这番安排看似宽松,实则将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第148章 另有安排 另一侧的蒋毅,冷眼瞧着陈景玥竟毫无避讳地率先发号施令,且方式如此……与众不同,心中不由再次暗忖: ‘如此松懈,竟不怕未战先乱?此女行事,当真难以常理度之。’ 他心下虽疑,动作却丝毫不慢。见陈景玥已安排完毕,他转向自己点选的几位将领,脸色一肃: “各位!明日辰时正刻,皆至我中军大帐集合,详商南征方略。” 赵岩见大事已定,细节需他二人自行斟酌,便挥手令帐中其余众将散去。 众人鱼贯而出后,赵岩看向仍立于原地的陈景玥,问道: “你是要留在营中熟悉军务,还是回城?” 陈景玥想了想道: “回城。军中诸事,吴勇、徐成他们自会打理妥当,无需我此刻事事亲为。” 赵岩见她一副云淡风轻,仿佛只是接了个寻常差事,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好奇,忍不住开口提点道: “你倒是沉得住气。十日之期转瞬即至,北伐路艰,你就半点不急?莫非……心中已有成算?” 陈景玥闻言,却并不直接回答,反而俏皮地眨了眨眼,问道: “师傅,您何时见过弟子打无准备之仗?”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狡黠,“况且,真正要紧的功夫,本就不在这喧闹军营之中。” “哦?” 赵岩挑眉,心中疑惑,不知这徒弟又有了什么奇思妙想。 陈景玥凑近赵岩,附耳低语吐出四字。 赵岩听后,眼前一亮,抚掌低声道:“妙!此计若成,确可出奇制胜。” 师徒二人又商议片刻,将后续事宜安排妥当,见天色不早,便一同离营,返回城中。 而吴勇离开后,揣着赵岩颁发的指令,来到岳将军旧部驻扎的营地。 营地门口,守卫的士兵见他身着从三品将军服饰,却面生得很。守卫队长上前一步,拱手道: “这位将军面生,不知来此所为何事?可是要寻哪位将军?” 吴勇停下脚步,压下心中的忐忑,朗声道: “本将奉赵将军令,暂代岳部主将之职,统领营中一应事务。你,即刻引本将前往大帐。” 他目光扫向另一名守卫,“你,速去通传营中所有校尉及以上将领,到大帐集合。” 那守卫队长闻言,脸色微变,眼神中闪过惊讶与审视,但他不敢怠慢,立刻躬身道: “原来是吴将军,末将失敬,请您随我来。” 随即他对身旁那名年轻守卫喝道:“快!按吴将军吩咐,通传各位将军。” 那名守卫反应过来后,连忙转身,快步奔向营内。 而守卫队长,则引着吴勇,穿过重重营帐,走向位于营地中央的大帐。 引路的守卫脚步不停,心中却也暗自嘀咕,不知这位吴将军,能否镇得住岳将军留下的这些骄兵悍将。 吴勇端坐大帐主位,目光沉静地看着相继而入的将领们。 帐内人声略显嘈杂,诸位将领听闻是新任主将召集,反应各异。 有人面露好奇,仔细打量着这位陌生面孔;有人则带着几分戏谑,三三两两低声交谈,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也有少数人沉默不语,仿佛置身事外。 吴勇见帐里的人来得已差不多,便开口问道: "人可都到齐了?" 他的声音不高,帐内却顿时安静下来。 一直守候在旁的守卫队长闻言,迅速环视一周,躬身道:"回将军,只差元副将与郭副将未到。" 话音刚落,帐帘被撩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大步踏入帐内。 守卫队长见状,眼中一亮,立即转向吴勇: "将军,人已到齐。” 吴勇的目光落在最后入帐的两人身上。他们入帐后,径直走到最前方,对着主位上的吴勇拱了拱手。 左侧身形魁梧、个子稍矮的是元副将,右侧眼神锐利的是郭副将。 帐内落针可闻。 吴勇起身,铠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眯眼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前面的两人身上。 “元副将,郭副将。”吴勇拿出调令文书,“听说之前都是两位将军在行暂管之责,如今本将奉令接掌此营,初来乍到,诸多事务,还需二位鼎力相助。” 元副将冷哼一声,抱拳行礼道: “吴将军。末将等好奇,岳将军尸骨未寒,朝廷何以如此之急?竟派将军这般……面生的将领前来接管。” 郭副将接口道,语气更显尖锐:“正是。岳将军治军严明,营中诸事皆有法度。末将等虽不才,这两日勉力维持,尚未出任何纰漏。不知吴将军对我营中事务,了解几分?贸然接手,恐有不便。” 话里话外,直指吴勇资历不足,难以服众。 帐内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所有将领的都望向吴勇,看他如何应对如此直白的挑衅。 守卫队长站在一旁,手心不禁捏出一把汗。 吴勇脸上不见丝毫怒意,反而露出一丝笑意,但这笑意却未达眼底。 “面生,自然。天下将领,何其多…” “我想起来了。”一名校尉突然失声喊道,“吴将军,您以前是大营负责粮草调配?” 军中负责粮草的将领,职权再重,品阶至多不过四品。 此言一出,元副将当即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讥嘲: “简直荒唐,一个终日与米粮柴草打交道的后勤官,竟敢来接管岳将军的万人大营?” 他说到此处,猛地转身面向帐内众将,扬起下巴,高声质疑道: “这其中缘由,耐人寻味得很。不知吴将军是立下了我等不知的泼天军功,还是另辟蹊径,走了什么常人不及的门路,才谋得这位子?” 吴勇今日初来乍到,遇此挑衅,心知此刻绝不能有半分退让。他缓步走到元副将身前,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甲,神色平静道: “元副将说得不错,半月之前,本将确实还只是个掌管粮草的四品副将。” 他目光如炬,直直盯着元副将的双眼: “但谁又规定,粮官便不能破阵杀敌、斩将夺旗?本将蒙赵将军、陈将军信重,奉命率三百人前出武威,行疑兵之计,挡住了武威方向驰援南阳的大军。” 元副将闻言,眉头紧锁,此事他竟从未听闻。 此时,吴勇不再看他,转而面向神色惊疑的郭副将及满帐将领,朝中军大帐方向一拱手: “南阳一战,朝廷主帅卢象升溃逃武威,亦是由本将协同陈将军,将其一举擒获。燕王殿下亲口擢升我为从三品归德将军。” 第149章 蒋毅设宴 他声音陡然提高道: “今日召集诸位,首要之事便是宣告:我军不日即将随镇军大将军北伐,攻下奉北九城。本将受赵、陈二位将军委派,暂代岳将军之职,整军备武。” 他的目光扫过元、郭二人青白交加的脸,沉声喝问: “军情紧急,可还有人,不服?” 帐内霎时死寂,元、郭二人胸膛起伏,最终却未敢吐出半字。 吴勇一挥手:“众将听令!” 帐中所有将领,包括脸色变幻不定的元、郭二位副将,齐齐躬身抱拳: “末将在。” “既无异议,”吴勇不容置疑的说道,“各营校尉,两个时辰内,将所部兵马、粮秣、军械实数具册呈报。若有缺额、损毁,即刻上报,不得隐瞒。” 诸将齐声应道:“遵将军令。” 元、郭二位副将交换了一个眼神,虽仍能看出几分不甘,但军令如山,两人亦是抱拳领命,旋即转身,大步流星地出帐而去。 而其余将领更不敢怠慢,纷纷而出,帐帘起落间,已能听到帐外急促的脚步声,远处还隐约传来传达命令的呼喝。 原本略显拥挤的大帐,只剩下吴勇与那名守卫队长。帐内陡然安静下来。 吴勇负手而立,目光投向仍在微微晃动的帐帘。他面色沉静如水,不见波澜,但心中已生出雄心壮志。 天色将黑时,一名仆从将一份请帖送到陈景玥案头。 帖子上蒋毅称,因家中夫人此前多有得罪,为表歉意,特于后日在城中福满楼设宴,请陈将军赏光,给他一个赔礼的机会。 陈景玥看完,随手将请帖搁在桌上,对那送信之人淡淡道: “回去转告蒋将军,他的心意我领了。赔礼之事不必再提,宴席就免了。” 那送信人闻言,躬身道: “陈将军,我家将军说,您若是不去,便是不肯原谅当日粮仓之事,心中仍存芥蒂。这……这岂非让两家日后难以相见?” 陈景玥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嗤笑。这种“不去就是不原谅”的话,她见得多了,岂会吃这一套? 但随即,她心思一转。 蒋毅此人,精明世故,绝非仅仅为了赔罪如此简单。他刚得了南征兵权,此刻突然邀宴,只怕赔礼是假,试探是真。 或许是想探听她北伐的虚实,又或许另有所图。 想到此处,陈景玥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宴席,倒变得有意思起来。 她重新拿起那份请帖,对那送信人道: “罢了。回去告诉蒋将军,后日,我准时赴宴。” 送信人见陈景玥应下,心中大石落下,告辞退出。 候在门外的春桃见状,将人送出小院。 陈景玥望着两人离开,随后走出房间,在院中散步,北伐的千头万绪萦绕心头。忽然一阵风吹过,檐下灯笼被吹得轻轻摇晃,也带来一丝寒意。 她低头,看见一片落叶正滚至脚边。 冬天来了。 陈景玥心中微沉,这个时节用兵,于将士而言,着实艰苦,只盼此番能速战速决,早日平息干戈。 正思虑间,听得身后脚步声轻响,是春桃回来了。 春桃见她在院中独步,脚步微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又迅速敛去,快走两步到陈景玥近前,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 “将军,奴婢听说您后日要去赴宴?” 陈景玥闻言,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目光斜睨向她。 春桃被她那眼看的心头一紧,慌忙低下头解释: “将军恕罪,奴婢方才只是在门外伺候时,无意间听到的,绝非有意探听。” 陈景玥收回目光,望向庭院中那棵枝叶已略显凋零的梧桐树。 那如芒在背的压迫感消失,春桃暗松口气,却听陈景玥淡淡的声音飘入耳中: “嗯,蒋将军后日设宴。” 春桃本已被吓得不敢再提此事,此刻得了明确回应,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 “将军请不要误会,奴婢提及此事绝无他意。只是…只是今日为您收拾行装时,见您的衣物都已破损,即便奴婢都已经缝补过,针脚犹在,若赴宴穿…恐怕会失了体面,恐被他人看轻了去。”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陈景玥单薄的背影,声音放得更轻,“而且,眼见着天就要冷起来,将军您的衣物都太过单薄,只怕难以抵挡风寒。” 冷风吹过,卷起陈景玥几缕发丝。 她静默片刻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你倒是细心。” 春桃闻言,忙低声道:“这都是奴婢份内的事。” 陈景玥道:“既如此,明日你随我出去,到街上看看。” 春桃眼中闪过一抹亮色,连忙应道:“是。” 随后,陈景玥继续在院中踱步思量,春桃则默默退下,不敢再打扰。 翌日清晨,陈景玥起身用完早膳,便去寻找赵岩。 厅堂中,亲卫奉茶后退下,只余师徒二人。 陈景玥望了一眼退下的亲卫,似不经意间提起: “师傅,这宅子里就只有春桃一个丫鬟伺候吗?” 赵岩端起茶盏,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轻咳一声道: “此处原是南阳同知府邸。蒋将军破城之后,他们举家迁往别处,仆从也尽散。” 他稍作停顿,言语含糊道,“至于那春桃…是此前有人送来的。我见她行事还算规矩稳妥,想着你身边需个丫鬟照应起居,便让她去你那伺候。” 陈景玥听后狡黠一笑,点头道: “原来如此,多谢师傅记挂…” 赵岩不等她说完,沉声道问:“这会儿来找我,所为何事?我还以为你会一早出城去军营。” 陈景玥见师傅问及来意,神色一正,道: “徒儿前来,是想问师傅,如今天气转寒,北伐在即,不知军中御寒物资可曾备妥?” 赵岩喝了一口热茶,放下茶盏,眼中露出一丝惆怅: “此事我本打算待你与蒋将军聚齐后再一同商议,没成想你倒先惦记上了。” 说罢,他招来门外亲卫,吩咐道:“去将书房案上的文书取来。” 亲卫领命退下,片刻后返回。赵岩示意亲卫将文书递给徒弟。 陈景玥双手接过,迅速展开细看。 第150章 御寒物资 文书中所录,全是南阳一役缴获的物资清册,粮草、兵械数目详实,可陈景玥逐行扫过,却未见大批棉衣、冬袍等御寒之物。 陈景玥眉头微蹙,将文书搁在一旁的茶几上,转而望向赵岩,语气凝重: “师傅,文书中所记。粮草虽足,可御寒的冬衣棉服却寥寥无几。冬季北伐,将士们若衣衫单薄,恐未接敌先折于风雪。不知……后续可另有筹措之计?” 赵岩闻言,神色也严肃起来,他缓声开口道: “你所虑极是。我已遣人回江南催促冬装,但离大军出发,已不足十日。远水难解近渴,输送亦需时日。” 陈景玥对这结果早有预想,试探着开口: “既然如此,徒儿想即刻着手,在城内筹措些皮毛、布帛。即便只能赶制出简易的护耳、绑腿,多少也能抵挡些风寒。” 赵岩却摇头:“我刚接管南阳时,便已下令全城搜寻可用物资。但很快得知,城中物资早被蒋将军的部下搜寻过一遍,如今已是所余无几。” 听闻此言,陈景玥眼神不由得暗淡下来。 赵岩见状,宽慰道: “不过离真正严寒还有些时日。待江南御寒物资一到,我立刻派人给你送去。你且放心。” 看着师傅沉稳的神色,陈景玥心中顿感安定。她展颜一笑到: “有师父坐镇后方,徒弟自可安心前行。” 随即,陈景玥想起一事,说道:“师傅,蒋将军邀我明日福满楼一叙,我已应下他。” 赵岩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陈景玥见正事谈妥,便起身告辞,与春桃出了府门,朝市街走去。 此时的大街上虽显得冷清,却仍有不少店铺开着门。看来蒋毅治军严明,当初攻破南阳后,并未纵容部下烧杀抢掠,民生还算安稳。 春桃熟门熟路地引着陈景玥来到一家门面颇为气派的绸缎庄,她一边走一边介绍道: “将军,从前同知夫人就常来这家铺子。他家的料子好,做工也精细,店里还有现成的衣裳出卖。您明日赴宴,不若先选一身合宜的成衣应酬场面,再量些布料,日后慢慢裁制更合身的衣物。” 两人说着便走进了店铺。 店里的伙计见春桃面熟,热情地迎上来招呼:“两位姑娘,需要些什么料子?里边请。” 春桃接过话道:“小哥,我们想先看看成衣。” 店伙计引着她们朝里间走去,一边走一边问: “不知您二位是要给谁选?想要什么颜色、样式的?小的好给您推荐。” 陈景玥望向里间,只见挂着的多是女子衣裙,样式宽大繁复,并无适合行军打仗的衣服。 春桃也瞧着这些衣裳发愁。自家将军虽是女儿身,可更是军中大将,这里的衣裙实在不合身份,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话。 陈景玥随手翻看了一条花色简单的衣裙,转而问店伙计:“可有厚实的男装冬衣?” 店伙计连连点头:“有,有!不知姑娘是给家中哪位长辈或兄弟选?尺码多少?” 陈景玥答道:“就按我的身量来,要结实耐用的。” 店伙计悄悄打量了她一眼,心下估摸这是要给家中兄长或弟弟置办,赶忙转到隔间,取来好几套厚实的男装,其中包括两件棉衣。 陈景玥见这五套衣服质地扎实、样式也简单利落,正合她用。行军艰苦,她也不想在穿着上亏待自己。便抬手一点: “这几件我都要了,替我包起来。一共多少银两?” 店伙计见她如此爽快,心中欢喜,却也不得不提醒: “这位姑娘,如今布价棉花都涨得厉害,特别是棉衣,这件浅色的需九两,深色八两,再加上另外三件冬衣,总共是三十一两。” 陈景玥点点头:“包起来吧。”随即从怀中取出银两递过去。 店伙计连忙收好银子,手脚利落地将衣服打包整齐,递给春桃。 春桃接过包袱,紧随陈景玥走出店铺。 买完衣服回到住处,陈景玥见天色尚早,便吩咐备马,径直出城赶往军营,下令召集北伐的将领前来议事。 众将领自昨日请命归入陈景玥麾下北伐后,眼见这位新主将什么指令都没下达,便随赵岩回了城,而今日一早又见蒋毅召集南征众将热火朝天地议事,他们心中不免有些七上八下,疑惑主帅有何打算。 正在这忐忑不安的当口,忽闻陈景玥于北伐帅帐召见,众将精神一振,立刻放下手中事务,快速赶赴帐中。 陈景玥坐在帐内,见诸将迅速到齐,无一迟误,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她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神色郑重地开口: “诸位将军,”她的声音清脆, “昨日,承蒙各位信任,愿将前程交托于我陈景玥,共赴北伐。此份肝胆相照之情,景玥在此先行谢过。” 她说着,起身向帐中诸将抱拳一礼。 “北伐之功,非我陈景玥一人之功,乃是在座每一位将军之功,是万千将士之功!他日功成凯旋,我必据实上报,为诸位请功,绝不辜负今日之托。” 接着,陈景玥话锋一转,直入正题:“但是,北伐非易事,强敌据守坚城,天时地利皆于我不利。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集思广益。还望诸位将军畅所欲言,对于此次北伐,对于如何攻克奉州九城,有何看法与良策,尽可道来。” 第151章 赴宴的意外 帅帐之内,陈景玥虚心求教,帐中将领们深受鼓舞,开始畅所欲言。 资历最老的秦老将军率先抱拳: “陈将军,末将以为,奉州九城,互为犄角,不宜冒进。当效法当年太祖平定北疆之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首要之务,便是派出精骑,切断其通往北地的粮道,粮草一断,敌军必乱,届时再攻城,事半功倍。” 陈景玥对于秦老将军提议微微颔首。 徐成却不赞同秦老将军:“将军,末将以为,兵贵神速。正当一鼓作气,选一城为突破口,集中所有精锐,夜间急行军,拂晓时分出其不意,猛攻其一点。只要打开一个缺口,其余各城必然震动。” 吴勇沉思片刻,接口道:“徐将军所言固然有理,但敌军据城而守,强攻伤亡必大。末将认为,可多用疑兵之计。例如,多派小队人马,昼夜不停在不同城门佯动,疲扰敌军,使其判断不清我军主攻方向。再寻其守备松懈之处,诱其出城野战,方为上策。” 陈景玥凝神静听,目光扫过每一位发言的将领,不时微微点头,将诸将之言一一记在心间。 待众人议论稍歇,她缓缓起身,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 “诸位将军所言,皆乃良策,各有其长,景玥受教,必仔细斟酌。” 她首先肯定了所有人的建议,但话锋随即一转,“但是,北伐非一朝一夕可定。今日召集诸位,另有一紧要之事。” 众将神色一凛,知道主帅要下达指令了。 “距离开拔之时已不足十日,”陈景玥语气变得严肃,“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诸将听令:各营立即核对所部兵马实数,检查军械、甲胄、驮马状况,将所有缺额、损毁之处,详细造册,明日午时之前,统一呈报给录事参军王将军。” 她看向负责后勤文书的官员方向,下达指令:“王将军,由你总责,统筹核算全军所需粮秣、冬衣、药材、箭矢、营帐等一应物资,与赵将军处协调拨付,务必确保足额、及时分发至各营。若有任何难以协调之处,即刻报我。” “是。”行军司马及众将齐声应道。 安排完后勤,陈景玥语气稍缓: “诸位先全力办好物资清点与申领之事,此乃北伐根基,不可有失,都去忙吧。” 对于尚未商议出具体作战计划便草草结束,众将心中不免疑惑,但主帅军令已下,无人敢违,纷纷抱拳应道: “末将遵命。”随即都退出大帐。 帐外,好几名将领围住秦老将军。 徐成见状,也几步跟了上去。他性子向来直来直去,忍不住最先开口问道: “秦将军,您看陈将军今日召集大家议事,为何只盯着后勤粮秣,对战事方略却含糊其辞,也没个明确说法?” 秦老将军闻言,并未立刻回答,只是捋着胡须,想起初次见到陈景玥时,她于中军大帐内主动请命,突袭往生崖的身影。 正当他沉吟之际,一旁的涂将军压低声音道: “陈将军这般行事,莫非是信不过我等?还是说…陈将军毕竟还小,又是女子,于这运筹帷幄、统领大军之事上,实则力不从心?” 秦老将军顿时皱起眉头,看向涂将军。 而徐成闻言,怒斥道:“涂将军,休得胡言。陈将军之能,岂是你我能妄加揣测的?……” 秦老将军抬手止住还要争辩的徐成,将涂将军拉到一旁僻静处,沉声道: “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有些话我得提醒你。平日行事,多动动脑子,莫要口无遮拦。我知道你此次愿来陈将军麾下北伐,多半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但我告诉你,切莫因陈将军是女子、年纪小便心存轻视。她在军中所经历的事、立下的功,远非你所知晓,其中诸多内情我也不便明言。你只需记住,对她保持敬畏,谨遵号令。” 涂将军被这番警告后,面色一阵青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但看到秦老将军的神色,最终只是低下头,讷讷道: “末将…末将知错了,多谢老将军提点。” 陈景玥对帐外将领的议论一无所知,即便知晓,以她的性子也不会在意。 她忙完军务便骑马回城,用过晚饭后,思及家中亲人,便让春桃取来笔墨,写下一封家书报平安。 沉吟片刻,她又另铺信纸,单独给陈景衍修书一封。 翌日午时前一刻,陈景玥来到福满楼。 守在门口的兵士一见她,忙上前躬身道: “陈将军,我家将军已在楼上恭候多时。”说完侧身引她入内。 陈景玥进入大堂,只见虽临近饭点,楼内却空无一人,唯有柜台的掌柜不时好奇地偷眼打量她。 兵士径直将她引到名为“听雨阁”的雅间门前,扬声道: “将军,陈将军到了。”随即推开房门。 房门一开,蒋毅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态度十分客气。 然而令陈景玥意外的是,师傅赵岩竟赫然在座,正临窗慢悠悠地品茶。 原来是蒋毅想到陈景玥终是女子,为避嫌,也为了方便,索性将师徒二人一并请了。这样还能向赵岩表明自己的态度。 陈景玥走到赵岩身旁坐下,低声道:“原来师傅您也来了。” 赵岩神色自若地点点头,顺手给她斟了杯茶推过去。陈景玥双手接过。 见人已到齐,蒋毅朝门外吩咐道:“上菜吧。” 很快,一道道精致菜肴被端上。 席间无人饮酒,蒋毅姿态放得颇低,赔礼道歉的诚意十足,没有陈景玥预想中的试探。 蒋毅还主动提及家事: 如今这位蒋夫人并非原配,原配妻子早逝,未留下一儿半女,后来才续弦了这位罗氏。他再三表示,已去信禀明家中老太爷,日后定会严加管教罗氏,不再生出事端。 还说家中有一女,比陈景玥略大几岁,以后有机会定要多多往来,一副要做通家之好的样子。 陈景玥对于以后和蒋家来往一点都不感兴趣。但在听到蒋毅的说辞,这才恍然,为何蒋毅会娶一商户之女为妻。 宴席散去后,陈景玥与赵岩一同返回。路上,陈景玥对赵岩道:“师傅,我明日便搬去军营中住。” 赵岩闻言颔首:“如此也好。大军开拔在即,你驻营中,诸事更为便宜。” 回到住处,陈景玥吩咐春桃收拾行装。春桃却望着她,迟迟未动。 陈景玥察觉身后没了动静,转身看向门口的春桃:“怎么了?” 谁知春桃突然咬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陈景玥眉头轻轻蹙起,冷声道: “春桃,你这是做什么?有事起来说,我不喜人跪着。” 春桃却不肯起,只抬头急切道:“求将军带奴婢一同去军营,奴婢愿追随将军左右,做牛做马,绝无怨言。” 陈景玥不明所以,直接拒绝: “军中皆是男子,我身份特殊尚可应对,你正值青春年华,去了多有不便。” 第152章 孪生姐妹 然而春桃执意跪地不起,哀声恳求: “将军,奴婢听闻将军要北伐奉州九城,奴婢的仇家正是九城之一的 ‘潞城’ 县令,求将军帮奴婢全家报仇。” 陈景玥听她提及私仇,无意深究,更不愿节外生枝,当即打断她: “你的仇怨,我无暇过问。军中环境复杂,绝非你安身之处。此事休要再提。” 春桃见陈景玥态度强硬,面上已显绝望,却仍不肯放弃,继续说道: “将军,奴婢自知这样的请求冒昧,但……但奴婢并非无用之人。奴婢自幼学医,可在军中效力。” 陈景玥闻言,依然不为所动,“军中有的是军医,不缺你一个。” 春桃抬起头,膝行到陈景玥近前,“将军,军中良医虽多,但奴婢师从‘回春手’柳不言,绝非寻常医官所能比拟。” 春桃说到此处时,面上不由的带出一股傲气,但随即又眼神暗淡下来,地下头道: “将军若是能帮奴婢报仇,奴婢愿意终身为将军效力。” 陈景玥闻言,原本不耐的目光微微一顿,重新落在春桃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她上下仔细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女子。 “柳不言?传闻他行踪飘忽,早已隐居避世多年,你如何能成为他的弟子?” 春桃见陈景玥终于肯听她说话,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已然没了隐瞒之心。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将军,奴婢本名叶蓁,原是潞城叶家女。家中有祖传良田千亩,虽非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奴婢还有一个孪生妹妹,名唤叶婉。” “母亲生下我们姐妹后,身子一直不大好。在我们姐妹三岁那年,家中来了一位游方老道,见了我们姐妹后,便对我父亲说,我姐妹二人命格奇特,乃是‘双生镜魂’之象,福缘深厚,却也易招阴邪窥伺。若聚在一处,气血相连,恐难养活,需得南北分离,借两地风水之气分别滋养,直至十五岁后,命格稳固,方可团聚。否则恐难双双成年。” “父亲当时听后大怒,认为这是无稽之谈,将那道人轰了出去。可谁知……” 春桃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就在当晚,我和妹妹竟同时发起高烧,人事不省。父亲请遍潞城所有大夫,皆束手无策,连病因都查不出。不过两日,我们姐妹已是气若游丝。” “万般无奈之下,父亲想起那位被赶走的老道,派人全城找寻,最后在城外的道观里找到了他。原来那道人早知父亲会去寻他,被赶出后并未远走,就一直等在观中。” “父亲将我们姐妹抱到道观,说来也奇,一踏入那观门,我们的高热便退去些许,竟能睁开眼喝些水。至此,父亲才全然相信道人的话。虽心如刀割,但为了我们能活命,只得将我们姐妹托付给道人。” “那道人将我们带走后。我被师父……也就是‘回春手’柳不言先生带走,前往北方深山学医。而我妹妹,则被那道人亲自带往南方。” “两年前,奴婢年满十五,师父说我劫数已过,便让我下山归家,他自己则继续云游四海,追寻医道去了。” 说道此处,春桃(叶蓁)的眼泪无声滑落, “可是…可是当奴婢回到潞城时,叶家早已不复存在。奴婢四处打听才知,是有权贵觊觎我家千亩良田,那潞城县县令文长书竟与他们勾结,罗织罪名,诬陷我父亲通匪,我叶家满门被抄,田产尽数被夺。” 说至此,她已是泣不成声,伏倒在地,肩头剧烈地颤抖着。 陈景玥一直安静地听着。 在这封建世道下,这般家破人亡的惨剧她听得太多,早已不算稀奇。然而眼见眼前女子悲恸欲绝的模样,她心中仍不免掠过一丝恻隐。 但她并未出声安慰,而是问出心中疑问: “既如此,你不留在潞城,想办法报仇。为何会远走南阳,甚至……入府为婢?” 叶蓁听后,直起身,跪坐在地上,用衣袖拭去泪水,声音虽还带着哽咽,却多了一份恨意: “回将军,奴婢何尝不想留在潞城手刃仇敌?奴婢原本已混入县衙为仆,寻机在那文昌书的饮食中下毒,可恨老天无眼,那日他恰巧因公务紧急,离城两日,竟让他逃过一劫。” 说到此处,叶蓁苦笑一声: “他回来后,见全家老小因误饮毒井之水而尽数身亡,开始彻查全府。奴婢刚入府不久,身份经不起盘查,只得连夜出逃。” “后来,奴婢听闻燕王起兵,大军攻陷奉州数城。便想着来南阳看看,或能借大军之力,终有一日杀回潞城报仇雪恨。阴差阳错之下,奴婢入了同知府邸为婢,后又听闻同知大人欲挑选貌美的丫鬟,献给破城的大将军…” 叶蓁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难以启齿的尴尬,声音也低了下去: “奴婢便主动争取了这个机会。原想着若能到了大将军身边,就能寻得报仇的机会。却未曾想,后来被赵将军派来伺候将军您。” 陈景玥听完,屋内陷入沉寂,唯有叶蓁低低的啜泣声。 陈景玥目光如古井深潭,落在伏地颤抖的叶蓁身上,数息之后,她清冷的声音打破沉默: “你的遭遇,我已知晓。但这世间的冤屈,又何止你叶家一桩?” 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你可知,即便你侥幸到了将军身边,一介婢女之身,于他们而言不过蝼蚁,你的仇,依旧是镜花水月。你赌上一切,不过是换一种方式赌命,而非报仇。” 叶蓁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带着一丝倔强与茫然。 陈景玥话锋一转,给她指出一条道路, “北伐在即,军中正值用人之际。你既师从名门,医术超绝,本将便给你一个机会,也只给你这一个机会。” 第153章 三日之约 “明日,我会从伤兵营调十名重伤难治的士卒予你。若三日内,你能救活其中过半,我便信你确有真才实学,准你以医官身份随军。” 随即,她的语气骤然变得冰冷道: “若是不能,便证明你今日所言皆是虚妄,欺瞒主帅,依军法——论斩。你,可愿意?” 叶蓁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又被仇恨取代。 她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地上, “奴婢愿意,若不能做到,甘受军法,绝无怨言。” “好。”陈景玥转身,不再看她,“记住你的话,明日便带你去伤兵营。” 叶蓁再次叩首,挣扎着站起身,退出房间。 陈景玥侧头看着窗外的身影,目光深沉。 她并非完全相信叶蓁的故事,但她需要医生,尤其是医术高超的医生。若此叶蓁真有能力,于北伐大利。 若是骗子,杀了便是,于她也无损失。 至于潞城的仇?那要等她证明了价值,并且活到北伐兵临城下的那一天再说。 叶蓁退出房门后,如释重负的轻呼出一口气。她稳了稳心神,走到院中,将晾晒好的衣物仔细收起,送入陈景玥房内,开始收拾行装。 翌日,天色未亮,屋外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陈景玥在榻上听得动静,翻了个身,依旧闭眼安睡,直至窗外天色渐明,才起身穿衣。 候在屋外的叶蓁听到屋内响动,轻声问道: “将军,您醒了吗?奴婢可否进来伺候您洗漱?” 陈景玥应了一声:“进来吧。” 叶蓁快步去厨房打来一盆温水,伺候陈景玥净面漱口。 洗漱完毕,陈景玥坐到镜前,习惯性地拿起那根常用的木簪,试图将长发简单挽起。 她自现代穿越而来,始终不喜这个时代的繁复发髻,平日图省事,要么用发簪一绾,到了军中更是简便,常以一根布条直接将头发束起。 只是这布条束发,终究不如发簪稳固,动作稍大些便容易松散,令她很是不便。 叶蓁在一旁瞧见,轻声开口道: “将军,若您不嫌弃,可否让奴婢为您梳理?奴婢可以束得稳固些。” 陈景玥从镜中看了她一眼,略一点头:“也好。” 叶蓁上前,双手灵巧地穿梭于陈景玥的发间,依着陈景玥的习惯,将其长发高高拢起,挽成一个利落结实的发髻,既清爽又不失英气,最后用木簪固定住。 陈景玥对镜照了照,只觉头皮受力均匀,比平日自己胡乱束的舒适不少,心中很是受用,难得地赞了一句: “手艺不错。” 叶蓁闻言,低头恭顺道:“能为您分忧,是奴婢的本分。” 晨光渐亮,早膳也已备好。两人用完饭后,陈景玥起身道:“在此等候。” 她独自前往赵岩住所,向师傅辞行。 赵岩并未多言,只叮嘱了句“一切谨慎”,便挥手让她早点出发。 回到院中,见叶蓁已将所有行装打理妥当,正垂手静立等候。陈景玥微一颔首: “走吧。” 带着行装与叶蓁准备出城。 走到府门处,守卫兵士早已将陈景玥那匹黑马牵来。陈景玥接过缰绳,似想起什么,回头问叶蓁: “你会骑马吗?” 叶蓁回道:“回将军,昔日陪师傅云游,时常骑行。” 陈景玥闻言,对一旁兵士吩咐道:“再牵一匹马过来。” 不多时,兵士另牵来一匹马。 陈景玥与叶蓁各自上马,一前一后,策马出了南阳城。 来到营中,陈景玥径直将叶蓁带至伤兵营。她寻到主理伤兵营的医官长,下令选出十名伤势最重、已难以救治的兵卒,交由叶蓁负责。 言罢,陈景玥未再多言,留下叶蓁转身往大帐处理军务去了。 那医官长瞧着眼前这柔弱的年轻女子,只觉得是个大麻烦。 连日大战,伤兵营早已人满为患,忙得焦头烂额,他哪还有闲心照看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若非是陈将军亲自交代,换作旁人,他早将其轰了出去。 医官烦躁地朝帐内吼道:“老黄,出来一下。” 很快,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医官撩开帐帘跑了出来,他一脸急色:“什么事?我正忙着呢。” 他一边应声,一边还不忘回头朝帐内喊: “按住了,先用烧红的刀把那烂肉剜掉,我就来。”帐内随即传来一声惨嚎。 医官长没好气地指了指一旁的叶蓁: “这人暂时安置在你手下。陈将军有令,让拨十名重伤难治的士兵给她。” 老黄一听,顿时满脸不情愿: “这…这岂不是拿人命当儿戏?我这儿的伤兵个个都是阎王爷眼前挂了号的,已是忙得脚不沾地,您怎还往我这塞这等乱子?” 医官却不管不顾,只丢下一句“这是军令!”,便甩手匆匆离去。 老黄皱着眉,上下打量着眼前过分年轻貌美的叶蓁,心下惴惴: 这般模样,能拿得起刀、认得清药吗?可别闹出什么乱子…… 就在这时,帐内又传来一阵痛呼声。 老黄顾不得叶蓁,猛地一跺脚,转身钻回帐中。 叶蓁站在原地,只迟疑一瞬,便跟了进去。 帐内景象宛如修罗地狱。浓重的血腥与腐臭气息令人窒息,痛苦的呻吟不绝于耳。地上的草席躺满伤兵,断臂残肢,伤口溃烂流脓者比比皆是。 几个医官和学徒忙得满头大汗,脸上都满是疲惫与无能为力。 方才惨叫的士兵正被两人死死按住,一个年轻学徒颤抖着手,正要去剜他肩上发黑溃烂的腐肉。 “且慢!” 叶蓁清冽的声音并不大,却像一道冷泉。 那学徒手一抖,停了下来,帐内几人都疑惑地看向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女子。 老黄正焦头烂额,见状怒道:“你进来添什么乱,出去。” 叶蓁却恍若未闻,她的目光迅速扫过伤员的情况,最终落在那名痛苦挣扎的士兵身上。 她快步上前,冷静开口道:“此刀未净,贸然剜肉,邪毒深入膏肓,必死无疑。” 她不等众人反应,从自己随身的粗布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卷展开,里面是各式各样打磨得极精细的银针、小刀、镊子,以及几个小瓷瓶。 第154章 药方 “你要做什么?”老黄惊疑不定。 “救人。”叶蓁言简意赅。她取出一把轻薄锋利的小刀,走到帐角的火盆旁,将刀刃置于火焰上反复灼烧,又倒入少许烧酒擦拭。 随后,她打开一个瓷瓶,将些许淡黄色的粉末洒在士兵伤口周围。 说也奇怪,那粉末一洒下,士兵原本剧烈的抽搐竟慢慢缓和了些,痛楚似乎减轻不少。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叶蓁手起刀落,动作快、准、稳,精准地切开发黑的腐肉,迅速将脓血和坏死组织清除干净,手法之熟练老道,与她的年纪和柔弱外表截然不符。 清创完毕,她又取出银针,在伤口周围几个穴位快速下针止血,最后敷上一层墨绿色的药膏,用干净的白布包扎好。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名士兵竟沉沉睡去,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却平稳许多,显然已从鬼门关被暂时拉了回来。 帐内火盆中噼啪声作响。所有医官学徒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老黄脸上的怒气早已被震惊取代,他凑近仔细查看那包扎好的伤口,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叶蓁: “你方才用的是什么药粉?竟能立时止痛?” “是我师尊调配的‘麻沸散’,量少仅能缓解剧痛,助病人留存元气。” 叶蓁一边擦拭自己的工具,一边回答。 老黄看着她那套前所未见的工具,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药香,再回想她那熟稔的手法。 他猛地想起医官长的命令,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姑…不,这位…先生,您这边请。那十位重伤士兵都在最里面的隔间,您看看该如何施治?我等全力配合。” 叶蓁微微颔首,淡淡道: “有劳带路。请备足热水、烧酒和干净布匹。” 老黄连忙引着叶蓁走向营帐最里侧,那里有处用毡布隔开的空间。里面躺着十多名气息奄奄的士兵,都是伤势太重,已被近乎放弃的病例。 叶蓁见状,俯身开始检查伤者。 老黄紧随其后,蹲在叶蓁身旁,如学徒般,主动递上工具,揽下打下手的活,他目光紧紧盯着叶蓁的动作,暗暗记在心里。 叶蓁见状,也未藏私。 她师从“回春手”柳不言,其师一生精研医道,秉持的便是“医道无私,活人为先”的信念,若遇有心向学、资质不差之人,常会点拨一二。 叶蓁也认为,医术若能多一人掌握,便能多救数十百人,此乃善事。 于是,在处理一处复杂箭伤时,她会主动开口: “黄医官,此处腐肉需尽去,但下刀需避此青脉,否则血涌难止。” 调制金疮药时,会解释一句:“此药粉须以烧酒调和,方能阻邪毒滋生。” 老黄有不解之处或不同见解,也会虚心请教,甚至提出讨论:“叶先生,此患高热不退,按常理该用发散之药,为何反用寒凉?” 叶蓁便会停下手中动作,耐心解释:“其热由内腐而生,非表邪所致。强发其汗,反损元气。当先清内腐,解血毒,其热自退。” 一老一少,在这重伤兵营隔间内,生出一种奇异默契与和谐。时间在救治中飞速流逝,直至帐外天色漆黑,方才将十多名伤兵处理完毕。 一旁的学徒见两人终于忙完,才敢上前,低声道: “师傅,叶先生,您二位都一天没吃东西了,饭食在帐外灶上一直给您们温着,快去用些吧。” 老黄这才惊觉,从上午至今,他们连水都未曾喝上一口,此时腹中早已饥肠辘辘。他对叶蓁拱手,“叶先生辛苦了,请随我出去用些饭食。” 叶蓁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温和道:“黄医官不必客气,叫我叶蓁即可。救死扶伤,本就是我辈份内之事。” 两人走到帐外,就着篝火旁用了些已经微凉的饭食。 沉默片刻,老黄脸上浮现犹豫挣扎之色,最终还是忍不住放下碗,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地开口: “叶…叶先生…老夫…老夫有个不情之请。今日见您所用那退热消炎、镇痛生肌的药剂,效果神奇,远非营中常备药材所能及。如今伤患众多,此类药物消耗巨大且效力不逮,不知…不知先生那秘方,能否…能否…” 他话说到此,难以继续,只因开口索要别人独门秘方,实乃医家大忌。 叶蓁正安静吃着饭,闻言抬起头,看到老黄的脸上满是期盼与忐忑,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可以。” “啊?”老黄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预想了种种被婉拒的可能,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干脆。 待反应过来,老黄激动得站起身,因动作太急,身后的凳子哐当作响。他对着叶蓁一揖到底,声音都带着颤抖: “先生大义!老夫代营中上下数千儿郎,谢先生活命之恩。” 叶蓁见状,连忙放下碗筷起身避开。 她作为医者,秉承师门“济世活人乃医者本分”的训导,从未将药方视为私产。此刻见年过半百、一心救人的老黄如此激动行礼,心中亦是动容。她上前一步扶起老黄: “黄医官,快快请起。药方本就是用来治病救人的,若能多救一人,便不算辜负,您不必行此大礼。” 用过饭后,叶蓁让老黄取来纸笔,就着昏黄的灯光,写下三个方子:一为退热消炎的“清瘟散”,二为镇痛安神的“定痛汤”,三为促进伤口愈合的“生肌膏”。 不仅写明药材配制,还细注了炮制方法和使用须知。 老黄双手接过三张薄薄的纸笺,仿佛捧着稀世重宝。他眼眶发热,连声道: “好,好,好,先生放心,我这就去寻医官长,即刻上报军需处,尽快筹措药材。这真是天大的好事。” 说罢,他再也坐不住,将药方揣入怀中,也顾不得夜色已深,步履匆匆地去寻医官长。 翌日,陈景玥刚处理完几项军务,便有卫兵来报,称医官长求见。 第155章 北伐出征 医官长入帐后,将三张药方呈上,语带激动道: “将军,昨日您带来的那位叶姑娘,写出这三张药方。经医官老黄验证,依此方所配之药,对外伤高热、溃烂及镇痛生肌皆有奇效,远胜营中现行诸方。此乃军中急需之物,下官恳请将军下令,将此方速报军需处,大批采购药材,加紧配制,以解我伤兵营燃眉之急。” 陈景玥接过药方,快速扫过。她听完医官长的汇报,并未立即对药方之事做出决断,而是将药方置于案上,开口道: “本将知道了。你先行退下,让叶蓁来见我。” 当叶蓁来到大帐,只见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面容疲惫。陈景玥见此,开口问道:“夜里可是没休息好?” 叶蓁微微躬身答道: “回将军,奴婢接手的病人中,有几位情况不太稳定,夜里需得时时看顾。” 陈景玥见她一脸平静地陈述,言语间毫无叫苦之意,心中掠过一丝赞赏。她见过太多人稍有付出便急于表现,似叶蓁这般沉静务实,反倒少见。 “医官长已向我禀明,你提供的特制药剂疗效显著。”陈景玥语气平稳,“你的药方,我会尽快命人上报军需,大批配制。” 此时的陈景玥心下盘算: 若这药方所制之药真能如医官长所言,极大提升伤兵救治之效,那么将叶蓁留在军中,给她一个正式身份,未尝不可。 想到此处,她看向叶蓁,问道:“你亲手接治的那十名重伤者,如今情况如何?” 叶蓁闻言,原本疲惫的面容焕发出几分神采, “将军,奴婢接手的十名重伤者里,目前有把握能救回七人。”接着,她的眼神微微一暗,语气沉了下去, “但…另有三人伤势过重,邪毒已深入五脏六腑,回天乏术,如今能做的,唯有以金针药剂尽量缓解他们的苦痛,令他们走得安详些。” 陈景玥看着一谈及医术病情便眼神专注、侃侃而谈的叶蓁,对于她师从神医柳不言的说法,此刻已是信了八分。 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 “既然如此,那便等三日之期满后,再看最终结果。若果真如你所言,救活七人,我便准你以医官身份随军,专司救治伤病。” 叶蓁领命退下后,陈景玥唤来卫兵,将三份药方之事详细写明,火速上报给赵岩。 赵岩在府中接到消息,展开信笺细读,神色立刻变得凝重。他深知这几张药方若真如信中所言般奇效,于大军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关乎成千上万将士的性命。 此事关系重大,他不敢怠慢,顾不得夜色已深,连夜前往拜见燕王。 燕王此刻仍在书房处理公务,听闻赵岩有紧急军务求见,立刻宣召。 灯火通明的书房内,燕王听了赵岩的禀报,又拿起那三份抄录的药方细细看过。 燕王将药方放回案上,沉声道: “景玥所言,本王自然信得过。但军国大事,需谨慎周全。如此,便依你之见,在大军开拔之前,紧急征调城内药铺存货,优先筹措一批药材,按方紧急配制,先行试用。” 他思索片刻,继续道: “只是时间紧迫,仓促之间所能筹集到的药材数量有限。既然此药方乃景玥营中人所献,就让北伐大军优先试用这批药剂,以观后效。若疗效确实好,本王便下令,大批采购药材,昼夜不停赶制,配发所有军中。” “王爷英明。”赵岩躬身领命。 燕王此举,既给予了陈景玥足够的信任和支持,也未冒进,保留了验证的余地,确是老成持重之策。 命令很快层层下达。翌日,整个南阳城的药材渠道都被调动起来。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医官长恭敬地立于帐下,向陈景玥禀报: “将军,叶大夫所救治的十名重伤者中,有七人伤势稳定,高热已退,性命确定无忧。另外三人……情况复杂。其中一人因双腿伤势过重,腐烂入骨,叶大夫为其施行截肢之术,如今已昏迷两日,气息微弱,叶大夫坦言……仅有五成把握能醒转。其余两人,一人已于昨日夜里伤重不治,另一人恐怕……也难撑过今日月落之时。” 陈景玥端坐于主位,静静听着这掺着喜忧的回报,面色沉静如水。 待医官长言毕,她略一颔首, “叶蓁医术精湛,成效卓著。传令,即日起,叶蓁为我北伐大军医官,随军同行。” “遵命。”医官长躬身领命,心下对叶蓁已是信服。 而北伐之期,转眼即到。 冬至这日,天色未明,南阳城外已是旌旗蔽空,甲胄森然。凛冽的寒风中,北伐与南征两支大军阵列分明,肃杀之气冲散了冬日的萧索。 燕王亲临,与三军主帅赵岩立于高台之上,为大军壮行。 燕王一身戎装,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张面孔,声如洪钟,激励着三军将士。 赵岩则神色凝重,他的目光越过千军万马,最终落在阵列最前方的那抹身影上。陈景玥一身玄甲,坐于骏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 在她身后,是肃穆待命的北伐精锐。 而在另一侧,蒋毅同样披甲执锐,麾下南征大军亦是兵强马壮,气势如虹。 吉时已至,号角长鸣,声震四野。 燕王亲手赐下壮行酒。陈景玥与蒋毅同时举杯,一饮而尽,随即掷杯于地。 “出发!” 随着赵岩一声令下,陈景玥与蒋毅同时拔出佩剑,指向各自征途的方向。 “北伐大军,开拔!” “南征将士,进军!” 两支军队在震天的战鼓与号角声中,分别朝着北、南两个方向,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征程。 第二日,距离南阳两百里的武威城内。 守将吕承泽正于府中处理军务,忽见探子疾奔而入,单膝跪地急报: “将军,南阳燕军有大动作。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向南,另一路主力正朝我武威城方向而来。看样子只怕不下十万之数。” 探子话音刚落,吕承泽脸色骤变,从案后站起身。 他原以为燕军刚取下南阳,正入寒冬之际,必会休整过冬,怎料对方竟不顾天时,来得如此之快。他先前派人送往朝廷的求援信,至今还杳无音讯。 “再探!查明敌军主将是谁,行军速度如何。”吕承泽厉声下令。待探子离去,他立刻对亲兵吼道: “快!击鼓聚将,所有校尉以上将领,即刻到议事堂集合。” 第156章 围城武威 一个时辰后,武威城守军将领们齐聚议事堂。 吕承泽面色阴沉地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堂下诸将,深深地看了一眼最后一个才到、让大家等了半个时辰的校尉葛天弘。 葛天宏被主帅那冰冷的一眼看得心头一凛,慌忙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吕承泽强忍怒气,示意众人坐下。他环视一圈,开口道: “诸位,刚接到军报。南阳燕贼已发兵十万,正朝我武威城而来。敌军来势汹汹,且不顾寒冬强行军,其志不小。我早已上报朝廷增援,想必朝廷援军不久将至。此时召集诸位,便是要商议出个守城御敌的章程来。” 吕承泽公布军情后,众将哗然。堂内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和窃窃私语。 “十…十万?” “燕贼方才攻下南阳,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天寒地冻,他们莫非是疯了不成?” 一片骚动中,校尉葛天弘脸色煞白:“将军,十万大军,这如何守得住?朝廷援军何时能到?末将以为,当务之急应是紧守四门,保存实力,静待王师为上策。” 他这番话,看似稳妥,实则充满畏战之意。 “葛校尉此言差矣。” 曹校尉站起身,他是吕承泽的得力部将。只见他怒目圆睁,瞪着葛天弘道: “未战先怯,乃兵家大忌。燕军远来疲敝,正值立足未稳之际,我军若只是龟缩城内,岂非坐视其打造器械、围困城池,届时才是真正的坐以待毙。末将愿领一支精兵,趁其夜半安营扎寨、人马困顿之时,出城劫营,挫其锐气。” “曹校尉勇武可嘉,但未免太过冒险。”赵副将立刻反驳, “城外情况不明,敌军虚实未清,若中了埋伏,折损兵马,反而大伤我军元气。依我看,当立即加固城防,征集民夫,备足滚木礌石,方是万全之策。” “加固城防自然要做,但主动出击亦不可废。” “此时出战,无异以卵击石。” “难道困守孤城就不是等死吗?” 堂内顿时吵作一团,主战派与主守派争执不下,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吕承泽面沉如水,冷眼看着麾下将领的纷争,尤其是葛天弘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让他厌恶之情又加深了几分。 “够了!” 他猛地一拍案几,发出一声巨响,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大敌当前,自乱阵脚,成何体统。”吕承泽目光扫过众人,“曹校尉主动请缨,其志可嘉。但赵副将所言亦有理。” 他略一沉吟,做出了决断: “即日起,全城戒严,四门紧闭。立刻征调城内青壮,协同守军加固城防,备足守城器物,行坚壁清野之策。” 说到这里,他特意看了一眼葛天弘,语气意味深长: “至于出城迎战之事,待摸清敌情后再议。各部需恪尽职守,严防死守。若有敢言降或擅离职守者——斩立决!” “末将遵命。”众将齐声应道,但各自心中的算盘,却在吕承泽这番命令下悄然转动。 威武城中,一处破败的院落内,时不时有人影悄然闪入院中的房屋。 到了亥时,屋里已经聚集三十多人。他们正是此前被陈景玥派来武威城执行“惊鸟归巢”任务的人手。 房中点起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勉强能映出人影。所有窗户都用被褥遮挡。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站在众人面前,他眉峰锐利,此人正是武威城惊鸟小队的队长,胡长安。按照每三日一聚的安排,这次碰头主要是汇总各方情报。 见人来齐,他示意大家依次汇报近日的发现。 最先开口的人说道:“从昨天起,城中开始大规模招募青壮,城头也有频繁调动,看样子是要出大事。” 另一人紧接着回报:“我们小队另外两人已经借机混进招募的队伍,我会持续接应,随时传递消息。” 胡长安点了点头,这些动向,他也有所察觉。 他转头望向一旁穿着唯一体面长衫的张五,问道:“你那边进展如何?” 张五闻言眉头一挑,凑近低声道: “队长,我已跟葛天弘的管家搭上线,向他透露我手头有个赚大钱的门路。他很感兴趣,说回去就请示他家将军。” 胡长安对这个消息很是满意。他们多方打探得知,守军中的葛天弘是靠关系上位的,平日不务正业、一心捞钱。如今,这条鱼终于要上钩了。 综合所有情报,胡长安断定,燕军不久就要进攻武威。他安排十人继续在城中潜伏活动,其余人全力潜入守军内部。 碰头结束,油灯熄灭,众人无声散去。 幽静的小院重回冷清,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两日后,陈景玥率领十万大军逼近武威城。就在全城严阵以待之际,燕军在距城二十里处安营扎寨,暂作休整。 吕承泽此时也已得知,对方主帅竟是突然崛起的陈景玥。 军中传言,说她曾在往生崖以千余人突袭朝廷五千守军,并阵斩熊刚。又于南阳城外大败第一猛将卢田,生擒卢象升。 更有人传她能开四石强弓,两百步内箭无虚发。 燕军围城,局势紧迫。 胡长安催促张五尽快与葛天弘取得联系。然而葛天弘见大军压境,早已无心商事。 张五为求一见,将小队仅存的六百两银子尽数塞给管家,终于在围城第二日得以面见葛天弘。 葛天弘刚值完守,抽空回到府中,在书房内见到张五。他挥退院中所有下人,只余心腹管家守在门外。 “听说你有桩大买卖,还关乎性命?” 当管家报信给葛天弘时,他就心有所感。这次见到张五,他看似随意地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却如刀子般。 张五刚要开口,葛天弘突然拍案而起,声色俱厉: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到本将军府上策反?信不信我现在就将你押送大牢。” 张五面色不变,反而微微一笑: “将军若真想拿我问罪,又何必屏退左右,独自与我这等逆贼共处一室?” 第157章 结束围城 葛天弘眼神闪烁,缓缓坐下:“你倒是镇定。” “因为我知道将军是个聪明人。”张五压低声音,“燕军兵临城下,势在必得。将军可知陈景玥用兵如神,往生崖一战以少胜多,南阳城下生擒卢象升?如今十万大军围城,武威能守几日?” 葛天弘把玩着手中的小刀,不语。 张五继续道: “我今日冒险前来,实则是给将军指一条明路。燕王求才若渴,蒋毅将军投诚后备受重用,这是将军亲眼所见。若将军愿意里应外合,待城破之日,必是功臣之首。” 见葛天弘仍在犹豫,张五身体前倾,声音又低了几分: “将军不妨想想,若是城破之后,刀剑无眼,将军这些年积攒的家业,府上老小安危,又当如何保全?如今选择,关乎的可是身家性命。” 葛天弘手中小刀一顿,沉默良久,方才开口: “你所言之事,关系甚大。容我斟酌几日,再作计较。” 张五心知如今城外大军迟迟未有动作,形势未明,葛天弘意在拖延,但此时也不便逼得太紧,只得起身告辞: “既然如此,还望将军早作决断。” 张五离开后,葛天弘命管家派人暗中跟踪。只见张五径直回到常住客栈后,就闭门不出,再无动静。 燕军围城第三日,天色微亮。 陈景玥策马,沿着武威城外巡视一圈返回大营时,已是辰时。晨露浸湿了她的衣袍下摆,带回一身寒气。 大军开拔时,重伤员皆留在南阳,叶蓁一时无事,便依旧跟在陈景玥身边照料起居。见陈景玥回来,叶蓁忙打了温水送来,又端来一直用小火温着的米粥和几张杂粮饼。 陈景玥净了手脸,坐下便吃。 那杂粮饼个头实在,寻常兵士一顿一张就能果腹,她却已飞快地吃完两张,正拿起第三张。 叶蓁在一旁静立伺候,目光却不由落在陈景玥用餐的手上。她并非第一日见陈景玥用饭,却每每都觉惊异,这般清瘦的身形,怎装得下如此饭食? 出于医者的本能,她总觉得这食量远超常理,暗自忧心于其中是否藏着未察之疾,想得一时出了神。 正咬着第三张饼的陈景玥,一抬眼就撞见叶蓁那专注得的目光。她咽下口中食物,忍不住问道: “怎么,你没吃早饭?” 叶蓁猛地回神,被问得一愣,赶忙垂首应道:“回将军,奴婢用过了。” 陈景玥挑眉,又咬了一口饼,含糊道:“吃过了还这么盯着?是没吃饱?” 叶蓁这才恍然,顿觉尴尬,脸颊微热,急忙解释: “将军,奴婢并非饥饿,只是……只是惊叹于将军的食量。奴婢习医多年,知道常人之胃容纳有限,故而……故而心下有些诧异,绝无他意。” 她声音越说越小,生怕冒犯了主帅。 陈景玥闻言,倒是笑了,三两下吃完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原来为这个。能吃才能力足,不然哪来的力气带兵打仗?” 她话音才落,神色便已转为沉静,仿佛刚才的闲谈从未发生过。放下碗筷,对着帐外喊道: “来人。” 帐外卫兵应声而入,抱拳待命。 陈景玥命令简洁有力:“传令各营,即刻开始拔营,半个时辰后大军开拔。” “得令!”卫兵迅速转身出去传令。 一旁的叶蓁看得目瞪口呆,方才还在聊着家常般,转眼间主帅便下达了如此重大的命令,事前竟无半点征兆。 陈景玥见叶蓁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全然忘了该去收拾行装,没了平日的伶俐劲,便轻咳一声,朝她招招手, “别发呆了。过来,正好趁这会儿有空,你给我把把脉,瞧瞧是否身体真有暗疾,才导致这异于常人的食量。” 叶蓁回过神来,忙走到陈景玥身前蹲下,屏息凝神,将指尖轻轻搭在她腕间。 叶蓁眼神微眯,侧头感受脉象跳动。 几息之后,她又换了一只手,过了良久,又抬头仔细观察陈景玥的面色,眼中露出些许困惑: “脉象上看,将军尺脉沉而有力,关脉调和,从容和缓,节律均匀,是难得的康健之象…并无任何病征。” 她顿了顿,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将军除了食量较大,可还有其他异常?譬如饭后腹胀、易饥或是畏寒发热?” 陈景玥正欲回答,帐帘却被猛地掀开,秦老将军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高声质问道: “陈将军,为何突然下令拔营?难道这武威城不打了?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不战而退,这可是动摇军心的大忌。” 他语气急切,显然对此举极为不解甚至不满。 叶蓁立刻起身退到一旁。陈景玥却笑着站起身,迎上前安抚道: “秦老将军莫急,武威城自然要打,但眼下并非最佳时机。” 秦老将军眉头紧锁,追问道: “不是时机?大军劳师远征至此,一箭未发便要退走,岂不惹人笑话?总得有个说法,还请将军明示。” 秦老将军语气急切,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他脾气虽火爆直接,却是一片赤诚,是军中公认的忠耿老将。 陈景玥见他如此坚持,心知若不透露些实情,难以安抚这位老将,亦不利于军心稳定。她略一沉吟,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一旁的叶蓁。 叶蓁立刻惊觉,接下来的谈话已涉及军机要务,绝非自己可以旁听。她不等陈景玥开口,立刻躬身低声道: “将军若无其他吩咐,奴婢先行告退。” 陈景玥微一颔首,待叶蓁退出大帐,帐内只剩她与秦老将军二人时,她才压低声音开口: “老将军所言极是,突然退兵,确需缘由。此事关乎军机,望老将军听后心中有数即可。” 她说完,见秦老将军神色转为严肃,才继续道: “您可知,此前驰援南阳途中,我与赵将军曾布下‘疑兵之计’,佯攻奉北四城以惑敌、阻敌增援。” “其余三城守将皆中计,紧闭城门,不敢妄动。唯独这武威城的吕承泽…”陈景玥语气加重几分, “此人非但未受迷惑,反而极快地识破计策,甚至胆敢分兵数千,出击试探,兼程驰援南阳。其人之胆识、眼光与决断,绝非寻常庸才可比。” 第158章 燕军拔营西去 她走到帐侧悬挂的地图前,继续道: “这三日围城,我每每细观城头。见其上守军一日多过一日,阵列严整,戒备森严,毫无懈怠之象。吕承泽治军之严,可见一斑。此时强攻,必是一场硬仗,伤亡难料。” “因此,”陈景玥手指点向地图另一处,“我意即刻启程,全军转进百里外的安岭。既能暂避锋芒,亦可观其动静,另寻战机。” 秦老将军听完这番话,胸中的焦躁疑虑顿时化为乌有。他此时才知南阳大捷,在幕后还有如此环环相扣的布局,更惊叹于陈景玥小小年纪,竟有这般审时度势、不拘一格的谋略与魄力。 此前因她女子身份而产生的那点别扭,在此刻已荡然无存。他后退半步,抱拳躬身,语气已满是敬重: “末将,明白了。是末将鲁莽,未能体察将军深意。末将这便去整顿部下,绝不延误拔营。” 秦老将军离开后,帐外传来阵阵呼喝与马蹄声,叶蓁与亲卫们也行动起来,迅速收拾行装,准备开拔。 一个时辰后,号角长鸣,北伐大军准时启程,卷起漫天烟尘,朝着安岭方向行去。 武威城头,吕承泽按剑而立,凝望着城外燕军大营的动向。只见营中烟尘滚滚,大军竟拔营而起,向西而去,丝毫没有攻城的迹象。 他身旁的曹校尉见状,脸上不禁露出喜色: “将军,燕军退了。定是见我军城防森严,知难而退。” 吕承泽却缓缓摇头,脸上没有喜悦之色,目光反而愈发深沉: “陈景玥用兵岂会如此简单?昨日还大军压境,今日便退得如此干脆,其中必然有诈。” 他猛地转身,厉声下令: “传令!四门守军戒备等级不得降低半分,斥候营加派人手,远远缀上燕军,给本将盯住他们。” “是!”传令兵飞奔下城。 吕承泽再次将目光投向那逐渐远去的大军,心中疑窦丛生: “陈景玥,你究竟意欲何为?若真是力有不逮,为何围我三日?若欲寻机攻城,又为何轻易离去?安岭……你东去安岭,是想避实击虚,还是想诱我出城?” 他感觉,自己遇上的是一個极其狡猾的对手。 而站在吕承泽身后的葛天弘,一直沉默不语,冷汗却已浸湿内衫。眼见燕军退去,他非但不觉轻松,反而更加惶恐。 吕承泽的多疑和严苛让他忌惮,那客栈中的张五,此刻既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又是通往生路的机缘。 一番思量后,他还是决定,继续派人将张五看管起来。若局势生变,还能为自己换来一线生机。 武威城中,惊鸟归巢小队并未因大军离去而停止行动。除十名在城中活动的人,其余成员都利用城中大规模招募青壮的机会,想方设法潜入守军队伍,静待下一次指令。 与此同时,陈景玥大军行进途中。 一骑斥候自后方奔来,与陈景玥并行后,低声禀报: “将军,武威城方向出来的尾巴咬得很紧,距我军后队约十里,其斥候身影活动频繁。” 陈景玥听罢,面色平静: “知道了。传令下去,照常行军,外松内紧,加强戒备。令斥候营扩大侦搜范围,密切关注大军周围三十里内一切动静。若对方斥候敢突入十里之内,不必请示,即刻追击绞杀。” “得令!” 天色渐渐暗沉,昏黄的暮色裹挟着北风,吹动旌旗,发出猎猎声响,为行进中的大军平添一份萧瑟之气。 陈景玥勒住战马,环视四周,高声下令: “全军停止前进,就地休整。埋锅造饭,让弟士兵们吃饱吃暖,增加肉食,一个半时辰后继续开拔,必要在子时前赶到安岭城下。” 传令兵闻言,立刻策马扬鞭,高举令旗,沿着绵长的队伍一路奔驰,将主帅的命令传遍全军。 随即,陈景玥召集所有四品以上将领,围坐一避风处。 陈景玥开门见山,布置接下来的行动: “今夜大军抵达安岭城下后,不必扎营,所有战鼓擂响,众将士需在城外高声叫骂挑战,声势越大越好,直至天明。” 陈景玥双腿盘坐,姿态看似随意,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 篝火的光芒映照在她脸上,让那张仍带青涩的面容在明暗之间交错,却无端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决断。 在座的将领们对这位主帅的用兵之道深感陌生。 陈景玥虽会召集众人商议攻城之法,认真听取每一条提议,却总在最后关头不做明确决断。 而今晨的突然开拔,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徐成按捺不住,最先开口问道:“陈将军,弟兄们叫阵一夜,待到天明之后,又当如何?”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陈景玥,等待她的答案。 陈景玥闻言却轻笑一声,语气轻松: “叫了一夜,将士们自然疲乏。天明后,除值守警戒人马外,大部即可休整。但,叫阵却不能停。” 她话音未落,涂将军便急忙追问:“若安岭守将不堪其扰,真出兵应战,又该当如何?” 陈景玥嘴角微扬,挑眉道: “那岂不正中下怀?他们若敢出城,前锋便许败不许胜,佯装溃散,诱其深入,我再埋伏精兵击之。” 此言一出,帐中多数将领顿时豁然开朗,明白了这疲敌惑敌、诱敌歼之的连环之计。 “陈将军,末将愿领本部人马,负责天明后值守叫阵。”吴勇率先抱拳请缨。 一旁的徐成暗骂自己反应迟钝,立刻紧跟着高声请命: “末将也愿同往,我与吴将军可分列城门左右,轮番擂鼓叫骂,必叫那安岭守军日夜难眠,魂飞胆裂。” 陈景玥目光扫过众将,见士气已被调动,当即应允: “好!便由你二人负责。记住,声势要大,佯攻要真,但务必约束士卒,不得无令擅近箭矢之地。” “末将遵命!”吴勇、徐成齐声应道。 随后,陈景玥看向一旁沉思不语的秦老将军,温声道:“秦将军。” 秦老将军闻声抬头,“将军有何吩咐?” “明日天亮后,大军休整,营盘需摆出外松内紧之态。便劳烦老将军亲自统筹安排。”陈景玥语气郑重。 第159章 急转安岭 秦老将军花白的眉毛一扬,沉声应道: “将军放心,老夫必让这大营看似入睡之虎,实则利爪暗藏,五脏俱全。若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趁机来探,定叫他有来无回。” 他略一停顿,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将军此番之计甚妙,先声夺人,再以逸待劳。这后续安排,老夫定办得妥帖。” 坐在远处的叶蓁,静静望着那群汇聚一处、商议军情的将领们。在一众身形魁梧的大汉之中,陈景玥单薄的身影异常醒目。 那些素来桀骜的将军们,此刻个个眼神专注,听着那位少女主帅侃侃而谈,时而颔首,时而领命。 同为女子,叶蓁望着此情此景,心中感触良深,一股难以言喻的澎湃情绪在胸中悄然滋生。 她就这样出神地想着心事,直至陈景玥与将军们商议完毕,众人各自领命散去。叶蓁这才回过神来,拿起一直捂在怀中的水壶,快步走近陈景玥,将水壶递了过去。 陈景玥接过,拔开塞子饮了一口,壶中的水温热适口,驱散了喉间的干涩与寒意。 她不由得再连喝几口,只觉一股暖意流入胃中,浑身都舒坦不少。她将水壶递还,轻声道: “你有心了。” 叶蓁被这简单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头: “这都是奴婢该做的。” 陈景玥见她这般,不由轻笑一声,语气却认真起来: “你是医者,如今更是我军中的医官。你所行之事,是济世活人的高尚之事,是受人尊敬的。以后不要再自称‘奴婢’。” 她目光温和地看着叶蓁,“记住,你叫叶蓁。你有你的名字,你的身份,你的价值。” 叶蓁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陈景玥的话,仿佛一道惊雷,在她心中炸响,与她记忆深处另一个声音重合在一起。 她怔怔地望向陈景玥,喃喃道: “师傅他…以前也常这般说。他说,医者之道,在于仁心,在于技艺,存亡续绝,活人性命,无关男女,皆是世间最高洁、最值得敬重之事。” 然而,她的眼神随即黯淡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 “可自从离开师傅后,我所见所遇,尽是对女医的鄙夷与轻蔑,处处是质疑与刁难。即便我竭尽全力救治伤患,也从未像那些男大夫一般,理所当然地得到他人的认可与尊重。” 陈景玥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叶蓁那双因长期捣药而略显粗糙的手上, “他们的认可,并非你价值的尺规。在这北伐军中,我认可你,那些因你而得以存活的将士们认可你,这便足够。抬起头来,叶蓁,你的战场,不止在伤兵营,更在你自己的心志。” 叶蓁闻言,口中无意识地重复着那句“你的战场,不止在伤兵营,更在你自己的心志”。 陈景玥看了眼正在整队、即将开拔的大军,出声打断她的思绪,“叶蓁,大军很快便要出发,你去看看还有什么要收拾的。” 叶蓁回过神,先前眼中的迷茫与感伤迅速褪去,她挺直脊背,应道: “是!将军,我这就去。” 与此同时,安岭城中。 主将崔焕正于府中坐立不安,忽见探子匆匆而入,急声禀报: “将军,不好了。燕军大队人马已在距我城三十里处停下修整,正埋锅造饭,至于更多动向……属下等无法探明,燕军斥候极为警觉,但凡靠近大军十里之内,便遭其追击绞杀。” 崔焕闻言大惊失色,手中茶盏“啪”地一声跌落在地: “什么?今早探报还说燕军正在围城武威,怎会转眼之间就直逼我安岭?” 他不敢怠慢,立刻下令:“快,召集所有将领,速来府中议事。” 不多时,城中主要将领齐聚一堂。 然而,堂中气氛却沉闷压抑。城中将领大多深受崔焕怯战情绪影响,纷纷主张紧守城门,拒不出战,一切等待朝廷援军再做打算。 事实上,由于之前陈景玥“惊鸟归巢”计划的成功渗透,再加上对内应的将计就计,近一个月来,安岭城防始终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尤其是朝廷三十万大军在南阳城外被全歼的消息传来,崔焕更是惊惧交加,下令将大量的滚木、礌石、箭矢堆满城头与墙下,将安岭变成了一座布满尖刺的龟壳。 就在崔焕与下属刚刚商议完明日如何进一步加强防守、众人即将散去之际,又一名探子冲了进来, “报——!将军,燕军在三十里外用过饭后,并未扎营,正全速向我安岭而来。照其行军速度,预计子时之前,必能兵临城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本已放松下来的众将领顿时僵在原地,纷纷将目光投向主位的崔焕。 崔焕脸色白了又青,重重坐回椅中,强作镇定地扫视堂下: “诸位,燕军星夜疾驰来袭,大家都有何看法?” 一片沉寂中,一名资历颇老的将领率先开口,试图稳定军心: “将军,不必过于忧虑。依末将看,燕军虽连夜而来,然十万大军动静非同小可,想要趁夜突袭我坚城,无异于痴人说梦。” 崔焕闻言,神色稍缓,微微点头。 那将领见上司认同,继续分析道: “故而,我等实则不必自乱阵脚。末将还听闻,那燕军主帅竟是个年轻女娃,用兵毫无章法,行事乖张。观其今日围武威、明日便奔袭我安岭之举,足见其莽撞无知。我军城防稳固,守城物资充裕,大可静观其变,看她究竟意欲何为。” 老将的这番分析,得到在场多数将领的认同,堂中原本紧张的气氛竟缓和了不少。崔焕也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连连颔首: “不错,不错,卫将军所言极是。传令下去,四门紧闭,全城戒备,任她如何叫阵,绝不出一兵一卒。我们便在这安岭城中,看她一个黄毛丫头能玩出什么花样。” 子时前一刻,十万燕军已经对安岭成合围之势。 无数黑甲士卒立于冷冽的夜风中,火把的光连成一片星海,将安岭城映照得如同白昼,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笼罩城头。 第160章 安岭叫阵 城楼之上,崔焕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望向城外。 只见燕军阵型严整,鸦雀无声,偶有兵刃反射出冰冷寒光,森然杀气令人心悸。 “他们为何不进攻?”崔焕声音干涩,强作镇定的问道。 身旁的卫将军也是面色凝重,原先的笃定消散大半,他有些迟疑道: “莫非…莫非是在等待攻城器械?或是要围而不攻,困死我等?” 就在这时,燕军突然有了动静。 只见中军大阵向两侧分开,一骑玄甲骁骑越众而出,马背上那一道身影纤细挺拔,军中火把的光焰跃动,将来人周身映照得一片殷红——来者赫然正是陈景玥。 她策马于城外三百步,勒马而立,遥遥望向安岭城楼。即便相隔甚远,城上众人也能感受到那冰冷目光中的审视与威严。 紧接着,一声清越的命令划破夜空: “擂鼓!”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率先响起,如同巨兽的呼吸。随即,上百面战鼓同时擂动。 “咚!咚!” 鼓声沉重而缓慢,一声接着一声,并不急促,却仿佛直击人心。 鼓噪声中,成千上万的燕军士卒齐声怒吼,声浪如同实质,轰向安岭城墙: “杀!杀!杀!” 崔焕不由自主后退半步,险些站立不稳。 “她这是要做什么?要此刻攻城吗?” 崔焕的惊呼,淹没在震天的声浪里。 半个时辰后,徐成手提长枪,策马上前。他抬手一挥,号角声再度响起,鼓声与喊杀声戛然而止。 城外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徐成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长枪直指城楼,声如雷霆般炸响: “城上的崔焕老儿听着!尔等缩首如龟,徒据城中,可还有半点男儿血性?若还算个带把的,就开了你这龟壳,率众出城,与你徐成爷爷真刀真枪战个痛快。似这般只会抱头鼠窜,岂不令天下人耻笑?” 城头之上,崔焕见燕军虽声势骇人,却并未真的攻城,那紧绷的心弦反而松弛下来。他手扶剑柄,露出一丝讥笑,对左右道: “匹夫之怒,徒逞口舌之快耳。让他骂,这骂声再难听,又岂能伤我分毫?传令下去,不必理会。” 他周围的将领和士兵们,初时还被那骇人声势所慑,此刻见主将如此镇定,又见燕军果然只在城外叫骂,也纷纷松了口气。 有将领凑趣笑道: “将军高见,我等便看他能骂到几时。”士兵们则倚着垛口,有的好奇张望,也有低声议论,甚至有人对着城下指指点点,紧张气氛一扫而空,竟显出几分看戏般的悠闲。 徐成见状,心中冷笑,不再多言,再次抬手。 下一刻,鼓声与喊杀声响起,再次将安岭城淹没。 与此同时,城内伤兵营。 和衣而卧的慕白,被突如其来的震天鼓声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眼中睡意毫无,只有锐利的光芒,他心中暗道:“终于来了。” 被这动静惊醒的远不止他一人。整个营房里的二十多号伤兵都被吵醒,顿时议论纷纷,恐慌开始蔓延: “怎么回事?” “是燕军打来了吗?” “快出去看看!” 不少人惊慌地跑出营房查看情况。 慕白也顺势起身,混在人群中朝外走去。 在门口,他恰好遇见了同样潜伏于此的同伴大山。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在混乱中找到另外几名分散潜伏的兄弟。 几人借着夜色和人群的掩护,迅速移到营区一角僻静的阴影处。 “是大军到了。”慕白压低声音,语气肯定。 “动静这么大,肯定是在围城。”大山补充道,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趁乱做点什么?”另一人急切地问。 慕白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不可妄动,城外只是佯攻叫阵,并未真正攻城。此时若我们轻举妄动,极易暴露,反而坏了将军大计。” 他目光扫过几位同伴, “我们暂且按兵不动,继续潜伏。但也不能闲着,从明日开始,要利用一切机会,在营中散播恐慌,夸大燕军兵威,动摇军心。大山,你身手好也机灵,明日寻个由头设法出营,将消息带给城中其他兄弟,让他们也开始在市井民间制造混乱。” “明白。”几人低声应道,身影随即悄无声息地重新没入嘈杂之中。 此时的安岭城内,虽表面上看去家家门户紧闭,街巷空无一人,唯有城外震天的战鼓与喊杀声。 然而,那紧闭的门窗之后,几乎所有的百姓都已被惊醒,无人能够安眠。人们蜷缩在床榻或角落,满面惊惶,心中被无尽的恐惧与猜测填满,不知这漫长的黑夜将如何收场,更不知天明之后等待他们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天色渐亮。 燕军大队人马开始后撤至城外十里处,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只留下数千人马继续擂鼓叫阵,但其声势已远不如前夜那般骇人。 城楼上一夜未敢合眼的守军见状,急忙将这情况报予崔焕。崔焕方才得以合眼片刻,便被亲兵匆忙唤醒,他惊得从榻上坐起,急声问道: “可是燕军攻城了?” 亲兵连忙回禀: “将军,并非攻城。燕军主力已后撤十里扎营,只留数千人在城外叫阵。” 崔焕闻言,心下稍安,却又升起新的疑虑。他不敢怠慢,立刻起身,再次下令召集城中将领至府中商议对策。 议事堂内,一众将领面带疲惫地再度齐聚。 崔焕将城外动向告知众人后,问道: “燕贼此举一反常态,诸位有何看法?” 短暂的沉默后,一名姓李的副将率先抱拳开口,他性情向来刚猛: “将军,燕军疾行而来,又叫阵一夜,如今必然是人困马乏,正在立营寨之时,更是疏于防备。末将愿领一支精兵,出城突袭其叫阵之军,即便不能大胜,也可斩获些首级,大涨我军士气。” 另一名王姓校尉也出声附和: “李将军所言极是,我军困守城中,若终日只闻敌军辱骂而无所作为,军心士气必然日益低迷。此番若能小胜一场,必能让将士们扬眉吐气,知晓燕军并非不可战胜。” 第161章 弓弩失传 此言一出,堂中不少原本怯战的将领也觉得有理,纷纷点头,期待地看向崔焕。 然而,崔焕却听得眉头紧锁,连连摆手: “不可,此乃燕军诱敌之计,何其明显。” 他站起身,语气激动地分析道: “那陈景玥用兵狡诈,岂会露出如此明显的破绽?她故意示弱,后撤扎营,留下疲兵叫阵,分明就是设下香饵,诱我等出城。一旦你们出击,其十里外的主力骑兵转瞬即至,到时城门不及关闭,我军必遭灭顶之灾。” 他扫视着李、王二将,苦口婆心地劝道: “二位将军勇武可嘉,但切不可因小利而冒险,我等重任在身,乃是守住这安岭城。只要城池不破,便是大功一件,任他如何叫骂挑衅,我等只需紧守不出,待朝廷援军一到,危机自解。” 李、王二将还想再争,但崔焕态度坚决, “传令下去,各门守军加倍警惕,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违令者,军法处置。” 两位将领见状,只得无奈地将话咽回肚中,暗自叹息。 南阳城,赵岩坐于案前,指尖摩挲着刚刚送来的战报,眉头微蹙。 信中所写,令他心中思绪翻涌。 陈景玥率领的北伐大军,在武威城下围城三日,却一兵未发,旋即转向西进。如今兵临安岭城下,又是三日过去,依旧只是擂鼓叫阵,并未实质攻城。 “这丫头,究竟在盘算着什么……” 他低声自语,目光不由转向案上另一份昨夜送到的军报。那是蒋毅所呈,信中意气风发,言道南征大军进展顺利,不出数日便可攻克首城,字里行间皆是锐意进取的自信。 一北一南,一静一动,风格迥异,却都牵动着全局。 正当他沉思之际,屋外传来亲卫的禀报: “将军,燕王殿下召见。” 赵岩闻言,轻叹一声,收敛心神,起身前往燕王住所。 燕王于书房召见了他。窗明几净,却难掩空气中凝重的气氛。燕王将手中几份军报放下,说道: “赵岩,蒋毅与景玥两边的战事,你皆已知晓。眼下情况,你如何看?” 他语气平稳,但目光中却带着对北方战局的不解与疑虑,“尤其是景玥……围武威而不打,困安岭而不攻,十万大军奔波于城下,却只是虚张声势。这般用兵,着实令人费解。赵将军,你可知她究竟意欲何为?” 赵岩沉吟片刻,恭敬回道: “殿下,蒋将军用兵如烈火,攻城拔寨,勇武果决,手段老辣,进展神速,确是我军难得的帅才。” 他先肯定了蒋毅的战功,随即话锋一转,谈及陈景玥,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坦诚,“至于陈将军此番行军调度……不瞒殿下,其深意,末将一时也难以参透。”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充满了对徒弟的信任: “然而,末将深信陈将军绝非怯战之人。她如此行事,必有其深意。或许是在惑敌、疲敌,或许是在等待更好的战机。请殿下稍安勿躁,予她些许时日,静观其变。” 燕王听罢,指节轻轻敲击桌面。他想起陈景玥此前种种表现,确实堪称算无遗策。 此刻若因一时看不透而质疑,岂非寒了将士之心?他终究是不愿相信自己看错人,用了庸才。 “也罢。”燕王缓缓吁出一口气,按下心中些许焦躁, “如你所言。本王便看看,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此时的安岭城外,吴勇仍在阵前高声叫骂。 陈景玥端坐马上,盯着城楼上攒动的人影。她忽然轻声开口: “秦将军,可曾听闻‘弩’?” “弩?” 秦老将军闻言,陷入深思,抚须缓声道: “将军怎会突然问起此物?”秦老将军眼中流露出惋惜之色,不待陈景玥回答,继续说道: “老夫确曾于古籍残卷中见过零星记载。传说此乃数百年前的阵前大杀器,威力惊人,射程极远,破甲摧坚,非寻常强弓所能及。但三百年前,大晟王朝末代帝王昏聩无能,朝纲崩坏,军备废弛,恰逢北方草原狼族与西域诸部联合,大举入侵。” 老将军的声音沉痛起来: “我中原军队虽有此利器,却因承平日久,武备松弛,操练不勤,临阵之时,十弩之中竟有七八故障频出,难以发挥效用。最终难以抵挡胡虏铁骑,山河破碎,百姓遭屠,几近亡族灭种。那场浩劫之后,翟氏弓弩的制作技艺,随着工匠离散、典籍焚毁而彻底失传于战火之中。” 说道此处,秦老将军重重一叹,摇头道: “后来历代帝王,知此器之威,无不想重振武备,屡派能工巧匠深入民间,苦苦寻觅其法,意图复原……”” 陈景玥听完,心中豁然开朗,明白了为何此世战场上不见弓弩踪影。 突然,她眼中寒光一闪,一夹马腹,策马狂奔而出,直冲到距离城楼约两百步处。她迅速翻身下马,取下马上强弓,开弓搭弦。 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弓弦震响,那支利箭直扑安岭城楼。 恰在此时,崔焕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刚刚登城巡视。 他正欲开口询问身旁的李副将城外情况如何,忽闻身旁士兵发出尖叫:“将军小——!” “心”字还未出口,崔焕便看到一道黑影瞬息即至。 “噗嗤!”一声闷响,利箭洞穿李副将咽喉。 李副将双眼圆睁,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中箭的巨大力道带着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咚!”的一声闷响。 那支箭矢带着李副将的身体,深深钉入他身后的城楼木柱之上,箭尾兀自剧烈颤抖。 李副将挂在柱上,口鼻中鲜血狂涌,四肢无意识地抽搐,眼睛绝望地看向崔焕。 崔焕被这一幕吓得怪叫一声,猛地抱头蹲下,瑟瑟发抖。 周围亲兵这才反应过来,惊叫着蜂拥而上,用盾牌和身体将他护在中间。 崔焕在护卫的搀扶下,缓缓起身,颤抖着望向那根柱子。只见李副将如同被钉死的蝴蝶,已然气绝,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还在盯着他。 第162章 使者王奇 而城外的燕军,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高声呐喊,士气瞬间暴涨。 “将军神射!” “天佑燕军!” 陈景玥却早已收弓上马,在一片欢呼声中,拨转马头,回归本阵。只留下城头一片恐惧,和燕军震天的士气。 崔焕见此情景,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合,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王校尉望着收弓策马、从容离去的陈景玥,再回头看向自家将军这般胆怯失态的模样,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怒其不争的愤懑。 他强压怒火,目光扫过那根钉死李副将的箭矢,注意到箭杆上,绑着一小卷东西。 他快走两步,上前解下系绳,取下一张被李副将鲜血浸染大半的字条。 王校尉将字条双手递给崔焕。崔焕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接过,展开快速看完。这一看,他脸上残存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拿着字条的手抖得越发厉害。 周围将领们都一脸好奇与不安地看向他,王校尉见他迟迟不语,心中焦急,也顾不得尊卑,伸手抽过那张字条。 他迅速看过,脸色也随之变得阴沉,同样紧抿嘴唇,不发一言。 沉静片刻,王校尉凑近崔焕,压低声音道: “将军,此事关系重大,是否需召集众将,共商对策?” 崔焕仿佛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忙不迭地点头。 不多时,议事堂内,安岭城主要将领再度齐聚。 崔焕坐在主位,仿佛苍老了十岁,他将那染血的字条放在案上,声音干涩地开口: “诸位,陈景玥射来战书。言道,只给我安岭一日时间考虑。若到时不大开城门,迎燕军入城,她…她便要下令屠城。” 他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 “信中还说,朝廷三十万新军已在南阳城外被燕军尽数歼灭,朝廷短期内绝无可能派出援兵。而我安岭城,历经多次战事,城中存粮物资已支撑不了多久。”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堂中炸开。 众将先是难以置信,随即勃然大怒。 “屠城?她怎敢。” “最毒妇人心!朝廷与燕军交战至今,虽互有伤亡,却从未有过屠城之举,她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好狠毒的女娃,竟以此等手段相逼。” 堂内一时充斥着对陈景玥的痛斥与咒骂。然而,无论他们如何愤怒,都不得不面对这残酷的抉择。 是战?是降? 战,则粮草将尽,外无援兵,城内人心惶惶,可能真招致屠城之祸。 降,则背负叛名,生死荣辱皆操于敌手,且那“屠城”之约是真是假,谁又能知? 所有将领都陷入沉默,目光再次聚在崔焕身上,等着他的决断。 崔焕坐在主位之上,面色灰败。 僵持中,王校尉上前一步, “将军,末将愿请命,携那血书前往燕军大营一行,当面质问陈景玥,探一探她的虚实。” 这番话一出,给了崔焕一个决策的缓冲。他立刻应允: “好!王校尉,就依你所言。” 半个时辰后,燕军大营。 王校尉被卸去兵器,引到中军大帐,只见陈景玥端坐着,眼神冷冽,不见波澜。 “安岭王奇,见过陈将军。”王校尉抱拳道: “崔将军派我来问将军,箭书上‘屠城’,可是当真?两军交战,祸不及百姓,将军岂不怕……” “怕?”陈景玥打断他,发出一声冷笑,抬眸看他,“王校尉,你觉得我是在吓唬你们?” 陈景玥站起身,缓步走到王校尉面前: “我不妨与你明说。这既是威胁,也是我唯一的耐心。北伐之路方才起步,后面还有无数像安岭这样的城池在等着我。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粮草跟你们在这里空耗。” “我的条件不会改变。明日此时,开门献降。若允,安岭可保无恙,你等皆按规矩处置,我甚至可允崔焕体面离开。” 说到此处,她的语气骤然变得森寒: “若是不允……待我大军破城之日,我会刮尽城中最后一粒米、最后一根草,以充军资。然后——” 陈景玥顿了顿,直视着王校尉的双眼,继续道: “我会屠尽所有我认为无用之人。老弱妇孺,一个不留。唯有青壮,可暂免一死。他们不会被编入我军,而是驱赶至下一座城,作为消耗守城箭矢的肉盾。” 王校尉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他看着陈景玥那张带着稚气的脸庞,听着陈景玥用平静语调说出最残忍的计划。 “你……”王校尉喉头干涩,“你如此行事,与魔何异?岂能收服天下人心?” “人心?”陈景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是用胜利和活下去的机会收服的,不是用仁慈。若连安岭都拿不下,何谈天下?用你安岭的‘无用之人’,换我麾下精锐士卒的性命,换北伐大业的推进,在我看来,很值。” 王校尉见陈景玥态度强硬,且毫无转圜余地。知道多说无益,冷哼一声愤然离去。 叶蓁望着王校尉离去的背影,刚才的谈话在脑中回荡。 “叶蓁。”帐内传来陈景玥的声音。 叶蓁连忙收敛心神,撩帘而入。“将军。”她垂首应道。 陈景玥抬眸看了她一眼,知道方才与王校尉的谈话她必然已听见,此事本也无须瞒她。 “叶蓁,”陈景玥语气平淡开口: “你可知,有没有这样一种药?人服下后,短期内便会感到周身不适,或出现某种异常症状。若长时间得不到解药,这痛苦便会日益加剧,直至耗尽元气。而所谓的解药,也只能暂时压制痛苦,并非根治。若要彻底摆脱,则需再服用特定的解药。” 叶蓁闻言,眉头下意识地轻蹙起来。 陈景玥目光幽深,继续道:“而且,最好是……旁的大夫,都难以诊治根除。” 叶蓁听到最后一句,瞬间明白了陈景玥的意图。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 “将军,您是要能控制人的药物?” 陈景玥对上她震惊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聪明。” 第163章 控制药丸 叶蓁的心却猛地一沉。她沉默片刻,才开口道: “将军,恕我直言。我师尊一生所学,精粹皆在于济世活人。他倾囊相授于我的,是辨百草、识药性、解疑难、救死扶伤的本事。于毒物一道,师尊亦曾深研,但其目的,从来只为探寻解毒之法,破解世间阴损之术,从未…从未研制过用以控制、伤害他人的药物。”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歉意: “故而,将军所需之物,我身上确实没有,也不会去配制此物。”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陈景玥看着她,面带失望之色: “一点办法也没有?或许…有其他方子,能达成类似的效果?不必致命,只需让人感到异常不适,难以忍受,且唯有你能解便可。” 叶蓁见陈景玥如此执着,此事似乎对她极为重要,心下好奇,大着胆子问道: “将军…恕我多言,您寻此类药物,究竟…意欲何为?” 陈景玥抬眸,看穿了她的心思,坦然道: “后续诸多城池,若有此物,或许可兵不血刃,迫其归顺,免去万千士卒与百姓的死伤。” 叶蓁闻言,紧绷的身子渐渐松弛下来,她略一思索: “将军若为此用,请稍候片刻。” 说罢,她转身快步出了大帐。不多时,又小跑着回来,手中捧着几个小巧的瓷瓶。 她先将其中两个白瓷瓶取出,解释道: “将军,此二瓶中药丸,若同时各服三粒,因其药性相冲,不出一刻,人便会感到全身乏力,继而从关节处生出酸胀之感,日渐加重,痛楚难当。” 接着,她又拿起另一个青瓷瓶,“待其难以忍受时,予此瓶中药丸一粒服下,可缓解症状两日,但绝非根治。” “若要彻底拔除病根,需我后续用特定药材调配解药方可。” 陈景玥听后,大喜过望:“果真如此?效果可能保证?” 叶蓁自信颔首: “将军大可放心。此症看似急重,实则缘由隐晦。昔年师尊曾以此法救治过一位贵人,那位贵人此前遍访名医,皆束手无策。此方乃师尊独门之秘,外人绝难窥破其中关窍,更遑论解毒。” 王校尉回到城中,在议事堂内,将陈景玥的话原封不动的告知崔焕及众将。 最后,他单膝跪地,声音因绝望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悲壮: “将军,诸位同袍。陈景玥其人,心如铁石,言出必行。末将深信不疑,若其最终攻城,末将愿率兵马,死守西门。与安岭共存亡。” 然而,此刻的崔焕,早已被那“刮尽物资”、“屠尽老弱”、“驱青壮为肉盾”的话语击垮心防。他看着王校尉的忠肝义胆,脸上露出的却是无力。 他瘫在椅中,喃喃道:“忠义……忠义……若满城皆成白骨,我等之忠义,又有何意义……” 此处先暂且按下不表,话说城中。 慕白很快得知李副将在城头被一箭封喉。几乎不用思索,慕白便断定,这定是陈景玥所为,除了她,谁还有这般手段? 然而,再多方打探,买通崔焕身边一名卫兵后,慕白得知陈景玥给安岭一日期限,若不开城投降,破城之后便要屠城。 慕白闻讯,倒吸一口凉气,他立刻召集所有能联系上的“惊鸟”成员,下达指令: “时机已到,所有人加紧行动,利用一切渠道,将燕军限期一日,不降即屠城的消息,在军中、在民间散播出去。” “是!”众人领命,迅速隐入街巷与营房。 在伤兵营里,有人一边给同伴换药,一边带着哭腔低语: “听说了吗?外面那女魔头放话,明日午后还不投降,咱们全都得死。” 在征兵处,刚被强征来的青壮交头接耳: “不止要死,死了还算痛快,要是没死成,会被拉去潼谷关挡箭啊!那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街巷间,百姓关门闭户,妇人搂着孩子瑟瑟发抖,绝望的哭泣声从各处院落中隐隐传出: “老天爷啊……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恐慌如同浓雾,迅速吞噬了整座城池。 守军的士气原本就因李副将之死而备受打击,此刻更是彻底瓦解。 话说王校尉在议事堂内请战,却只得到崔焕躲闪的目光。他僵在原地,方才请战时的满腔激昂,似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他缓缓收起抱拳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随即一言不发,转身大步离去。 回到营中,他注意到士兵们窃窃私语,内容无一不是关于燕军屠城。他甚至看到一名老兵,正偷偷擦拭着家传的护身符。 “忠义…死战…”王校尉心中默念这几个字,只觉得在恐惧面前,它们变得苍白无力。 然而,这弥漫的绝望,反而激起他心底的不甘。 是夜,他联合几名袍泽,私下聚集所有尚存血性的士卒,居然达近万人。他们趁夜打开西门,朝着城外仍在叫阵的徐成数千人马冲去。 “杀!诛杀燕贼,重振军威。”王校尉一马当先,怒吼着冲向燕军。 他身后的万余守军,试图以兵力优势,一举击溃徐成部下,为安岭争得一丝喘息之机,重振军心。 然而,他们的一切行动,早已在燕军的预料之中。 徐成看似散漫叫阵,实则一直保持高度戒备。见城中有军队冲出,徐成不惊反喜,大笑一声: “来得正好,儿郎们,结阵,迎敌。” 数千燕军迅速变阵,由散漫的骂阵转为防御阵型,抵挡着安岭守军的冲击。 不过半刻钟,侧翼黑暗中响起战鼓与号角声,早已埋伏多时的秦老将军率精锐骑兵,从侧后方形成包围之势。 “不好,中计了。”王校尉暗叫不好。 原本的突袭战,瞬间变成了包围歼灭战。 燕军里应外合,将冲出城的安岭守军死死围住。战阵之中,箭矢如雨,血肉横飞。 城头之上,崔焕早已被亲兵叫醒,登城观望。 当他得知王校尉等人私自带兵出城偷袭时,心中先是一惊,暗骂其鲁莽,但随即又不可抑制地生出一丝期待,万一成功了呢? 然而,这点可怜的期待,很快就在他眼前被彻底碾碎。 他眼睁睁看着麾下近万儿郎,在燕军的绞杀中,一片接一片地倒下。 第164章 安岭白旗 崔焕浑身冰冷,死死抓住城垛,最终无力地瘫软在地。 但很快,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升起。 王校尉私自出兵突袭,此举无异于彻底激怒了陈景玥。她之前给出的投降条件,很可能因此作废,如今之际,唯有以最快的速度表示屈服,或还能为满城军民争得一线生机。 他猛地挣扎起来,双手扶住城垛,对身边卫兵喊道: “快!快!摇白旗,快摇白旗。” 城头上的将领们闻言,皆面露震惊与屈辱,却无一人出声反对。 而周围的卫兵们听后,反而暗自松了口气,其中两人很快找来一大块白布,胡乱系在长杆上,在城楼高处挥舞起来。 远处,一直注视着战场的陈景玥,看到那面出现的白旗时,唇角微微扬起。 “吴勇。” 身后的吴勇立刻上前一步,抱拳应道:“末将在!” “你即刻率领两千精锐,入城受降。控制城门及各处要害后,发信号告知于我,大军再行入城。” 陈景玥语速飞快的下达指令。 “末将遵命。”吴勇得令,转身迅速点齐两千甲士,冲向安岭城门。 与此同时,战场之上,身中数刀的王校尉刚从马上坠落,拼尽最后力气格开两名燕军士兵的攻击,意识迅速被黑暗吞噬。 就在他彻底失去知觉前,他模糊听到远处传来喊声: “白旗,城上摇白旗了,安岭……投降了——!” 周围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仿佛瞬间远去,他终于支撑不住,彻底陷入昏迷。 战场上残存的安岭士兵,本就已被杀得毫无还手之力,此刻见到城楼高悬的白旗,最后一点抵抗的信念也没了,纷纷丢弃手中兵器,跪地投降。 燕军士卒见状,也依令停止攻击,开始有条不紊地收缴武器,将投降的安岭兵士集中看管起来。 安岭城门大开,吴勇率部迅速登上城楼,收缴守军兵器,全面接管城防。 待一切处置妥当,发出安全信号后,陈景玥下令留一半兵力继续驻守城外大营,自己亲率其余人马,进入安岭城。 原安岭守军将领,皆被集中看管于一处营房。 “涂天相。” “末将在。” “令你率本部人马,接管安岭四门及城内各处要塞岗哨。传令全军,入城之后,秋毫无犯,有敢抢掠民财、滋扰百姓者,立斩不赦。” “末将遵命。”涂天相抱拳领命而出。 很快,一队队黑甲士兵迅速地进入城中各关键位置,取代原有的安岭守军。城中百姓只听得街道上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却并无预料中的哭喊与混乱,提心吊胆了一夜,竟发现燕军纪律严明,都心中稍安。 “徐成。” “末将在。” “原安岭守军,凡愿卸甲归田者,登记造册后,待后续安排。愿留者,打散编制,混编入你与秦老将军麾下各营。” “是。”徐成领命而去。 营房区很快就忙碌起来,进行着筛选和整编。 一直潜伏在城中的慕白见大局已定,立刻向入城的燕军亮明身份,很快被引至城楼。 “慕白,见过将军。”他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道。 陈景玥看着目光炯炯的慕白,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 “不必多礼。辛苦了。当初潜入城中的小队成员,现今情况如何?可都安好?” 慕白起身,恭敬回道: “回将军,自入城以来,小队成员皆依计行事,一切顺利。得益于将军妙计,我等身份并未暴露,如今三十六人,悉数安全,无人折损。” 陈景玥闻言,脸上露出满意神色: “好,做得非常好。此次能顺利拿下安岭,你与‘惊鸟’小队功不可没。” 她看着慕白,想起这些队员大多是在往生崖与她同生共死过的勇武之士,忠诚与能力皆经受考验,其余也是师傅严选出的精锐,皆是可信可用之人。 她心中一动,索性开口道: “此次任务功成完成。慕白,你召集所有队员,自今日起,不必再隐匿身份。你们全员编入我的亲卫营,仍由你统带,负责护卫中军安全。” 慕白一听,不仅自己能回到将军身边效力,此次共历生死的兄弟们也能继续聚在一处,心中十分欣喜,连忙抱拳应道: “谢将军信任,末将来此前已派人去联络召集他们,想必很快便能集结完毕。” 陈景玥点点头:“很好。那你现在便先跟在我身边。” 说完,她转身,大步向城下走去。 慕白立即挺直身子,手按刀柄,紧随其后。 陈景玥走到关押安岭降将的营房外,守卫士兵见了她,躬身行礼: “陈将军。” 陈景玥微一颔首:“打开房门。” 士兵立即将门锁打开,先行入内戒备。 陈景玥迈步而入,目光扫过屋内一众面色灰败的将领,最终径直走到角落的崔焕面前。 “崔将军。” 崔焕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位玄甲披身、神色冷然的少女,心中悚然,这就是一箭将李副将钉死在城楼柱上的陈景玥。 他强自稳住心神,直起身子拱手道: “陈将军,我等皆已献城归降,不知将军可能如约,放我等一条生路?” 陈景玥闻言,唇角微扬: “自然。我当初所言,依然作数。投降之后,你们可选择解甲归田,亦可择才编入我军效力。我陈景玥,向来言出必行。” 崔焕与周围降将听她如此说,紧绷的心神稍稍一松。 然而,这口气尚未完全吐出,陈景玥便盯着崔焕的双眼,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冷冽如冰: “但——我当初可没答应,在你们擅自出兵突袭,折损我麾下儿郎之后,还能轻易放过主事之人。” 崔焕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急忙辩解道: “那……那是王奇他擅自做主,并非我下令出城突袭。” “哦?”陈景玥眼中闪过一丝鄙夷,“若非你首鼠两端,心存侥幸,有意纵容,他一个小小的校尉,如何能调动近万兵马,私开城门?” 崔焕闻言,如遭雷击。 这些连他自己都在刻意回避、不敢深想的念头,竟被对方一言戳破。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165章 慕白归队 此时,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安岭将领沉声开口道: “陈将军,事已至此,再多追究也是无益。要杀要剐,我等别无怨言。只求您能信守承诺,勿要牵连城中无辜百姓。” 陈景玥并未直接回答他,而是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淡淡一笑道: “我可以给你们一个将功折罪,甚至换取自由的机会。” 她稍作停顿,继续说道: “潼谷关和武平,与安岭比邻,互为犄角。你们若有人愿前往劝降此二地,我可兑现诺言,释放全城百姓,也包括你们。那时,是去是留,悉听尊便。” 崔焕闻言,心中飞快盘算起来。 他与潼谷关守将孙卓然有旧,或许可借机主动请缨前往。即便劝降不成,或许也能寻机脱身。 至于城中,反正只有他的小妾和庶子,并非不可舍弃。 “我可以去潼谷关。”想通此处,崔焕抢先一步,主动应承下来。 陈景玥目光落在他脸上,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却并不点破,转而看向其他人: “可还有谁,愿为满城百姓,前去劝降?” 或许是求生之念,或许是真为百姓考量,陆续又有几人出声,表示愿往武平城。 “很好。”陈景玥点了点头,随即向身后的慕白示意。 慕白上前,手中捧着两个白色瓷瓶。 陈景玥淡淡道: “为确保诸位一路尽心尽力,需暂且委屈一下。”她看向慕白,“按我之前所说,让他们服药。” 慕白领命,先走向崔焕,从两个瓷瓶中各倒出三粒药丸,递了过去。 崔焕一见那药丸,脸色大变,下意识后退一步:“这是什么?我不吃。” 两名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架住崔焕。 慕白面无表情,利落地捏开他的下颌,将六粒药丸尽数塞入其喉中,再猛地一抬其下颚,迫使他吞下。 待确认崔焕已将药咽下,卫兵才松开手。 崔焕瞬间脱力趴倒在地,剧烈地咳嗽干呕,试图将药吐出。 陈景玥冷冷开口提醒: “崔将军,我劝你莫要白费力气。若真将药咳了出来,毒性失控,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你性命。” 崔焕闻言,身体一僵,强行止住了咳嗽,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惊恐。 慕白接着走向下一位将领。 那将领看向崔焕,又看了看陈景玥冰冷的眼神,自知无法抗拒,反而挺直脊背,下颚微扬,伸出手道: “不必劳烦,我自己来。” 慕白二话不说,将药丸置于其掌心。那将领接过,毫不犹豫地将药丸一把拍入口中,梗着脖子用力咽下。 剩余几人见状,也纷纷主动接过药丸吞下。 陈景玥不错眼地看着他们逐一服下药,静待片刻。 约莫一刻钟后,服药之人的脸色开始微微发生变化,有人开始觉得体内隐隐传来异样感。 崔焕只觉得一股酸胀无力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心中骇极,忍不住颤声问道: “陈…陈景玥。你究竟给我们吃了什么?” 陈景玥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不过是一些‘忠信散’,确保诸位谨记承诺,按时归来换取解药罢了。只要你们乖乖办事,自然无恙。” 她说完,并未离开,而是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看着屋内众人的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又过了两刻钟,药效彻底发作。 只见服下药丸的降将们个个面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有人忍不住捂住腹部蜷缩起来,发出痛苦的呻吟。 有人则感到四肢百骸传来阵阵酸胀无力之感,连站立都显得困难。崔焕更是瘫软在地,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窟,又似有蚁虫啃噬,痛苦难当。 陈景玥见时机已到,这才对慕白微微颔首。 慕白取出那个青瓷瓶,从瓶中倒出药丸,逐一给他们服下一粒。 解药入喉不久,众人脸上的痛苦之色渐渐缓和下来,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钻心的折磨总算退去。 陈景玥见众人缓过气来,这才开口,“方才你们服下的,只能暂缓两日痛苦。慕白,再给他们每人三粒。” 待慕白将三粒药丸分到每个降将手中后,陈景玥继续道: “若想彻底解毒,五日之内,带着潼谷关或武平的降书回来见我。办得好,我自会为你等拔除病根,兑现所有承诺。” 她说完,转身向门外走去。 行至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淡淡地补充道: “此毒源自秘方,天下间除我之外,无人能解。你们若不信,大可去寻医问药,只是……莫要耽误了正事,枉送自己性命。” 话音落下,她便径直离去,再无回头。 陈景玥离开后不久,吴勇亲自带着一队精兵前来,依照吩咐,将这些中毒的降将们分别押上马车,兵分两路,朝着潼谷关与武平的方向而去。 崔焕被连夜送至潼谷关外。 翌日清晨,马车停在紧闭的潼谷关城门口。 城上守军见到马车,厉声喝问: “来者何人?如今燕军压境,关防紧急,概不开启,速速退去。” 驾车的燕军士兵早已得了吩咐,不慌不忙地抬头答道: “车内乃是安岭城崔焕将军,特来此与孙卓然将军有要事相商。”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帖,对着城头晃了晃。 城上守军将领闻言不敢怠慢,放下吊篮。驾车士兵将名帖放入篮中。竹篮迅速被拉上城头。 士兵拿到名帖,验看后,立刻对着城下喊了声:“稍候。”随即拿着名帖,快步送往守将府邸。 孙卓然正在用早膳,见到崔焕的名帖,心中猛地一沉。此时此地,崔焕亲身前来,绝非吉兆。 他立刻起身,来不及披甲便快步奔向城楼。 登上城楼,向下望去,只见下方马车旁站着一人。 “可是崔兄在此?”孙卓然高声喊道。 崔焕闻声,连忙撩开车帘下车,仰头望去。 两人隔空相望,好友重逢,却已物是人非。 孙卓然见崔焕不在安岭镇守,竟于战时来到潼谷关,再细看他面色灰败,气息萎靡,顿时大惊失色。 莫非……安岭已然失守,崔焕这是败逃至此? 他来不及细想,立刻下令:“快!开城门,先请崔将军进城再说。” 第166章 崔焕入潼谷关 城门开启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孙卓然早已快步下城,亲自在门内等候。 崔焕脚步虚浮地踏入关中,孙卓然立刻迎上前,一把扶住他。 “崔兄,你这是何以至此?安岭情况如何?”孙卓然急声问道,声音压得很低。 崔焕反手抓住孙卓然的手臂,半晌才挤出破碎的声音: “贤弟,安岭…安岭没了。一夜之间,就没了……” 尽管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后,孙卓然仍是倒吸一口凉气,骇然道: “什么?这怎么可能?” 崔焕眼中闪过恐惧,声音带着哭腔, “那陈景玥她…她根本不是人。她用毒…她用妖法,我安岭上万儿郎,未战先溃,非死即降,我亦是身中剧毒,不得不受其驱使,前来……” 他说到此处,已是气喘吁吁。 “走,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先回府。”孙卓然压下心中的震惊,扶着崔焕向城内走去。一边对身旁士兵下令: “速去将冯大夫请到府上来。”士兵得令,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孙卓然与崔焕回到府中坐定,丫鬟奉上热茶。 崔焕双手颤抖地端起茶盏,连啜了几口热茶,才觉得冰冷的四肢稍稍回暖,心神也缓和些许。 孙卓然待丫鬟续上茶水后将人挥退,厅内只剩二人,他这才开口: “崔兄,此地已无外人,你于我细细道来,安岭究竟发生了何事?” 崔焕闻言,长叹一声,面露颓然: “那陈景玥率十万燕军围城,连续三日,昼夜不息地擂鼓呐喊,令我守城将士身心俱疲。” 起初他尚能保持语气平和,可当提及陈景玥于两百步外一箭将李副将射杀,并钉于柱上时,他的声音开始变得尖利,神色也再度惊恐起来。 他一把抓住身旁孙卓然的手臂,急切地说道: “那陈景玥看上去年不过十岁出头,一介女流,竟有如此神鬼莫测之能。两百步外,一箭封喉,这岂是凡人血肉之躯所能为?” 他想到营房内陈景玥那冰冷的目光,似能直窥人心。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声音变得愈发惶恐: “被她盯上,便无所遁形。你我心中所思所想,仿佛都能被她一眼看穿。她绝非凡人,定是妖孽转世,霍乱人间来的。” 崔焕越说越是激动,言辞也越发玄乎离奇,将陈景玥说成了能呼风唤雨的妖物。 孙卓然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自然不会全信这等荒诞之言,心下判断崔焕多半是遭逢巨变、又身负伤痛,以致心神崩溃,吓破了胆。 然而,尽管除去那些神怪之语,陈景玥率大军迅疾破城、阵前神射立威却是事实。 一想到如此可怕的对手正兵锋直指潼谷关,一股寒意便从孙卓然心底升起,令他感到这座雄关似乎也已风雨飘摇,朝不保夕。 就在这时,下人通报冯大夫到了。 崔焕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忙不迭地请人进来。 然而,城中这位最有名望的老大夫,在为崔焕望闻问切了半天后,却是眉头紧锁,摇头叹息道: “崔将军此症…脉象古怪,似虚似实,老朽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症状,实在惭愧,无力诊治,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罢便拱手告辞。 孙卓然将冯大夫送出门,回头看见崔焕瘫坐在座椅上,一脸绝望,上前安慰道: “崔兄不必过于忧虑,城中良医甚多,或许冯大夫只是不擅解毒之道。” 他随即又命人去城中请其他几位有名的大夫。 可是,整整折腾一日,前后来了七八位大夫,结果皆与冯大夫无异。 众人皆称此症古怪异常,闻所未闻,全都束手无策,摇头离去。 崔焕见这毒果然如陈景玥所说,诡异无比且无人能解,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 为了求生,他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拉住孙卓然衣袖,急切地劝说道: “贤弟,你我相交多年,听为兄一句劝,那陈景玥绝非我等所能抗衡。她乃天煞星下凡,麾下燕军更是虎狼之师,安岭之败便在眼前,负隅顽抗唯有死路一条,不如…不如早日献关归顺,尚能保全满城军民性命。” 孙卓然看着眼前这位已被吓破胆的老友,心中五味杂陈。 他先是温言将崔焕安抚下来: “崔兄稍安勿躁,你身上之毒,小弟定会再想办法。此事关乎一城安危,且容我与众将商议后再做决定。” 随即,他吩咐左右:“好生伺候崔将军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待崔焕被安顿后,孙卓然脸上的温和笑意被凝重取代。 他立刻下令:“击鼓,召集所有将领,前来议事。” 不多时,潼谷关主要将领齐聚议事堂。孙卓然环视众人,沉声道:“刚得到消息,安岭失守。” 堂下顿时一片哗然,众将皆面露惊骇。 孙卓然抬手压下议论,继续道: “安岭守将崔焕,此刻就在府中。他身中奇毒,神智恍惚,言语间将燕军主帅陈景玥说得如同妖孽,劝我等开城纳降。” 他刻意略去崔焕那些神神鬼鬼的细节,但安岭失守、主将中毒、劝降这些言语,已足以让众将大惊失色。 “诸位,”孙卓然望着守将们,“局势已然至此,燕军兵锋不日即至。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议出一个章程来。” 议事堂内顿时争论起来。 主战者认为潼谷关险固,未必不能守,岂能不战而降?主和者则担忧安岭前车之鉴,若燕军真有诡异手段,死守恐招致屠城之祸。 孙卓然面色沉凝地听着众人的争论,崔焕的惨状笼罩在他心头。 最终,他猛地一握拳道:“好了,不必再争。” 众将立刻安静下来,目光齐看向他。 “即刻起,全城进入战时戒备。四门加派双倍岗哨,斥候再放出二十里,严密监控燕军动向,同时……” 孙卓然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将库中银钱取出部分,分赏守城将士,以稳定军心。未得我将令,任何人不得再妄议降字,违令者,军法处置。” 第167章 进攻潼谷关 话说陈景玥处理完崔焕等降将之事,又招来涂天相。 “涂将军。” “末将在。” “由你统筹城防。安岭乃我军北上要道,不容有失。我将主力开拔后,留给你八千兵马镇守此城。若遇敌情,固守待援。” 涂将军神色一凛,郑重抱拳:“请将军放心,末将与安岭城共存亡。” 陈景玥颔首。 天色大亮时,陈景玥巡视一圈后,走下城楼,翻身上马。 城外,除了留下的八千人,主力大军已集结完毕。 她回头望了眼已换上燕字大旗的安岭城头,马鞭向前一指: “出发,兵发潼谷关。” 大军一路疾行,于翌日傍晚抵达潼谷关外。 陈景玥下令在距离关城十里之地扎营,除值守哨兵外,全军埋锅造饭,尽早歇息,养精蓄锐。 她却并未停留,亲率数十骑亲卫,策马至潼谷关城门两百步外勒马。 暮色中,只见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军林立,戒备森严,城门紧闭。 城上守军早已发现这支小队,见其胆敢如此逼近,立即报去主将孙卓然。 陈景玥并未久候,她目光缓缓扫过城墙垛口与周边地势,将守备虚实尽收眼底。 随后,她取弓搭箭,羽箭钉在城楼梁柱上,箭杆之上,依然绑着一卷字条。 值守的将军亲眼目睹这二百步外一箭,心头猛地一跳,想起关于安岭李副将的传闻,暗道: “果然传闻不虚。” 士兵取下箭矢,将字条呈上。 守将展开一看,脸色微变,立即命人:“速速送去给孙将军。” 此时的孙卓然,自探子报知燕军逼近,便未曾回府,一直宿于城防营区。他接过士兵送来的字条,展开一看,顿时气血上涌,脱口骂道: “混账,安岭尚有一日之期,为何到了我这潼谷关,就变成了明日辰时不降,便要攻城屠城?” 然而,愤怒之后,便是冰冷的绝望。 这潼谷关,他丢不起,更不能降。 他出身寒微,并无显赫家世傍身,全凭军功累升至这守将之位。若他今日献关投降,他在京城为质的家眷老小,必定被朝廷问罪,一个都活不成。 “传令下去,各就各位,严防死守。燕军若敢攻城,便叫他们见识见识我潼谷关守军的血性。” 陈景玥在一箭射出后,便率亲卫返回大营,简单用过晚饭,早早歇下。 翌日,寅时刚到,天地间仍一片漆黑。 休整一夜的燕军已集结完毕,朝着潼谷关城奔去。 当第一缕晨光勉强照亮潼谷关巍峨的轮廓时,关下已是黑压压的燕军大阵。 陈景玥勒马立于阵前,静静望着城楼,等待着辰时的到来,也等待着攻城战的开始。 此时,面对城下肃杀无声的燕军大阵,潼谷关城墙上的守军面色凝重。 新兵紧握长矛的手心满是冷汗,不时偷瞄着身旁的老兵。 当时辰一到,陈景玥清冷的声音传遍前军: “攻城!” 令旗挥动,战鼓擂响。 最前方的燕军刀盾手发出怒吼,举起盾牌,组成密实的盾阵,开始向城墙推进。 而在他们身后,弓箭手阵营中,刘铮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城头的动静。 见先头部队已进入冲锋位置,吸引了守军的第一波箭矢和滚木,刘铮抓住时机,挥下令旗: “放箭!” 霎时间,早已引弓待发的上千弓箭手同时松弦。 “嗡——!” 一片弓弦震鸣声中,第一波箭雨腾空飞起,划破天际,朝着潼谷关城头倾泻而下。 城头上的守军被这箭雨压制得抬不起头。 箭矢密集地钉在垛口、盾牌上,发出“夺夺夺”的声响,更有不少箭矢越过垛口,射入后方的人群中,顿时引发一片惨叫和混乱。 守军弓手想要冒头还击,却往往刚一露头,就被下一波箭矢射翻在地。 燕军凭借绝对的远程优势,掌握了开局。攻城步兵趁机扛着云梯,冲向城墙根。 潼谷关守军也在拼死抵抗。将领们声嘶吼叫着指挥,士兵们冒着箭雨,将滚木礌石推下,泼洒下滚烫的火油。 不断有燕军士兵从云梯上被砸落,惨叫着摔下,但后续者又继续向上攀爬。 燕军的轮番猛攻和持续不断的箭雨覆盖,给守军造成很大压力和伤亡。 孙卓然在亲兵盾牌的保护下,于城楼指挥处看得双目赤红。眼见麾下精兵不断倒下,他心痛如绞。 一旁的副将同样面色沉重,急声道: “将军,燕军攻势太猛。我们的弟兄伤亡太快,是否让提前招募组织起来的青壮和伤兵顶上去?让他们负责搬运器械、补充箭矢,这样才能保存后续实力。” 孙卓然闻言,连声道:“对!对对!快去传令!让各校尉将预备的编队调上城头协防。”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一名校尉跑到慕青他们这支临时小队区域,高声吆喝: “集合,快,所有人立刻集合,补充到西段城墙。” 慕青闻言,与身旁的队员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这支所谓的二十人“伤员”小队,早已通过贿赂上官,将全员都替换成了“惊鸟”成员。 队中一人低声道:“机会来了。” 慕青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他们很快来到城墙下,向城头搬运滚木、礌石和火油。 慕青几人手脚麻利,很快便将西段城墙所需的物资补充完毕。他目光扫过战场,随即快步跑到负责此段防务的校尉身边,指着城门楼方向,语气急切地主动请命: “将军,属下看城门楼那边厮杀激烈,木石火油消耗极快,似乎人手紧缺,咱们要不要过去支援?” 那校尉正被眼前的攻势压得喘不过气,闻言顺势望向城门楼方向,果然见那边燕军攻势如潮,巨大的撞城车正在冲击城门,箭矢更是密集。 守军疲于奔命,不断有伤员被抬下,物资补充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消耗。他正愁人手不足,此刻有人主动请缨,自是求之不得,当即挥手道: “好,你带上你们队和那边三队人,立刻过去,一切听城门楼守将调度,快!” 慕青心中暗喜,面上却毫不显露,立刻高声应道: “得令!” 第168章 慕青小队 随即招呼另外几支小队,扛起物资就向城门楼方向跑去。 城门楼的守军正处于高压之下,见到突然有几支小队赶来支援,搬运物资,自然是求之不得。 慕青指挥众人,将火油和干柴紧靠着城门楼旁的木质望楼底座、以及一些干燥的备用擂木堆旁存放,这些地方看似不起眼,却都是极易引燃之处。 有了慕青他们的加入,城门楼处的压力很快得到缓解。但慕青却并未停歇,他一边大声催促着队伍加快搬运速度,一边观察着最佳的下手位置。 就在此时,一轮箭雨从燕军阵中射来。 “举盾,避箭。”城头军官嘶声大吼。 所有守军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躲避。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慕青眼中寒光一闪,发出了行动信号。 一名队员在冲向油锅帮忙时,脚下仿佛被什么东西绊倒,“哎哟”一声惊叫,整个人猛地撞向一个半满的火油罐。那陶罐应声倒地,火油流淌出来,迅速漫向旁边堆积的干柴。 “混账东西,毛手毛脚。”附近一名守军百夫长见状,不由怒骂出声。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名队员在慌乱躲避箭矢时,一个不小心将一支照明的火把撞倒在地,那火把翻滚着,落向那片流淌的火油。 “轰——!” 烈焰遇油,瞬间爆燃。一条火蛇猛地窜起,旁边的干柴堆也随之燃起。 “失火了!快救火!”有人失声大叫。 这一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吸引。 慕青抓住时机,用尽全身力气,将身旁一整罐的火油举起,狠狠地砸向火势最烈的望楼木柱底部。 “嘭!” 陶罐碎裂,大量的火油被溅射开来,遇到明火,顿时发生了剧烈的爆燃。 冲天而起火龙,瞬间吞噬望楼底部,并沿着慕青之前布置的物资存放点快速蔓延开来,顷刻间便将城门楼变成一片火海。 直到此时,那名百夫长才反应过来,他猛地指向慕青,目眦欲裂: “你!你是故意的,他们是奸……” 他话未说完,身后一名惊鸟队员自怀中抽出匕首,悄无声息的贴近,锋利的刀刃迅速划过百夫长的脖颈。 百夫长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化为一声模糊的嗬嗬声。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艰难地想转头看向身后,却只见那名队员早已收起匕首,混入慌乱的人群,一边惊恐地大喊着: “火势控制不住了,快救火啊!”,一边抱起一罐火油,砸向旁边堆积的擂木。 “轰——!”烈焰再次升腾。 与此同时,其他惊鸟成员也反应极快,趁乱疯狂制造混乱。慕青更是猛地发力,将身旁堆放的一整排火油罐全部推倒。 刺鼻的火油四处流淌开来,遇火即燃,火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彻底吞噬了城门楼附近的区域。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慕青扯开嗓子,高声大喊,声音充满了惊慌: “快救火,快来人救火啊!挡住楼梯,别让火势蔓延下去。” 他一边喊,一边带着队员们顺势冲下城墙,混入其他闻讯赶来的队伍之中,转眼便消失在混乱的人影里。 当陈景玥看到城门楼处突然烈焰冲天,浓烟滚滚,原本严密的防御陷入一片混乱时,她知道慕青得手了。 机不可失,她厉声下令: “全军听令,城门已乱,先锋营全力加速攻城,云梯全部压上,撞城车给我撞开城门。” 战鼓声瞬间变得急促。 本就猛烈的轮番攻城,此时的攻势又再增数倍,开始向着潼谷关发起了总攻。 城门处的情况瞬间逆转。城楼上大火肆虐,箭矢、滚木、热油根本无法再正常投下,即便有零星的守军想冒死攻击,也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或是被下方刘铮指挥的弓箭手精准点名射杀。 失去来自上方的威胁,燕军攻城部队的压力骤减。巨大的撞城车被几十名彪悍的士兵推动着,喊着号子,一次又一次地撞击城门,城门在连续的猛击下,门后的横梁出现了裂痕。 远处城墙上其他地段的弓箭手见状,心急如焚,纷纷调转弓箭,想要瞄准下方撞击城门的燕军。 然而,他们刚刚探出身形,就听得燕军阵中传来一声命令: “弓箭营,三轮齐射,压制城头,掩护攻城。” 刘铮令旗挥下。 燕军弓箭手阵营,再次爆发出死亡的嗡鸣,密集的箭雨飞起,倾泻向城头所有可能冒头的位置。 “举盾!快举盾!”城头上的守军军官大声下令。 那些试图放箭的守军弓箭手,被这片箭雨压得根本无法抬头,更别提瞄准射击,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城门下的撞击一声响过一声,一声沉过一声。 少了城楼上的防守,推车撞击城门的人数已达上百人,城门洞内的守军用身体顶住城门。 火焰在头顶燃烧,撞击在耳边轰鸣,箭雨在头顶呼啸。潼谷关的城门,已岌岌可危。 “轰隆!” 一声巨响后。 厚重的城门终于不堪重负,连带着后面抵门的守军,被一股脑儿地撞开。 “城门破了!杀进去!”城外的燕军发出吼声。 一直在后方静待时机的陈景玥,长剑直指那洞开的城门,“骑兵营!冲锋!” “杀!” 燕军骑兵发起冲锋。铁蹄雷鸣,大军涌入潼谷关。 然而,城门虽破,城内的守军却并未放弃抵抗。 他们在各级将领的带领下,依托街巷、房屋,与涌入的燕军展开巷战。一时间,城内杀声四起,兵器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躲在房屋里的百姓吓得瑟瑟发抖,紧紧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不时有溃败的守军被燕军追杀,慌不择路地撞开民房想要躲藏,引得屋内的百姓惊叫连连,又迅速被屋外的喊杀声淹没。 第169章 崔焕二次利用 当燕军士兵冲入孙卓然府邸时,崔焕从房间里被拖出来。他吓得口中不住地尖声大叫: “别杀我,我是自己人,我是陈将军派来劝降的。” 然而,此刻的守将孙卓然在城破后,收拢数百名亲卫和残兵,退守至潼谷关县衙之内。 他与知县以及数十名衙役依托县衙大门,抵抗燕军。 “顶住大门,弓箭手上墙。”孙卓然身边的副将不停发出指令。 燕军迅速反应,将整个县衙团团围住。 消息很快传到陈景玥耳中,她刚入城,正骑行在街道上,闻言后,微微颔首: “倒是个有骨气的。走,去看看。” 马蹄刚迈出几步,慕白策马疾驰而来,禀报道: “将军,我们在守将府中搜到崔焕。” 陈景玥闻言挑眉,倒是没想到此人还活着。她略一思索,对慕白道: “将他带至县衙。” 言罢,在亲卫的簇拥下,陈景玥策马朝着县衙而去。 当崔焕被押到县衙外,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坐马上的陈景玥。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大声叫道: “陈将军!陈将军!” 陈景玥闻声侧头,看到正被押送来的崔焕,唇角微微扬起: “原来是崔将军,别来无恙。” 说着,她便示意押送的士兵松开崔焕。 崔焕得了自由,上前几步,来到陈景玥马前,急声辩解道: “陈将军,我有尽力劝诫孙卓然投降。但他…但他一家老小全在京城为质,他若投降,家族必遭灭门之祸,我也是无能为力。” 陈景玥听后,脸上露出一副十分理解的表情,点了点头,缓声道: “原来如此,竟是有这般苦衷,倒也难为他了。” 她话锋随即一转,抬手指向县衙,开口道: “既如此,那就有劳崔将军再辛苦一趟,进去劝劝孙将军。” 崔焕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只听陈景玥继续道: “你好好与他说说,让他莫要再做无谓抵抗,束手就擒。否则……” 陈景玥对着崔焕招招手。崔焕不敢怠慢,连忙附耳上前。 只听得陈景玥压低了声音,那轻柔的语调却说着最冰冷的话语: “你去告诉他,若再不快点开门投降,我便立刻下令强攻。就凭里面那点人手,顷刻间便能攻破。到时候……”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我会让人四处散播消息,就说潼谷关守将孙卓然,早已暗中投诚我燕军,此番是里应外合,献关立功。你猜,京中朝廷听闻此事,他的家人,又能有几个活口?” 崔焕听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惊恐地看着陈景玥,终于彻底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对方掌中的一颗棋子,而孙卓然,早已无路可走。 “是,末将明白,末将这就去,定把将军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 他踉跄着转身,在两个燕军士兵的护送下,走向紧闭的县衙大门,同时还不停喊道: “孙将军,是我,崔焕。开门,我有话说和你说。” 墙头之上,一名孙卓然的亲兵认出了他,怒骂道: “崔焕,你这贪生怕死的叛徒,还有脸来?” “不是,我有紧要军情,关乎孙将军全家性命,快开门。”崔焕喊道。 县衙内沉默片刻。 一旁墙头上扔下一条绳子,崔焕见状,走向那边,在两名士兵的帮助下,爬上墙头。 进入院内,崔焕看到孙卓然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手持长剑,面色铁青地盯着他。不远处的知县也是满脸鄙夷之色。 “你刚才在外面说什么?”孙卓然的声音因极度压抑而嘶哑。 “贤弟,你听我说。”崔焕快走两步,急声道: “降了吧!真的不能再抵抗,陈景玥让我给你带句话。” 崔焕快速将陈景玥那番毒计说完。 最后,他抬起头,绝望地看着孙卓然: “贤弟,她做得出来的。到时候…到时候朝廷不会信你的,你战死在潼谷关,京城的家人照样一个不保。白白赔上满门性命,还有这院里所有兄弟的命,何苦啊?” 崔焕的话语,让孙卓然原本决绝赴死的眼神开始动摇,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荣辱,但他无法承担家族因他而彻底覆灭的后果。 崔焕见孙卓然表情有所松动,眼中死志渐褪,立刻趁热打铁,凑近几步: “贤弟,我一路被押来,亲眼所见,城中燕军虽阵列森严,却秋毫无犯,并未屠戮百姓。这说明那陈景玥或许并非嗜杀之人,至少军纪严明。若你此刻主动开门献降,彰显诚意,或许能让她放弃屠城,为满城军民挣得一条活路。” 他脸上堆满了为苍生请命的焦急与恳切,连声催促道: “此刻时机稍纵即逝,就怕迟则生变,谁也不知那陈景玥何时会失去耐心,真的下达屠城之令。你我兄弟现在出去降了,她必会亲自见你。到时你我二人拼却性命不要,也定要在她面前为这潼谷关的万千生灵苦苦哀求一番,让她收回成命。” 潼谷关知县听完崔焕所言,面色凝重的望向孙卓然。 孙卓然环视周围,那些跟随他至今的亲兵,此时个个浑身浴血却依旧忠诚,他们也有家人,长时间的沉默后,孙卓然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闭上双眼,说道: “开门吧。” 县衙大门被推开,门内士兵和衙役们纷纷丢下手中兵器。 孙卓然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袍,率先一步步走出大门,知县紧随其后。 门外的燕军立刻持械上前,将他们团团围住。 陈景玥坐在马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见孙卓然出来,她微微抬手,下令道: “将院中之人悉数押下,送往城西俘虏营,与其余战俘一并集中看管。” “是。”一旁徐成领命,挥手让士兵们上前。 孙卓然闻言,看向马上的陈景玥。 他用力挣脱开两边士兵,向前一步,深深一揖到底: “陈将军,败将孙卓然甘愿领受一切处置,绝无怨言。但在被带走之前,恳请将军看在苍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 他抬起头,眼带恳求:“潼谷关守军抵抗至今,罪责在我一人,满城百姓实属无辜。请陈将军收回那屠城之令。” 第170章 活的机会 孙卓然身后的知县也想挣脱押着他的士兵,可没能成功,他只得朝着陈景玥大声喊道: “请陈将军收回屠城之令。” 陈景玥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脸上看不出喜怒。 沉默片刻,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却传遍全场: “孙将军,此刻才想起为民请命?早知如此,何必负隅顽抗,徒增伤亡。” 说罢,她不再多看众人一眼,径直调转马头,扬鞭策马离去。 慕白与一众亲卫立即催动战马,紧随其后。 孙卓然望着陈景玥决绝离去的背影,心中积压的屈辱与不甘骤然爆发,他挣脱士兵的钳制,向前踉跄两步,嘶喊道: “陈景玥,你岂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几乎同时,崔焕也朝着那远去的背影急呼: “陈将军,我的解药,我的解药啊……” 他见陈景玥毫无回应,越行越远,挣扎着要追上去,却被一旁的徐成牢牢扼住手臂。 徐成面色沉静,力道却不容抗拒: “崔将军,且稍安勿躁。陈将军既已有言在先,定自有安排,不会忘了你的事。” 随即,他转头对士兵下令: “将崔将军一并请下,送往城西俘虏营区。” 燕军攻破潼谷关仅用一日之功,随即连夜肃清残敌,全面接管城防。 待陈景玥处理完军务,已是翌日巳时初。 她最终暂住于县衙后衙,并命慕白将孙卓然从城西俘虏营中秘密提出,押送至县衙。 西城战俘营内,孙卓然被单独关押在一处,彻夜未眠,他脑中尽是城破家亡的惨淡与对未来的绝望。 天色刚亮不久,门外传来脚步声,慕白带着两名亲卫出现,沉声道: “孙将军,请随我来。” 士兵打开房门,孙卓然默然跟上,一路回到县衙。 县衙后堂,陈景玥正坐在案后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见是孙卓然被带来,便屏退左右,只留慕白在门口看守。 “孙将军,一夜可想明白了?”陈景玥轻声问道。 孙卓然苦笑一声:“成王败寇,有何可想。” 陈景玥点点头: “你如今是朝廷败军之将。你若活着,京城的家人必受牵连。所以,对你而言,活下去是奢望,唯有死路一条。”她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孙卓然闻言,身子一颤,脸色变得惨白。 这个结果他早已料到,但被如此直白地说出,依旧心如刀绞。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释然: “我明白,只求陈将军信守承诺,莫要再散播我投敌的谣言,我便死而无憾。” 陈景玥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轻笑一声: “孙将军倒是看得开。不过,我这人向来不喜欢浪费。你这死法,却可以有所不同。” 孙卓然闻言紧皱眉头,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魔头果然不会让他轻易死去,莫非是要用尽酷刑折磨,让他受尽屈辱而亡? 就在这时,陈景玥继续说道: “明日,我会在城中寻一名与你身形相似的人,换上你的衣甲,当众处决。从此世上再无守将孙卓然,你的死讯会很快传遍天下,自然也会传入京城。” 孙卓然顿时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陈景玥,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你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你究竟所图为何?” 陈景玥与他对视着,目光锐利的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虽优柔寡断,缺乏魄力,但对家人、对麾下将士、对满城百姓,总算还存着几分情义和担当。我看重的就是这一点。如今,我可以给你一个死而复生,重新做人的机会。”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带压迫: “这样,你既不用真死,你的家人也能因你的殉国而保全,甚至可能得到朝廷的抚恤。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道: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孙卓然。你会有一个新的身份,你必须绝对忠诚于我,为我做事。若你答应,便能活。若敢有异心或阳奉阴违,我既能让你死,也能让你真正地、痛苦地消失,并且让你家族因你而蒙羞覆灭。如何选择,在你。” 孙卓然呆立当场,心中巨浪滔天。 他从绝望的深渊,瞬间看到了一丝诡异的生机,但这生路的代价,却是卖身于眼前的魔王。 然而,他还有选择吗? 良久,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来,对着陈景玥深深一揖: “罪将孙卓然,愿遵将军之命。只求将军信守诺言。” “很好。”陈景玥满意地点点头,对慕白示意:“带他下去,安排在县衙厢房休息。” “是。” 孙卓然被带下,陈景玥长长吁出一口气。 连日征战,此刻松懈下来,只觉身心俱疲,倦意也随之涌上。 她揉了揉眉心,正欲起身去歇息,慕白却去而复返,在门外禀报: “将军,慕青到了。” 陈景玥一听是慕青,精神一振,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城门楼的大火,她忙道: “让他进来。” 慕青进屋,单膝跪地行礼:“属下慕青,参见将军。” “不必多礼,起来回话。”陈景玥抬手扶起慕青,眼中带着审视,“潼谷关这把火,烧得及时,烧得甚好。细细说与我听,你们是如何做到的?” 慕青站起身,虽一身尘灰却难掩锐气,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道: “回将军。自得知大军北伐的消息,属下便觉时机将至。我等发现关内正在大规模招募民夫协助守城。” 他略一停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属下设法买通了一名负责登记造册的文吏,将我等一并编入辅兵营中。” 陈景玥听到此处,眼中已流露出赞赏之色,笑着微微颔首: “能见机行事,思虑周全,做得很好。” 慕青受到鼓励,继续道: “谢将军,混入之后,我等便借每日往城头运送物资之机,观察城防布局。” “昨日清晨,见我军开始攻城,箭雨如注,城头守军忙于躲避,混乱不堪。属下便知时机已到……” 第171章 兵发武平 待慕青汇报完毕,陈景玥道: “此次能快速攻入潼谷关,你与惊鸟队员当居首功。” 随后,她略一思忖,安排道: “你们原潼谷关境内的所有惊鸟队员,即日起,全部编入我的亲卫营,仍由你统领。” 说到这里,她侧过头,看向侍立一旁的慕白,语气中带着对两人的认可: “安岭、潼谷关两城,你们兄弟二人所率小队,潜伏、策应、破城,皆功不可没。待北伐大局既定,再一并论功行赏。” 慕白、慕青两兄弟闻言,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激动,连忙齐齐抱拳: “谢将军,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兄弟二人告退后,陈景玥终于得以歇息。 然而潼谷关内,却并未因主将的疲惫而停止运转。 秦老将军亲自坐镇,牢牢掌控着四门及各处要害城防。 徐成率部穿梭于大街小巷,持续肃清可能藏匿的残敌与抵抗残兵。 而吴勇则负责统管西城俘虏营,并依令在全城抓捕青壮。 此举无疑坐实先前关于“城破屠城,青壮充作肉盾”的传言,使得城中百姓被恐惧所笼罩,人心惶惶。 翌日清晨,一队燕军士兵敲着锣在冷清的街道上穿梭,并高声呐喊: “原潼谷关守将孙卓然,冥顽不灵,拒不投诚,罪无可赦,将于午时在城西刑场明正典刑,斩首示众。” 午时,城西。 众多被俘的守军和被驱赶来的百姓,亲眼目睹孙卓然披头散发、浑身血污地被押赴刑场,随着刽子手刀光一闪,一颗头颅滚落在地。 自此,陈景玥的身边,便多了一位叫阿满的亲随,他满面疤痕、终日沉默寡言。 而崔焕,已在城破当晚,被一辆马车秘密送往武威。 武威城,议事堂内。 主将吕承泽稳坐上位,面色冷硬地看着被带入堂内的崔焕。 崔焕惊魂未定,急切地劝说道: “吕将军,那陈景玥用兵诡诈非凡,如妖女临世。我安岭上万精锐,瞬间便灰飞烟灭。雄峻如潼谷关,竟支撑不到一日便陷落。为了满城百姓和麾下将士们的性命着想,还是…还是早日投诚,方为上策。” 他话音未落,吕承泽猛地站起身,手按刀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大步走到崔焕面前,在崔焕尚未反应过来、嘴唇嗫嚅着还想再说什么之际,骤然拔出腰间佩刀。 刀光一闪而过。 只听“噗”的一声,崔焕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惊恐永远定格。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而出。 吕承泽弯腰,一把抓起头发拎起头颅,环视堂内已被这突如其来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的众将,扬声道: “妖言惑众,乱我军心。谁再敢言半句投降之语,这便是下场。”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刹那间鸦雀无声。 而在座的葛天弘更是浑身冰冷,冷汗直流。 他既惊骇于燕军恐怖的战力,更恐惧于吕承泽如此狠辣决绝的手段。 “来人!”吕承泽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一时寂静, “将此人头颅悬挂于西城门,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就是动摇军心、怯战投敌的下场。我武威军民,唯有死战,绝不纳降。” 士兵应声而入,从吕承泽手中接过那血淋淋的头颅,快步离去。 议事堂内,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南阳城,夜色已深。 刚入睡不久的燕王被门外亲卫急促的声音唤醒:“王爷,有紧急军情。” 燕王立刻惊醒,起身道:“快传。” 一旁值守的侍女连忙上前为他披上外衣。 衣服刚披上肩,信使便已疾步进入室内,单膝跪地,低头高声禀报: “启禀王爷,蒋将军于酉时末攻克首城。”说罢,双手将战报高高呈上。 燕王闻言,脸上露出喜色,不等亲卫转呈,推开正在为他整理衣襟的侍女,上前亲手取过战报,就着烛火展开细阅。 这虽然只是南征收复的第一座城池,但此意义非同小可,对燕王而言更是难能可贵的开门红,他心中振奋: 江北局势若能一直如此顺利推进,最快明年便可大定。 到那时,即便朝廷主力大军压境,亦有江北两州互为犄角,相互支援,根基已成,何惧之有?如今的当务之急,便是趁势而上,尽快拿下整个奉州。 燕王拿着战报,睡意全无,径直前往书房。 他对着江北舆图反复推演,思虑后续兵力调配、粮草补给,这一琢磨,便直至后半夜方才歇下。 然而,就在燕王刚躺下不久,门外再次传来亲卫禀报声:“王爷,北边陈将军处有战报送到。” 燕王一听是陈景玥那边的消息,精神一振,睡意顿消,急忙扬声道: “快传进来。” 信使风尘仆仆而入,跪地禀报的声音中带着激动: “捷报,禀王爷,陈景玥将军已于夜间,攻破安岭。” 燕王正待点头,却听信使紧接着报出了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此战,我军伤亡……仅数百人。” “什么?”燕王脸上满是震惊,一日破城已属难得,竟还能将伤亡控制在如此惊人的数字?这简直匪夷所思。 震惊过后,他畅快大笑: “好,好一个陈景玥。快!将战报给本王。” 南北两线同时告捷,让燕王已是全无睡意。 眼见丑时已过,他索性起身,命人召赵岩入府,商议大军过冬的棉衣、粮草事宜。此事关乎军心稳定,刻不容缓。 就在三日后的深夜,又一匹快马冲入南阳城,直抵燕王府。 “捷报!潼谷关大捷!”信使的声音嘶哑,“陈将军率大军,一日之内,攻克潼谷关。” 燕王握着战报,在灯下反复看了三遍,心中的震撼远胜三日前。 远在潼谷关的陈景玥,在大军休整一日后,于县衙召集众将。 连日速克两城,胜利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堂下许多将领脸上仍带着一丝恍惚。 陈景玥望向堂下众人,并未多做解释,直接下令,“我军明日一早,于城外集合,开拔,兵发武平。” 众将闻言,神色皆是一肃,纷纷抱拳应道:“末将遵命。” “吴勇。” “末将在。”吴勇大步出列。 第172章 谏言 “明日由你负责押送西营战俘及城中征召的青壮,随大军一同开拔。务必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吴勇沉声应下,退回队列。 陈景玥环视全场,最后道: “武平城小,守备不及安岭、潼谷关,但其位置关键,必须拿下。诸位回去早作准备,散了吧。” 众将领命而去,县衙内很快只剩下陈景玥与几名亲卫。 “将军。” 一个焦急的声音自门外传来。陈景玥转身,见叶蓁正迈步而入,径直走到她面前。 此时的叶蓁面容憔悴,衣衫上沾染着血污,看起来很是疲惫。 陈景玥微微蹙眉,摇头道: “自攻城起,你便一直守在伤兵营,积极救治伤患是好。但你也需注意歇息,若将身体累垮了,还如何救治更多将士?” 叶蓁经她提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仪容不整,颇为失礼。听到陈景玥话中的关心,她感激地望向陈景玥: “多谢将军关怀,奴婢…我会注意的。” 陈景玥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 “伤患都安置妥当了?可要去后衙歇息片刻?” 叶蓁这才想起正事,连忙摇头: “将军,我不累。”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犹豫和挣扎之色,“叶蓁此来,是…是有一事相求。” 说到此处,她的话语变得迟疑起来。 陈景玥见状,走到主位坐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有何事,坐下说便是。” “叶蓁不敢。”叶蓁下意识地拒绝。 她察觉到,自打进入军中,陈景玥对待她的态度,与在南阳城时已截然不同。 那时她是奴婢,需谨小慎微地伺候。而如今,她是以医官的身份救死扶伤,陈景玥给予了她更多的尊重。 想到此,她又迅速将脑中这丝杂念抛开,咬了咬牙道:“将军,我听闻您下令,要屠城?” 陈景玥听到这个问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立刻明白她所为何来。 她看着叶蓁脸上的忧虑之色,淡淡开口道: “屠城与否,乃军务机要。你是医官,职责在于救死扶伤,当好生恪尽职守,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便可。其余之事,不必多问。” 叶蓁虽被陈景玥训斥,但想到可能发生的惨状,心中不忍,她再次鼓起勇气,目光恳切地望向陈景玥: “将军,医者父母心,战场上杀伤敌军是为取胜,但屠戮已降之兵、手无寸铁之民,有伤天和,亦恐损将军仁德之名,寒了民心,还请将军三思。” 陈景玥闻言,目光变得微冷,正欲再次开口,却敏锐地注意到侍立一旁的慕青、慕白兄弟二人。 他们虽恪守本分,垂首不语,但紧抿的嘴唇和眼神中流露出的细微波动,显露出他们对叶蓁之言也非无动于衷,同样极为关切此事。 她心中一动,转而将目光投向兄弟二人,声音听不出喜怒: “慕青,慕白。你们心中,是否也如叶蓁所想?” 兄弟二人没料到陈景玥会有此一问,皆是一怔。 还是慕白最先反应过来,他上前半步,恭敬地抱拳行礼,措辞极为谨慎: “回将军。屠城之举,确实过于残忍,恐非王道。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坚定,“属下更相信,将军深谋远虑,所做任何决断,必有其理由和考量。我等只需谨遵将军号令。” 陈景玥听罢,深邃的目光在叶蓁和慕白兄弟之间流转: “道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的道理,就是最大的道理。赢下去的道理,就是唯一的道理。”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叶蓁面前,逼视着她: “仁德?民心?那是胜利之后才有资格书写的东西,若我败了,你我如今皆是枯骨,谁会在意我们是否仁德?” 叶蓁被她话语中冰冷的现实所慑,脸色微微发白,后退了半步。 陈景玥不待叶蓁回答,转向慕白、慕青: “至于你们,记住,我需要的是绝对服从,不是心存疑虑的谋士。我的命令,不需要你们理解,只需执行。” 慕青慕白闻言,连忙应是。 叶蓁唇瓣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触及陈景玥冷冽的目光,终是将话咽了回去,默默垂下眼帘。 陈景玥一挥手:“都退下。” 三人依言退出,在门外遇见前来的阿满(孙卓然)。阿满手捧一个青布包袱,静立一侧垂首等待,待三人走远,方在门外低声道: “将军,您要的东西都已寻来了。” “进来。”陈景玥清冷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阿满应声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关上,插好门栓。 陈景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包袱上,指了指面前桌案: “打开。” 阿满上前,将包袱置于案上,解开结扣,把其中几样物事一一取出摆开。 陈景玥凝眸细看,伸出手指拨弄一阵。忽然,她指尖一顿,拈起一块色泽晦暗、杂质斑驳的块状物,声音沉了下去: “这杂质太多。我要的是色白如玉,质坚而脆,触手有凉意,遇水即溶。” 阿满恍然,连忙躬身回禀:“属下愚钝,经将军点拨,属下知道何处能寻得此物。天黑之前,定能找到。” 陈景玥面色稍霁,微微颔首: “明日大军开拔后,我会留下一队人马听你差遣,助你尽快凑齐清单所列之物。此事关乎全局大计,万不可有失。” 阿满神色凛然,抱拳郑重应道:“属下必不负将军所托。” 说罢,阿满行礼离去。 翌日,大军如期开拔,朝着武平行进。 武平守将自安岭劝降之人到后,军中便矛盾渐生,惊鸟小队更是趁机煽动,令军队与城中百姓的恐慌蔓延。 紧接着,陈景玥故意散布的消息经探子传入武平。潼关谷一日破城、守将孙卓然被斩首、全城搜抓青壮等事,引得人心惶惶。 陈景玥率大军押着战俘与强征的青壮,浩浩荡荡逼近武平。武平斥候试图靠近探查,燕军斥候只作敷衍驱赶,一路无激烈抵抗。 行军三日,燕军兵临城下。 武平守将们望着城下被驱赶至阵前的战俘与青壮,黑压压一片竟望不见头,人人面色如土,眼中尽是绝望。 第173章 强攻武威 武平城本就兵少墙矮,莫说抵挡燕军精锐,便是眼前这些被长矛大刀逼着的俘虏与壮丁,只怕也难以应付。 徐成策马出阵,扬鞭指向城头,厉声喝道: “城中守将听着,尔等孤城,岂堪天兵一击?若开城纳降,尚可保全性命。若负隅顽抗,破城之日——尽屠。” 阵前青壮与战俘闻言,皆仰首望城,眼中露出微弱的希望。他们暗自祈求武平投降,如此自己或可免作攻城炮灰,争得一条生路。 这番期盼竟似上达天听,徐成才叫骂不过两刻,城头忽然竖起白旗。 降旗初现时,战俘与青壮皆怔在原地,恍如梦中。燕军阵中却爆发出无数呐喊: “万胜!万胜!万胜!” 陈景玥勒马而立,玄甲映寒光,她目光扫过城头白旗,唇角微扬。 身后军中一阵骚动,有老卒唏嘘: “不战而屈人之兵,上善之策。” 亦有新兵雀跃:“竟这般容易。” 正当此时,武平城门缓缓开启。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文官疾步而出,朝着陈景玥奔来。 陈景玥抬手轻挥,三军顿时寂静无声。 那文官奔至陈景玥马前,躬身长揖及地: "武平知县孔文渊,拜见将军。武平愿举城归降,唯求将军承诺,入城之后,秋毫无犯,不伤百姓分毫。" 陈景玥闻言翻身下马,将知县扶起,笑道: "百姓何辜?本该如此。凡我麾下,敢有扰民者,军法处置。" 孔知县起身,听闻此言,长舒一口气,额间细汗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陈景玥转身,下令声传遍三军: "众将听令,入城后即刻收缴兵器,编录户籍,整编降卒——抗者立斩!乱者立诛!掳掠民财者,斩!欺凌妇孺者,斩!" 军令既下,吴勇先率部入城,不多时便控制城门守军,收缴兵器。 秦老将军带手下兵马陆续进城,分占各处要冲。 城楼箭垛、武库粮仓、府衙街巷,一个时辰后,武平防务尽入燕军掌控。降卒被有序带往校场集中,城中虽兵马往来,却无喧哗扰民之象。 城外的陈景玥猛地拨转马头,战马扬蹄嘶鸣间,她目光扫过阵前黑压压的战俘与青壮。扬声道: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以为我要驱赶你们为肉盾,填武平城墙。” 人群一阵骚动,许多人下意识低头。 徐成按剑厉喝:“肃静!” 陈景玥却抬手制止,继续道: “但我今日要告诉你们,燕军不用人盾破城。” 她勒马前行数步,玄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我要你们编入先锋营,真刀真枪地攻城。只要下一个武威城破,所有参战者,即刻赦免,发放路费归乡。” 死寂中,一个胆大的青年突然抬头喊: “将军此话当真?不是骗我们去送死?” 陈景玥冷笑道: “本将军若要你们死,现在就可将你们尽数屠杀,何须浪费粮草编队整训?” 陈景玥直指武威方向: “我要的是破城,不是屠夫。但若有人临阵脱逃——” 她声音陡然转为严厉:“格杀勿论!” 人群彻底变得沸腾。 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人瘫软在地喃喃“有活了”,更多人与身旁人紧紧攥住手臂,露出混杂着恐惧与希望的神色。 老卒赵四捅了捅身旁发呆的青年,哑声道: “听见没?要拼真本事攻城了…” 青年盯着自己的手,喃喃道: “武威城…那可是铁打的城墙啊…” 陈景玥言罢,不再理会那些战俘与青壮各异的神色,转头唤道: “徐成。” “末将在。”徐成抱拳应声。 “你即刻进城,限一日之内,将武平守军全数打散,编入各营。” “末将领命。”徐成当即率部纵马入城。 陈景玥望向其余将领,下令道: “其余各部,于城外择地扎营,休整待命。” 在众将齐声应诺声中,陈景玥已一扯缰绳,带着亲卫队驰入武平城门。 大军在武平休整三日后,再次开拔,朝着武威城而去。 当陈景玥率大军抵达武威城外时,武威城中守军早已严阵以待。 陈景玥挽缰立马,目光冷峻地望向城门。那里高悬着一颗头颅,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吴勇策马至阵前观望后,迅速返回陈景玥身侧,沉声禀报: “将军,那是崔焕的人头。” 陈景玥闻言,微微颔首:“看来,唯有强攻一途。” “吴勇,刘铮。” “末将在。”吴勇、刘铮二人齐声应道。 “命你二人主攻武威西城门,于午时后开始攻城。记住,攻势只许增强,不可减弱。” “末将遵命,必不负将军所托。”二人抱拳应诺,当即调转马头,疾驰而去点集兵马,向西城门方向集结。 陈景玥随即看向秦老将军,“秦老将军,你率领唐、郑、袁三位将军在东门组织攻势,进行轮番猛攻,不得给守军喘息之机。” 秦老将军抱拳领命:“末将这就去办。”言罢策马而去。 “徐成。” “末将在。”徐成应声出列。 “你率领部下一万人马,随时观察武威城四处防卫,寻找守军薄弱之处。一旦发现,立即发动突袭。” “得令。”徐成眼中精光一闪,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末将定会盯紧破绽。”说罢迅速整军离去。 午时一过,战鼓骤响。 陈景玥长剑出鞘,直指武威城:“攻城——” 西门外顿时杀声震天。吴勇率精锐步兵扛云梯、推冲车,如黑色潮水般涌向城墙。箭雨倾泻而下,不断有人中箭倒地,但后继者踏过同伴尸首,扑向城墙。 刘铮已扬旗厉喝:“弓箭营——仰角,齐射!” 霎时间,数千箭齐发,黑压压的箭矢压向城头,砸落在垛口之间。正欲朝城下倾泻箭雨的守军被这波突袭压得抬不起头,不少守军中箭从城墙上跌落。 “第二轮——放!”刘铮再次发号施令,箭雨再度腾空。趁着守军被压制得暂缓反击,先锋已冲至城下,云梯重重架上高墙。 城头守将大声吼着组织反击,刚冒头又被新一轮箭雨逼回盾后。箭簇叮叮当当砸在城垛石砖上。 第174章 葛天弘旧疾 东门同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秦老将军亲自擂鼓,唐、郑、袁三位将军各率一队轮番猛攻,城上守军刚击退一波攻势,立即又面临新一轮猛扑。 徐成率领的万人队游荡在战场侧翼。他眯眼看着城头守军疯狂向西、东两门聚集,突然剑指南侧一处垛口: “那里守备不足,弓箭手压制——突击队上。” 霎时间弓箭齐发,数十名士兵扛着飞钩扑向城墙。 攻城战才刚开始,战况就异常惨烈,不论是守城方还是攻城方,都伤亡巨大。 东城楼上,吕承泽被两名士兵举盾护在身后。他看着前仆后继的燕军,忍不住大骂: “陈景玥是疯了不成,这样攻城,她有多少人马够往里填。” 话音刚落,一支劲道十足的箭矢破空而来。 “将军小心。”举盾士兵急声提醒,同时将盾牌举得更高。 吕承泽反应极快,迅速俯身躲避。箭矢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带起一串刺耳的摩擦声。 “将军,燕军攻势太猛,急需加派人手。”曹校尉冒着箭雨冲过来禀报。 吕承泽当即下令:“速去调一千人上来增援。” “末将领命。”曹校尉刚应声,一名士兵就举盾挡在他身前。盾牌上顿时响起叮当声响,数支箭矢接连命中。 曹校尉趁机快步下城调派人手。 客栈中的张五听说燕军开始攻城后,立即赶往葛天弘府上。 葛管家一见张五,忙将人请进书房。亲自上茶后,管家说道: “张先生,将军今日一早就出了门,至今未归。眼下燕军攻城,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不如您在书房稍候,我这就派人去通知将军。” 张五皱眉点头: “那请管家尽快派人通知,我有急事相商。”说完捧起茶盏喝了一大口。 葛管家作为葛天弘的心腹,自然明白张五的来意。他快步走出书房,召来熟悉军营的小厮,低声嘱咐: “速去告知将军,张先生来了,正在书房等候。” “小的这就去。”小厮应声飞奔而去。 而后,管家又返回书房作陪,并让下人送上点心。 由赵副将负责指挥防守的武威西门,葛天弘也在其麾下。 傍晚时分,葛天弘见燕军攻势凶猛,早已吓得心惊胆战,好几次险些被登城的燕军士兵突袭得手。 这时,葛府小厮几经打听,终于找到西门。他刚靠近就被士兵挥刀驱赶: “没看见正在打仗吗?快滚开。” 小厮连忙赔笑:“军爷,我是葛将军府上的,有急事禀报将军……” 士兵不耐烦地挥刀:“管你什么急事,现在……” 正说着,一支援军小队经过。士兵忙拉住带队队长: “兄弟,帮忙给葛将军带个话,就说他家里小厮来找,有急事。” 队长点头应下,快步带队上了城楼。 葛天弘得知家中小厮找他后,急忙找到赵副将: “赵将军,我家中有些急事,去去就回。” 赵副将头也不回,冷冷道: “此刻燕军攻城,正是生死关头,你竟为家事擅离职守?速去速回。”语气中满是不屑。 葛天弘连声应着,匆匆下城。 小厮一见他就上前悄声禀报张五来访之事。葛天弘听后神色变幻,沉吟片刻后吩咐: “你回去告诉管家,务必留住张五。若他要走……不妨强行留下。” 小厮得令急忙回府,将原话转达给管家。 管家听后脸色一凝,思索片刻,让小厮悄悄召集护卫守在书房外,并吩咐只要张五强行出门便立即拿下。 安排妥当后,管家换上一副笑脸回到书房。 张五见他独自返回,问道: “葛管家,可是将军一时回不来?要不我明日再来?” 管家笑道:“张先生莫急,将军说很快就回,请您安心稍候。” 说话间,张五敏锐地注意到,窗外人影绰绰,数名护卫正无声地围拢过来,他们的身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脚步也极轻。 张五装作并未发现,继续吃着茶点,同管家闲话。 西城门,葛天弘在城下焦灼地踱步。 城墙上的喊杀声与惨叫声不绝于耳,赵副将那道鄙夷的目光更如芒在背。他心知此刻若再请辞离营,必遭严惩。 突然,他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捂住腹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整个人踉跄着朝一旁倒去。 “葛将军。”身旁士兵急忙扶住他。 葛天弘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他颤声道: “快,快扶我去看军医,旧疾犯了。” 他一边借着士兵搀扶踉跄前行,一边暗中用力憋气,让脸色更显青白。 沿途士兵见他那副痛苦模样,纷纷让路。 一进军医营帐,他便挥退士兵,只留最信任的副手在侧。老军医上前把脉时,葛天弘突然一把抓住他手腕,压低声音道: “若想活命,就说我突发急症,需立即回府用药。” 老军医被他眼中狠厉吓得一颤,又瞥见葛天弘暗中递来的金锭,终是颤声道: “将军…将军这是旧毒复发,若不速用家传药方,恐有性命之忧。” 葛天弘当即对副手使个眼色。副手立刻冲出营帐,直奔赵副将处禀报: “赵将军,葛校尉旧毒突发,军医说需立即回府救治。” 赵副将正在指挥守城,闻言怒斥:“荒唐,战事正紧……” 话音未落,葛天弘已被两名心腹士兵用担架抬来。只见他唇色发紫,竟真似奄奄一息。 赵副将皱眉打量片刻,终究厌恶地一挥手:“抬走,真会添乱。” 葛天弘心中暗喜,面上却痛苦呻吟。一被抬出西门,他立即示意士兵拐进小巷。 “快,换衣。”他迅速换上副手备好的粗布衣裳,压低斗笠,“你们抬空担架回府,我抄近路先行。” 暮色中,一道黑影无声掠过街巷,朝着葛府疾行而去。 不过两刻功夫,葛天弘从后门闪入府中,葛管家早已焦急等候多时。一见葛天弘这身粗布打扮,他顿时愣住: “将军,您这是……” “少废话。”葛天弘一把扯下斗笠,气息未平便急问:“张五何在?” “一直在书房等着,方才说要走,被护卫拦下了。”管家低声回道。 葛天弘眼神一沉:“你守好外面,任何人不得靠近。” 第175章 西门之变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时脸上已堆满歉意的笑:“张先生久等了,战事吃紧,实在脱身不得。” 张五坐在椅上纹丝不动,指尖轻叩茶盏:“葛将军好大的排场,贵府护卫留客还真是别具一格。” 葛天弘反手关门,笑容倏地收敛: “事态紧急,恕葛某失礼,先生上次所说可都还算数?” 张五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推至桌案: “长话短说。陈将军知你心向大燕,若愿献门归降,不仅保你全家无恙,更许你官升三级。” 说到此处,他话音陡然转冷:“若不愿……城破之日,便是你葛家满门祭旗之时。” 葛天弘额头沁出冷汗,快速展开密信。当瞥见末尾镇军将军印鉴时,他攥紧信纸: “官升三级……陈将军当真?” “燕军铁骑已临城下,你以为还有时间说笑?”张五起身逼视着葛天弘,“今夜子时,开西门迎我军入城,这是你唯一活路。” 窗外突然传来兵器碰撞声。葛天弘脸色剧变,快步走到门边厉喝: “全部退守二门,谁敢近书房十步,斩。” 脚步声匆匆远去。他转身时眼底已尽是决绝:“告诉陈将军,子时三刻,西门必开。” 张五得到准信后,当即推开后窗纵身跃出,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葛天弘立即换上一副虚弱模样,脚步踉跄地朝二门走去。见几名士兵正与家中护卫推搡争执,试图强行闯入。 “放肆!”葛天弘扶着门框,声音嘶哑却带着怒意,“谁准你们在此喧哗。” 众人闻声一怔。管家见状急忙高声喊道:“都住手,将军来了。” 打斗瞬间停止。为首校尉见葛天弘面色苍白,急忙拱手道: “葛将军,赵副将担心您旧疾突发,特命末将来探望。” 葛天弘冷笑一声,晃了晃身子才站稳: “赵将军倒是惦记着我,刚服下药丸,已然好了许多。”他重重喘了口气,伸手抓过管家递来的佩刀,“战事吃紧,我岂能安心养病?这就随你回西门。” 校尉见他脚步虚浮却强撑的模样,反倒有些过意不去: “将军若仍不适,末将可先回报……” “不必!”葛天弘断然拒绝,一把推开搀扶的管家,“守城事关全城存亡,葛某岂敢因私废公?” 言罢,他强撑着朝门外走去。 为首校尉见状不禁动容,连忙上前搀扶:“将军忠义,末将佩服。” 葛天弘低头,嘴角勾起。 他刻意加重喘息声,任由校尉搀着走向西门。 葛天弘回到西城门时,将身子挺得笔直,每一步却仍带着些虚浮。 他登上城楼,赵副将冷眼扫来: “葛校尉不是旧毒复发么?这么快就能起身了?” 葛天弘苦笑着拱手: “服了家传急药,总算吊住条命。如今战事吃紧,末将岂敢偷安?” 说着,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慌忙用袖口掩唇,暗中将早备好的血包挤破一角,袖口顿时洇出暗红。 赵副将见状皱眉摆手:“既如此,去督管箭矢调配罢。” 葛天弘闻言暗喜,这正是他所求,箭库临近西门甬道,正是夜半开城的绝佳位置。 他当即躬身领命,下了城楼。 在走向箭库途中,他暗中观察。西门守军分三班轮值,子时恰逢最疲乏的第三班。 “校尉大人?”箭库守兵见他驻足良久,小心询问。 葛天弘回神,面带担忧之色: “今日伤亡惨重,你们定要守好箭库,此乃城防命脉。”说完,他又开始巡视各处,默记下所有锁钥位置与护卫换岗间隙。 当夜亥时,他借查岗之名再入箭库,将西门机括钥匙偷偷塞进砖缝。 仰头时只见乌云蔽月,正是杀人放火天。 葛天弘将十余名心腹安插在西门值守。 子时将至,他假借加固城防之名,调走大半守军去搬运滚木礌石。 葛天弘对身旁几名心腹使了个眼色,沉声道:“你们几个,随我去查验门闸。” 众人默契地跟上,围绕巨大的绞盘站定。在葛天弘的示意下,他们同时发力,沉重的绞盘开始缓缓转动。 重达千斤的门栓刚刚升起寸许,便被远处一名巡视校尉察觉。那校尉脸色大变,立即高声喝道: "葛天弘反了!" 他抽出腰刀,朝着正在城下搬运物资的士兵们吼道: "快,阻止他们,不能让他们打开城门。" 葛天弘万万没想到才刚开始动手就被发现,急忙厉声催促: "快用力,若失败了我们一个也别想活。"他一边喊着,一边用尽全力推动绞盘。 绞盘吱呀作响,门栓才升起一半,冲来的数十人已经近在眼前。他们身后还有更多士兵闻声赶来。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冲来的那数十人中突然有十余人反身挡在人群前,举刀拦住去路,他们正是胡长安带领潜入守军的惊鸟队员。 领头校尉勃然大怒,举刀便砍向惊鸟队员,双方瞬间战作一团。 葛天弘见状既喜又惊,这才明白燕军早已潜伏到守军之中。但他此时来不及多想,只得用尽全身力气推动绞盘,终于,门栓完全打开。 "快推门。"葛天弘嘶吼着抵住门缝。 城内士兵拼命推门时,城外攻城的燕军见状,立即抛下攻城车与云梯,奔向西城门,合力外推。 城门在内外夹击下发出沉重的吱嘎声,缝隙逐渐扩大。 一直凝神观望的陈景玥挥剑下令: "骑兵冲锋。" 战鼓震天响起,早就蓄势待发的铁骑如离弦之箭冲向城门。 西门洞开,铁骑涌入城中,马蹄声震耳欲聋,刀光在夜色中划出无数寒芒。 葛天弘瘫软在绞盘旁,望着眼前奔过的铁骑,脸上混杂着狂喜与后怕,几名燕军士兵将他护到一旁。 胡长安与剩余的惊鸟队员且战且退,最终与入城燕军汇合。 那名识破阴谋的校尉目眦欲裂,还欲组织抵抗,却被一股铁骑迎面冲垮,乱蹄之下再无生机。 “西门已破,降者不杀。”燕军骑兵的怒吼声蔓延全城。 城头赵副将见城门失守,急欲下城组织反扑。 还未等他召集人手,一支特制的破甲箭疾射而来。 第176章 武威之战 箭矢直接洞穿士兵举起的盾牌,直直没入他的心脏。 赵副将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前的箭羽,又望向身旁依然举着盾牌的士兵,轰然倒地。 西城门破,主将阵亡,守军士气瞬间崩溃。有人丢下兵器跪地求饶,还有人四散奔逃。 陈景玥将手中的强弓递给身旁亲卫,冷声道: “徐成。” “末将在。” “率你部下万人,直取东门,与秦老将军里应外合。” “得令。”徐成抱拳领命,立即整顿兵马,冲入城,直扑东门。 万人精锐从西门涌入后,直接沿着城内街道向东门方向奔去。 此刻的武威城内已乱作一团。 当他们逼近东门时,城头的喊杀声已清晰可闻。 徐成抬眼望去,可见东门城楼上的战况异常激烈。 吕承泽的将旗竖立在城头,抵挡着秦老将军麾下的一次次猛攻。 徐成当即下令: “一营抢占左侧民房最高点,弓箭压制城头守军。二营随我直取城门,从内部破门。三营清除登城马道上的守军,接应城外大军登城。” 命令一下,城内燕军立刻分成数股行动起来。 城头上的吕承泽正应对城外的攻势,忽听城内传来一片惨叫和惊呼。他猛回头,只见一支燕军精锐竟从城内街道杀出,正杀向城门和登城马道的守军。 “将军,不好了。西门已破,燕军从内城杀了过来。”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跑来急报。 吕承泽目光陡然一凛,他对身旁的曹校尉吼道: “曹莽,带你的人下去,堵住城门,绝不能让他们把门打开。” “得令。” 曹校尉二话不说,带着一队人冲下城去。 城门洞和登城马道附近瞬间爆发激战。 曹校尉勇猛无比,手持战刀左劈右砍,竟暂时挡住了徐成部下的攻势。 他浴血死战,口中大吼: “将军放心,有曹莽在,城门丢不了。” 然而徐成部下兵力源源不绝,岂是曹校尉一人之勇所能抵挡? 他身边的士兵接连倒下,自己更是身中数刀,血染战袍。最终,数支长矛同时破甲贯体,将他钉死在城门之上。 就在曹校尉战死的瞬间,徐成亲自带人冲入城门洞,打开东门。 城外一直在猛攻的秦老将军见状,挥刀大吼: “城门已开,将士们,杀进去。” 内外夹击之下,东门守军迅速溃败。 城头上的吕承泽看到城门已开,曹校尉战死,知大势已去。他惨笑一声,举起战刀,对着身边所剩无几的士兵吼道: “武威军,宁死不降,随我杀敌。” 吕承泽带着最后数百名士兵,逆着溃逃的人流,直冲入城内。 此刻城内外的燕军正不断涌入,见状立刻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他们团团困住。 吕承泽浑身是血,甲胄破碎,却仍不停挥着战刀,每一个靠近的燕军士兵皆被他砍翻在地。 徐成见他勇悍,心生惜才之念,扬声道: “吕将军,大势已去,何不归降。陈将军必厚待于你。” 吕承泽却恍若未闻,反手一刀劈翻一名试图靠近的燕军士兵,嘶声大笑: “唯死而已。” 徐成见他脚下已倒下十余名燕军士兵,知其决意赴死,他耗尽最后一点耐心,脸色骤然转冷,厉声喝道: “长矛队,上前围杀。” 命令一下,最外围的燕军步兵立刻后撤,近百名长矛手压上,冰冷的长矛从四面刺出,彻底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吕承泽望着逼近的长矛,眼中毫无惧色,他一把扯下残破的头盔,大喊道: “来啊!燕贼。” 长矛刺出,吕承泽挥刀格挡,刀刃与矛杆碰撞出刺耳的声音,他身侧最后几名士兵用身体为他挡开致命的攻击,接连倒下。 一名燕军什长瞅准空档,一矛刺入吕承泽大腿。 吕承泽身形一滞,反手一刀斩断矛杆,顺势前扑,竟将那什长扑倒在地,一刀毙命。 更多的长矛趁机刺来,穿透他的肩甲、腹肋… 徐成站在高处闭上眼,不忍再看。 数支长矛贯穿吕承泽胸膛。 这位武威守将,终究站着死在了他的城门前。 东门,至此彻底陷落。 又是一夜喧嚣。如今陈景玥麾下燕军对攻城后清剿残敌、收拢战俘等事宜已是得心应手。 城中虽打杀声不断,却并未引发全城的动荡。 此役是出兵以来伤亡最惨重的一战,共计死伤一万余人。随军的潼谷关战俘与青壮原本两万之众,经此一战仅存半数。 陈景玥入城后,依旧暂驻县衙,连夜处理各项军务直至天明。 翌日,天色初亮,一骑快马冲出武威城门,朝着南阳方向疾驰而去。 信使一路快马加鞭,于日落前抵达南阳。 守城兵士远远望见背插赤羽令旗的骑手,立即高声清道,畅通无阻地放其入城。信骑入城后丝毫未减速,穿过城门长街,直至燕王所居府邸方才勒马。 此时,燕王正与赵岩在室内煮茶,商议霍凌云征募新兵的进展。闻听陈景玥有战报送到,燕王放下茶盏: “快传。” 信使一路风尘,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呈上军报,喘息未定便朗声道: “启禀王爷,陈将军已攻克武威,特呈送战报。” 燕王接过军报,拆开火漆。赵岩也倾身过来,低声问道: “武威乃坚城,自上次蒋将军破城后,朝廷派吕承泽驻守,增囤重兵以固城防。听闻此人性情悍勇,用兵谨慎,竟如此迅速告破?不知战况究竟如何?” 燕王目光扫过战报,看到那伤亡数字时,指尖不禁一顿。 当细看得知主要折损的是战俘与征来的青壮时,眉头随即缓缓舒展,最终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汤微漾: “好,陈景玥果真没让本王失望。” 他抬头看向赵岩,目光灼灼:“你可知这战报中还说了什么?” 赵岩早已从燕王神色中窥见端倪,含笑应道:“末将愚钝,还请王爷明示。” 燕王闻言摇头笑道: “你那个好徒弟啊,数日前武平投降,她一兵未损便又得一城,居然拖到今日才一并报来。” 赵岩听后,忙起身替陈景玥解释道: “王爷,她初次独领大军,诸事繁杂,军报往来或有疏漏延误,绝非有意怠慢。还望殿下恕她年小失察之过。” 第177章 喜报不断 燕王此时心情大好,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他摆手道: “无妨。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区区军报迟延?景玥用兵如神,连克坚城,岂可以常理拘之。” 说到此处,燕王又将战报细看一遍,感叹道: “当初来援南阳途中,她所献的惊鸟归巢之计,如今看来真是益处良多。” 说着,他将战报递给赵岩。 赵岩双手接过,细看之下,见陈景玥在战报中着重写道: 此一路连破四城,惊鸟成员当居首功,并恳请燕王为他们论功行赏。 战报中还称,此时正是用人之际,这批派出的百余人皆能独当一面,实乃可造之材,望能重用。 赵岩合上战报,沉吟道: “陈将军在报中为惊鸟队员请功,称其皆可大用,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燕王指节轻叩茶几,思忖片刻。 他想:这些人原本多是普通士卒,即便将他们连升两级,于十万大军的格局也无甚影响。此举既能彰显自己赏罚分明、不吝封赏的气度,又可成全陈景玥的识人之请,稳固军心。 思及此处,他朗声道: “正当用人之际,便依景玥所请。传令:凡惊鸟计划所遣人员,无论现居何职,皆擢升两级。所需职缺,令陈景玥于军中调配补缺。” 燕王随即又对赵岩正色道:“南边征调的御寒物资,应该快到了吧?” “今晨刚得报,最迟明日便能运抵南阳。”赵岩答道。 燕王闻言颔首: “如今天气越发严寒,明日一到,便立刻安排人手,快给蒋毅和景玥他们送去,不可耽搁。” “末将即刻去督办,确保物资一出南阳便直送两位将军大营。”赵岩领命,正欲退下,却又被燕王叫住。 “且慢,”燕王思索片刻,补充道,“景玥大军方才经历苦战,军中必有折损,物资分配时……可向她那边多倾斜一分。” “王爷体恤,末将代陈将军谢恩。”赵岩深揖一礼,“末将这便去安排。” 望着赵岩离去的背影,燕王重新拿起那份战报,目光再次扫过上面的伤亡数字,眼神微凝。即便主要是战俘与青壮,这般损耗也足以说明武威一战的惨烈。他低声自语: “陈景玥……” 武威城,伤兵营内。 经过连续三日的忙碌,叶蓁终于得以停下手,稍作歇息。 她走出营房,一阵寒风吹来,不由地打了个冷颤。但她脚步未停,朝着外面走去。 医官老黄见状,忙问道: “叶先生,您这是去哪儿?西营房那几个重伤的士兵,我怕万一出现什么状况,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叶蓁回头,快速说道: “我去去就回,不会耽搁太久。”说罢,她加快脚步朝外走去。 叶蓁径直来到县衙,得知陈景玥正在与几位将军议事。叶蓁心中记挂着伤兵营,无法久候,只得准备离开,心想下次再来。 守在门口的慕白,见她面露踌躇,上前问道: “叶姑娘,你找将军可是有事?若急着回去,我可以代为通传。” 叶蓁又望了眼那紧闭的房门,脑海中闪过上次误解陈景玥欲要屠城,愤然质问她后不欢而散的情景,心中那份歉疚更甚。 她最终摇了摇头,对慕白勉强笑了笑: “多谢慕白哥,不是什么急事,我等空了再来。” 话虽如此,她转身离去的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寒风吹起她的衣摆,为那身影平添几分孤寂。 她想为上次的顶撞和误解,亲口向陈景玥说一声对不起。 议事结束后,几位将军相继离去。 陈景玥舒展了一下微僵的身子,信步走出房门,立于檐下。 此时,暮色渐合,庭中空寂。 慕白上前,低声禀道: “将军,方才您议事时,叶姑娘来过。” 陈景玥慢步走向院中,淡淡道:“可知何事?” “叶姑娘未说,”慕白斟酌着答道,“只见她神色间似有踌躇,在门外立了片刻,只说不是急事,便转身离开。” 他稍顿一下,补充道,“看方向,是急着回伤兵营。” 陈景玥闻言,只微微颔首,未再言语。 又是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陈景玥伸出手,一片雪花飘落至掌心,又很快化作一滴水珠。 下雪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她抬头望去,细碎的雪沫正无声洒落,逐渐模糊了远方的天际线。一股孤寂感漫上心头,她想家了。 陈景玥在雪中静立片刻,转身回到房中,坐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磨墨,提起笔给家里写信。 信刚写好,墨迹未干,门外传来慕青的声音: “将军,南阳来信。” 陈景玥闻言,将家书置于一旁:“进来。” 慕青引着满身是雪的信使快步而入。那信使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信函,双手呈上: “启禀将军,王爷手谕。” 陈景玥接过信函,拆开细看。 信中先是肯定了武威大捷之功,随后批复道: “惊鸟诸员,忠勇可嘉,所请照准,皆擢升两级,具体职缺由尔量才而任。” 看到此处,陈景玥唇角微扬。 信末又写道:“另,南调御寒物资已至南阳,不日即可送达尔处,望妥为分发,抚慰将士辛劳。” 陈景玥合上信笺,对信使道:“有劳一路辛苦。慕青,带信使下去好生休息。” “谢将军。” 信使随慕青退下后,陈景玥对着门外唤道:“来人。” 胡长安应声而入:“将军。” “去通知各位将军,明日一早来县衙议事。”陈景玥吩咐道。 “是,将军。”胡长安领命,却并未立即离开,他犹豫片刻后迟疑道: “将军,葛天弘私下来问过属下几次,不知将军对他……可有什么安排?” 陈景玥闻言眉头轻蹙,问道: “他现在何处?” “还在他原来府邸。”胡长安顿了顿,又忙补充道,“离县衙不过两条街的距离,片刻即到。” 陈景玥点头,“你去将他找来,我要见他。” 胡长安闻言领命,退出房门后,唤来张五,低声吩咐: “去葛府,请葛天弘即刻来见将军,就说将军召见。” 此时的葛天弘,自燕军入城后便一直魂不守舍。 虽全家性命无忧,但陈景玥迟迟未予召见,几次前往县衙,皆被亲卫以将军公务繁忙为由拦回。 第178章 召见葛天弘 今日他再次求见未果,但并未直接离开,而是坐在县衙斜对面的茶棚下,要了一壶茶,他手里端着茶碗,目光却始终未离县衙大门。 约莫半个时辰后,只见数位燕军将领鱼贯而出,翻身上马各自离去。 葛天弘急忙侧身假意喝茶,眼角余光却偷偷打量着人群。待将领们散尽,他心中愈发踌躇,不知该不该再次前去询问。 茶壶已续过两回水,他正下定决心准备再试一次时,一抬头,正好看见张五大步从县衙方向走来。 张五一眼瞧见茶棚下的葛天弘,他快步上前,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 “葛将军,巧了。正要去府上寻您,陈将军终于得空,请您即刻去县衙。” 葛天弘闻言,手中茶碗猛地一颤,茶水险些泼洒出来。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与忐忑,站起身拱手: “有劳张兄弟带路。” 说罢,随手丢下几枚铜钱,整理了一下衣袍,随着张五朝县衙走去。 一路上,葛天弘心中七上八下,不断揣测着陈景玥的意图。是终于要论功行赏,还是……他不敢细想那最坏的可能。 来到县衙书房外,张五通报后退至一旁。 葛天弘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低头躬身步入房内。 陈景玥正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份文书,并未抬头。 葛天弘不敢打扰,静立片刻,才听到清冷的声音传来: “葛校尉。” “末将在。”葛天弘连忙应声,将姿态放得极低。 陈景玥放下文书,眸光落在他身上,看不出喜怒: “如今武威初定,事务繁忙,让你久等了。此次能破武威,你功不可没。若非你冒险开城,不知还要枉死多少将士,殃及多少百姓。” 葛天弘闻言心头一喜,面上却愈发恭谦,连声道: “将军言重了,末将岂敢居功?皆是燕王殿下天命所归,将军用兵如神。朝廷昏聩,民不聊生,末将不过是顺应天命,弃暗投明罢了。” 一番冠冕堂皇的客套之后,陈景玥话锋一转,步入正题: “葛将军深明大义,又立下如此大功,理当重赏。我先前信中承诺,事成之后,许你连升三级。” 葛天弘听到此处,心脏狂跳,他极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指尖却已微微颤抖。 只听陈景玥继续说道: “如今吕承泽战死,武威守军不可一日无主。这武威主将之职,正合连升三级之数。我便将此城托付于你。如此安排,你可还满意?” 葛天弘闻言,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激动道: “多谢将军提携,末将定当竭尽所能,为将军、为燕王守好武威,必不负将军栽培之恩。” 陈景玥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细看之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葛将军请起。以后的武威,还需你多多费心。” 葛天弘再次叩谢后,才激动地起身,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 “葛将军若无事,就回去早做准备,明日便走马上任吧。” “是!是!末将这便去准备,末将告退。”葛天弘连声应着,弓着身子退出书房。 门外的慕青与慕白将方才的对答听得一清二楚,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与忧虑。 武威乃战略重镇,岂能轻易交予葛天弘这等反复之人? 正当他们思忖间,房内传来陈景玥清冷的声音: “慕白。” 慕白立刻收敛心神,应声而入:“属下在。” 只听陈景玥吩咐道:“去把胡长安与张五叫来。” 慕白在前衙寻到胡长安与张五,告知将军召见。 二人不敢怠慢,立即起身随慕白向后衙行去。 路上,张五向慕白打听所为何事,慕白只是摇头,默然不语。 三人来到书房外,慕白向内通报:“将军,人已带到。” 房内传来陈景玥的声音:“进来。” 胡长安与张五迈步进入房内,只见陈景玥正坐在炭盆边烤火。二人上前恭敬行礼: “将军。” 陈景玥示意他们近前,“坐下一起烤烤火。” 二人忙道“不敢”。 陈景玥也不勉强,自顾自地用铁钳拨弄了几下炭火,又添了几块新炭,火星噼啪作响。 “我已任命葛天弘为武威守军主将。”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两人闻言皆是一怔,面露惊疑,但很快压下情绪,静待下文。 “找你们来,正与此事有关。”陈景玥继续说道,“燕王殿下已准我所请,惊鸟全体成员,皆连升两级。” 胡长安与张五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抑的激动。他们齐声抱拳: “多谢将军为我等请功。” 陈景玥微微一笑,目光先转向张五:“张五。” “属下在。” “我擢升你为武威校尉,主管城防巡哨与四门禁卫。” 张五闻言大喜,这实是连升了三级。他当即单膝跪地,抱拳谢道: “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托。” 陈景玥颔首,目光又落向胡长安:“胡长安。” “属下在。” “我任命你为武威副将,位仅次于葛天弘,主管军纪督查与兵员调配。” 胡长安心中大震,此位之重远超他所想。他强压激动,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末将谢将军提拔之恩。” 陈景玥示意二人起身,炭火映照着她的侧脸,神色莫辨。 “你们可知,”她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我破格擢升你二人,究竟是何用意?” 胡长安与张五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之色。 胡长安率先抱拳,沉声道: “将军擢升末将二人,是为巩固武威城防。葛天弘虽献城有功,但其心性反复,未必可靠。末将掌军纪与兵员,便可洞察其是否有结党营私、动摇军心之举。” 张五紧接着说道: “末将负责城防与四门禁卫,必牢牢看住武威的眼睛和喉咙。任何人,未经将军准许,休想擅自开启城门一砖一瓦。” 陈景玥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很好。看来你们都很清楚自己的职责所在。” 她用铁钳轻轻拨动炭火,语气平淡: “我要你们像这两块炭一样,埋在他身边,平时只需静静看着,供其取暖。但若他心生异火,妄图灼伤我军……” 第179章 武威筹钱 她话音微微一顿,抬起眼眸,冰冷的目光扫过二人: “你们就当立刻化作烙铁,将其彻底钳灭。” “末将明白。”二人心头一凛,齐声应道。 “去吧。”陈景玥重新将目光投向炭盆。 “是!”二人躬身行礼,退出书房。 窗外风雪依旧,但两人心中却燃起熊熊火焰。 翌日清晨,所有四品以上武将齐聚县衙大堂。 陈景玥当众宣布,燕王已应允将所有惊鸟队员连升两级,共计一百零六人。 堂内除秦老将军外,都面露困惑,纷纷交头接耳,相互打听起来。 陈景玥心知若不说清原委,将这百余人安排至各军,难免令诸将心生芥蒂。 她目光看向堂下,将惊鸟归巢计划中如何潜伏四城,又如何里应外合一一道来。 众将听罢,反应皆如当初的秦老将军一般,先是震惊,继而恍然,方才明白连破四城如此顺利,背后竟有这般曲折布局。 然而欣喜之余,不少人又面露忧色,担心后续五城已无内应,岂能再复此前之易? 陈景玥静观堂下诸将面色变幻、低声议论。 稍等片刻后,她抬手止住喧哗,又道: “我将按各营兵力多寡,将此一百零六人均匀分派至诸位麾下。各位可有异议?” “末将全力配合将军安排。”秦老将军率先应声。 吴勇与徐成紧随其后:“末将遵命。” 很快,众将纷纷表态领命。陈景玥见事已议定,便令众人散去。 诸将行礼告退,唯吴勇立在原地不动。陈景玥余光瞥见,知他有事,便端坐未动。 待堂内空无他人,吴勇方上前道:“将军,末将有事禀报。” “讲。” “将军,末将奉命登记青壮战俘去留名册,现已造册完毕。”吴勇呈上一本册子,“除去重伤与战死者,愿返乡者六千七百三十人,愿留在军中者一万一千六百人。” 陈景玥闻言一怔,竟有如此多的人愿留下?她不由坐直了身子。 吴勇察言观色,立即解释道: “如今天下纷乱,很多人早已家破人亡、无处可去。尤其是以北战俘,他们若归故里,必被视作逃兵处决。他们得知继续留在军中,我军往后将一视同仁,不再驱其为先锋送死,多数人都愿留下。” 陈景玥轻叹:“这世道…” 吴勇见气氛沉凝,继续说道: “将军,我军入城后秋毫无犯,仅得县衙库银一千余两。那六千余返乡之人……”他略作停顿,面露难色,“按例须发的遣散钱粮,眼下库银远远不够。” 陈景玥听后,思索片刻道: “你派人持我令牌,往城中各家大户府上走一趟。就说是本将军借粮,为遣散士卒、安顿民生之计。请他们体恤时艰,慷慨解囊。日后府库充盈,必当奉还。” 吴勇早就心存此意,只因陈景玥治军严明,未得军令不敢妄动。如今得她亲口下令,当即抱拳: “末将明白,事不宜迟,末将这便去办。” 吴勇转身欲行,被陈景玥叫住:“且慢。” 他忙回身听令。 陈景玥道:“告诉各家,凡出资相助者,皆登记在册。明日我便张榜公示全城,彰其深明大义之功。” 吴勇心领神会:“将军英明,末将必办得妥当。” 下了一夜的雪,武威城大街小巷覆上一层银白,积雪颇深。虽已派出专人清扫干道以供车马通行,但寒意依旧刺骨。 两名士兵奉命行走在街上,他们衣衫单薄,被冻得瑟瑟发抖。 其中高个士兵伸出双手,哈出一口白气,使劲搓着冻僵发麻的手指,抱怨道: “今年这雪来得忒早,真能冻死人。” 另一个士兵紧了紧衣裳: “谁说不是,头儿倒是说这月准能发下冬衣,可这才刚入冬月就冷成这般光景,唉!” “只盼能早些发下来,俺这几夜总被冻醒,就没睡过一个整觉。”高个士兵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冷风刮过,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说话间,他们来到一座高门府邸前。朱门紧闭,门楣气派。 高个士兵上前用力叩响门环。 很快,一道警惕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 “谁?” 高个士兵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奉吴将军之令,特来通传,请主事者开门接令。” 门内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人在低声商议。 随后,侧边一扇小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门房模样的老者探出半张脸,谨慎地打量着两名军士: “两位军爷,不知有何要事?” 高个士兵挺直腰板,尽管冻得嘴唇发紫,仍尽力维持着军容: “将军有令,请府上主事之人即刻前往县衙议事,事关城防安民大计,不得延误。” 那门房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忙道:“军爷稍候,小人这便去禀报我家老爷。” 小门被合上,两名士兵在门口跺着脚等待。 “咱这片什么时候才能跑完?”高个士兵呵着白气问道。 同行士兵掰着指头算道: “已通知了四户,还剩三户。赶紧办完这差事,咱们也好早些回营暖和暖和。” 未等多时,府门再度开启。 一位中年男子快步走出,他身着锦缎棉袍,面庞圆润,未语先带三分笑,朝着士兵拱手道: “有劳两位军爷前来传信,鄙人稍作收拾便前往县衙。”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两块不小的碎银,塞到两名士兵手中,“给军爷打壶酒驱驱寒气。” 两名士兵笑着收下,见这户已应下,便继续赶往下一家。 午时未至,县衙大堂内,武威城中有头有脸的三十户富绅齐聚于此,他们彼此皆是熟识,正低声交谈,猜测着此次召见之事。 吴勇身着甲胄,大步迈入堂中,轻咳一声。 堂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吴勇见人已到齐,开门见山道: “今日召集各位前来,是为向诸位筹借一批钱粮,以资军用,安顿民生。”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寂静。 众人目光闪烁,却不约而同地望向一位老者,他站在前列、约莫五十岁上下。 此人正是武威商会会长苏文瀚,此时他身着赭色暗纹锦袍,手持一根紫檀木手杖,面容清瘦,目光沉稳,他在武威城中素有名望。 第180章 冬衣到 苏文瀚见众人皆望向他,便缓步上前,对着吴勇拱手道: “吴将军深谋远虑,为我武威军民筹谋,老夫深感佩服。苏家愿无偿捐出纹银千两,略尽绵薄之力。” 他语速平缓,特意将这一千两说得清晰,说完后定睛看向吴勇,等待其反应。 这千两银子对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之所以未报高价,正是留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吴勇听后并无丝毫不满,只是微微颔首,淡然道: “苏会长深明大义,本将代将士们谢过。” 其余富绅见状,虽心中各有计较,但也纷纷顺势表态: “李家也愿捐一千两!” “王家同捐一千两!” 一时间,堂内应和之声此起彼伏。 吴勇没费多少唇舌,轻松筹集到三万两白银。 他心中略一估算,那六千多人返乡的安置费用,即便宽裕些发放,两万两也绰绰有余。 “这钱来得未免太轻易了……”他暗自思忖,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数月前,陈景玥将两锭金子塞入他手中的情景。 当时他收下金子,只觉此女非同一般,却未曾想她竟能如此迅速崛起,直至今时执掌权柄,成为十万大军主帅。 思及此,他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心中感慨万千。 那三十户富绅散去后,都在当日将承诺的银钱如数送至县衙库房,无一拖延。 三日后,一支车队顶着风雪终于抵达武威城外。 押运官汤纬,一入城便直奔县衙,见到陈景玥后单膝跪地,面带愧色: “末将汤纬,参见将军。末将无能,途中突降大雪,道路难行,虽日夜兼程,却仍延误两日才将物资送达,请将军治罪。” 陈景玥看向他冻得通红的双手和眉睫上的冰渣,知他所言非虚。这场雪确实来得又急又早,超乎所有人预料。 她抬手虚扶: “汤大人请起。天时不测,非你之过。将士们一路辛苦,能平安送达便是大功一件。” 汤纬闻言,心中大石落地。 陈景玥随即下令: “慕青,你即刻协同徐将军,清点接收所有物资。首要之事,是将冬衣悉数检出,尽快分发至各营将士手中,不得再有延误。” “是。”慕青领命,转身出去安排。 当所有士兵都领到冬衣时,陈景玥总算安下心来。 而慕白前来复命时,她屏退左右,对慕白说道: “惊鸟队员都已按功擢升,分派至各军任职。如今唯有你们兄弟二人,职位尚未定下。你们可有什么想法?” 慕白听后不假思索,躬身拱手:“属下与慕青,愿追随将军左右,护卫将军周全。” 陈景玥闻言,微微一笑。 她之所以迟迟未做安排,正是有心继续将他们兄弟留在身边,却又不想勉强他们。若是他们想到沙场建功,她也会成全。 此刻听慕白如此干脆的表态,她心中自是欢喜。 陈景玥微微颔首,温声道: “你们兄弟二人,原为从五品帐前都尉。即日起,擢升为从四品帐前统领。我再从军中选出一千精锐,由你二人各领五百,专职负责近卫安全,并协理我交办的各项事务。” 慕白听后,单膝跪地: “谢将军信任。” 慕白领命退下,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挑选那一千精锐。 待到晚间,慕青办事归来,慕白将弟弟拉到院中僻静处,将此事告知。 慕青听罢,眼中一亮,激动地压低声音: “我就说将军不会忘了咱们。” 慕白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笑道: “自然。你我本是赵将军送来的人,往后的职责,便是专心护卫陈将军左右,为她分忧解难。” 他说到此处,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陈将军为人处事,令人心悦诚服,丝毫不逊于赵将军。能追随这样的主公,即便只是做个护卫,也绝不委屈你我平生所学。” “大哥说的是,只是女……”慕青点了点头,随即却流露出一丝惋惜。 “胡说什么。”慕白一个严厉的眼神投来,出声打断他后面的话。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训诫道: “管好你的嘴,这等话也是能随意说的?记住,你我如今的主上只有一个,就是陈景玥将军!过往种种,皆休要再提。” 慕青自知失言,忙低下头: “大哥,我明白。我不是觉得陈将军不好,恰恰相反,我打心眼里敬佩她。只是……只是这世道,有时并非有能者就能……我是为她感到惋惜。” 慕白闻言,神色稍缓,叹了口气,揽住弟弟的肩膀: “我知道你心意。正因如此,你我更需竭尽全力,护她周全,助她成事。其他的,不必多想,也绝非你我可以妄议。” 慕青听了兄长这番话,重重点头。 之后的几天里,慕白、慕青兄弟全心协助陈景玥,在军中挑选那一千精锐护卫。 这日难得放晴,阳光照在身上并无多少暖意。雪已经停了几日,地上积雪消融些许。 叶蓁经过多日忙碌,终于稍得清闲。 她也领到了冬衣,虽是崭新的,却是男人样式,穿在她身上显得异常宽大。 衣摆几乎盖过膝盖,袖口需挽起数折才能露出手指,将她原本的身形全然掩去,只一张清丽的脸庞裹在厚重的棉袍中。 她早起照例检查了重伤士兵的伤势,找到正倚着门框坐着,眯眼晒太阳的黄医官。 “黄老。”叶蓁轻声唤道。 黄医官睁开眼,抬头笑看着她:“叶先生,这是要出去?” 叶蓁点头:“我走后,有劳您多费心照看。” 黄医官摆摆手: “去吧去吧,这些日子可累坏你了,好好散散心,这儿有我呢。” 叶蓁感激地看他一眼,转身朝营外走去。 她穿的布鞋,踩在半融的雪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 待走到县衙门前时,布鞋早已湿透,衣服也溅上些泥点,模样颇有几分狼狈。 叶蓁一边朝里走,一边下意识地张望,发觉陈景玥身边的护卫似乎又换了人,且个个面生。 刚要踏入大门,一名卫兵伸手将她拦下: “站住,何人擅闯?” “卫兵大哥,我是伤兵营的医官叶蓁,有事求见陈将军。”叶蓁连忙解释。 第181章 识破身份 这卫兵是新选来的,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眼中充满怀疑,但还是依规矩回道: “在此等候。”说罢转身入内通报。 不多时,卫兵返回,身后跟着慕青。 慕青远远看见叶蓁朗声道:“是叶姑娘啊。”随即对卫兵吩咐: “这位是叶医官,也是将军身边近身伺候之人,日后她来,直接请入即可,不必通传。” 卫兵抱拳应道:“是,慕统领。”同时向叶蓁投来歉意的目光。 叶蓁随慕青进入县衙,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后院书房。 陈景玥今日难得清闲,正慵懒地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翻阅书卷。屋内炭火烧得极旺,暖意融融,与外面的严寒恍若两个世界。 “将军,叶姑娘来了。”慕青在房外禀道。 “进。” 房门打开,叶蓁走了进来,屋里暖意夹杂着淡淡墨香,让她冻僵的手指微微发痒。 陈景玥闻声从书卷中抬起眼,声音淡淡的问道: “伤兵营不忙了?”她目光掠过叶蓁湿透的布鞋,又道,“慕青,去取双干净的棉鞋来。” 慕青应声退下。 叶蓁心头一暖,局促地拢了拢过于宽大的袖口:“重伤士兵的情况都已经稳定,今日才得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得空为上次冒犯将军之事,来道歉。” 陈景玥指了指榻旁的座椅: “坐吧。你上次所言,是出于医者仁心,何错之有?”她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我若连这点谏言都容不下,也不必统领大军了。” 不多时,慕青取来棉鞋,叶蓁换上后,顿时觉得一股暖意将双脚包裹。 陈景玥待她坐定,看似随意地缓缓开口:“你来军中这些时日,可曾结识些相熟之人?” 叶蓁闻言,目光微闪,随即很快答道: “回将军,医官老黄与我相熟,平日多蒙他指点。” 陈景玥放下书卷,又问道:“除了医官老黄呢?” 叶蓁低下头,轻声回道: “我平日多在伤兵营,往来皆是伤员,并无其他相熟之人。” 陈景玥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是吗?” 叶蓁听得这一声轻问,心下一紧,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 她极力维持着面色平静,垂首应道:“是。” 陈景玥闻言,从贵妃榻上起身,走到书架旁,取下一本书册,从中抽出一个信封。 她转身走回叶蓁面前,将信封递了过去:“打开看看。” 叶蓁连忙起身,双手接过信封,取出信笺。 目光扫过纸上字迹的瞬间,她脸上血色尽褪,变得一片煞白,捏着信纸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信上所写,与她昨日秘密送往南阳,呈报燕王的消息一字不差,分明是誊抄的副本。 “扑通”一声,叶蓁双膝一软,跪倒在陈景玥面前。 陈景玥面色如常,看不出动怒的迹象。 她缓步走到叶蓁先前坐过的绣墩前坐下,目光落在叶蓁的脸上,轻叹一声: “说吧。” 叶蓁见事已至此,心知再无隐瞒可能,便低声道: “奴婢当初对将军所言的身世经历,句句属实,只是……隐瞒了一事。奴婢当初是燕王殿下借前南阳同知之手,送给赵将军的。未曾想阴差阳错,赵将军却将奴婢指派来伺候将军您。” 陈景玥闻言,眸光微凝,追问道: “那你之前所述的身世,可是真的?” 叶蓁抬起头,坦然迎上陈景玥审视的目光: “是真的。我确是潞城叶家女,姐妹二人从小被道士带走,自此一南一北。家中遭潞城县令与权贵勾结陷害,家破人亡,此事千真万确,奴婢不敢再有半字虚言。” “上次劝说我不要屠城,是你的意思,还是燕王殿下的意思?” “是我自己的意思。”叶蓁答得干脆。 陈景玥玩味地看着她: “你就不怕自作主张,惹怒了我,将你赶走?或是从此再没机会近身?” 叶蓁沉默片刻,目光清澈而坚定: “上天有好生之德。将军,那日若真屠城,枉死的便是成千上万条性命。叶蓁虽人微言轻,但若因惧怕责罚而见死不劝,此生良心难安。” 陈景玥闻言,不由想起当初察觉叶蓁有问题时,还曾惋惜在这世间找个医术高明的大夫不易,甚至盘算过离开军中时将她带在身边,以后家中有人生病也能多个倚仗,这对她而言,不过是多养一个人罢了。 但此刻一番问话下来,那个本已歇下的念头,竟又悄然浮现。 “将军,”叶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奴婢虽奉命在您身边,但这些时日所报给王爷的,尽是些日常琐事,并无任何紧要军情。再说……将军您至今所为,也从未有半分违背燕王殿下之处。” 陈景玥闻言挑眉,似笑非笑地反问:“那我若是做了违背燕王的事情呢?” 叶蓁被她这一问噎住,嘴巴张张合合,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 陈景玥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 最后,叶蓁仿佛下定了决心,轻声道: “只要……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祸乱百姓之事,叶蓁……便当不知。” 陈景玥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叶蓁跪在地上,心中忐忑不止。 陈景玥却已站起身,走到案前坐下,随手翻开一份公文,头也未抬地淡淡道: “你出去吧。” 叶蓁如蒙大赦,连忙起身退出房间。直到走出县衙,被冷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的里衣已被冷汗浸湿。 她心神不宁地回到伤兵营,医官老黄正忙着分拣药材,抬头见她这么快回来,不禁笑问道: “叶先生,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难得出去一趟,也不多散散心?这儿有我盯着呢。” 叶蓁勉强笑了笑,她走到水盆边,搓洗着双手,仿佛要洗去方才的紧张, “外面也没什么意思。天寒地冻的,还不如回来做点事心里踏实。”说完,她擦干手上的水,与老黄一同分拣起药材。 翌日,伤兵营内,叶蓁正为一伤兵换药,慕青拿着一个包袱走了进来。 “叶姑娘。” 叶蓁包扎好伤口,洗净手,这才转身: “慕统领?可是将军有何吩咐?”她见慕青手中包袱,面露疑惑。 第182章 阿满的来信 慕青将包袱递上:“将军吩咐,给姑娘置办了两身棉衣和一双防水皮靴。” 叶蓁微微一怔,并未立刻去接: “将军……这是何意?”她脑海中闪过之前书房内所发生的。 慕青回道: “将军只吩咐办事,我不敢妄加揣测。” 叶蓁接过包袱,指尖触及柔软的棉布,心情复杂难言。 她沉默片刻,终是化作一丝苦笑:“有劳慕统领,请代我谢过将军。” 慕青点头,将东西送到后便离开。 叶蓁将包袱放在一旁的药柜上,并未打开。心想着: “只要将军还让我留在这伤兵营,叶蓁便心满意足。” 她看着一位伤势渐愈的士兵正努力活动着手臂,眼中露出异样的光彩,她能看着那些重伤士兵一个个好起来,都会觉得踏实、欢喜。 夜间,一骑快马进入武威城后,径直来到县衙。 陈景玥看过手中令牌,对一旁的慕白吩咐:“带人进来。” 来人正是阿满(孙卓然)派来的信使。 他向陈景玥行过礼后,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陈景玥拆开火漆,信上阿满说道:将军所需之物已悉数备齐,并已按您的吩咐妥善安置。 陈景玥看完信,对慕白道:“先带他下去好生歇息。” 待书房内重归寂静,陈景玥缓步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笺,略一思索后,便提笔沾墨,给燕王写下一封奏报。 信中写道: “殿下钧鉴:而今北地严寒日甚,风雪阻道,将士手足皲裂,弓弦松软,实非征战之机。臣恳请暂缓兵锋,借此冬时固守既得四城,整饬防务,休养士卒,蓄积粮秣。待来年春暖冰消,再图进取。” 她封好信,唤来亲卫: “此信关系重大,需连夜送出,亲手呈报燕王。” 亲卫接过信,转身离去。 陈景玥随即朝屋外唤道:“慕青。” “将军。”慕青应声而入。 “明日一早,你点齐两百护卫,随我出城。” 慕青闻言,谨慎的问道: “将军,此行预计多久?是否需要备下口粮?” 陈景玥略一思忖:“备三日口粮即可。” “是,属下这便去安排。”慕青领命,正欲转身,却又被陈景玥叫住。 “且慢,”陈景玥又说道,“派人去伤兵营,将叶蓁找来。” “是。”慕青大步而出,望着深沉夜色,心中虽疑惑将军为何深夜召见一位医官,却未多言。 他招来不远处一名卫兵,下令道:“速去伤兵营,请叶蓁姑娘前来。就说将军有要事相召。” 卫兵领命离开,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叶蓁跟着卫兵匆匆赶到县衙。 她发髻微乱,肩上还披着慕青傍晚才送去的棉衣。 “将军,您找我?”叶蓁步入书房,语气中带着一丝紧张。 陈景玥并未寒暄,开门见山道: “你为燕王做事,他可有何手段挟制于你?比如,以你失散姐妹的安危相胁?” 叶蓁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痛楚,却摇头道: “没有。王爷……只承诺攻破潞城之日,便是为我叶家昭雪之时。至于他许下的荣华富贵,”她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叶蓁从未放在心上。” 陈景玥凝视她片刻,轻声道: “他许你的,我也能给你。潞城,我必攻破。城破之日,陷害你叶家的仇人,一个也跑不了。” 叶蓁猛然抬头,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微微颔首。 陈景玥向前一步,烛光在她眼中跳动: “叶蓁,此后你跟着我。我陈景玥必护你一世周全,燕王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这番话来得突兀,却重若千钧。 叶蓁怔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位十岁出头的女将军。过了片刻后,郑重应道: “叶蓁,谨遵将军之命。” 陈景玥对她的反应早在意料之中,她转身坐下: “明日清晨,你随我同行,前往潼谷关。此去所见所闻,皆属机密。” 她抬眼看向叶蓁,目光摄人心魄: “你仍须如常向燕王传递消息,但内容需有所取舍。潼谷关之后的一切动向,不得泄露。你可能做到?” “叶蓁明白。”叶蓁垂首应道,“送往南阳的信件,只会提及日常琐事。” “很好。”陈景玥颔首,“去准备吧。” 叶蓁躬身退出书房,夜风拂面,她下意识地裹紧身上的棉衣。 翌日,天色渐亮。 吴勇、徐成与秦老将军被召至县衙,三人端坐堂内,神色肃穆地听着陈景玥的安排。 “我离开后,吴勇率一万兵马驻守武平。此城虽小,却是进军潞城的咽喉要道。你此去首要加固城防,肃清敌方细作,严防偷袭,更须确保城内安稳,绝不可生乱。” 陈景玥说完,目光落向吴勇。 吴勇即刻起身,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陈景玥抬手示意他坐下,转而看向徐成: “徐成,你带八千兵马驰援潼谷关,职责与吴勇相同,使关隘固若金汤。” “末将遵命,必不辱使命。”徐成应道。 陈景玥最后侧身,面向秦老将军,语气温和却郑重: “秦老将军,武威城及剩余大军,便托付给您。有您坐镇统帅诸将,我方能安心。” 秦老将军闻言,眉头紧蹙: “陈将军此言……莫非是要离开武威,另赴他处?” 此问一出,徐成与吴勇也齐齐看向陈景玥,面露惊疑。 陈景玥心知主帅长期离营之事难以隐瞒,索性坦然道:“确需离开一段时日。” 秦老将军当即迟疑道:“大军不可一日无主。军中岂能没有主帅坐镇?” 陈景玥从容一笑: “老将军不必过虑。我已将慕白留在城中,若遇难以决断之事,可令他快马送信于我。此外,我已呈报燕王殿下,如今天寒地冻,不利征战,建议暂缓攻势,固守四城。王爷的回信不日即达。我此次离开,实则是在四城之间巡查防务,并非远行。” 秦老将军闻言却仍不赞同: “巡查防务之事,将军大可派遣他人代行,何须亲自冒险?” 陈景玥果断摆手,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此事我自有安排,老将军不必再劝。” 在座三人虽心有不解,但见她态度强硬,且如今陈景玥在军中威势日隆,连素来德高望重的秦老将军在其气势之下,也只得将劝谏的话咽回肚里,不再多言。 陈景玥见诸事已交代完毕,便令三人各自散去准备。 第183章 荒芜村庄 县衙之外,二百精锐护卫早已列队完毕,整装待发。 陈景玥迈出房门,见叶蓁已候在门口,朝她微一颔首,便向县衙外走去。 叶蓁见状,赶忙快步跟上,一行人马在午时前,离开了武威城,朝着潼谷关方向行进。 队伍里人人皆骑骏马,官道上的积雪虽尚未完全融化,但马蹄翻飞,速度远比步行快上许多。 慕青与叶蓁一左一右,紧随在陈景玥身后。 整个队伍除了马蹄踏碎冰雪的声响,再无多余杂音,所有人都沉默着,无人知晓此行的目的。 最终,他们在送信人的引领下,抵达了距离潼谷关约三十里的一处荒村。因战火波及,村中早已空无一人,断壁残垣在积雪覆盖下更显凄清死寂。 送信人引着他们来到村中心一座院落前,这院子由青砖高墙围起,显然是村里曾经最气派的宅子。 陈景玥勒住马,抬手示意,二百余骑的马蹄碎雪之声戛然而止,人马在同一刹那定住身形后,只闻战马偶尔喷出的鼻息。 他们静立在寒冬的废弃村落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陈景玥翻身下马,对慕青和叶蓁说道: “你们随我进来。” 送信人快步上前,引他们进入院子,陈景玥在门口附近驻足。 而送信人走到最右侧的一间厢房外,发出几声有节奏的鸟鸣。不多时,房门从内开启,阿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一眼看到院中的陈景玥,立刻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行礼: “属下阿满,参见将军。” 陈景玥微微点头,目光却已越过他,扫向那敞开的房门: “东西,都在这里了?” 阿满闻言立刻站起身,凑近陈景玥低声道: “回将军,主要的在这屋,旁边那间房里还有一批。”说着他抬手指向隔壁一间房。 “慕青,去每间屋子仔细查看。”陈景玥吩咐道。 慕青立刻领命,按刀逐间检查。 阿满紧跟在一旁解释道: “这间房里囤的是熏肉、萝卜和米粮,够十人吃上两个多月。这边是厨房,这几间屋子都能住人。” 当慕青检查完其他房间,将目光投向最右侧那两间紧闭的房门时,陈景玥已迈步上前,推开房门。 陈景玥进屋后,检查得极为仔细,甚至拈起些许粉末在指尖揉搓,又凑近鼻尖轻嗅。 待两间屋内的物资全部验看完毕,她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对阿满点头道: “东西都是按我的要求准备的,品相不错,数量也足。” 阿满闻言,一直紧绷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暗暗松了口气。 陈景玥随即转向慕青,下令道: “令护卫队在村中散开,占据各处要道,秘密值守全村。再派几组暗哨,盯住村子十里内的所有动静,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箭交给慕青: “你将这些事安排妥当后,持我手令前往潼谷关,秘密押运一批足够两百人马过冬的粮草到此。记住,一定隐蔽行踪,沿途所有车马痕迹必须清扫干净。” 慕青接过令箭,沉声应道: “属下领命。”随即,他转身快步走出院门,院外传来慕青发出的指令声,伴随着人马的脚步声。 慕青接过令箭,沉声应道:“属下领命。”随即转身快步出院,院外立刻传来他清晰简短的指令与人马有序散开的脚步声。 慕青离开后,陈景玥转身向着最右边那间屋子走去,行至门口,她回头见叶蓁仍怔立在雪地中,催促道: “别呆愣着,进来。”接着又看向阿满,“你也来。” 两人闻言,忙跟随陈景玥进入房中。 叶蓁一脚踏入这间看似神秘的屋子。 只见屋内整齐堆放着成袋的硝石、硫磺,以及品质不一的木炭,这些都是她时常接触的药材或配料。墙角还摆放着研钵、筛网、秤具等一应器具。 更引人注目的是,屋角整齐码放着许多铸造精巧的铁壳。 叶蓁心中闪过无数念头,硝石可制药霜,硫磺能疗疥癣,木炭更是寻常… 可将军如此大费周章,秘密囤积这些,绝非为了配制金疮药这般简单。 陈景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叶蓁,往后一段时日,我需要你相助。硝石提纯,硫磺去杂,炭粉研磨,这些工序关乎成败。为求万全,所有核心步骤,只能由我、你、阿满三人完成。” 她目光扫过两人:“你们在此地所见的一切,出得此门,必须守口如瓶。” 阿满神色一凛,重重抱拳: “将军放心,阿满明白。” 叶蓁也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迎上陈景玥的目光,郑重颔首:“叶蓁谨记将军之言。” “很好。”陈景玥不再多言,走到一袋硝石前,解开封口的麻绳,抓出一把原始矿料。 陈景玥看向叶蓁,“你精通药理,可知提纯之道?” 叶蓁上前,仔细观察硝石成色,又拈起一点在指尖搓揉,再放入口中尝了尝。她眉头微蹙: “将军,此硝土味重,杂质颇多,需用水法反复结晶,方能得其精华。” 陈景玥本来就对消失提纯方法记忆模糊,如今叶蓁似懂如何提纯,便让她放手一试。 叶蓁先是去厨房生火烧水,然后让阿满搬来木桶,注入温水。 她将硝石倒入温水中,用木棒缓缓搅拌至充分溶解,接着用细麻布将浑浊的溶液层层过滤,去除泥沙。 之后,把滤出的清液倒入浅底陶盆,置于屋外寒冷的空气中。 “需等待它慢慢析出结晶,”叶蓁解释道,口鼻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温度越低,析出越快,晶体也越纯净。” 叶蓁动作娴熟,眼神专注,仿佛回到了药房处理药材的时刻。 陈景玥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流露出赞赏。她知道自己找对了人。 等待硝石结晶的间歇,陈景玥亲自动手,将大块的硫磺砸成小块,放入陶罐中,置于炭火上缓缓加热。“火候是关键,过猛则燃,不足则杂气不出。” 第184章 伏火 叶蓁听后陷入沉思,随即她又开始观察着陶罐内硫磺的变化,只见其逐渐融化,颜色变得鲜亮,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她立刻提醒: “将军,此乃硫中杂质受热挥发之气,有毒,需通风。” 她示意阿满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让冷空气流入,带走浊气。 陈景玥点头,对叶蓁的敏锐很满意。她将提纯后冷却的硫磺块取出,其色泽已变得更为明黄纯正。 接下来是木炭的研磨。陈景玥对着二人说道: “炭粉需极细,细如面粉,手感滑腻无颗粒。” 她将小块的优质木炭倒入石臼。“此物最耗心力,需反复研磨、过筛。” 陈景玥演示一次后,就让两人也跟着做。屋内一时回荡着枯燥研磨声。 叶蓁虽是女子,但常年捣药,腕力不俗,她研磨的炭粉细腻均匀,陈景玥看了微微颔首。 阿满武将出身,力气更是不用说。 时间在忙碌的劳作中悄然流逝。 屋外的天色由明转暗,慕青安排好防务后已去往潼谷关,村中除了巡逻士兵轻微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声响。 当夜幕降临时,屋外的硝石溶液已析出晶体。 叶蓁小心地将这些初结晶收集起来。 “一次结晶,纯度尚不够,”她说道,“需将此晶体再溶于水,重复过滤、结晶,至少三次,方可得上品。” 陈景玥看着叶蓁在灯火下认真做事的侧影,忽然开口: “你可知,我们耗费如此心力,所为何物?” 叶蓁的手微微一颤,她抬起头,看向陈景玥深邃的眼眸,又瞥了一眼桌上分别提纯好的三种粉末,一个古老而骇人的名词划过她的脑海。 她曾在一本极为偏门的道家丹经上见过类似配方的记载,谓之“伏火方”,稍有不慎便会引发猛烈燃烧甚至爆炸。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方士的妄言,从未想过,它可能真的存在。 思及此,她不确定的低声问道: “将军……是要炼制……丹经上所载的‘伏火之物’?” 陈景玥的唇角微微扬起: “不错。但非为长生,而是为破城。此物若成,其声如惊雷,其力可裂石,武威那样的城墙,于它面前不堪一击。” 叶蓁倒吸一口冷气,心脏狂跳。 她终于明白了陈景玥的图谋,也意识到自己手中正在做的事情,将改变战争的形态,乃至天下格局。 “怕了?”陈景玥凝视着她。 叶蓁沉默片刻,缓缓摇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不,叶蓁愿助将军成事。” 她想明白了,无论此物多么可怕,用之正则正。 陈景玥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只道:“继续吧。时间紧迫。” 灯火下,三人再次投入到提纯工作中。 接下来的日子里,叶蓁、阿满与陈景玥三人足不出户,日夜不停地提纯、研磨、配制着火药原料。 慕青在两日后,押运着粮草返回村中复命。 此时,制作火药的两间房屋门窗紧闭,叶蓁与阿满仍在屋内忙碌。 陈景玥在堂屋内见了慕青。 她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问道: “此行筹措粮草,可还顺利?” 慕青闻言,眼中带光: “回将军,潼谷关守将认得末将,知晓我是您的近卫。在看到您的手令后,并未多问,便爽快备足了粮草。” 两百人过冬的粮草数目不算大,对方如此配合,也在常理之中。 “回来的路上,可曾发现尾巴?”陈景玥继续追问道。 慕青神色一振,他对此也极为上心: “将军放心,运粮队伍出城后,属下并未立即离开,而是在远处暗中观察城门。只见城门在我们走后便照常关闭,并未有可疑人马尾随而出。为保万全,属下还带人在暗处守候一个时辰,确认没有人跟踪,方才快马追上队伍。归来途中,也有派人清扫车辙马蹄印记。” 陈景玥听完,紧绷的神色舒缓下来: “做得很好,思虑周全。” 她赞许地点点头,慕青的谨慎和细致让她十分满意。“粮草既已到位,士兵们便可安心在此驻扎。你一路辛苦,先去歇息。” 慕青闻言,却抱拳道:“属下不累,将军但有差遣,随时吩咐。” 陈景玥见他精神确实很足,便顺势下令: “既如此,你去看着手下人将粮草安置妥当。之后,小院的戒备由你负责,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言及此处,陈景玥目光转向那两间紧闭的房门,语气陡然加重: “尤其是那两间屋子,除叶蓁与阿满外,严禁任何人出入。” 这最后之言的意思,已是再明白不过。即便是慕青,也不得擅自入内。 慕青是何等机敏之人,岂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神色一凛,躬身抱拳应道: “属下谨记,必严守此地,绝不容半分差池。” 时间一天天过去,被阿满派往武威的信使不时传回消息,燕王同意陈景玥暂缓进军,固守休整的指令也很快送达。 一月后,天空飘起鹅毛大雪,陈景玥三人也终于将所需的材料制备齐全。 然而,她这时并不打算返回武威城,此地的机密太过重大,她必须亲自坐镇才能安心。 陈景玥站在屋檐下,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不由想起去年此时,她与陈景衍在山谷中打雪仗的情景。 更想起穿越来之前的现代生活。 那些记忆明明相隔两年不到,此刻回想起来,却仿佛已是遥不可及的前尘往事。 叶蓁在屋内整理好衣物,一抬头,发现陈景玥仍站在屋檐下,望着漫天大雪出神。 看着陈景玥静立的背影,叶蓁不禁猜想: 这位心思深沉的小将军,此刻脑中在谋划着怎样的惊天之局,亦或是在思念着遥远的人?叶蓁拿起陈景玥的披风,快步走到门边,轻声道: “将军,外面雪大风寒,快进屋暖暖吧。” 陈景玥的思绪被这声轻唤打断。 她微微一怔,仿佛从一场悠长的梦中醒来,最后望了一眼那混沌的天地,才转身低声道: “好。” 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将她周身的寒气驱散。 第185章 年关采买 话说南阳城外三十万朝廷大军被歼后,消息迅速传至京都,送入宫中。 顺帝手拿战报,僵坐在御案之后,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一旁的大太监高守见顺帝一动不动,眼看传膳时辰已过,只得小心上前,轻声劝道: “陛下,国事固然紧要,但龙体更为攸关。是否……先传膳吧?” 这声询问,使顺帝满腔的惊怒爆发出来,他将那份战报狠狠摔在地上,厉声喝道: “传膳?朕如何还吃得下,来人,拟旨。” 大太监高守被吓得匍匐在地,不敢再发出一点动静。 殿内侍立的官员忙备好笔墨。 顺帝满目寒光道: “速诏北地边军统帅封啸云,率五万铁骑,即刻回京。北防军务,暂由副将一并节制,严加守备,不得有失。” 他略一停顿,负手看向殿外: “命幽州都督,即刻征集新兵二十万,限期一月完成,不得有误。” 负责拟旨的官员与高守听闻,心下俱是大惊。 皇帝竟未经内阁商议,便接连下达如此关乎国本的旨意?北地边境一旦调回五万精锐,还如何抵御那些虎视眈眈的外族?这简直是拆东墙补西墙,风险极大。 封啸云接到八百里加急的圣旨时,大感意外,心中也随之一沉。 北关边境形势向来吃紧,若被他带走五万精锐铁骑,剩下的兵力,如何能抵挡关外的草原骑兵? 但皇命难违,他纵然满腹忧虑,也只得将防务交代给副将,并再三叮嘱其务必谨慎持重,而后带着五万铁骑星夜兼程,赶回京师。 行军途中,尚未抵达京师,第二道圣旨又至。 旨意命他不必入京觐见,直接转道赶往幽州,会同幽州都督,一边招募新兵,一边加紧操练,于下月初,率领新组建的二十五万大军进驻奉州,构筑防线,抵御燕军的推进。 然而,就在封啸云于幽州加紧练兵期间,前线接连传来燕军南北两线同时出击,攻城掠地,奉州方向一月之内连失数城。 朝廷心急如焚,连连催促新军提前开拔。 正当这批新兵被操练得勉强能列阵时,一场大雪阻止了大军行动,朝廷只得无奈下令,命大军暂留幽州继续操练,待来年开春再作打算。 所幸大雪来得早,北关外的狼族此时也不会南下劫掠,封啸云暗自下定决心,必要利用这段时间将这二十万新兵训练成可战之师,待来年一举击退燕军,早日率精锐重返北关。 与此同时,潼谷关外的村庄里,陈景玥难得有了一段闲暇时光。 岁月流逝,转眼已近春节。 节前几日,慕青找到陈景玥,神色间带着几分恳求: “将军,眼看就要过年了……属下想,是否可以去潼谷关采买些过年的物资?也好让弟兄们沾点喜气。” 陈景玥闻言,眉头微蹙: “大队人马前去采买,极易暴露行踪,风险太大。” 这个道理慕青何尝不知,但他还是坚持道: “将军,并非要大肆采买。只是那些在冰天雪地里值守的弟兄们实在太苦了。为了隐蔽,平日连生火造饭都需等到深夜,白日里只能啃些冻得硬邦邦的干粮。若能买些御寒的烈酒、厚实的鞋袜也是好的。” 陈景玥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窗外苍茫的雪原,终是松口: “罢了,你带几个机灵的人,扮作行商,小心行事。” “是,谢将军。”慕青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临行前,陈景玥取出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递给他。 这还是在武威时,吴勇从那些大户手中筹措而来的。 慕青郑重接过,再三保证: “将军放心,属下必定小心,绝不会暴露行踪。”随即带上十几人,赶往潼谷关。 慕青离开后的第二日,天空再次飘起大雪。 自入冬以来,地上的积雪就从未真正消融过。 叶蓁望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势,眉宇间充满忧虑,她轻声对身旁的陈景玥道: “将军,这雪越下越大,慕统领他们不会有事吧?” “不会的。”陈景玥回答的语气平静,她对慕青等人的能力很放心,所虑的不过是这场大雪可能会耽搁他们的归期。 叶蓁见她如此说,也安下心来。 慕青一行人驾着马车来到潼谷关城下,亮出腰牌后,守城士兵很快打开了城门。 他们入城后,先是采买了棉鞋与烈酒。 如今战乱四起,城内物价飞涨,这些虽非军械,但花费依旧不小。 幸亏有陈景玥给的一千两银票,若只靠他们自己凑的那点银钱,怕是连酒都买不了几坛。 采买完毕,慕青又买了两头大肥猪和两只羊,打算让弟兄们过年时打打牙祭。 次日天刚蒙蒙亮,一行人押着满载的车辆出城往回赶。 慕青依旧谨慎,让车队先行,自己留在远处暗中观察城门动向。在寒风中潜伏了一个多时辰,确认无人跟踪后,才策马去追赶车队。 刚走出没多远,天空飘起大雪。 慕青见状,欣喜地低呼一声。 这雪一下,车队留下的车辙马蹄印很快便会被覆盖得干干净净,倒是省去了他们沿途清扫痕迹的功夫。 路上积雪越来越厚,他们一路不敢停歇,紧赶慢赶,终于在夜幕降临时回到村子。 年三十夜里,慕青亲自动手宰了一只羊,架起大锅,将羊肉与萝卜一同炖上。 锅里的香气随着咕嘟声越来越浓,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这便是为陈景玥、叶蓁、阿满和他自己准备的年夜饭。 至于其他卫兵,则由伙夫宰了那两头猪,收拾妥当后,足够大伙儿在这年节里的几天把肉吃个痛快。 羊肉炖好后,叶蓁盛了满满一大盆端到桌上,便打算出去和慕青、阿满一同用饭。她刚要转身,却被陈景玥叫住: “今日除夕,不必拘礼。你去把他二人也叫来,往后大家就在一处用饭,也省得麻烦。” 叶蓁闻言有些犹豫,陈景玥又催促道:“快去。” 叶蓁只好应声出门,找到守着厨房的慕青、阿满,他们正闻着锅内的肉香等着开饭。 “慕统领,阿满,”叶蓁唤道,“将军吩咐,请二位一同进去用饭。” 慕青和阿满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 第186章 转移 阿满搓着手道:“这……这不合规矩吧?我们就在这儿吃挺好。” 叶蓁笑了笑: “将军说,今日除夕,不必讲究那些虚礼。快来吧,羊肉凉了可就不好吃。” 叶蓁一边说着,一边从锅里又盛出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和萝卜。 慕青闻言,拍了拍阿满的肩膀:“既是将军的意思,我们便恭敬不如从命。走吧。” 阿满点点头,上前端起一碗羊肉,朝陈景玥的屋子走去。慕青见状,也顺手接过叶蓁手中的另一只碗,紧跟了上去。 叶蓁看着两人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提起桌上的一篮面饼,也出了厨房。 盆里羊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四人围桌而坐。尽管外面天寒地冻,但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却充满暖意。 叶蓁先是为陈景玥盛出一小碗羊肉汤,又从篮子里取出一张面饼递到她手中。 接着,她盛满第二碗汤,正要放到慕青面前,慕青忙拿起一个空碗,又将汤勺接了过去,说道: “叶姑娘快坐,我自己来就好。” 说着,他利落地为自己和身旁的阿满各盛了一碗。阿满低声道了谢。 众人开始动筷,起初,除了陈景玥神色如常地吃着羊肉、就着汤吃饼之外,叶蓁、慕青和阿满三人都有些拘谨,只默默喝着汤,吃着饼,没好意思去夹盆里的肉。 陈景玥也不说破,只是用汤勺捞起几大块连肉的骨头,分别放入三人的碗中: “既是年夜饭,便要吃饱吃好。” 慕青率先反应过来,憨憨一笑:“谢将军。”他说完便大口吃了起来。 阿满和叶蓁见状,也不再拘束。 这段时间储存的熏肉早已吃腻,难得有这般新鲜羊肉。 陈景玥今晚胃口很好,一连吃了三张面饼,羊肉也没少吃,连炖得烂熟的萝卜都觉得格外香甜。 另外三人见陈景玥吃得如此香,最后一点拘束也随之消散,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年后,积雪渐渐消融。 陈景玥将阿满留下看守院子,领着慕青与叶蓁二人,带上几个装满火药的铁壳,去往一处远离人烟的断崖下。 陈景玥选定一面巨大的花岗岩壁,岩体坚固,前方则是一片开阔的碎石坡。 “便在此处。”陈景玥放下木箱,取出一个铁壳,稳稳安置在岩壁底部。她仔细检查了引信,又用碎石将铁壳四周仔细固定。 “退后。”陈景玥下令道,迅速退至数十步外一块巨岩之后。 山谷中一片死寂,唯有风声。 陈景玥对慕青点了点头。慕青手持火把,快步上前点燃引信,随即迅速撤回。 “捂住耳朵,张开嘴。”陈景玥再次提醒,叶蓁与慕青依言照做。 “嗤—”引信被点燃。 短暂的寂静后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炸开。 整个山谷为之震颤,只见岩壁处一团火光,接着浓烟腾起,碎石如雨点般射出,噼里啪啦地打在周围的坡地上。 待烟尘散去,眼前的景象让慕青与叶蓁咋舌: 那面坚实的岩壁被炸开一个大大的豁口,周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这……这……”慕青此刻竟有些语无伦次,“若此物在城门口炸开,何等城门能挡?” 叶蓁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骇。 陈景玥却已走上前去,查看爆破效果。她用手指测量着豁口的深度,观察着裂痕的走向。 良久,她转过身: “威力足矣。” 为求稳妥,陈景玥决定再试几次。 她看似随意地将另一个铁壳放在岩壁下,想测试不同安放方式的效果。 这一次,无需她吩咐,叶蓁早已远远跑开,在百步之外寻了块大石躲好,距离比上次远了一倍不止。 并非她胆小,着实是那铁壳的威力对于任何一个初次见识的古人而言,都堪称毁天灭地,由不得她不惧。 陈景玥依旧站在原先那块巨石后,对慕青下令道:“点火。” 慕青应声上前,这次他握着火把的手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点燃引信后,立即转身,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巨石之后,几乎是扑进来刚蹲下身子—— “轰隆!” 巨响再次撕裂山谷的寂静,这次的爆炸声似乎更加沉闷,冲击感也更为强烈。无数碎石从他们头顶飞过,砸在身后的坡地上噗噗作响。 慕青大口喘着气,不是因为奔跑,而是源于心底最原始的震撼与恐惧。 他下意识地看向陈景玥,却见将军依旧神色沉静,正微微侧耳,似乎在分辨两次爆炸声响的细微差别。 随后,陈景玥又接连试爆了数枚铁壳炸弹,结果均令人满意,爆炸威力稳定可控。 待实验完毕,三人返回村中。 当夜,陈景玥令慕青撤去各处明岗暗哨,由他们四人趁着夜色将满屋的铁壳炸弹全部装车,运至十里外一处隐蔽山洞。 几人连续往返多次,直至天色微明,才将所有铁壳炸弹转移完毕,待再将沿途痕迹抹去后,几人已累得几近脱力。 陈景玥却不敢有片刻停歇,此事关乎全局,迟则生变。 临行前,陈景玥神情郑重地对阿满交代: “我们走后,你定要守住洞口,不容任何人靠近。待我带大军前来,再按计划行事。” 言罢,她从怀中取出一封手令递过,“若有百姓硬闯,立杀无赦。若遇不明身份、你一人难以应对之敌,可凭此令速去村中调派卫兵增援。” 阿满双手接过手令,郑重揣入怀中:“将军放心,只要阿满有一口气在,就不让任何人踏入此洞半步。” 陈景玥微微颔首,转向身后的慕青与叶蓁: “走!” 三人当即上马,朝着潼谷关方向疾驰而去。 一入潼谷关,陈景玥以巡防四城为名,紧急调集千余人马,并带上数名将领,旋即率部出城。 队伍先是绕行武平方向,最终悄然朝藏匿火药的山洞逼近。 一直潜伏在洞口附近的阿满,远远望见大军靠近,起身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身子,张弓搭箭,隐藏至路旁。 待队伍进入射程,他瞄准一名骑兵的战马,一箭射出。 第187章 意外发现 箭矢正中马腹,战马吃痛惊蹿,将马背上士兵掀落在地。 “有埋伏。”慕青最先厉声高喝。 整个队伍闻声瞬间进入戒备状态。慕青随即指向山洞方向: “快看,刺客就一人,随我追。”话音未落,他已一马当先冲了出去,数十名骑兵紧随其后。 陈景玥则勒住战马,命令大队人马原地警戒。 阿满见对方追来,转身便向山洞狂奔。 慕青率领的骑兵看得分明,那刺客一头钻进山洞。 他们策马疾驰,仅比阿满晚一步抵达洞口。 慕青下马,朝洞内张望片刻,对身后士兵下令: “洞内情况不明,众人随我进去搜捕,小心埋伏。” 说罢,慕青手握刀柄,率先踏入洞中,一路追至洞穴尽头,却并未发现刺客踪影。 “快看那边,有个小洞,还有光透进来。”一名眼尖的士兵突然喊道。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在岩壁角落发现一个狭窄的洞口,大小仅容一人勉强通过。 慕青快步上前查看,随即对士兵道: “那刺客定是从此处逃了。” 他随手点了十余人:“你们几个,速去追击。” 得令的士兵依次钻出小洞追去。 而早已从洞口另一侧骑马远遁的阿满,此时早已不见踪影,这些士兵又如何能追得上? 慕青目送士兵离去后,转身对剩余的人沉声吩咐: “仔细搜查整个洞穴,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暗道或能藏匿之处。” 士兵们闻令即刻散开,开始搜查洞穴。 突然,一名士兵在洞穴深处停下脚步,指向暗处码放的铁壳器物,狐疑道:“这是什么?” 慕青忙快步走近,凑上前仔细察看,随后面露凝重之色: “此物甚是古怪,堆放于此绝非寻常。你等严守此处,我即刻去禀报陈将军定夺,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触碰。” 说罢,慕青转身快步出洞,翻身上马,回到大队人马所在之处。 他来到陈景玥马前,翻身下马,抱拳高声禀报: “启禀将军,末将带人追入山洞,让那贼子逃脱。但在洞内发现大量不明铁壳器物,极为可疑。属下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将军亲往查看。” 陈景玥闻言,眉头微蹙: “竟有此事?诸位将军,随我一同前去。” 她与几名将领,在慕青的引领下,策马来到山洞之外。而叶蓁也一直默默地跟随在后。 陈景玥与几位将领举着火把进入洞中。火光照亮那堆码放整齐的铁壳时,几位见多识广的将领面面相觑,也未能看出此为何物。 正当众人低声议论之际,叶蓁上前,小心拿起一个铁壳,在手中仔细端详,又凑近轻轻一嗅。 一名将领见状,不禁问道:“叶姑娘可是认得此物?” 叶蓁轻轻摇头,将铁壳缓缓放下,面带犹疑,低声道: “此物散发的气味……很像是……。我曾在一本残破古籍上见过类似记载,谓之‘伏火’,言其性极烈,遇火则爆,声若惊雷……” 众人闻言,皆惊疑不定地望向那堆铁壳。 陈景玥上前,也拿起一个,左右查看,指尖最终点向那截引信,问道: “这又是何物?” 叶蓁露出不确定的神色:“或许……是点火之处?” 陈景玥目光扫过其他将领,众人皆摇头表示从未见过。 她当即拿起一个铁壳,对众人道:“诸位随我来。”随即带大家走出山洞。 她寻了一处开阔之地,将铁壳递给慕青,下令道:“点燃它。” 慕青唇角微微抽动一下,接过铁壳,从士兵手中取来火把。 叶蓁见状,立刻大声提醒: “古籍记载此物威力巨大,大家都退远些。” 众人闻言,虽心下惊疑,但仍依言向后退开数十步。 慕青手持火把,将火苗凑近引信。 “嗤—”引信被点燃,冒出细小的火花。 慕青立即转身快步奔回。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嘶嘶作响的物件。 “轰!” 一声巨响炸开,大地为之震颤,碎石泥土四处飞溅,强劲的气浪扑面而来,即便隔着老远,仍让人觉得衣袂翻飞,脸颊生疼。 待烟尘散去,只见方才放置铁壳的地方,已被炸出一个焦黑的土坑,周围的草木尽被摧折。 一片死寂。 几位身经百战的将领,此刻个个目瞪口呆,脸上满是惊骇。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威力,这已远远超出他们对事物的认知。 陈景玥环视众人,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时机已然成熟。她声音沉静,清晰地传入每位将领耳中: “此乃天助我也,燕军有了此等利器,定能速速攻下后面城池。” 她目光扫过每一张震惊的脸庞。 “即刻起,此洞列为军中绝密禁地,由慕青率人日夜把守,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今日所见所闻,若有半分泄露,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末将遵命。”众将从震撼中惊醒,齐声应道。 陈景玥微微颔首,最后下令: “全军撤回潼谷关,厉兵秣马。不日,兵发潞城。” 陈景玥令下,众将凛然遵命。 大队人马随即拔营,只留下百名精锐严密看守山洞,其余部队返回潼谷关。 为保万无一失,慕青随后又返回村庄,将留守的两百名护卫尽数调至山洞外围,与原百人队汇合,形成三层警戒,将那处山谷围得铁桶一般。 陈景玥回到潼谷关,即刻升帐议事。 她下令军中工匠日夜赶工,大规模打造改良过的重型投石车。 与此同时,她派徐成率领重兵,调动车马,秘密前往山洞。将洞中所有铁壳炸弹运回潼谷关内,存入武器库,重兵把守,严加看管起来。 一时间,潼谷关内气氛凝重而紧张,全军上下都弥漫着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半月后,燕王催促进军的信函送到了陈景玥手中。与此同时,两辆为投掷铁壳炸弹的投石车也已完工。 陈景玥亲自率领两百护卫,押运着两辆投石车来到城外三十里处的一片开阔荒地。 第188章 试射 “便在此处试射。”陈景玥勒住马,目光扫过前方空旷的野地,“慕青,带人丈量距离,每隔十步立一标记。” “是。”慕青立刻带人前去布置。 待标记立好,陈景玥命人将投石车推至预定位置。她亲自拿起一个特制加长引信的试验弹,走到投石车旁,她用手轻轻掂了掂,这里面仅装了少量火药。 “将军,让属下来吧。”阿满上前一步,神色凝重。 陈景玥却摇了摇头,亲自将试验弹放入皮兜。 她转向操作投石车的士卒,高声下令:“先试三百步距离。听我号令,我喊‘放’便即刻击发。” “得令!” 陈景玥又看向手持火把的慕青:“慕青,我一点燃引信,你便大声计数。” 一切准备就绪,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陈景玥用火把点燃引信,火星瞬间窜起。 “点火。”慕青立刻大声地开始计数,“一。” 几乎是同时,陈景玥厉声下令:“放。” 操作手猛力扳动机关,巨大的抛竿将试验弹投向远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跟着空中那个划出弧线的黑点。慕青的计数声在空旷的野地上回荡:“二、三、四……” 就在数到“五”时,远方的天空猛地爆开一团火光,随即传来一声巨响——“轰!” 爆炸声与慕青的“五”几乎重合。 “成了。”陈景玥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但随即下令,“引信燃烧过快,空中便爆,对城墙威胁大减。记录,三百步距,需用更长引信。” 她下完命令,又立刻着手调整引信长度,准备下一次试射。 “将军,”叶蓁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轻声问道,“若引信过长,落地未爆,岂非徒劳?” 陈景玥手下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答道: “所以更要反复试验,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整个下午,荒地上爆炸声此起彼伏。通过一次次调整配重、射角和引信长度,陈景玥终于摸清了规律。 “记录,”她最终下令,声音肯定的道,“攻城时,投石车置于二百五十步外。使用标记为丙型的引信。弹体落地后,约两息起爆。” 她转身对着徐成吩咐道: “今日数据悉数记录在案,带回交由工匠,依此标准,全力赶制投石车与配套引信。” “末将遵命。”徐成领命应道。 陈景玥转身走向马车,同时对跟在身侧的慕青低声吩咐: “回复燕王殿下,就说我军正在打造破城利器,不日即可完成。请他稍安勿躁,静候佳音。” “是。”慕青低声领命。 她又看向叶蓁: “随我去工匠营,引信的长度与药量配比,还需根据今日的数据同步改良。” “是,将军。”叶蓁点头应下,她知道,接下来又是一段埋头苦干的日子。 夕阳下,车队朝着潼谷关返回。 翌日,陈景玥与叶蓁早早去了工匠营。营内人声鼎沸,热火朝天,所有工匠都在为赶制军械日夜忙碌。 陈景玥仔细查看了投石车的制作进度后,又转去引信工坊。 叶蓁从新制成的丙型引信中取出几根,用火折子逐一点燃,心中默数燃烧时间。她反复测试数次后,看向静立一旁的陈景玥,只见陈景玥微微颔首,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二人在工匠营一直忙到天色渐暗才返回住处。 叶蓁为陈景玥打来热水洗漱,阿满则将饭菜端进房内。自年关后,几人一同用饭已成惯例。 席间,阿满禀报道: “将军,慕青午后已出发前往武威传令,今晚就我们三人用饭。” 陈景玥点点头。慕青此行是奉命传令秦老将军,让他率主力大军前来潼谷关会师。 陈景玥率先举箸,叶蓁与阿满这才跟着动筷。虽陈景玥多次让他们不必拘礼,但三人始终守着这份规矩。 用过晚饭,叶蓁与阿满正要收拾碗筷,陈景玥端着茶盏悠然开口: “收拾妥当后,你们都来我房里一趟。” “是。”二人齐声应下。 待收拾完毕,阿满守在厨房门口,看着叶蓁擦拭碗筷。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三人已相当熟稔。阿满状似随意地问道: “叶姑娘,你说将军找我们,所为何事?” 叶蓁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将洗净的碗筷码放整齐。 阿满见她沉默,也不意外。 这些日子以来,但凡是涉及陈景玥的事,不论是叶蓁还是慕青,总是格外谨慎,从不多言半句。 阿满在厨房门口静静候着,直到叶蓁将最后一只碗擦干放好,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陈景玥的房间走去。 陈景玥正坐在灯下,似在沉思着什么,见二人进来,她抬眼看向他们,那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审视,仿佛要穿透他们的皮囊,直抵内心最深处。 “坐。”陈景玥待二人坐下,开门见山道: “这铁壳炸弹,从材料提纯到最终配制,除我之外,知晓全部关窍的,便只有你们二人。即便是慕青,也只负责外围守护,并不知晓其中的关键。” 此话一出,阿满和叶蓁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房间里一片寂静。 见二人神色变得郑重,陈景玥知他们已领会其中深意。 “此物威力过大,若流传开来,天下必将永无宁日。今日用它,是为以战止战,早日终结这乱世,而非让杀戮无止无休。” 她抬眼看向二人,目光深邃: “燕王殿下虽是明主,但帝王之心深似海。一旦将此利器全盘献上,他日一统,我等便再无价值,是福是祸,犹未可知。更甚者,若此物落入心术不正者之手,我陈景玥便是千古罪人。” “今日叫你们来,是要与你们交代……”陈景玥目光如刀,看向二人,“待奉州平定,我会带着你们一同离开这是非之地。” 叶蓁、阿满二人听闻此言,皆面露惊讶之色。 陈景玥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猛地回身: “炸药配方必须烂在肚子里,若是让我知道谁走漏半个字...” 烛火噼啪一跳,映得她眉眼森然: “阿满,你该知道军中处置叛徒的手段。若有那一天,纵使天涯海角,我必让你全家陪葬。” 第189章 潼谷关汇合 陈景玥不等阿满回应,又看向叶蓁: “你妹妹的下落,我一直派人盯着。你只要不出差错,今后我便待你如座上宾,若他日寻回你妹妹,你们便能姐妹团聚,衣食无忧的安享一生。” 叶蓁闻言,神色平静。 她此生所求,从不是荣华富贵,而是悬壶济世、家人团聚。 但在这乱世之中,一孤身女子的生存何其艰难。 陈景玥的承诺,正中她内心最深的渴望。她安然答道: “将军请放心,只要家仇得报,叶蓁今后便安心跟随将军。若是将军能帮叶蓁寻回家妹,叶蓁更是没有背叛将军的理由。” 陈景玥凝视她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叶蓁的答案,正在她意料之中。 阿满闻言,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他想起自己从孙卓然到阿满的转变,早已是活在阴影里的人,何谈建功立业?他急忙接话,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属下也愿誓死相随……如今属下已是见不得光的人,经历了这许多,早已看淡功名。连将军这般人物都选择急流勇退,属下但求平淡了此余生。” 陈景玥提起茶壶斟了三杯茶: “当然,若阿满你守口如瓶,我会定期往京城给你家中送去钱粮。他日助你们一家团聚,到那时安享天伦之乐,岂不胜过在刀口舔血?” 陈景玥的一番话听在阿满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他瞬间明白,这“善待”二字背后,是赤裸裸的挟制。定期送往京城的钱粮,既是供养,也是监视。 他日所谓的“一家团聚”,更是将全家老小的性命都交到了陈景玥手中。若敢背叛,送往京城的恐怕就是……他不敢再想下去。 想到此处,他急忙表态:“将军放心,属下绝无二心。” 陈景玥将两杯茶推到二人面前,她端起自己那杯: “选条活路,还是死路,就在你们一念之间。还请往后你们记住今日之言。” 三人举杯共饮。茶水温热,如同饮下了一道无声的誓约。 待放下茶盏,陈景玥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番生死之言从未发生过。 翌日清晨,陈景玥带着两百护卫与造好的投石车来到城外。 在叶蓁与阿满的监督指导下,护卫们开始学习操作投石车。因铁壳炸弹数量有限,初时皆用重量相仿的石块进行练习。 连续操练三日后,护卫们已熟练掌握投石车的操作要领。陈景玥遂命人取出一百枚铁壳炸弹,供他们进行实弹演练。 又五日后,秦老将军率领大军抵达。 陈景玥亲至城门外相迎,并下令大军于城外三十里处择地扎营。 待众人进入潼谷关,陈景玥先是在营房中单独会见秦老将军。多日未见,老将军精神矍铄,越发硬朗。 待秦老将军坐定,慕青奉上香茶。陈景玥含笑开口: “这些时日我不在军中,多亏老将军坐镇。除了您,我还真想不出有谁能镇住麾下那些悍将。” 这话让秦老将军很是受用,他捋着胡须,眼中透出一丝得意: “将军过誉了。不过是仗着几分资历,让那些小子们给老夫几分薄面罢了。”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神色转为郑重: “不过将军此次召老夫率大军前来,可是要对潞城用兵?” “正是” 秦老将军闻言,精神一振,将身子倾向陈景玥: “如今天气渐暖,确实应当早日发兵。”讲到此处他皱起眉头,“末将出发当日,又收到燕王殿下第二道催函。”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信函,慕青上前接过递给陈景玥。 陈景玥拿着信函,当着秦老将军打开看过。 信上燕王的措辞比上一封更为急切,字里行间透着不容拖延的意味。她面不改色地将信纸重新折好,随手置于案上。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仓促进军。”陈景玥目光沉静,“两日前探子来报,年后潞城陆续囤积大量兵马。我军斥候一旦靠近便会遭遇驱赶,短短数日已折损多人,故而潞城中如今到底有多少守军,不得而知。” 秦老将军闻言大惊失色,他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若是如此,确实棘手。敌情不明,虚实未辨,此时若贸然攻城,只怕凶险异常,胜负难料。” 他抬头看向陈景玥,目光中带着探询:“将军既然召末将前来,想必已有对策?” 陈景玥唇角微扬,看向秦老将军时,眼中一片清明锐利: “若无万全准备,纵有三十万大军,也不过是徒增伤亡。” 秦老将军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陈景玥继续道: “对策我这里确实有,只是要暂时保密,力争到时候让潞城一击便破。” 秦老将军听闻已有应对之策,神色顿时缓和下来。 他深知用兵之道,有些谋划确实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便按下心中好奇,并不追问具体细节,只是郑重拱手道: “将军既有成算,末将就放心了。但有需要之处,尽管吩咐便是。” 陈景玥对他的信任与配合十分满意。 “我已决定,后日大军向潞城开拔。途经武平时,汇合吴勇的一万兵马。到时候集齐十万大军,兵锋直指潞城。” 秦老将军听后精神大振,一拍大腿站起身: “好,那末将这就出城回营安排,确保后日准时开拔。” “老将军留步,”陈景玥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喊道,“我已在酒楼备下酒席,为您接风洗尘。” 秦老将军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洪亮的声音在廊间回荡: “不必了。等拿下潞城,再与将军痛饮庆功酒不迟。” 陈景玥望着老将军龙行虎步的背影,唇角泛起一丝笑意。 这般雷厉风行的作风,正是当下最需要的。 早已候在门外的慕白见秦老将军走远,上前低声道:“将军。” 陈景玥含笑看向他:“进去说话。” 二人进屋后,慕白将门轻轻掩上,禀报道: “将军离开武威这些时日,城中诸事大体平稳。” 陈景玥满意的点点头,又示意慕白继续。 “葛天弘上任武威主将后,对胡长安与张五二位将军倒是格外礼遇,凡遇要务,必寻他二人商议定夺。” 陈景玥闻言冷笑一声:“他倒是个识趣的。” 第190章 行军一反常态 当慕白禀报完毕,陈景玥便令他下去休息。 慕白刚出房门,就被弟弟慕青一把拉住。 慕白严厉地瞪了弟弟一眼,待二人走出一段距离,确保不会打扰到房内的陈景玥后,他神色才缓和下来。 慕青不解地看向兄长: “哥,你怎么了?可是被将军训斥了?” 慕白侧头望了眼远处的房门,低声道: “没有,只是两月多不见将军,只觉得她越发深沉难测,行事也愈发让人看不透。” 慕青听后也深有同感地点点头,随即带着几分得意道: “那是你还不知道将军近日做了些什么,若你知晓,只怕更要惊得说不出话来。” 慕白闻言,一脸狐疑地看向弟弟。 慕青见向来稳重的哥哥露出好奇神色,也不再卖关子。他先是张望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音道: “我们随将军离开武威后,在潼谷关外的一个村庄落脚。我与护卫们每日在外围警戒,你猜将军与叶姑娘、阿满三人在屋内做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他们竟是在秘密炼制一种能开山裂石的可怕之物,前几日试验时,那声响惊天动地,连地面都为之震颤……” 慕白听闻,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慕青见兄长如此反应,急忙问道:“哥,你怎么了?” 慕白呆愣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力道大得让慕青吃痛: “这事你可有透露给除我之外的人?” 慕青皱眉不满,甩着膀子想挣脱,却被哥哥攥得更紧,只好忍着痛道: “你当我傻啊?这种事怎么能乱讲。将军费尽心机演了这么一出戏,不就是明摆着不想让旁人知道那炸弹的来历吗?” 慕白这才缓缓松开手,额间已渗出冷汗。 他比弟弟想得更深,将军此举不仅是要隐瞒炸弹的来历,更是要将这惊世骇俗的天降利器与她彻底撇清干系。 一旦此事泄露,欺君之罪都是轻的。 他攥住弟弟的肩膀,一字一句道: “记住,你我从不知晓什么村庄,什么炼制。那些炸弹,就是从天而降、助我军破敌的神物,明白吗?” 慕青被他眼中的厉色震慑,郑重点头。 潞城,主将韩崇府邸。 “禀将军,燕军北伐主力已至潼谷关外扎营。”斥候单膝跪地禀报。 主位上的韩崇沉声道:“再探。” 斥候领命退下。 韩崇转向一旁静坐的封啸云,脸上带着几分奉承的笑意: “封大将军,如今幽州二十万新兵尽数囤于城中,您带来的五万铁骑也已埋伏在城西五十里外的黑风谷。燕军斥候屡屡折戟,至今未能探得我军虚实。此番天罗地网已成,定叫那陈景玥的十万大军有来无回。” 封啸云抚着茶盏,神色淡然。 他虽不喜韩崇这般之态,却也不得不承认此战布局堪称周全。 “韩将军切莫大意。”封啸云放下茶盏,“陈景玥能连破数城,绝非庸将。还需谨慎行事,紧盯燕军动向。” 他起身整理甲胄,朝府外走去: “待燕军兵临城下之际,幽州的二十万人马由你代为调遣,到时候按照我们所商议的,等本将率铁骑踏平敌阵。” 韩崇连忙起身相送,讨好道:“那是自然,到时候将军当居首功......” 翌日卯时,天光未亮。 潼谷关城门缓缓开启,徐成率领麾下八千精锐率先出城,与城外完成集结的大军汇合。 中军大旗下,陈景玥玄甲白袍,拔出佩剑,剑锋在晨曦中泛起寒光,清冷的声音传遍三军: “兵发潞城。” 大军开始涌动,兵锋直指西北方向。 骑兵在前开道,步卒列阵而行,沉重的投石车在牛马的牵引下发出吱呀的声响。 然而这支大军行进得却不急不缓,每日早早便择地扎营,一日仅行四十里。 军中不少将士对此颇有微词,却无人敢到陈景玥面前抱怨。 大军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行至武平,与吴勇的一万人马汇合。 众将士原以为会合后该全速进军,谁知过了武平,大军依旧如此。 几位心急的将领按捺不住,一同去寻秦老将军,想请他出面劝谏。 “老将军,如此行军未免太过迟缓,恐错失战机啊!还请您……” 岂料秦老将军一反常态,眼睛一瞪,笑骂道: “一群没出息的家伙。主帅的命令也是你们能妄加揣度的?”他神色陡然一肃,“传我将令,各部依原定行程行进,再有多言者,军法从事。” 将领们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 与此同时,因燕军这反常的缓慢推进,使潞城守军陷入焦虑。 “报!” 潞城主将韩崇看着堂下接连回报的斥候,眉头越皱越紧。 “将军,燕军日行不过四十里,队形松散,沿途甚至多次提前扎营。” “将军,属下观察到燕军辎重队伍庞大,行动极为迟缓。” 一旁的幕僚听着斥候禀报,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 "将军,此事颇有蹊跷。陈景玥用兵向来以迅疾著称,如今却一反常态......"他指尖一顿,用力按下扳指,"这般缓慢行军,倒像是在故意给我们留出调兵遣将的时日。" 他抬眼看向韩崇,眼中精光闪动: "莫非......她这是要效仿围猎之法,故意惊起四周走兽,好将其一网打尽?” “哼。”韩崇闻言,怒极反笑: “先生说的有理,她这分明是瞧不起我等,故意摆下阳谋,逼我们调兵。” 他快步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潞城周边: “她走得越慢,给我们传令求援的时间就越充裕。她这是算准了我们会向周边州府求救,想要将援军一并引来,毕其功于一役。” 堂内众将闻言,皆倒吸一口凉气。 “好个陈景玥……当真是好大的胃口。”一名副将咬牙说道。 韩崇想通此处,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猎人看见猎物入网的兴奋。 “好!好一个陈景玥。”他抚掌大笑道: “本将军还怕她怯战不前,她倒自己送上门来。城中二十万幽州兵马,加上潞城守军,更有封将军的五万铁骑埋伏在侧……她既然想逼我们亮出所有底牌,那便如她所愿。” 第191章 质疑不断 他猛地抬头,厉声下令: “传令周边所有城池,大张旗鼓派兵驰援。让燕军斥候看得清清楚楚。本将军倒要看看,当她这十万孤军陷入我三十万大军的重围时,还如何嚣张。” 传令兵领命后,立即奔赴附近四城。 汾城、永昌、宜阳、华阴四城守将接到韩崇的军令后,皆是精神大振。 他们早已得知潞城内有二十余万大军严阵以待,更有封啸云的五万边关铁骑埋伏在侧,单是这支纵横北境的铁骑,就足以踏平陈景玥的十万燕军。 这等看似必胜无疑、稳赚军功的战事,谁人不愿分一杯羹? 于是,在接到军令的次日,四城守将便争先恐后地点齐兵马,浩浩荡荡地向潞城开拔。 沿途更是毫不掩饰行踪,唯恐燕军斥候错过这番盛况。 夕阳西下,一骑快马踏着余晖,向着行进中的燕军疾驰而来。 陈景玥远远望见,轻提缰绳驱马出列,勒马驻足。 “报!”斥候在陈景玥马前勒住战马,翻身落地,单膝跪禀: “将军,我军探得汾城、永昌等四路援军正开赴潞城,加之城中此前秘密集结的兵力,敌军总数……恐已远超我军。” 陈景玥闻言,面色平静无波,只淡淡开口: “再探。” “得令!”斥候领命,转身上马,很快消失在队伍前方。 陈景玥抬首,眯眼看了看天色,又扫过一旁开阔平坦的旷野,下令道: “传令,全军就地扎营,明日再行。” 一旁的传令兵得令,立即高举令旗,策马沿着行军长龙向后奔去,口中高声重复着命令: “将军有令,全军就地扎营。将军有令,全军就地扎营。” 燕军大营提前结束了一日的行军,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陈景玥坐于主位,宣布了斥候带回的消息。 帐内哗然。 “这……潞城本就城高难攻,如今援军又至,我军若要强攻,只怕要付出不小代价。” “若真是敌众我寡,这仗该如何打?” 忧虑与质疑在将领间弥漫。 除了曾随陈景玥入洞,见过那批炸弹的几位将领神色如常外,其余人皆面有忧色,言语间虽未明指,但那不断瞥向主位的眼神,分明都在质疑此前缓慢行军导致的恶果。 秦老将军捻须不语,静观其变。 吴勇却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对着一位出言抱怨的将领厉声道: “陈将军的深意,岂是你能妄加揣度的?” 那将领被当众驳斥,脸上挂不住,索性看向主位,冷笑道: “既然吴将军如此说,那便请为我等解惑,陈将军这番深意究竟何在?总不能让我等十万将士,不明不白地去打这场毫无胜算的仗吧!”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到陈景玥身上。 帐内鸦雀无声。 陈景玥抬眸,目光古井无波,她一一扫过众将领,最终落回到那名发问的将军身上。 那名将领被陈景玥的目光笼罩,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当头罩下,脊背不由自主地僵直。 他下意识地想避开视线,但军人的血性终究占了上风。他稳住心神,强迫自己抬起眼,迎向那道能洞察人心的目光。 “本将的用意,待兵临城下之日,你自会知晓。” 陈景玥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的下令道: “传令全军,明日依旧日行四十里,未得军令,不得冒进。” “将军!”那名将领忍不住上前一步,“敌军援兵已在路上,我们岂能再……” “正因援兵已在路上,”陈景玥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才更要让他们……来得再多些。” 秦老将军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似是捕捉到了什么。 吴勇、刘铮等心腹虽也不明就里,却立即抱拳: “末将领命。” 其余众将面面相觑,有人欲言又止,有人忧心忡忡,但在陈景玥威严的目光下,终究无人再敢多言,纷纷躬身退出大帐。 待众人散去后,一直守在帐外的慕白走入帐内,此刻的陈景玥正背对着他,凝神细看舆图。 之前账内的话,慕白听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陈景玥此刻所有的隐忍与决断,皆是为了日后更深远的布局。 望着这道独自承担所有压力的背影,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混杂着敬畏与怜惜的复杂情绪。她分明还那么小,肩头却已扛着十万大军的生死与整场战局的走向。 “将军。”慕白轻声道。 “何事?”陈景玥的目光仍停留在舆图上。 慕白犹豫片刻,终究开口道:“将军苦心筹谋,待到破城之日,众人自会明白……” 陈景玥闻言转过身来。 她对此类质疑本就浑不在意,只要将士依令而行,闲言碎语于她如浮云。 然而,慕白话中透出的笃定,却让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 陈景玥脸色微沉,盯着慕白: “你知道了什么?可是慕青向你泄密?” 慕白心头一凛,这才惊觉自己失言,竟连累了弟弟。 他当即双膝跪地: “将军明鉴,慕青他……绝非有意泄密,属下已严厉告诫过他,往后定当谨言慎行,绝不再犯。”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只余烛火噼啪作响。 陈景玥俯视着跪地请罪的慕白,帐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地上的慕白只觉得时间仿佛凝滞,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深知将军行事向来赏罚分明,更清楚火药之事关乎全军存亡,自己兄弟二人窥破此等机密,已犯了大忌。 就在他越想越害怕的时候,陈景玥清冷的声音终于落下: “既然你已知晓,倒也省了本将再寻他人。” 她缓步上前,玄色皮靴停在慕白眼前寸许之地。 “即日起,着你兄弟二人全权负责投石车运送,及战时投弹之责。” 慕白猛地抬头,正对上陈景玥的目光。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厉色更让人心悸。 “记住,”她声音陡然转沉,“若投石车队有半分差池,或是战时延误了战机……” 陈景玥俯身,双手扶起慕白。 “你二人,便数罪并罚。” 第192章 以身入局 慕白被陈景玥扶起,只觉得将军指尖的温度透过铠甲传来,让他比跪着时更加惶恐。 他立刻后退半步,深深垂下头,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紧: "属下谨记将军之命,必以性命担保,绝无半分差池。" 陈景玥欲再开口之际,帐外传来卫兵禀报: “秦将军到。” “请进。” 慕白忙退至帐帘边,掀起帐帘。 秦老将军大步进帐,目光扫过垂首立在一旁的慕白,随即向陈景玥抱拳: “陈将军,方才帐中人多口杂,有些话末将不便明言。此番攻城,前锋陷阵之任,请务必交给末将。” 他手按刀柄,眼神坚毅: “末将愿立下军令状,必为将军拿下首功,以定军心。” 陈景玥眼底的平静中,生出一丝笑意: “老将军就这般信我?若我所料不差,此番我军要面对的,恐不下二十万之众。” 秦老将军眉头骤然锁紧,但见陈景玥神色从容,心中反而更加笃定,他不由脱口道: “这不正是将军所求之局?” 陈景玥闻言轻笑出声,清越的笑声回荡在帐中,侍立门边的慕白忍不住抬眼偷觑。秦老将军更是满面困惑: “将军何故发笑?” “景玥只是不解,”她敛了笑意,语声清亮,“以老将军之才,何以至今仍屈居三品?” 秦老将军闻言,浑身不自在起来,粗声道: “年少时性子急,屡次顶撞上官……”他烦躁地一摆手,“罢了,旧事休提。将军还未答我所问。” 陈景玥见他无意深谈,便正色道: “老将军既知我心,我也不再相瞒。眼下局面确实是我有意促成。具体安排尚不能尽述,但确有一件要事,非老将军不可。” 秦老将军当即抱拳:“但凭将军差遣。” “此战胜负,系于那三十辆投石车。”陈景玥目光灼灼的看向秦老将军,“老将军要做的,是护住它们周全。特别是防备敌军骑兵突袭。” 秦老将军闻言一怔。 他见过那些投石车,听闻仅能投掷十斤石弹,于大战实在无甚大用。 此刻见陈景玥竟将全军命脉系于此物,更是满腹疑云。 陈景玥将他神色尽收眼底,却无意解释,只郑重道: “老将军,此事于我,远比冲锋陷阵更重要。” 秦老将军凝视她片刻,见她眼中满是郑重,当即单膝跪地: “末将领命。只要老夫尚有一口气在,绝不让敌军一兵一卒靠近投石车。” 陈景玥忙上前,双手扶起秦老将军,发自肺腑道: “承蒙老将军不嫌我年少识浅,自南阳一路走来,军中诸事多赖老将军扶持。这份情谊,景玥铭记于心。” 秦老将军站定后,整了整衣甲,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还算你这丫头知好歹。不过我话可说在前头,若你是个庸碌之辈,纵是三百岁的皇亲国戚,老夫也绝不买账。” 说罢,他便扬长而去,步伐虎虎生风。 慕白静立帐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亲眼见证陈景玥如何用一句关切的问候化解老将的心结,又如何以真诚的托付换来誓死效忠。 这份恩威并施、直指人心的手段,让他从心底生出敬畏。这位年少的主帅,真正可怕的不仅是那些惊天利器,更是她驾驭人心的智慧。 “叶医官来为将军送膳了。”帐外卫兵的通报打断了慕白的思绪。 叶蓁端着食案走进大帐,见陈景玥仍站在沙盘前凝神思索,轻声道: “将军,该用饭了。” 陈景玥抬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露出疲惫的笑意。 "先用饭吧。"她接过叶蓁手中的食案,在案前坐下,又对立在一旁的慕白道: "你也下去用饭吧,今日辛苦了。" 慕白躬身退下。帐内只剩下二人,陈景玥招呼叶蓁一同坐下。 烛火摇曳,暂时驱散了战前的紧张。 二人安静地用着简单的饭食,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翌日清晨,大军准时开拔。 经昨日帐中一叙,秦老将军今日格外留意投石车周围的防务,亲自调度兵马,在车队四周布下警戒。 慕青与慕白兄弟率领护卫,看似随意地散布在运输车队中,实则寸步不离地守护着那几车炸弹。 三日后,陈景玥所率十万大军抵达距潞城三十里处。 潞城主将韩崇早已收到探报,下令全军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潞城以西五十里外的黑风谷中。 封啸云看完韩崇送来的军报,对陈景玥的举动百思不得其解。她仅凭十万兵马,为何敢摆出要一举歼灭二十多万大军的架势? 他随即摇了摇头。 此时多想无益,即便潞城那二十多万大军都靠不住,单凭他手中这五万铁骑,也足以在野战中击溃陈景玥的十万军队。 任她有通天本事,也难逃此局。 想通此节,他神色一肃,对身旁副将道: “传令全军,整装备战,随时准备出击。” 当陈景玥的大军距离潞城二十里时,斥候快马来报: “将军,燕军前锋距城已不足二十里,且仍在继续逼近。” “再探。”韩崇冷声下令,随即环视堂内众将,“诸位,建功立业就在今日。此战若胜,奉州战局必将逆转,从此攻守易型。” 帐中将领本就摩拳擦掌,听闻此言更是群情激昂,眼中尽是破敌立功的狂热。 “将军,末将愿为先锋,必先挫敌锐气。”韩崇的心腹副将率先出列请战。 不待韩崇回应,华阴援军主将也起身: “华阴儿郎但凭韩将军调遣,誓破燕军。” 正当韩崇要嘉奖诸将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斥候快步入内单膝跪地: “报!封大将军五万铁骑已迂回至燕军后方三十里处。待两军接战,便可直插敌阵腹背,将燕军阵型彻底打乱。” 满堂将领闻言,个个喜形于色。韩崇仰天大笑: “好!天罗地网已成。”他振臂高呼,“传令:除一万兵马留守城池,全军即刻出城列阵。” 军令如山,众将齐声应诺。 顷刻间,潞城四门洞开,战鼓如雷。 各部兵马依令而出,在城前排开浩大阵势,二十余万大军铺满旷野,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韩崇登临城楼,望着眼前浩荡大军,又遥望燕军将至的方向,嘴角勾起势在必得的弧度。 第193章 后军突袭 而此时,燕军前锋也已望见潞城方向冲天而起的尘烟。徐成快马驰回中军: “将军,潞城守军已倾巢而出,正在城外列阵。” 陈景玥微微一笑。 一切,正沿着她预想的一步步推进。 广阔的旷野上,燕军十万将士列阵于此,望着前方一直蔓延到潞城下的二十余万朝廷大军。 那黑压压的阵线,如乌云盖顶,沉重的压迫感让许多燕军士兵面色发白,军中弥漫着一股不安的凝重。 陈景玥于中军将这一切看得真切,她心知,若不在此刻提振士气,待大战开启,未战先怯的军队将一触即溃。 她当即心生一计。 “徐成。”她淡然开口。 “末将在。” “前去叫阵,斩将夺旗,扬我军威。” “得令!”徐成毫不迟疑,一拍战马,冲向两军之间的空地。 他长枪指向敌阵:“燕军徐成在此,谁敢出来送死?” 敌阵中一员将领应声而出,战不至数合,便被徐成一枪刺于马下。 燕军阵中爆发出第一阵欢呼,士气为之一振。 然而,朝廷军中随即冲出一将,此人手持长刀,刀法沉猛凌厉,与徐成力战二十余合后,徐成渐感不支,虎口发麻。 他心知遇上了硬茬,虚晃一枪,拨转马头退回本阵,高声道:“贼将厉害,末将未能取胜。” 刚刚提升的燕军士气,眼见又有些回落。 “取我兵器来。”陈景玥道。 两名亲兵应声出列,肩扛浑铁杵棒,步履沉重地走到陈景玥马前。 陈景玥勒住缰绳,俯身单手一抓,便将那重达百斤的杵棒轻巧提起。 她轻夹马腹,黑马小跑着奔至阵前。 原本有些泄气的燕军将士,见到主帅亲自出马,先是一惊,随即爆发出一阵阵的呐喊,全军士气瞬间被点燃。 那方才击败徐成的敌将,一见来者是陈景玥,心中顿时一凛,握着刀柄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他早已听闻陈景玥大败卢田的威名,但此刻若露怯退缩,军法也绝不容他。 他把心一横,催马上前,大喝一声为自己壮胆,举刀便砍。 陈景玥不欲浪费时间,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她不闪不避,手中杵棒后发先至,带着风声直扫过去。 刀棒相交,只听“铛”一声巨响,敌将只觉一股巨力传来,长刀脱手飞出,虎口崩裂,整个人被震得气血翻涌,跌下马去。 不待陈景玥补上一击,敌阵中又一骑狂飙而出,口中高喊:“女贼休狂,莫要伤我兄弟。” 陈景玥见状,勒马暂驻,任由他将那掉落马下之人救回。 待第二将杀来,她方才迎战。 此人武艺比前一将更高,枪法迅捷,战至五合,陈景玥心中暗赞,随即力道再加两分,一棒横扫。 第二将急忙横枪格挡,虽勉强架住,却已被那排山倒海的力量震得全身发麻,五脏如焚,一口鲜血喷出,兵刃几乎脱手。 那被救回的第一将此刻已重新上马,他见好友命在旦夕,再也顾不得什么阵前规矩,大吼着举起兵刃,与第二将一同夹攻陈景玥。 陈景玥见状,不怒反笑:“两人一起来?正合我意。” 她舞动杵棒,招式大开大阖却又灵动异常。三合之后,只闻两声闷响,那两名试图以二敌一的敌将,已连同他们的坐骑,一同毙于杵棒之下。 陈景玥横棒立马,杵棒尖端指向韩崇的帅旗,清冷的声音清传遍整个战场: “韩将军,你麾下尽是这等以多欺少却不堪一击的废物吗?可还有人敢来?” 燕军阵中瞬间爆发哄笑与怒骂: “潞城无人了吗?” “滚回家吃奶吧!” 声声刺耳的羞辱,抽在每一位朝廷将领的脸上,更是狠狠抽在韩崇的心头。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待封啸云铁骑就位后再夹击燕军。但此时在对方的羞辱面前,他气得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他猛地拔出佩剑,向前一挥: “全军进攻,给我碾碎他们。” 见敌军阵型变动,似要发起冲锋,陈景玥轻夹马腹,从容回到本阵。 “刘铮。” “末将在。”刘铮快步上前抱拳。 “率全军弓箭手列阵。待敌进入百步,分三队轮番齐射,箭矢不得间断。” “得令!”刘铮当即传令整军。一时间,上万弓箭手向前集结。 此时斥候队长武成锐飞马而至,不待战马停稳,陈景玥已扬声问道: “敌骑动向如何?” 武成锐下马,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惧: “禀将军,敌军铁骑距我军后阵已不足十里。最多一刻钟便能形成夹击,观其声势,至少三万骑。”他摸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补了一句: “尘土遮天蔽日,马踏之声如地龙翻身……这等精锐,属下平生未见。” 周遭将领闻言皆面露惊惶。 前有二十万大军压境,后有数万铁骑突袭,这分明是十死无生的绝杀之局。 在无数焦灼目光的注视下,陈景玥却神色如常,接连下令: “慕白、阿满。” “属下在。” “率二十辆投石车移至后阵,一字排开,装填弹药,依计行事。” 二人领命疾驰而去。陈景玥声音陡然提高: “慕青。” “属下在。” “将剩余十辆投石车推至阵前,听我号令。” “是。”慕青领命后也迅速动了起来。 三十辆投石车依令分作两批,在烟尘中开赴阵前与后阵。不待尘埃落定,陈景玥的清喝已传遍中军: “秦老将军。” “末将在!” “命你率两万精锐,护卫前阵投石车与弓箭手。待时机成熟,听我号令收割敌军头颅。” 秦老将军对前半句心领神会,这正是先前议定的职责。 可这时机成熟收割头颅却让他心中一怔,莫非除了守备之外,还有反攻之机?虽心有疑虑,他仍肃然抱拳: “末将领命。” 待秦老将军策马而去,陈景玥接连下令: “吴勇。” “末将在!” “率你部下万人,死守后阵投石车,半步不退。” “徐成。” “末将在!” “八千骑兵整装待命,待后方敌骑阵势溃乱,立即出击剿杀。” 第194章 弓箭难挡韩崇大军 一道道军令如铁网铺开,燕军阵型在调度间渐成铜墙铁壁。 而对面已列阵完毕的二十余万朝廷大军,阵前韩崇望见燕军阵中涌出的弓弩手,不由冷笑: “正合我意。” 他深知燕军箭阵之利堪称北境之冠,此刻见其将远程精锐尽数调至前军,反而放下心来。 只要击溃这些弓手,燕军便再无威胁铁骑的手段。 远眺燕军后方高高扬起的烟尘,韩崇知道封啸云铁骑已至。 他当即挥剑前指,高声下令: “刀盾手结阵推进,长枪兵随后压上,全军保持阵型,步步为营。” “碾过去!” 战鼓声起,韩崇麾下二十万大军,开始向前推进。 前排的刀盾手配合的密不透风,而他们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长枪阵。 “放箭!” 刘铮大喊道。 燕军阵前,上万弓弦同时拉开,箭矢如雨,向朝廷大军的先锋阵中压下。 “举盾!” 燕军射出的箭矢大多落在盾牌上,咚咚声不绝于耳。少数箭矢穿过盾牌缝隙,引得几声惨叫。 但朝廷大军的整体阵型依旧稳固,推进速度只有些许减缓。 一轮、两轮、三轮……箭雨虽然延缓了敌军的速度,却无法阻止这二十余万人的整体压上。 朝廷大军一步步压缩着燕军的空间。前排的燕军步兵已经能看清敌人盾牌上的兽头纹饰,能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与此同时,燕军后方传来的马蹄声已如滚滚惊雷,封啸云的五万铁骑朝着燕军后阵侧翼冲来。 吴勇率领的一万步兵,在数万铁骑面前,显得异常薄弱。 就是此时! 一直静立中军、面无表情的陈景玥,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她高高举起手中的红色令旗,朝着前方与后方,果断挥下。 “放!” “放!” 慕青与慕白兄弟发出吼声,几乎同时在阵前与阵后炸响。 轰!轰! 后阵的二十辆投石车率先动作,二十个黑色的铁壳被猛地抛向高空,划出一道长长的抛物线,砸入正在加速冲锋的铁骑中心位置。 铁骑阵中,一名老兵眯着眼,望见数十个黑点从燕军阵中飞起,划着诡异的弧线朝骑兵砸来。 “娘的,丢石头?”他啐了一口,心下鄙夷。 这等伎俩对付步卒尚可,对付他们这些浑身重甲的铁骑,简直是笑话。 几个铁疙瘩落在他前方百步处,发出几声沉闷的撞击声。 就这? 他刚想咧嘴嘲笑,下一刻— 轰! 平地惊雷炸响,老兵只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座下战马发出惊恐的嘶鸣。 他死死攥住缰绳,还没来得及安抚受惊的坐骑,就被前方的景象惊吓得怔愣住。 那就像是天罚。 又或是比天罚更残酷的景象。 只见刚才落点之处,已化作一片片焦土。 披着厚重铁甲的战马被撕开,内脏与碎骨泼洒一地。 方才还生龙活虎的骑士,此刻只剩残破的肢体挂在焦黑的马鞍上。一个离炸点稍近的骑兵,上半身已然消失,只剩下两条腿还夹着马腹。 没有惨叫。 因为在爆炸核心,没有人能发出声音。 一阵风吹来,他闻到浓重的硝烟味,远处还有连绵的爆炸声响起,每一次轰鸣,都意味着又一片骑兵的陨落。 老兵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怪响,极度的恐惧将他笼罩。 他征战半生,见过尸山血海,却从未见过如此蛮横至极的毁灭。 “妖……妖法!” 老兵的嘶吼被迎面而来的腥风血雨堵了回去。他根本来不及多想,求生本能让他死死勒紧缰绳—— 他的嘶吼声未落,视线就被前方的残肢填满,接着身下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前方是堆积的尸体和倒毙的战马,后方是冲锋的同袍兄弟。 砰! 他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天旋地转中只听到无数骨骼碎裂的脆响。不知是他战马的,还是他自己的,或是其他人马的。 砸落在地的瞬间,老兵看见后方同袍的战马朝着他刚才的位置冲来。 倒地后,战马的身子压住了他的双腿,他心下大急,用尽全身力气也没能抽动分毫。正当他准备再次尝试抽出双腿时,后方冲锋的骑兵已逼近眼前。 而更令人绝望的是,头顶上空再次飞起数十枚铁球。 “呃啊!” 后方的骑兵如多米诺骨牌般,重蹈着老兵的覆辙。 即使很多人在大喊着快停下,也无济于事。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就被更多的撞击声淹没。 老兵艰难地抬起头,瞳孔中倒映出数十个黑点,正朝着他们这片坠落下来。 轰! 又是一阵炸响,老兵的头无力地垂下,再无声息。 率军冲在最前方的封啸云回头望去,目睹后方那惨不忍睹的景象,顿时目眦欲裂。 他目光扫过身边越过炸弹区域的几百骑,又望向远处不断投射铁球的燕军投石车,一股血气直冲顶门。他举刀大喊: “兄弟们,跟我冲。” 随即,他率领这几百骑兵,直扑投石车而去。 然而,早已严阵以待的吴勇,已先一步下令: “长矛队,上前,迎击冲锋。” 命令传下,始终护卫在投石车前的步卒方阵闻令而动,迅速列出五排长矛阵。根根长矛斜指前方,锋利的矛尖织成一道死亡的荆棘,专候骑兵撞上。 几乎同时,徐成也挥旗下令:“骑兵出击,围杀突袭之敌。” 两千燕军骑兵应声出阵,从两翼展开,向封啸云这几百人迅速合围。 封啸云一马当先,率部撞上长矛阵。 战马在最后关头本能地避让那密集的矛尖,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有的战马直直撞向长矛,毛尖刺入战马身体,长矛也被巨大的冲击力绷断。 而那些避开长矛的骑兵们,开始举刀劈砍,试图破开阵线,但步卒阵型紧密,长矛如林,不断刺出,不断有人马被挑翻在地。 每耽搁一瞬,燕军的包围圈便收紧一分。 封啸云与手下将士不要命的拼杀,不顾伤亡地向前猛冲,只想撕开一条口子,靠近那些投石车。 他们凭着悍勇之气,竟真的在长矛阵上撕开了一道浅浅的缺口。 然而,燕军的两千骑兵已从后方和侧翼完全合围。 腹背受敌,兵力悬殊,封啸云身边的骑兵不断落马,突围的势头瞬间被压制。他们陷入重围,左冲右突,却如困兽,再也难以寸进。 第195章 战机,转瞬即逝 这边的搏杀,并未影响燕军投石车的节奏。 阵后三轮齐射效果显著,慕白见战果如陈景玥所预言,当即下令: “所有投石车,向前推进五十步。” 车队迅速前移。刚一就位,命令再传:“调至最远射程,连投三轮。” 不过几息功夫,二十辆投石车再次轮番投出铁壳炸弹,这回的炸弹投出了极限的三百余步。 朝廷骑兵后方,刚勉强稳住的阵型,在这轮突如其来的远程打击下彻底崩溃。 骑兵与战马被炸的人仰马翻。 情况更为致命的是,无数战马被巨响惊吓后,它们挣脱控制,发狂般四处冲撞,将背上的骑兵甩落,继而践踏成泥。 阵型不复存在,后方已成一片人马相踏的炼狱。 一直观察战场的徐成,眼见此景,心头一震。 陈景玥所说的时机,已到。 他立刻挥动令旗,高声喝道: “全军出击,八千骑兵分左右两翼,夹击敌军主力。” 与此同时,吴勇见投石车威胁已除,也高举长刀,麾下一万兵马开始向前推进,与徐成的骑兵形成三面合围之势,压向五万朝廷铁骑。 而位于阵前的十辆投石车,所投向敌方的铁壳炸弹,尽数散落在前排刀盾手中。 前排的刀盾手即便举着厚重的盾牌,也无法抵挡炸弹的威力。 成片的士兵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坚不可摧的盾阵,瞬间千疮百孔。 “妖……是妖法!”阵中,一个士兵望着眼前血肉横飞的景象,手中的兵器“哐当”坠地。 这声嘶吼如同投入平静湖中的石子,瞬间在惶恐的人群中激荡开来。 “年前就传,那燕军统帅陈景玥,是妖女转世。”一个士兵惨白着脸喊道。 二十余万大军,在第一批铁壳炸弹落入军阵后,便再无半步推进。大多数士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若木鸡。 督军官感到情况不妙,他策马在阵前狂奔,举刀高喊: “不准停,继续前进,违令者斩。” 嘶哑的吼声划破长空,试图重新凝聚起进攻的势头。 但话音刚落,第二轮铁球已至。 这一次,爆炸的落点更为刁钻,数颗炸弹直接砸进了督军队伍和阵型密集处。 刹那间,残肢断臂与破碎的盾牌兵器齐飞。 刀盾阵破,刘铮抓住时机,摇旗大喊: “放箭。” 燕军阵中,万箭齐发。 密集的箭矢掠空而过,直扑向已失去盾牌保护的朝廷大军。箭雨倾泻而下,穿透皮甲,扎入血肉。 中箭士兵的惨叫声不断,朝廷军阵越加混乱起来。 韩崇见前线刀盾阵伤亡惨重,急忙下令: “所有弓箭手上前,瞄准投石车,放箭压制。” 令旗翻飞,军令传遍阵中。 朝廷大军中的近万名弓箭手闻令,迅速向前移动。 然而,阵型调度已显混乱,弓箭手才奔至阵前不足千人,新一轮的铁壳炸弹又至。 震天巨响在后方炸开,刚聚集而来的弓箭手们亲眼目睹那毁天灭地的威力,顿时与先前的刀盾手一样心惊胆裂,继而阵脚大乱。 所有督军悉数出动,举刀厉声呵斥: “不准退,退后者斩。”他们硬生生将几欲溃散的弓箭手堵在原地。 弓箭营将领眼见形势危急,再也等不及阵列成型,便匆匆下令: “放箭!所有人不必齐射,能射多远射多远,给我压制投石车。” 但秦老将军何等老练,早在敌军弓箭手前移之际,便已洞悉其意图,当即喝令: “盾牌手上前,护卫投石车。” 百余名盾牌手应声出列,迅速在投石车周围结成盾阵,将不足百人的操作队员护得严严实实。 然而,当朝廷大军阵前零乱的箭矢破空而来时,因朝廷弓箭手虽勉强推进至阵前,但距投石车仍有上百步之遥。 故而,大多箭矢落在投石车阵前的空地上。 偶有零星箭矢侥幸飞至,不是被厚重盾牌挡住,便是无力地钉在投石车粗大的骨架上,难以造成实质威胁。 被陆续调往前军的朝廷弓箭手,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燕军投石车凭借射程优势,将一枚枚铁壳炸弹投向他们所在的区域,每一次爆炸都是一片血肉横飞。 韩崇见状,急声吼道: “别管投石车了,瞄准对面的弓箭手,快放箭。” 然而,在持续不断的爆炸冲击下,朝廷弓箭手早已魂飞魄散,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齐射反击。 两军交战,战机转瞬即逝。 朝廷的二十余万大军已失去最佳反扑时机。 燕军阵中箭如雨下,持续收割着陷入混乱的敌军。 而那十辆不断投掷炸弹的投石车,虽然数量不多,却以摧枯拉朽的威力,击垮了朝廷大军的战斗意志。 兵败如山倒,军心一溃千里。 陈景玥立于高处,将敌军的溃乱尽收眼底。她长剑出鞘,高声道: “敌军已溃,战机已至,全军听令。” 她挥剑前指: “反攻围剿,现在开始。” 战鼓雷动,号角长鸣。 此刻,每一位燕军将士都面露激昂,眼中全是必胜的信念,初时面对二十余万大军的胆怯早已荡然无存。 韩崇心急如焚,连连下令组织骑兵反冲锋。 然而朝廷军中的战马,早已被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吓得嘶鸣不断。 任凭骑士如何鞭策、呵斥,战马或是人立而起,或是原地打转,更有甚者直接挣脱缰绳,在阵中横冲直撞,将本就混乱的阵型搅得七零八落。 就在这混乱中,燕军的铁骑已冲入朝廷大军侧翼。 韩崇抬眼望向燕军阵后,希望封啸云的骑兵能快点来援。 但他这一看之下,只见远处烟尘四起,燕军后方的将士似乎在向后移动。 他略微一想,整个心都凉了下去。 燕军那分明是追击之势,难道最强悍的边关精骑也溃败了? “将军,快走吧!”心腹卫兵队长一把拉住他的缰绳,“前军顶不住,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韩崇茫然四顾,映入眼帘的尽是仓皇奔逃的士卒,还有紧追不舍的燕军旗帜。 如今败势已无力挽回,他当下咬牙道:“走。” 十余亲卫当即策马,同韩崇脱离战阵,往潞城方向疾驰。 韩崇望着近在眼前的潞城,他心头却骤然一凛。 第196章 封啸云死,韩崇逃 那燕军投石车抛射的铁弹,既能于野战中摧垮军阵,又何尝不能将这城墙击垮?到那时,困守孤城,岂非坐以待毙? 此念一生,顿觉通体生寒。 “不可入城。”他猛地勒住战马,马匹长嘶人立,“此去潞城,无异自投罗网,转道向北。” 话音未落,他已拨转马头,绕过潞城北上。 潞城城头上,负责留守的副将远远望见韩崇一行人马奔来,又见燕军已开始合围,一时心乱如麻,不知是否该开城门迎其入内。 正踌躇间,却见韩崇一行人马突然改变方向,绕道北上。 副将见状,不由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心头一紧。 韩崇此人素来机变百出,此刻竟舍潞城而不入,宁远遁北上……还有那会炸响的可怕之物。 想到这里,他握着刀柄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来:这潞城,只怕危矣! 潞城之外,战局已定。 经过三日的厮杀与追击,朝廷大军,非死即降。燕军将士虽疲惫,却人人神采奕奕,有序清扫战场,清点俘获。 大帐内,陈景玥已褪去甲胄,换上一身素青常服。她随意的靠坐着,正聆听慕青、刘铮等人禀报战果。 “封啸云的五万铁骑,除了溃逃的万余人,几近全灭,我军缴获完好战马近两万匹,封啸云其本人已被阵斩。”慕青声音肃然,递上一枚染血的将印。 陈景玥接过将印,沉默片刻,方道: “厚葬了吧。是条好汉,只可惜……跟错了人,也生错了时代。” 刘铮上前一步,垂首禀道: “末将派出的轻骑回报,韩崇已率亲卫北逃。我军骑兵未敢深入,现已折返。” 言毕,他静立一旁,此番追击无功而返,他自感责无旁贷。 陈景玥闻言,却无怪罪之意,只淡然道: “穷寇莫追,北边情势复杂,非是孤军深入之时。且让他去,经此一役,他已是丧家之犬。” 她目光随即转向帐中另两位将领。 “吴勇,徐成。” “末将在。”二人闻言,当即出列,抱拳应声。 陈景玥下令道: “此番缴获的战马,你二人各领五千匹,加紧操练,务必尽早成军,形成战力。再从战俘中,各拨三千精壮补入你们部下。” 此令一出,帐中诸将心中无不凛然。 这安排之意,再明显不过。 将最珍贵的战马与现成的兵员交付心腹,这是在以战资夯实自身根基,培植嫡系、收拢兵权之心,已昭然若揭。 吴勇、徐成二人听闻,亦是既喜且惊。 喜的是实力大增,惊的是此举必将他们推至风口浪尖。但两人还是连忙躬身,应道: “末将领命,必不负将军厚望。” 经此调配,二人所有的部下实力已隐隐压过秦老将军。 不少将领偷偷瞥向端坐的老将,帐中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压抑。 然而,秦老将军却恍若未觉,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就在这压抑的寂静中,陈景玥的声音再次响起: “秦老将军。” 她这一开口,帐中所有目光瞬间从窥探变为直视,尽数看向秦老将军。 秦老将军闻声,不慌不忙地起身,从容抱拳: “末将在。” 陈景玥看着他,下令道: “缴获的剩余近万战马,悉数划归你麾下。望老将军能凭借多年经验,早日为燕军练就一支真正的铁骑劲旅。同时,再从战俘中择其优者,划拨五千人补入你的各营中。” 秦老将军闻令,抱拳道:“末将领命。” 未等帐中诸将细品这番安排,陈景玥已站起身,朗声道: “明日辰时,围攻潞城。午时之前,破城。” 若在往日,这般军令必被视作痴人说梦。但经此一役,众将皆无半分犹疑,齐声应诺。 议事结束,将领们相继告退。 还未出帐,便已有人按捺不住,低声议论起那惊天动地的神秘利器。 徐成新得五千战马,早已喜上眉梢,心里盘算个不停,一出大帐便想立刻去马场看看。 他恨不能立时练就五千精骑,到那时,他麾下铁骑过万,放眼燕军三品将领中,除秦老将军外,就属他是头一份。 思及此,徐成脚下步伐愈发急促起来。 但才行出二十余步,忽闻身后有人唤他: “徐参将留步。” 徐成回头望去,见唐将军与数位将军快步追来。待他们到了近前,徐成拱了拱手: “诸位将军是有何事?” 不待唐将军开口,一旁的郑将军抢先道: “恭喜徐将军,如今麾下兵强马壮,真是令人艳羡。” 徐成谦虚道:“郑将军过誉了。” 郑将军随即凑近半步,压低嗓音: “徐将军可知此次大战中那神秘利器究竟为何物?可否与我等透露一二?” 徐成摇头苦笑: “此事徐某不知。投石车全由陈将军亲卫执掌,慕青、慕白两位统领亲自督管,旁人无从过问。” 众人闻言,皆面露失望之色。 唐将军仍不死心,继续追问: “徐将军深得主帅信重,难道不曾听闻些许风声?” “确实不知。”徐成拱手告辞,“各位若无他事,徐某还要去清点战马,恕不奉陪。” 众人见他守口如瓶,只得目送他离去。 望着徐成远去的背影,几位将军相视苦笑,脸上尽是羡慕之色。 此刻马场上,早已人声鼎沸。 吴勇方才议事刚结束,便第一个溜出大帐。 待徐成赶到马场时,他早已带着手下兵将领取战马。 见徐成到来,吴勇远远拱手笑道: “徐兄怎么才来。” 夕阳余晖中,两名将军相视而笑。 翌日,辰时。 潞城外,朝阳初升,却未能给这座孤城带来半分暖意。燕军阵列严整,将潞城围得铁桶一般。 黑压压的城下,数十架投石车在前,此刻正对着城墙。 城头守军攥紧了弓,指甲掐进掌心。 陈景玥端坐于马上,远眺城头那面“韩”字将旗,目光平静无波。 她缓缓抬起右手。 刹那间,战鼓声歇,号角不鸣,整个大地都瞬间安静下来。 下一刻,陈景玥手臂挥落—— “放!” 第197章 入潞城 慕白闻令挥旗,三十枚铁壳炸弹砸向城墙。霎时间,砖石飞溅。多处垛口应声坍塌,城楼亦倒下半边。 城头守军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要是铁壳炸弹所到之处,皆是满地断肢残躯。 即便是侥幸未伤的士兵,也被这骇人景象吓得魂飞魄散,阵脚大乱。 唯有少数老练的弓箭手强自镇定,咬牙向城外放箭。 奈何箭矢未及燕军阵前便力竭坠地,这番抵抗除了稍泄心头愤懑外,终究无济于事。 "再放!"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这次铁弹越过城头,落入城内,顿时火光四起,浓烟冲天。 城头守军早已乱作一团。有人惊呼: "妖法,这是妖法。" “快逃啊!” 城头守军纷纷弃守溃逃,任凭副将连斩数人也无法阻止。 陈景玥观察片刻,对身旁徐成道:"可矣。" 徐成领命,当即高声喝道:"停。" 慕白挥动令旗,蓄势待发的第三轮投射停止。 徐成策马行至阵前,大声喊道: "城上守军听着,限尔等一个时辰内开城投降。乖乖献城归顺,我燕军必不伤守军性命,不掠百姓分毫。若负隅顽抗——" 他话音一顿,扬鞭指向身后的投石车:"待城破之时,全城鸡犬不留。" 守军副将望着徐成所指的投石车,眼中尽是绝望。 “文将军……” 身后传来校尉低促的呼唤。 他转过头,只见几名将领早已战意全无,一双双眼睛正紧紧盯着他,只盼他能早做决定。 徐成从阵前策马而回,停在陈景玥身旁。 他望着城楼上惊慌失措的守军,不解地问道: “将军,为何不多投射几轮那铁球?等到他们彻底吓破胆,自然就会求着投降,也省得我们多费口舌。” 陈景玥收回望向城头的目光,淡淡一笑: “真到那时,被砸烂的城墙,你去修吗?” 徐成一听,讪讪笑道:“还是将军考虑得周全。” 其实陈景玥还有一层未说出口的考量: 燕军攻下整个奉州后,短期内难以继续扩张。这座城池必须保有坚固的城墙,才能与即将反扑的朝廷大军抗衡。 “快看,白旗。”燕军阵中响起一阵骚动。 陈景玥抬眼望去,城楼上方果然摇起白旗。 没过多久,城门被推开。 城门一开,吴勇立刻望向陈景玥。 见陈景玥点头,他迅速翻身上马,点兵入城,接管潞城东门防务。 城楼上升起燕军令旗时,陈景玥对左右将领下令:“入城。” 余下事务无需她多言。 秦老将军带部下接手全部城防,徐成领兵巡视全城,遇有残兵抵抗立即镇压,吴勇则负责归拢战俘。 众人配合默契,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其余人马就地驻扎于潞城外。 慕青率两百护卫入城后,直奔县衙而去。 潞城守军投降的消息传来,衙役第一时间回报县令文长书。 当慕青抵达县衙时,文长书快步迈过门槛,拱手笑道: “潞城县令文长书,恭迎燕军入城。朝廷无道,民生凋敝,燕王殿下顺天应人,实乃百姓之福。下官愿率潞城县衙上下,归顺燕军。” 慕青面无表情地翻身下马,“你就是潞城县令文长书?” 文长书忙躬身答道:“下官正是。” 话音未落,只听慕青厉声道:“来人,将此人拿下,家眷一并拘捕。” 文长书脸色骤变,两名护卫已一左一右将他押住。另有数十人直至冲入后衙。 文长书急忙朝师爷喊道: “快!把准备的薄礼呈给将军。” 师爷战战兢兢捧出一只黑漆木盒,双手奉上。 慕青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整齐叠放着百两一张的银票,总数不下万两。 文长书虽被制住,仍强作镇定,暗中观察慕青神色。 他见慕青打开木盒,嘴角微扬,只当银票奏效,忙赔笑道: “将军,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万事好商量,和气生财……” “救命啊——”后衙传来一阵哭喊。一群妻妾婢女被护卫押出,一名年约十八九岁的年轻妇人尖声叫道: “老爷救我!我可是县令夫人,你们岂敢抓我。” 护卫却不理会她,将众人悉数驱赶至衙前。 文长书见状真的急了,高声道: “将军明鉴,下官听闻燕军素有仁义之名,凡降之城,皆秋毫无犯。今日此举,究竟是为何缘故?” “县令大人所闻不虚,”慕青冷冷回道,“但本将军只是奉命行事。”随即他对护卫下令道:“全部押入大牢,由你等亲自看守。” 随即,一名护卫对着县衙中人高喊:“县衙大牢在哪?带路。” 文长书身后的捕头瞥了他一眼,凑上前讨好道:“军爷,小的为您引路。” 文长书被押往大牢途中,不断回头喊道: “将军!下官诚心归顺,何罪之有?您究竟奉谁之命抓我?” 他的话,却无人应答。 一家老小被关进牢房后,文长书续弦的年轻夫人扑进他怀中哭喊: “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让他们放我们出去。” 文长书一把推开她,怒目瞪向引路的捕头: “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本官平日待你不薄。” 捕头闻言冷笑:“待我不薄?我小妹被你凌辱至死,这也叫不薄?那样的厚待,我承受不起。” 文长书却不以为然:“不过是个女人,我给你的好处还抵不过一个女人?” “住口!”捕头厉声打断,“你这唯利是图的畜生,我小妹是我们全家捧在手心长大的,却被你……”说到此处,他喉头哽咽,已是说不下去,忽而又大笑出声: “苍天有眼,你也有今天,不知那位将军……究竟是奉了谁的命?”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只留文长书在牢中发愣,身后家眷哭声不绝。 陈景玥入城后,照例住进了县衙。 潞城内,伤兵营中一片忙碌。 叶蓁蹲在一名伤兵身侧,正检查着他背部的伤口,却盯着伤处怔怔出神,久久没有动作。 那士兵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她。 “叶先生,快来看看这边。”正给重伤士兵换药的老黄突然急声喊道。 那士兵的伤口突然涌出大量鲜血,情况危急。 叶蓁被这声呼喊惊醒,立即对眼前的士兵说了句:“你先等等”,便快步冲到老黄身旁。 她从怀中取出银针,刺入伤兵的几处穴位。 第198章 冲入县衙 血流很快渐缓,老黄赶紧接过手,继续包扎。 叶蓁收起银针,转身又回到原先那位士兵身边,重新俯身检查那道伤口。 “叶医官,陈将军找你。”门口一士兵喊道。 “好的,我就去。”叶蓁低头应道。 叶蓁检查完背部的伤口。见伤口并无溃烂迹象,她稍稍松了口气,转头对老黄交代道: “这边无碍,我先去陈将军那里一趟。” 随即,她与传令士兵穿过忙碌的伤兵营,一路走向县衙。 慕青正守在书房门外,见她来了,迎上前低声道: “将军正在议事,她吩咐我先带你去个地方。” “慕统领,这是要去哪儿?”叶蓁不由问道。 慕青只是摇头:“将军说,你到了自然明白。” 叶蓁只得跟上他的脚步前行。 二人穿过庭院,沿着石阶一路向下,越走越暗,空气中渐渐弥漫起潮湿的霉味。 他们竟是往大牢方向而去,叶蓁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 当她随着慕青停在关押文长书的牢房外时,一直垂首坐在草堆上的身影,缓缓抬起头来。 昏暗的光线下,文长书的目光与叶蓁相遇,那双曾经倨傲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茫然。 叶蓁大步上前,双手抓住牢门木栏,死死盯着这个让她家破人亡的仇人。 文长书只觉得眼前女子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突然打破了牢房的平静。 角落里,一个妇人怀中的婴儿哭闹不止,那是文长书续弦夫人两月前所出嫡子。 文夫人急忙推搡着身旁的奶娘:“宝儿定是饿了,快给他喂奶。” 奶娘却一脸为难:“夫人,奴婢还是今早只吃了半碗稀粥,这会儿……实在没有奶水了。” 文夫人又急又气,转身抓住文长书的胳膊哭诉:“老爷,你快想想办法,这可是你唯一的嫡子啊!” “唯一的嫡子……”文长书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突然浑身一震。 他猛地冲到牢门前,抬手指向叶蓁,声音嘶哑喊道: “是你,你这个小贱人居然还活着。” 叶蓁见他终于认出自己,心中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畅快。她嘴角缓缓扬起,无声地笑了,笑着笑着,泪水却止不住地滑落。 “文大人终于想起来了。”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当年你诬陷我父亲通匪,夺我叶家千亩良田时,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文长书脸色变得煞白,踉跄后退几步:“你、你是叶家人?”他一阵惊慌后,随即问道:“你已经杀了我的夫人和孩子,如今还想怎样?” “我还想怎样?”叶蓁的目光缓缓移动。 先是扫过面色惨白的文夫人,又在奶娘怀中的婴儿身上稍作停留,最终定格在角落里那个紧搂着五六岁男孩的艳丽妇人身上。 那是文长书的外室,前头那位夫人“意外”身故后,才被接进府里的。 那妇人被叶蓁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将男孩整个护在怀里。 叶蓁轻轻摇头,唇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才两年多,文大人便又有了新夫人、新孩子,热热闹闹一大家子……这可如何是好?” 她侧头望着文长书,声音轻柔如耳语: “你夺走我叶家十三条性命,毁了我全家。如今看着你这满堂家眷,我就在想,究竟要让你失去多少至亲,才算公平?” 文长书浑身一颤,嘶声道:“祸不及妻儿。” “好一个祸不及妻儿。”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大牢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缓步踏入牢房。 文长书抬头看去,不由一怔。 来人竟是个十岁出头的姑娘,她身着素白衣袍,墨发高束,身姿挺拔。 昏暗牢房中,她那身白衣显得格外醒目。 更令他心惊的是,随着少女走近,原本肃立一旁的慕青立即垂首抱拳,两侧护卫也纷纷躬身行礼,齐声道:“将军。” 文长书一眼便认定,这位就是传闻中妖女转世的陈景玥。 陈景玥未驻足,径直走到叶蓁身侧。 她打量叶蓁一眼,见其泪痕未干却眼神决绝,这才转向文长书。 “文大人现在倒想起了道义?”陈景玥语气里带着冰冷的讥讽,“当初你构陷叶家,将他们满门抄斩时,可曾想过祸不及妻儿?” 说罢,她不再看文长书,对叶蓁轻声道: “叶蓁,你的仇,你自己来定。是要他一人性命,还是要他满门偿还。无论你如何选,本将军都为你做主。” 文长书闻言,脸上血色褪尽。 他忙爬山前,在牢门前跪下求饶:“陈将军饶命,您、您有军令在先,只要投诚放弃抵抗,便秋毫无犯。” 陈景玥却看也不看他,只静静等着叶蓁的回应。 慕青见她被吵得眉头微蹙,抽刀上前,刀背重重敲在牢门上: “将军面前,休得喧哗。” 文长书被这一下惊得浑身一抖,慌忙噤声,手脚并用地向后缩去。 叶蓁见他这副狼狈模样,不由嗤笑一声。 她转向陈景玥,双眸灼灼: “将军,我要亲手杀了他,为我叶家十三口报仇。” “准。”陈景玥颔首,开口下令:“拖出来。” 一声令下,一名护卫迅速打开牢门,另两人大步跨入,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在地的文长书就往外拖。 “我不出去,我不出去。”文长书死命蹬着双腿,挣扎间官袍散乱,发冠歪斜,“我有钱,陈将军,我藏了十万两白银,都给你,都给你啊——” “把刀给她。”陈景玥对慕青说道。 慕青拿着佩刀,将刀柄朝向叶蓁递过去。 叶蓁伸手握住刀柄。 文长书被两名护卫死死按在刑柱上,他望着持刀走近的叶蓁,吓得语无伦次:“别杀我……那些田产我都还你……不,我双倍赔偿……” 叶蓁在文长书面前站定:“文大人,现在说这些,未免太迟了。” 她紧握刀柄的指节泛白,刀刃在空中微微颤抖,半天未能刺下。 陈景玥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后,右手覆上她颤抖的手背,将刀尖缓缓抬起,再慢慢前移,最终抵住文长书的胸口。 第199章 大仇得报 冰冷的刀锋触到皮肤的瞬间,文长书浑身猛颤,求饶声变得异常尖锐,地上随之洇开一滩浑浊水渍。 “看清楚了,”陈景玥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这就是仇人最后的样子。” 叶蓁咬紧下唇,在陈景玥掌心温热的包裹中,手腕猛的前送。 陈景玥也随之用力,利刃破开皮肉,刀尖透体而出。 文长书圆睁的双目逐渐失去焦距。 陈景玥松开手,任由叶蓁脱力地后退半步,看着那道身影缓缓滑坐在地,望着双手喃喃自语: “我报仇了…爹,娘,你们看到了吗…” 呜咽与痛哭在阴冷的牢房中回荡。 陈景玥无声地转身,离开大牢。 慕青见状,快步跟上,直至走出大牢,才在阶前压低声音请示:“将军,文家其余人等……” 陈景玥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天际流云。日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 “都杀了。” 慕青垂首领命而去。 话说数日前,潞城外的那一场大战。 燕军阵前的二十多万朝廷大军溃散败退时,燕军八万兵马迅速展开围剿(其余兵马皆在对阵封啸云的五万铁骑)。 由于燕军骑兵大多已调去追击封啸云的五万铁骑,对阵前逃窜的朝廷骑兵并未全力追击,而是以最快速度形成一个巨大包围圈,将剩余的步兵及来不及撤走的骑兵尽数困在其中。 华阴主将领着数百骑兵率先突围,一路快马加鞭,逃回华阴。 城上守军远远望见自家将军带着几百骑狼狈奔来,隐约听见有人高喊: “将军回来了,快开城门。” 自华阴主将领兵出征以来,城门一直紧闭。 此时守门官兵不敢怠慢,急忙下令开门。 城门刚刚打开,一行人马已至门前,他们骑行的速度未减半分,径直冲入城中。 队末的士兵回头厉声喝道:“关门。” 华阴主将一路疾驰回府,不及更衣,他帐下两位最倚重的幕僚闻讯,相继匆匆赶来。 留着山羊胡的清瘦幕僚见他甲胄染尘、神色颓败,不由大惊道: “将军何以至此?” 华阴主将瘫坐主位,长叹一声,半天未发一语。 两人见状,心下已猜到大半。 然而,那青衫年轻幕僚仍不愿相信,喃喃道: “怎会如此?我军此番足有三十万之众啊!” 华阴主将终于抬眼,嗓音沙哑的开口道: “三十万?在燕军那妖术面前,不过是三十万待宰羔羊。” 他眼中浮现出战场上的惨状,声音里尽是压抑不住的恐惧,“韩崇这边二十多万大军灰飞烟灭,封啸云五万铁骑尸骨无存……我们这几路援军尚未列阵,便被炸得人仰马翻。” 他不由自主地攥紧拳头: “如今潞城已失,燕军兵锋正盛。当务之急,是想想华阴今后出路。” 年轻幕僚急道: “将军,我们当立即整军,与其余三城互为犄角,共抗燕军……” “不可。”清瘦幕僚直接开口打断,“燕军之势已不可挡,陈景玥用兵如神,兼有妖术利器。此时与之硬撼,无异以卵击石。将军,为今之计……”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唯有紧闭城门,遣使向朝廷急报求援,同时……或许该考虑与燕军暗中接触。” 年轻幕僚闻言色变:“你这是要劝将军投敌?” 就在二人快起争执时,被华阴主将抬手止住。 他这一路逃回,已是疲惫至极:“你们先下去,且容我……细细思量。” 是夜,华阴主将召来心腹,将一叠银票塞入对方手中: “速往幽州老家,暗中将我一并家小接来奉州。用度不必吝啬,必要好生办妥此事。” 心腹将银票贴身收好,抱拳道: “将军放心,属下定不辱命。” “速去挑几个得力人手,即刻动身,不得延误。” 片刻后,数骑奔至城门。 守军验过主将手令,急忙开启城门。几骑快马冲出华阴城,转眼便融进夜色中。 南阳城内,燕王自接到陈景玥发兵潞城的消息后,便着手筹备两支大军的粮草补给。 不料数日后,朝中内应传来密报: 朝廷早在幽州秘密操练二十万新军,年初已进驻奉州,更命北关守将封啸云率五万铁骑驰援。 燕王闻讯大惊,急忙派快马将此消息送往陈景玥军中,同时命赵岩亲率十二万大军火速驰援潞城。 若援军不至,陈景玥那十万兵马定会全军覆没。 赵岩领兵出发两日后,一骑快马来到燕王府邸。 侍从疾步来报:“王爷,陈将军战报送达。” “速传。” 信使急步入内,单膝跪地,将战报高高举过头顶: “禀王爷,潞城大捷。” “什么?”燕王从案后站起身,紫檀木太师椅被带得向后一挪,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身子前倾,紧紧盯着信使:“你再说一遍?” “回王爷,潞城大捷。”信使抬起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振奋,“陈将军已攻破潞城,朝廷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燕王闻言,怔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让他一时忘了反应。他接连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才快步绕至案前。 燕王接过战报,急急展开。 随着目光扫过字里行间,他持信的手微微发颤。 待看到“此役我军死伤九千人,阵斩封啸云,俘敌十八余万,缴获战马近两万匹”时,他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好!好一个陈景玥,她怎能办到如此?” 这话却无人能答。 信使适时又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陈将军另有奏报。" 燕王见还有密信,忙接过信件打开: "末将即日将速取剩余四城,请王爷准许末将攻下奉北九城后,率军南下,与蒋毅将军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共取奉州以南诸城。" "好。"燕王看完信,止不住的大声叫好,这封奏报简直写到他心坎里。 他当即坐到案前,给陈景玥回信: "景玥吾将: 战报阅毕,快慰平生。今准所请,南方战事尽付卿手。粮草辎重不日即达前线。望卿放手施为,不必顾虑后方。" 他掷笔于案,对信使道: "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潞城。" 第200章 南下会师 信使领命退下后,燕王略作沉吟,又对左右下令: "速派快马追上赵岩,令他不必前往潞城,三日之内必须赶回南阳镇守。"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亲卫队长韩俊: "此次由你亲自传令。如今南阳空虚,需赵岩赶紧回防。" "末将领命。"韩俊抱拳应声,当即点齐亲兵,快马出城。 当夜子时,韩俊便追上了正在休整的赵岩大军。听完军令,赵岩浓眉紧锁:"撤回南阳?那潞城......" 韩俊朗声笑道:"我们的赵大将军还不知?陈将军在潞城大获全胜,阵斩封啸云,俘敌十八万。" "什么?这怎么可能?朝廷三十万大军,光是封啸云那五万铁骑,就绝非十万兵马能够抵挡......" 韩俊见他满脸的难以置信,不由拍着他肩膀笑骂: "好你个赵岩,我冒着风险提前给你透信,你倒怀疑起我来?战报是王爷亲阅的,难道还有假?" 赵岩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称奇: "我不是不信,只是......景玥这般战绩,实在闻所未闻。" "所以王爷才让你速回南阳。"韩俊正色道,"陈将军不日就要南下,南阳可就全倚重你了。" 赵岩重重点头,两个时辰后,他传令全军拔营。 此时,天色未亮,十二万大军已转向返回南阳。 二月二,龙抬头,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这日,亦是陈景玥的十一岁生辰。此事,除她自己外,军中无人知晓。 陈景玥端坐马上,身姿挺拔。 面前大军列阵,其声势浩大,已冠绝燕军。 “秦老将军。” “末将在。”老将军应声出列。 “命你麾下兵马,全部留守潞城。”陈景玥的目光扫过远处连绵的俘虏,“十八万战俘,与这座城池,我便交予你了。” 秦老将军眉头紧皱,嘴唇微动,但随即又抱拳道:“末将领命。” 陈景玥不再多言,勒转马头,面向大军。 “众将士,出发!” 大军开拔,开始缓缓前行。 陈景玥骑马位于队伍前方,不远处,不时有斥候策马而过。 翌日,天上灰色的云朵层层压下,不多时,绵绵春雨便无声洒落。 这雨虽小,却挺细密。 不过半日,道路尽成泥泞。车辙部分陷入泥淖,运送粮草辎重的大车行进愈发艰难。 陈景玥策马来到一处高地,望着行进中的队伍。 “传令下去,”她回首对传令兵道,“全军缓行,保持阵型。辎重营优先通行,各营轮流派兵协助推车。” “是!” 令旗在细雨中挥动,军令逐级传遍全军。 一骑快马自后军跑来,寻到慕白低语数句,随即递上一份用油纸包裹的信件。 慕白点头接过,把目光转向陈景玥所在的小山坡。他一夹马腹,靠了过去。 “将军,南阳来信。”慕白拆开油纸,将信笺呈上。 陈景玥打开信件,见燕王已准奏,允许她在夺取奉北九城后,与蒋毅东西联合,共图奉南。 天公亦似作美,这场春雨只下了一日便云开雾散,为大军前行扫清阴霾。 此后燕军一路疾行,于二月初七抵达华阴城外。 陈景玥这支大军,自南阳出兵以来未尝败绩,连战连捷。此刻列阵于城下的将士,人人神情坚毅,目光锐利,一股必胜的气势沛然而生。 城楼之上,华阴主将眼见燕军如此,心中最后一丝抵抗的念头也没了。 不待徐成出阵劝降,他便下令竖起白旗,打开城门。 “吴勇,进城。”陈景玥下令道。 “末将领命。” 吴勇再次率兵先行入城,接管防务。 此番秦老将军未在,城中一切守备暂由他全权统辖。随后,两万大军进入华阴城内,其余兵马驻扎城外。 陈景玥并未在华阴多做停留,休整一日后,她率领大军继续东进。 随后两城皆望风归附,未动一兵一卒,两城便轻松拿下。 直至最后一城,守将拒不投降。 陈景玥下令投石车连续投射数轮,不出两个时辰,大军攻入城内。 全军休整两日后,回师潞城与秦老将军会合。 陈景玥将收编的战俘重新整编,打乱原有编制,百夫长及以上官职全由燕军老兵担任。 这般安排在平日实为不妥,但此时朝廷降卒早已被那威力骇人的炸弹震慑,无人敢生异心。 至此,陈景玥挥师奉南时,已拥兵三十万。 二月底,大军兵临奉南西陲重镇西垣城。 陈景玥照例先派人劝降,若遇抵抗,即令投石车投射炸弹。如今她不再节省炸弹,数轮轰击之下,城墙多处崩塌,守城将士也被惊得魂飞魄散。 如此势如破竹,半月间连取五城。 至三月底,连下七城之后,陈景玥在梦城,与蒋毅大军相遇。 大帐内,蒋毅正与诸将商议攻打梦城之事,斥候疾步入内禀报: “将军,陈将军大军已至二十里外。” 蒋毅闻言一怔:“怎会来的如此快?” 斥候回禀: “陈将军的护卫统领称,他们已一路拿下西线七城,特来与我军会师,共取梦城。”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 杨将军不可置信地追问:“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杨将军转向蒋毅,只见他满脸震惊,不发一言。西线七城,他们竟只用了半月?这陈景玥用兵之神速,简直闻所未闻。 杨将军迟疑片刻,低声请示: “将军,原定午后的攻城计划,是否照常进行?” 蒋毅被这一问惊醒,思索半晌道: “暂缓攻城。待陈将军的大军抵达,两军会师后再作打算。” 他目光扫过帐中众将,唇角泛起一丝冷意。 狡猾如他,岂会在此刻消耗自家兵力,平白让陈景玥捡个现成便宜? 酉时初,斜阳将云霞染成一片金红。 陈景玥的大军在距蒋毅大营五里处停下,开始安营扎寨。 蒋毅得斥候禀报后,点了麾下几位将领,策马前往相见。 一行人登上高坡,眼前景象让蒋毅勒紧缰绳。 只见原野上营盘连绵,军帐如云,运送辎重的车队首尾相接,正在列阵的士卒铠甲鲜明,远眺之下竟望不到边际。 第201章 攻打梦城 “这……”蒋毅身侧的杨将军也是大为震惊,“这哪是十万兵马?” 蒋毅目光沉沉,再次催马向前。 他来到正与吴勇交谈的陈景玥面前,勉强维持着笑意: “陈将军,本将观你麾下大军,可远不止十万之数啊。” 陈景玥转身,落日余晖在她玄甲之上流转: “蒋将军好眼力。如今麾下,确实不止十万。” “哦?”蒋毅笑容微僵,“不知陈将军可否透露,究竟是多少?” 陈景玥心知,待大军列阵完毕,规模如何蒋毅自能估出大概,此时隐瞒并无意义。她迎上对方探究的目光,坦然道: “三十万。” “三十万?”蒋毅身后众将齐齐失声。 饶是蒋毅素来沉稳,此刻也觉耳中嗡鸣。十万变三十万,这女娃莫非会撒豆成兵? 他无意识地攥紧马鞭。 而眼前陈景玥依旧神色从容,仿佛只是说了句寻常话。 蒋强压下心头惊涛骇浪,朗声笑道: “陈将军用兵如神,连下七城的捷报,真令蒋某敬佩。既然你这里大帐未立,不如移步我帐中一叙?” 陈景玥颔首:“正有此意。” 她唤过慕青慕白,随蒋毅几人朝他的大营骑行而去。 暮色渐浓,蒋毅策马时眼角微跳。 三十万——这个数字在他心头反复敲打。 不多时,众人来到大帐前。 蒋毅率先下马,引着陈景玥步入帐内。 陈景玥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慕青、慕白立在她身后。蒋毅也未居主位,而是在她对面落座: “今日我正与诸将商议攻打梦城,没想到陈将军来得如此之快。如今有你三十万大军助阵,梦城必是囊中之物。” 陈景玥淡淡一笑,将话题引向正事: “蒋将军,不知眼下梦城情况如何?” “这梦城,可是块硬骨头。”蒋毅面露难色,“城中有王、姜两大家族坐镇,守城将领尽是他们族人。从人员调配到物资补给,两家配合无间,着实棘手。” “那蒋将军有何安排?我军必全力配合,争取早日破城。”陈景玥语气坦然,显得毫无心机。 蒋毅眼中微光一闪: “陈将军大军初到,不必急于一时,不妨先休整几日。” 陈景玥却无意周旋,直截了当道: “不必休整了。早日拿下梦城,也免得燕王殿下挂心。” 蒋毅心念急转,当即示好道: “既然陈将军如此决心,那我们明日便开始攻城。” 话一出口,他忽想起陈景玥官拜二品镇军将军,品阶高出自己一级,那时候,自己反要受她节制。 思绪飞转间,他主动提议: “陈将军,攻打梦城一事,不如两军轮番上阵?” 他故作体贴地补充:“你们一路劳顿,明日便由我军先行攻城。待你们休整一日,再换你麾下接手,如何?” 如今陈景玥手握三十万大军,无意与他虚与委蛇,索性直言: “那蒋将军岂不吃了大亏?明日就由我军先行攻城罢。”说罢,她起身欲走。 蒋毅急忙上前:“陈将军怎么突然要走?莫非蒋某方才言语有何不当之处?” 陈景玥回身一笑: “怎么会呢?蒋将军处处为我这晚辈着想,我感激不尽。只是来得匆忙,还得赶回去安排明日攻城事宜。” 蒋毅既全了面子又得了里子,见她去意已决,亲自将陈景玥送出帐外,直到三骑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才缓步回到大帐。 陈景玥回到大营,对慕白吩咐道: “传令下去,明日辰时攻城,午时前拿下梦城。” 这一路来,这已是陈景玥的常规流程。 慕白领命后,立即前去传达军令。 翌日,辰时前两刻。 陈景玥派出十万大军,列阵于梦城外。 徐成策马上前,向城上高声喊话: “城里的守军听着,尔等还不速速开城投降。我军入城后,定当秋毫无犯。若过辰时仍未归顺,我军即刻发起强攻。” 城楼上,守将姜怀远闻言大笑: “黄口小儿,也敢在梦城下大放厥词。就凭你们这些乌合之众,也配让我姜、王两家开城相迎?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身旁守军闻言,顿时哄笑四起。 徐成面不改色,拨转马头,回到陈景玥身侧静候。 阵前,数十架投石车早已在距城两百步处一字排开,蓄势待发。 姜怀远见徐成只喊一次便退去,心下狐疑。 他眯眼打量着燕军阵前那些投石车,对身旁副将王尤为轻蔑道: “你看这些破烂玩意儿,在这战场上能顶什么用?”言语间满是不屑。 与此同时,蒋毅立马于远处高坡,静静注视着战场动向。 见陈景玥只派出十万兵马,他微微颔首。梦城地势狭窄,兵力过多反而难以展开,如此布置确是妥当。 然而他的目光很快被阵前那一排投石车吸引。 这些投石车看着寻常,却偏偏摆在距城二百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既难伤城墙,也难触及守军,令他百思不解。 “陈景玥此人,向来善于出奇制胜……”蒋毅手握马鞭,眼中闪过锐光,“今日倒要看看,辰时一到,她究竟要如何破局。” 他身侧的杨将军忍不住低语:“将军,这些投石车莫非另有玄机?” 蒋毅缓缓摇头:“静观其变。陈景玥既然敢放言午时前破城,定然有所倚仗。” 此时朝阳已升过山头,辰时将至。 整个战场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投石车的绞索在护卫操作下发出的吱呀声。 蒋毅不自觉地前倾了身子。 辰时正刻,号角破晓。 慕白手中令旗挥落,投石车机括齐鸣。 数十枚铁弹掠空而起,划出弧线直坠城头。那铁弹与寻常石弹迥异,体积更小,去势却急。 姜怀远起初尚在嗤笑:“这等小玩意儿也敢……”话音未落,第一波铁弹已炸响。 霎时地动山摇,城楼处腾起数丈火光,碎石裹挟着铁片四溅飞射。方才还整齐列阵的守军被硝烟吞没,惨叫声不断。 蒋毅手中马鞭坠地而不自知。 他眼睁睁看着第二波、第三波铁弹接连爆开,梦城坚固的城墙如纸糊般崩塌碎裂。 慕白手中令旗不断挥动,战前陈景玥有传下命令。此次攻城,要将剩余炸弹全部用尽。 第202章 密见 于是,在接连不断的炸弹投射下,梦城守军伤亡极其惨重,城楼尽数倒落,城墙处处垮塌。 “天雷……这是天雷啊!”杨将军失声惊呼。 就在此时,燕军阵中战鼓变得急促起来,十万将士开始轮番攻城。 而城头幸存的守军早已无心抵抗,姜怀远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 辰时未过,燕军将士已攻入梦城。 入城后,吴勇负责把姜、王两家主事人及其嫡系控制起来。 徐成率兵穿梭于街巷之间,清剿抵抗残兵。 秦老将军迅速接管各处城墙与要隘,掌控了梦城的城防。 未及午时,梦城城头已尽数换上“燕”字大旗。 因梦城由陈景玥一举攻破,蒋毅为避嫌,麾下大军始终按兵未动。 陈景玥入驻县衙当夜,姜、王两家家主同来求见。 书房内,慕青低声禀报后,陈景玥并未停笔,只淡淡道:“让他们在厅堂等候。” “是。”慕青躬身退下。 陈景玥继续伏案书写呈报燕王的捷报,待笔墨干透,仔细封好,她朝门外唤道: “来人。” 守在门外的阿满应声而入。 “八百里加急,送至燕王。” “遵命。” 厅堂内,两位家主已枯坐两刻钟。 期间,无人招待,连杯茶水都没,只有两名卫兵守在门口。 姜家主按捺不住,走到门边对卫兵问道:“不知陈将军何时得空?” 卫兵目视前方,答道:“不知。” 王家主忙将他拉回坐下,低声道: “今时不同往日。即便她今夜不见,明日你我再求便是。如今虽被困府中,到底性命无虞。” 姜家主长叹一声,只得继续等待。 又过半个时辰,门外传来卫兵的喊声: “将军。” 两位家主连忙起身,齐齐朝门口望去。 灯火摇曳处,陈景玥已立在门槛前。 她身着一袭白袍,未佩刀剑,却比身着铠甲时更显气度从容。 这般年纪的姑娘本该在闺中绣花扑蝶,她却已执掌三十万大军。此刻虽唇角含笑,眉眼间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势却让人不敢直视。 “让二位久等了。” 姜、王二人连忙躬身行礼。 这一夜,县衙厅内的烛火一直亮到三更时分。 当两位家主踏出县衙大门时,脸上不见半分喜色。 夜风拂过空荡的长街,两位家主相视苦笑,辞别后,分别被卫兵送回府上。 南阳。 燕王先后收到陈景玥与蒋毅的奏报,两封捷报皆称梦城已破,并请示下一步安排。 奉州全境自此尽归燕王麾下。这片疆域,比冀州还要大上三倍有余。 然而,当燕王想到陈景玥麾下兵马竟在短短数月内从十万扩充至三十万时,脸上的喜色不由淡去几分。 他在房中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住,朝门外吩咐:“传赵岩。” “是。”亲卫领命而去。 赵岩赶来时,燕王正在用午膳。 “来得正好,还没用饭吧?坐下一起。”燕王说着,示意侍女添上碗筷。 赵岩从容入座,接过碗筷便问:“殿下急召,可是为了前线战事?” 燕王夹了一箸青菜,颔首道: “是前线的事,不过倒也不算紧急。”他细嚼慢咽后,才缓缓道:“景玥已与蒋毅会师,梦城已拿下。” 赵岩闻言,当即放下碗筷,正色道:“恭喜殿下。” 见燕王神色平和,这才重新拿起碗筷,专心用起饭来。 两人安静地用罢午膳,待下人撤下残席,奉上清茶点心,燕王将茶盏轻轻一推,缓声道: “奉州已定,景玥与蒋毅麾下三十多万大军,是召回休整,还是另有安排?你且说说。” 赵岩双手接过茶盏,沉思片刻: “殿下,如今我军战线过长,粮草已是捉襟见肘。当务之急,是让奉州尽快恢复生机。” 赵岩见燕王颔首,继续道,“末将以为,当令将士在防区垦荒种地,招抚流民。” 至于陈景玥他们的安排,他却只字未提。 燕王听后若有所思,随即下令道: “传令:着陈景玥、蒋毅即日率领主力班师回朝,本王当在南阳城外犒赏三军,亲自为将士们接风庆功。” 赵岩从燕王那里回来后,便开始思量陈景玥的将来。 两日后,一名脸上带疤的男子来到赵岩府邸。他刚下马,门口的士兵便上前喝问: “来者何人?” 男子向士兵拱手道:“我是陈景玥将军的护卫,奉命前来送信给赵将军。” 士兵闻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伸出手道:“信呢?” 男子连忙解释:“我家将军吩咐,此信必须亲手交到赵将军手中。” 士兵皱了皱眉,丢下一句:“你等着。” 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男子被引入府中。 见到赵岩后,男子将信呈上。 赵岩读完信,脸色微变,立即命人备马。随后他与那男子一同出城,来到郊外一处小院。 二人下马走到院门前,男子上前叩门。 门开了,走出来的竟是慕青。他一见赵岩,连忙躬身行礼。 赵岩对慕青的出现并不意外,他大步走进院中。 随慕青来到厨房旁的一间厢房,赵岩刚踏进房门,身后之门便被关上。 “师父。”陈景玥含笑望着赵岩,轻声唤道。 这一声师父,让赵岩原本已到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 “你胆子也太大了,竟敢擅自先回南阳。” 陈景玥却不似赵岩那般紧张,她侧过身,先让赵岩入座:“师傅,我抢先大军一步回来,是有几句话想问您。” 赵岩闻言,目光紧锁在陈景玥脸上,静待下文。 “师傅,燕王这人,我信不过他。” “信不过,是什么意思?”赵岩虽已猜到她的心思,却还是要她说个明白。 陈景玥继续道:“燕王疑心太重,我担心日后会落得鸟尽弓藏的下场。” 赵岩对燕王的性情再了解不过,他并未反驳,只是劝道: “他虽多疑,但你只要不掌过重的兵权,便不会有事。我已为你想好,此次归来,你主动交还部分兵权,他应当……” 话未说完,陈景玥却出声打断了赵岩:“师父,这江山,您来坐也未尝不可。” 此言一出,赵岩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陈景玥紧接着道:“只要师父愿意,我手下三十万兵马,再加上您的威望,大事可成。” 第203章 回南阳 “你想得未免太过简单。”赵岩沉声道: “当初燕王以清君侧之名起兵,毕竟是先皇嫡子,皇室正统。如今我们若再反他,在天下人眼中便是叛逆之上再加背叛,名不正言不顺。莫说天下人心,就是你麾下那些将士,大多也是冲着匡扶皇室而来,岂会随你行这二次反叛之事?”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况且……”陈景玥说到此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愈发坚定: “师父,您看这世道被他们皇室祸害成什么样子。中原大地处处民不聊生,饿殍遍野。我想要的,是跟师父一起,彻底推翻这个腐朽的封建王朝,打破这吃人的世道。我们要让土地不再被豪门兼并,让田地真真正正落到耕种它的百姓手中。我想要让这天下人,人人都能吃饱饭。” 赵岩虽对“封建王朝”这个词感到陌生,却完全明白陈景玥话中的深意。 有那一瞬间,他胸中竟也涌起一股热血,但很快又被理智压了下去。 “你这样做,是绝不会成功的。”赵岩沉声道: “即便侥幸夺得江山,天下所有的世家豪族都会群起而攻之。到那时,等待你的将是死无葬身之地。这样触动根本的事,就连大权在握的皇帝都不敢尝试,何况如今的你我?” 陈景玥听到师父此言,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人——王莽。 她缓步到赵岩身旁坐下,陷入沉思。 潞城之战后,手握三十万兵马时,她确实想过既已来到这个时代,目睹百姓疾苦,何不奋力一搏,彻底推翻这吃人的封建王朝。 但此刻听师父一席话,即便她掌握着制造炸药的技术,若时机不成熟、人心不归附,终究难成大事。 陈景玥侧头看向赵岩: “师父所言极是。既然如此,待我随大军返回南阳后,便向燕王请辞。徒儿不愿再为他卖命。如今奉州已定,大局稳定,我可以安心回雍州过自己的小日子。” “你可舍得?”赵岩有些难以置信。 陈景玥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清明: “舍得。这将军之位本就是时势所迫,非我所愿。待天下安定,我只愿与家人在雍州,过着安稳的日子。” 赵岩凝视着她的双眼,确认她确实不贪恋这权位,也不再相劝。 他也知这个徒弟向来有主见,既已做出决定,必是经过深思熟虑。 想来以后有自己在,保他们一家人平安度日也不难,更何况燕王还允诺要给陈景玥封侯,总不至于为难一个主动交出兵权的功臣。 屋内静默片刻,赵岩忽然想起一事,神色转为严肃: “听说你这一路攻城掠地,是倚仗了一样利器?” “是炸药。”陈景玥道,“我在山洞中偶然发现的。” “此事你可曾禀报燕王?”赵岩追问道。 “未…立即上报。”陈景玥知道这等威力的武器迟早会流传开来,但在最后一枚炸药用尽后,她才将偶然发现炸药之事呈报燕王。 随后,陈景玥又与赵岩说起此番征战中的诸多见闻,二人探讨用兵之道,相谈甚欢,不觉时光飞逝。 见窗外天色不早,赵岩起身道: “时辰不早,我需在关城门前赶回。你也速速归营,免得引人猜疑。待你班师回朝,你我师徒再从长计议。” 陈景玥起身相送,行至院中,赵岩驻足,低声道: “炸药一事,既已上报,便不必再对他人细说。燕王若问起,只道是机缘巧合便是。” “徒儿明白。”陈景玥会意点头。她望着师父翻身上马的背影渐渐消失,这才轻轻合上院门。 慕青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后,她并未回头,只轻声道:“明日一早,我们启程回营。” 五日后,蒋毅大军抵达南阳,赵岩率仪仗出城十里相迎。 远远见到赵岩一行人,蒋毅心中掠过一丝黯然。 燕王并未亲至。 但他又很快释然,自己此番仅拿下五城,战绩平平,确实难当燕王亲迎。 他迅速收敛心神,于五十步外率先下马,快步向前。 几乎同时,赵岩亦迈步迎上,二人于道中相见。 “蒋将军辛苦了。”赵岩拱手道,“蒋将军一路征战,攻下五城,稳固我军侧翼,燕王甚慰。特命本帅在此相迎,犒劳将士。” 言罢,赵岩侧身示意随从抬上酒肉,朗声道: “传燕王口谕:大军远征劳苦,着蒋毅麾下将士即于城西二十里外扎营休整。蒋将军携亲卫入城面见。” “末将领旨。”蒋毅抱拳躬身,姿态恭敬。 待安置好部属,蒋毅便随赵岩先行入城。 当夜,燕王在府中设宴为其接风。 三日后,陈景玥大军方才抵达南阳。 而她之所以晚到三日,是以“整顿梦城、清点辎重”为由,刻意比蒋毅晚了三日出发。 是日,南阳城外旌旗蔽日,场面与三日前截然不同。 燕王亲率銮驾出城,赵岩、蒋毅等文武重臣悉数随行,仪仗绵延不绝,直出三十里相迎。 见到归来的陈景玥,燕王亲自上前扶起欲行大礼的她,扬声道: “景玥平定奉州,功在社稷。全军将士,皆赐酒肉,休沐三日。待论功行赏,另有封赐。” 陈景玥连忙抱拳谢恩。 而后,前来的各位文武官员都纷纷上前恭喜道贺。 蒋毅见燕王如此器重陈景玥,心中憋闷,却仍随众上前恭贺: “陈将军用兵如神,连战连捷,蒋某佩服。” 陈景玥谦虚地回应: “蒋将军过奖了,这次能一路大胜全仰仗麾下将士个个勇武。”说着,她回头看向秦老将军、吴勇等将领,一一称赞道: “秦老将军用兵持重,谋虑周全。徐成、吴勇二位将军勇猛善战,所向披靡……” 她身后的将领们被夸得都不好意思起来,却个个挺直了腰板。 只有赵岩静立人群之外,望着她这般不居功,还善推诿的做派,唇边泛起一丝笑意。 燕王将她这番举动看在眼里,心中既满意她的谦逊,又洞悉她为部下请功的深意。 这般光明磊落、雨露均沾的举荐,远比那些只提拔心腹的将领更显格局。 当晚,燕王府中灯火通明,大设庆功宴。 第204章 请辞 席间,燕王亲自为陈景玥与蒋毅二人赐酒,共贺奉州大捷。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燕王的笑容与目光,大多时候都停留在陈景玥身上。 陈景玥饮下燕王所赐之酒后,便以不善饮酒为由,婉拒了其他人的敬酒。 她安静地用着面前的食物,目光随着场中舞姬的翩翩身影流转,偶尔与身旁的秦老将军低声交谈几句。 就在宴会气氛正酣时,陈景玥忽然起身,缓步走至燕王座前。 此时,在场之人的目光皆被她的举动所吸引。 只见陈景玥对燕王恭敬地行了一礼: “殿下,景玥有一事相求。如今战事已了,末将想请辞返回雍州,从此安稳度日,还望殿下恩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燕王握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变得深沉。 席间交错的谈笑声戛然而止,连乐师的弦音都漏了半拍。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陈景玥,她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竟要在荣宠正盛时急流勇退? 片刻后,燕王缓缓放下酒杯: “景玥何出此言?可是本王有何处怠慢?” 陈景玥垂首,姿态愈发恭谨,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殿下厚恩,景玥没齿难忘。只是景玥终究是一介小女子,实在不忍再见刀兵杀戮。只愿能寻一处安静之处,安稳度日。” 此时,席间众人已回过神来,面面相觑。 秦老将军忍不住起身: “陈将军,你领军打仗之能,世所罕见,何以萌生退意?”几位文臣武将也纷纷附和,席上一时议论纷纷。 燕王抬手止住众人,目光如炬地看向陈景玥: “景玥不善饮酒,想来是方才的御酒上了头,此刻说的尽是醉话。来人,扶陈将军下去歇息。” 两名婢女上前,一左一右作势要搀扶。 陈景玥心下一沉,目光投向燕王身侧的师父。只见赵岩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陈景玥当即将未尽之言咽下。 她顺势垂下眼帘,任由那两名婢女搀扶着,默然离开。 待行至无人廊下,她不动声色地抽回双臂。 一名婢女上前道:“陈将军,王爷命奴婢送您回房歇息。” “不必。”陈景玥拒绝道,“我的护卫就在府外,回去再歇。” 说罢,她径直朝大门走去。两名婢女相视迟疑,终究不敢强行阻拦。 回到赵岩之前给她留的小院时,月色正明。 叶蓁见她满身酒气独自归来,忙打来热水。 “将军可是今晚喝酒过量了,叶蓁还从未见过你饮酒。” “只喝了一点,”陈景玥捧起清水净面,水珠顺着下颌滴落: “这些琐事你不必再做,以后你便是我的座上宾。” 叶蓁将手中巾帕递过,浅笑:“不过是举手之劳。” 陈景玥拭干水渍坐在榻边,目光渐渐变得悠远: “往后你大可专心医道。特别是接骨、开颅这些难题,若能研发出见效快的消炎药......” 她望着窗棂侃侃而谈,半晌未闻回应,侧首却见叶蓁睁大双眼怔在原地。 “怎么?”陈景玥不解,“莫非不愿潜心医理?” 叶蓁缓缓摇头,眸光在陈景玥身上细细打量: “将军方才说...开颅?” “是说了。有何不妥吗?”陈景玥问道。 叶蓁走到陈景玥身边坐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做出如此不生分的举动,这让陈景玥微微诧异。 叶蓁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将军方才所言,在叶蓁听来并无不妥。只是……这话太过惊世骇俗,恐怕难容于世俗眼光。” 陈景玥顿时明白了叶蓁的意思。 她挪了挪身子,靠坐在床头,望向叶蓁: “不容于世,未必就是错的。” 屋里静默了片刻。叶蓁低声说道: “从前有位医术高明的大夫,曾用开颅之术救过不少病人。可后来……世人却将他视作妖怪,活活烧死了他。那些被他救过的人,没有一个敢站出来为他说话,他们都怕也被当作妖怪处死。” 陈景玥听罢,不禁感叹: “真是可惜了这位大夫。也不知他的医术可曾传承下来?” 叶蓁苦笑着摇头:“医术倒是传下来了。只是这世间,再也见不到。” 陈景玥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瞪大双眼:“你会?” 叶蓁点头。 “那被烧死的大夫是?”陈景玥追问道。 叶蓁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她侧过头,与陈景玥四目相对:“是我师祖。” 陈景玥瞬间觉得自己是捡到宝了,先前对叶蓁师祖的惋惜顿时烟消云散。 她激动地拉住叶蓁的胳膊: “以后你想给人开颅就大胆去做,有我在,绝不会让你被烧死的。” 叶蓁原本还沉浸在伤感里,却被陈景玥这句话逗得噗嗤一笑。她眼中泪意未干,嘴角却已扬起: “将军说得轻巧,难道您还能与全天下人的眼光为敌不成?” 陈景玥挑眉: “为何不能?”她随即又眨眨眼,语气轻快了几分: “若嫌麻烦,咱们大可择人而医。我相信,这般迂腐的世俗之见,总有被扭转的一日。” 叶蓁见她神情笃定,不由微微颔首。她当真开始期待起那一天的到来。 “将军今日饮了酒,还是早些歇息,叶蓁便不再打扰。”叶蓁站起身来,轻声嘱咐道。 陈景玥虽未多饮,此刻心头却已被辞官之事所扰,未再多留,只温声道:“路上当心。” 叶蓁应了声,转身推门而出。 翌日,陈景玥用过早饭便去寻赵岩。 到了住处,正撞见师父揉着太阳穴从里间走出。 陈景玥起身相迎:“师父昨日没少喝。” 赵岩在她对面坐下,没好气道:“还不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陈景玥不解道。 亲卫奉茶上来。陈景玥上前接过茶盏,恭敬地奉上。 赵岩接过饮了一口,抬手示意她坐下。 待陈景玥落座,亲卫将茶盏放在她手边小几上。赵岩这才开口: “昨日你离席后,燕王很是不悦。席散后拉着我饮酒,直问你好端端的为何要卸甲归田。” 陈景玥闻言蹙眉:“果然与此有关。那师父是如何应答的?” 赵岩抬眼瞥向她,又呷了口茶,这才慢悠悠道: “我说你早同我提过想回雍州过安稳日子。当初见我们过江后立足艰难,才全力相助。如今大局已定,你终究是个女儿家,没什么鸿鹄之志……” 第205章 赵岩身世 言及此,赵岩有些不自然,轻咳一声才继续道: “燕王听了这话,便只拉着我喝酒,再没多问。” 陈景玥心头一松,见赵岩目光深邃地望着她: “依我看,燕王殿下很快便会召见你。若你此时再次请辞,主动交出兵权,他应当会顺势应允。” 这正与陈景玥今日的计划不谋而合。 似她这般手握重兵的将领,总要经过几次推拒与挽留,方能得允卸甲。 这般你来我往的辞让,既全了君王的体面,也免去了打压功臣的议论,正是历代朝堂上心照不宣的规矩。 赵岩见她垂眸陷入沉思,又开口道:“待燕王殿下准了你的请辞,为师有一事相托。” 陈景玥闻言,收起心思,抬头正色道: “师父之事,便是景玥之事,何来相托之说。只要徒儿能办到的,在所不辞。” 赵岩示意陈景玥坐下,他的目光越过茶烟,仿佛穿透了岁月: “我本是宁国公府世子。母亲生小妹时难产去逝,父亲次年便续娶户部侍郎的嫡女朱氏。” 他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 “那朱氏初入府时还算宽厚,待她生下一子后,便换了面目。每每我在父亲面前揭穿她的手段,反被斥责妇人之见。” 少年时的愤懑化作一声轻叹,“十二岁那年,我一气之下,随叔父投了军。” 陈景玥望着师父平静的侧脸,却从这平淡叙述里听出深藏的痛楚。 “十六岁回京成婚,娶的是陶家三房次女。”赵岩语气变得温和了些,“她父亲虽顶着世家名头,实则是个不管事的闲散之人。我们婚后……倒也算举案齐眉。但不久后,西边战事又起,我匆匆返营。那时还不知,她已有了身孕。” 说到这里,赵岩眼中掠过一丝愧疚。 “战事未停,却传来小妹落水身亡的消息。”赵岩的面色变得阴沉,“我欲回京,叔父劝说,此时回去,小妹也不能复生,不如挣得军功再回。我只得先暗中派人查探,找到母亲当年的陪嫁刘婆子,她亲眼所见,是朱氏的儿子赵恒将小妹推入池塘。” 陈景玥眉头紧蹙,暗道真是狗血剧情。 “两年后我携战功回京,封三品将军。可当我带着人证见到父亲指认赵恒杀害小妹,他却骂我栽赃继母,其心可诛。” 一阵沉默后,赵岩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苍凉。 “争执间朱氏带侍卫冲进来,大喊我要弑父。我盛怒之下推了她,父亲拔刀相向,推搡间……”他闭了闭眼,“他后脑撞上桌角,再没醒来。” “弑父乃十恶不赦之罪,叔父很快得知此事,让我速逃。想到父亲往日所为,我们父子之情早已消磨殆尽,我便听从叔父安排,远走他乡,最后落脚向阳村,以打猎为生。” “那赵恒后来如何?”陈景玥问道。 “父亲去世后,我被宗族除名。赵恒则在他外祖父的扶持下,顺利承袭爵位,成了新任宁国公。” “师父,”陈景玥问道,“您要我做的是什么事?” 赵岩神色一正:“我随燕王起事前,暗中将你师母和孩子送往西边安置。如今局势将定,我想托你辞官后,亲自走一趟,接他们到雍州暂住。” “他们母子跟着你,比留在西边更让我安心。” 赵岩说着,目光落在陈景玥脸上,那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陈景玥立即领会了师父的顾虑。 当初燕王与朝廷胜负难分,且朝廷若知赵岩随燕王反了,即便他已被除族,寄居在叔父家的妻儿也定会被问罪,赵岩为保妻儿周全,将他们秘密送往西边。如今燕军势如破竹,朝廷自顾不暇,西边边关恐怕将生变故。 陈景玥起身郑重说道:“师父放心,徒儿定将师母与师弟平安接回。” “你此去需格外谨慎。”赵岩取出一枚半旧的铜符,“这是信物,你师母见到自会相认。他们在西河县……” 陈景玥双手接过。 这是一枚制式古朴的兵符,上面刻着模糊的云纹,边角已被磨得光滑,显然是师父珍藏多年的旧物。 “对了,”赵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正色道,“原儿今年十三,长你两岁,你该唤他师兄才是。” 陈景玥微微一怔,随即改口道:“师父放心,徒儿定将师母与师兄平安接回。” 她话音未落,窗外传来脚步声,陈景玥立即收声。 师徒二人默契地端起茶盏,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 “赵将军,燕王派人传信,请陈将军午后面见。”门外传来慕青的声音。 师徒俩闻言对视一眼后,陈景玥朝门外应道: “知道了。” 午后,燕王府邸。 韩骏在府门外踱步,远远望见陈景玥与慕青骑马而来,快步迎上:“陈将军,您来了。” 陈景玥在门口下马,把缰绳递给身后的慕青,朝韩俊抱拳道: “韩统领每次都亲自相迎,实在有劳了。” “应当的。”韩骏爽朗一笑,侧身道,“殿下特意吩咐过,您来了直接去书房。这边请——” 陈景玥看向身后的慕青。不待她开口,慕青已道: “将军放心进去便是,属下就在此处等候。” 陈景玥微微点头,转身同韩俊入府。 远离门口护卫后,韩俊略带歉意地说道: “昨日有事不能脱身,未能随殿下迎陈将军入城,实在遗憾。” 陈景玥淡然一笑:“韩统领言重了,自是军务要紧。” 二人虽平日往来不多,但韩骏与赵岩私交甚好。 许是念着这层关系,他压低声音提醒道: “今日殿下召见,还望陈将军慎思慎言。” 陈景玥脚步微顿,侧目看去,只见韩骏目光沉静,不似玩笑。 她对韩俊回以感激的一笑,轻声说道:“多谢韩统领提点。” 之后,二人一路无话,直至来到书房外。 韩俊向内禀道:“殿下,陈将军来了。” “进来。”燕王的声音从内传来。 陈景玥迈步而入。 只见书房东侧设着一方茶席,燕王闲适地坐在一张花梨木靠椅上。 陈景玥上前数步,在茶席下方站定,躬身行礼: “末将陈景玥,参见燕王殿下。” “不必多礼。”燕王抬手虚扶,指了指身旁的座位,“坐下说话。” 第206章 赵岩目的达成 陈景玥坐下,眼帘微垂。 燕王将手边一碟茶点推至她面前。 那盘中点心形如绽放的梅花,瓣瓣分明,中心一点嫣红,小巧得仿佛一口一个。 “新来的点心师傅手艺不错,你们小姑娘家应该喜欢这些甜甜的玩意儿,尝尝。” 陈景玥抬眼看了眼盘中糕点,道了声“谢殿下”,便伸手拈起一块。 点心入口即化,豆沙清甜。 燕王见她吃得坦然,不像方才那般拘着礼数,倒显出几分符合年岁的稚气,不由莞尔,心中暗道: 终究还是个小姑娘。 他随即语气平和道:“说说吧,为何非要在这时,选择急流勇退?” 恰在此时,侍女奉上茶。 陈景玥待侍女退下,她才抬眼迎上燕王的目光。 “殿下,末将一介女流,蒙殿下不弃,授以兵权,已是逾矩。如今江北形势大好,殿下霸业将成,末将若再居高位,恐非后世之福。功成身退,方是全了君臣之义,也保全了末将求一个安稳余生的私心。” 燕王闻言,目光变得深沉: “好一个功成身退。你可知,多少将领求一世兵权而不可得?你却要亲手将它送还。” “非是送还,”陈景玥纠正道,“是物归原主。兵马,本就是殿下之兵马。” “若本王不允呢?”燕王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无形的压迫感,“若本王需要你继续执掌大军,扫平天下?” 陈景玥垂首,避开燕王那锐利的目光,语气却无半分动摇: “殿下麾下猛将如云,良将如雨,不缺景玥一人。” 书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闻窗外隐约的风声。 燕王凝视着眼前的小姑娘,心中涌起惋惜不舍,他今日是真心相留,欲继续重用陈景玥。 但他深知,强留之下,君臣终究会生隙。 “此事……容本王再思量。”燕王最终还是没有允准,他端起茶盏,意味深长地说道: “你也回去,再好好想想。有些机缘,一旦错过,便不会再有。” 陈景玥从燕王书房退出,径直回府,找到赵岩。 她将面见燕王时的对答,都细细复述一遍,末了问道: “师父,您看接下来……我们是否静待消息?” 赵岩听罢,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道: “后面的事你不必再操心,一切交由为师处置。” 陈景玥对师父自然是全心信任,见他这般气定神闲,不由展颜一笑: “那徒儿就安心等着师父的好消息。” 赵岩瞥了她一眼:“连日征战,你也辛苦了。去吧,好好歇息。” 陈景玥见师傅赶人,便识趣的告辞离开。 翌日,燕王书房。 赵岩行礼后,燕王便开门见山说道: “景玥昨日又来请辞,态度坚决。她年纪尚小,正是为本王效力之时,你身为师父,当劝她以大局为重。” 赵岩心中了然,燕王果然还未放弃挽留。 他面露难色,叹息道:“殿下厚爱,末将代陈将军感激不尽。只是,正因末将是她的师父,才更知她的难处。” 他抬眼看向燕王,语气诚恳中带着些许无奈: “陈将军终究是个小姑娘,此前全凭一股锐气与几分侥幸,方能连战连捷。奉州之战规模空前,她虽胜了,却也心力交瘁,私下曾对末将言,时常夜不能寐,深恐一招不慎,葬送数万将士性命。她自觉才德不足,再统领大军已是力不从心。强留她在军中,恐非福事。”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击中了燕王的顾虑。 为将者,信念重于泰山。若连主将都失了战意,心存畏惧,纵有三十万大军,也不过是群龙无首的乌合之众。 战场上瞬息万变,一丝犹豫便足以导致全线溃败。 燕王闻言,一时沉吟不语。 他回想起陈景玥昨日辞行时,眼神清澈坦荡,确无丝毫贪恋权位的野心,反而更像一个急于卸下重担的孩子,渴望着早日归家。 见燕王神色松动,赵岩趁势道: “不过,她既决心归隐,末将倒有一事相托于她。战前,末将妻儿一直寄居西边。如今想让景玥返回雍州时,先将他们接回同住,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此言一出,燕王眼中精光一闪。 他心下飞快盘算。 起兵前,他便想将赵岩妻儿接至青州燕王府,却被赵岩以早已妥善安置为由婉拒,致使他一直缺少一个拿捏这位心腹大将的筹码。 如今赵岩主动将妻儿托付给陈景玥,等同于是将他们送到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内。有妻儿在雍州,赵岩只会对自己更加忠心。 至于陈景玥,一个无兵权的女子,日后若需用她,一纸诏令,难道她还敢不从么? 短短片刻,燕王已权衡利弊,自觉这是一举多得的好棋。 他脸上露出勉为其难的神色,叹道: “既然她去意已决,本王也不好强人所难。念在她功勋卓著,便准其所请。” 他当即铺开绢帛,提笔亲书: “特擢升陈景玥为一品镇军将军,赐良田千亩,金五百两。准其携二百亲卫返乡,一应军饷由朝廷支给,以酬其功,以彰其德。” 笔锋刚落,赵岩便躬身道: “殿下恩典,体恤入微。陈将军麾下慕青、慕白二位帐前统领,自奉州征战便追随左右,护卫周全,不知能否允他二人一同前往,也好让她身边有个得力的人手?” “此等小事,何须再问。”燕王心情颇佳,大手一挥,“慕青、慕白征战奉州有功,即日擢升为正四品忠武校尉,依旧护卫陈景玥左右。” “末将代陈将军,谢殿下隆恩。” 赵岩深深一揖,垂下眼帘。 此刻,所有谋划皆已达成。“末将这便去将殿下的旨意告知陈将军,她定感念殿下天恩浩荡。” 燕王满意地点点头,看着赵岩退出的背影,自觉此番安排甚是妥帖,既施了恩,又全了面子,更在无形中收紧了牵绊,可谓面面俱到。 陈景玥的小院中。 她一袭白袍,手中杵棒翻飞,正面迎战阿满、慕青、慕白三人。棍影纵横间,她步法轻盈,每一次格挡反击都举重若轻,逼得三人连连后退。 第207章 一品镇军将军 赵岩进院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驻足望去,只见陈景玥打斗时神色轻松,显然未尽全力,否则那三人手中的兵刃早已脱手飞出。 “好了,今日便练到这里。” 随着陈景玥清喝一声,杵棒稳稳收住。 阿满三人顿时松垮下来,个个汗透衣背,握刀的手止不住发颤。 陈景玥早已察觉师父到来,她将杵棒放下,走向赵岩: “师父。” 赵岩微微颔首,随即拿出燕王旨意: “陈景玥,燕王有旨。” 陈景玥当即后退半步,躬身长揖。 “燕王有令:陈氏景玥,功勋卓著,忠勇可嘉。今念其辛劳,准其所请,解甲归田。特擢升为一品镇军将军,赐雍州良田千亩,黄金五百两。允其携二百亲卫返乡,一应军饷由王府支给。望尔安享太平,勿负本王厚望。” 念到此处,赵岩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慕青、慕白: “另,擢升慕青、慕白为正四品忠武校尉,依旧随行护卫,望尔等尽心竭力,护主周全。” 旨意念罢,院中一片寂静。 慕青、慕白兄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喜。 “末将谢殿下恩典。”陈景玥郑重行礼。 慕青、慕白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单膝跪地,抱拳道: “谢燕王殿下恩典。” 陈景玥双手接过旨意,抬头看向赵岩时,眼中满是崇拜: “师父,您真是太厉害了。这般安排……您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赵岩却并未接她的话,只是叮嘱道: “既已领旨,便该早日将兵符大印上交,去领取一品镇军将军的印信与令箭。” “徒儿明白,”陈景玥应道,“我明日就去办理交接,将兵符上交。” 赵岩微微颔首,又补充道: “记住,明日先去燕王那谢恩,再顺势亲自将兵符奉还。君臣之间,这些礼节务必要周全。” “师父考虑得是,徒儿定当亲自向殿下谢恩,不让殿下觉得我有怠慢之意。” 翌日,陈景玥入府谢恩,将那块曾调动十万大军、如今已能号令三十万兵马的青铜兵符,亲手奉还至燕王案头。 燕王拿起这枚色泽沉黯的兵符,指尖触及上面深深的刻痕,不由展颜一笑。 这小小一枚铜符,如今已抵得上半壁江山的分量。 他抬眼见陈景玥仍躬身侍立,温声道: “景玥此后虽不在军中,乃仍是本王的一品镇军将军。若在雍州遇到难处,尽管亮出身份。若有宵小胆敢冒犯……” 他语气转沉,目光凛然:“便是轻慢本王。你尽管处置,自有本王为你做主。” 陈景玥再次谢恩,恭敬地退出书房。 然而,就在她刚跨出门槛时,燕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景玥,务必将赵岩的妻儿平安接回雍州,好生照料。” 陈景玥脚步一顿,立即转身道:“末将遵命。” 当她走出府,策马穿行于长街时,燕王那看似关切的嘱咐,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陈景玥原本计划秘密接回师娘与师兄,此刻却恍然大悟,师父竟主动向燕王坦露了他们的下落。 难怪昨日燕王如此痛快地允她离去。 师父这一着,既是以家眷为质表露忠心,也是借燕王之势为妻儿求得最稳妥的安置。 想通此节,陈景玥不由轻叹。 师父此举,分明是下定决心要追随燕王一路走到底。 两日后,南阳城门初开,陈景玥带着叶蓁、阿满、慕青、慕白与二百亲卫,轻装简从,离开南阳。 她此行并未惊动秦老将军、徐成、吴勇等旧部,不愿徒增伤感与牵扯。 然而在辞行之前,她已向燕王做最后陈情,直言不讳地举荐: “秦老将军用兵持重,德高望重,可托付重任。吴勇、徐成皆乃骑兵良将,若能使其专心训导,假以时日,我军骑兵必不逊于朝廷。” 她人虽离去,这番话却在燕王心中扎根。 不出半月,人事更迭,印证了她识人之明。 秦老将军被擢升为从二品安北大将军,独掌十万大军,其威势隐隐已盖过蒋毅。 吴勇正式晋升三品参将,统辖麾下近两万兵马。 徐成更得燕王青睐,受命总督三万战马,专心为燕王打造一支真正的王牌铁骑。 昔日陈景玥麾下将领,非但未因她的离开而受冷落,反而各得其所,尽展其才。 因赵岩妻儿被安置在朝廷势力边缘,从奉州直接北上无异于自投罗网。 陈景玥计划率队南下,先渡过大江,再转而西行,进入西南瑶族地区,再而北上。 出城骑行半日,陈景玥一行人在官道上与一支千余人的燕军队伍迎面相遇。 陈景玥等人早已换上常服,对方见状,队伍中出来一名将领模样的军官,朝着队伍前方的慕青、慕白高声道: “前方何人?还请表明身份。” 慕白打量着眼前这位将领,只觉面生的很,他先示意队伍停下,再拱手道: “这位将军,都是自己人。” 说着将腰间令牌抛了过去。 那将领看过令牌,神色缓和下来,将腰牌抛还慕白: “原来是忠武校尉,方才得罪了。” “将军职责所在,理所应当。”慕白收回令牌,顺势问道,“看将军面生,不知在哪位将军帐下效力?” “张诚,现为霍将军麾下从四品明威将军。”张诚随即又抱拳道: “军务在身,不便久留,后会有期。” 说罢拨转马头,回到队伍中那辆醒目的马车旁,俯身对着车窗低语几句。 就在车帘垂落的瞬间,陈景玥瞥见车内坐着一位锦衣少年,正透过缝隙朝他们这边望来。 待那队人马远去,慕白来到陈景玥身侧,低声道: “将军,是霍凌云将军的人。” 陈景玥微微颔首,一行人继续向南行进。 天色渐暗时,他们在一座荒废的村落落脚。 破败的院落里燃起几堆篝火,众人围坐在火堆前,啃着干粮。 火堆里埋着的小陶罐开始咕嘟作响。 叶蓁用树枝将陶罐拨出来,搁在一旁晾着。 陈景玥用力咬下一块干硬的饼子,大口嚼着,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坍塌半边的土墙上。 叶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很快又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叶蓁,你说让老百姓天天吃饱饭,难吗?就是想吃多少就能吃个饱。” 第208章 南渡 “难。”叶蓁回答的很干脆,她用粗布垫着捧起陶罐,小心地将热水灌进陈景玥的水囊。 这个答案在陈景玥意料之中。她收回目光,侧头看着叶蓁的动作,像是自言自语: “我从前做过一个梦,梦里是个不一样的世道。在那里,人只要肯出力干活,就不用担心饿肚子,也不会受冻。” “那不就是世外桃源吗?”叶蓁轻声道。 她用陶罐里的热水灌满陈景玥的水囊,又将罐中添满清水,重新放回火上。 陈景玥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说道: “潞城攻下不久,你们叶家老宅便被人买下,还特意请了你家旧仆看守。只是,一直不见主人入住。” 叶蓁拨弄柴火的手一顿,倏然抬眼: “将军可知是谁买下的?” “我猜是燕王所为。”陈景玥目光沉静地看向叶蓁,“临行前,他们可对你另有交代?” 叶蓁闻言,低声道: “他们让我设法继续留在您身边,说到雍州后,自会有人与我联络。” “他们买下叶宅,或许是想找到你妹妹,作为牵制你的后手。”陈景玥说出自己的猜测。 叶蓁脸色微白,声音里透出急切:“若我妹妹真被他们找到……” “不必忧心。”陈景玥截住她的话,声音不高,却令人感到心安,“我已有安排。” 叶蓁点了点头,思绪飘向十多年未见的妹妹。 记忆中叶婉的容貌早已模糊,只记得那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眼眸。她们是孪生姐妹,如今的叶婉,模样应当与自己相差无几吧。 陈景玥见她陷入沉思,便不再多言,拿起水囊小口啜饮。 热水滚烫,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流淌而下,驱散了夜间的寒意。 她又从包袱中取出面饼继续啃起来,心中开始盘往后的安排。 翌日拂晓,队伍再度启程。 午时刚过,滚滚江水便横在眼前。 众人抵达一处渡口,江岸上燕军士兵林立,粗粗望去不下千人。 燕军对渡口的管控极严,所有渡江的船只、人员、货物都要经过盘查。 慕青打马回来,低声道: “将军,看这阵势,需得亮明身份。” 陈景玥望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说道: “无妨。” 她轻轻一夹马腹,带着队伍向关卡走去。 距关卡十余步时,一名守军抬手喝道: “慢着。” 士兵上前仔细的打量这支队伍,见他们虽着常服却队列严整,开口问道: “可有渡江文书?” 慕白翻身下马,上前几步道:“我等亦是军中之人,也需要文书吗?” “这是自然。”守兵公事公办地答道,“若是公务在身,须有五品以上将军手令,方可放行。” 慕白取出腰牌: “我们此行匆忙,未来得及准备文书,你看这个可行?”说着他将腰牌举到对方面前。 守兵凑近细看,待看清四品忠武校尉字样,神色顿时恭敬许多: “原来是忠武校尉。只是渡江事关重大,还请容许仔细查验。” 慕白见他办事认真,也爽快地将腰牌递过去。 守兵反复看过,确认无误后,双手奉还,侧身让开通道: “将军请。” 他随即唤来一名小兵: “带他们一行人去东边渡口候船。”说完,他又转向慕白解释道: “将军,东边是专送人马的快船,比西边运货的船只要快上许多。” 慕白点头,回头对陈景玥示意一切妥当。 在那名小兵的引导下,一行人穿过戒备森严的关卡,来到了东侧渡口。 江边整齐停泊着十余艘轻捷的舢板,与西侧运送辎重的货船截然不同。 陈景玥见状微微颔首,轻声道: “看来江南防务已自成体系,倒是比之前渡江更加井然有序。” 正说话间,一艘快船已靠岸。 船夫利落地架好跳板,朝着他们招手:“各位请上船。” 江风阵阵,吹动着陈景玥的衣袂。她最后回望了一眼北岸,率先迈步登船。 这船正好容纳他们一行人马。待所有人、马登船,船工撑篙离岸,向南岸驶去。 过江后,队伍一路疾行,赶在天黑前抵达了青州白水县。 这一路,他们这二百余骑的队伍着实引人注目,短短半日已被盘查数次。 好在每次慕白等人亮出身份后,对方便会放行,全程无需陈景玥出面。 但陈景玥却暗自发愁。 这般招摇实在是个麻烦,然而此行要穿越瑶族各部,人手太少又恐生变,着实两难。 进了白水县城,陈景玥带众人来到一家规模不小的客栈。 护卫们下马后,整齐列队候在街边,她站在客栈门前,望着这绵延半条街的队伍,不由轻叹。 这般阵势,想不惹人注意都难。 店伙计见状急忙迎上前,对领头的慕青慕白躬身道:“几位爷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慕青回道。 堂内掌柜也闻讯赶来,赔着笑脸热情招呼:“各位爷需要多少间房?” 慕青慕白同时看向陈景玥。 “寻个僻静处,最好有独立院落,要能住下二百人。”陈景玥开口道,“马匹也需要妥善安置。” 她这一开口,那掌柜与店小二俱是一愣。 他们原以为主事的是前面两位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没料到做主的竟是这位小姑娘。 掌柜的到底是见多识广,迅速压下诧异,目光飞快地在陈景玥身上一转。 见她身着简洁的男式青袍,腰束革带,虽无佩饰,眉宇间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再瞧她身旁那位女子,即便衣着普通,也难掩清丽姿容,神色温婉柔和,与这小姑娘的锐利截然不同。 “这位贵人,小店最大的院子也只能住下百来人……”掌柜面露难色的开口道。 “无妨,”陈景玥摆手,“他们挤一挤便是了。” 她取出钱袋递过去,掌柜接过一掂量,顿时眉开眼笑:“贵人放心,小的这就去安排。” 趁着掌柜张罗的工夫,陈景玥将慕青唤到身边,低声道: “让客栈准备些好的饭食,马匹牵到后院喂饱草料。用过饭,你让大家以后行动间别如在军中一般,都随意些。” 慕青立刻明白了陈景玥的用意,忙低声应道: “明白了。” 第209章 威远镖局 陈景玥想了想又道:“这一路你们都改口,别再叫我将军。” 慕青闻言,怔愣一下,随即抱拳道:“是,主子。” 这一声“主子”叫得自然而坚定。 陈景玥微微一愣,她本以为慕青会依常理,改称她为“小姐”或“姑娘”。 然而在慕青心中,无论是“小姐”还是“姑娘”,都只定义了她是女子。唯有“主子”二字,无关男女,定义了她是慕青认准的追随之人。 陈景玥定定的看了眼慕青,点头道:“去安排吧。” 看着慕青、慕白开始安排护卫们将马匹牵到客栈后院,陈景玥对叶蓁说道: “院子不大,我俩就别和他们挤了。” 叶蓁闻言,下意识地想应一声“将军”,话到嘴边立刻止住。迅速改口道: “一切听姑娘安排。” 陈景玥听着这个规规矩矩的称呼,眉头蹙起。她看向叶蓁道: “不必如此见外,以后你直接叫我景玥便可。” 叶蓁微微一怔,抬眼对上陈景玥的目光。 “好,”叶蓁从善如流地点头,唇角泛起一丝浅浅笑意,“景玥妹妹。” 客栈里一阵忙碌,护卫们被安置在南边的一处小院。 陈景玥用过晚饭,在房中歇下时,想起师父赵岩曾提过,如今南北商路虽因战事受阻,却有不少行商会绕道瑶族地界,重金买通朝廷边关守将,将南边的丝绸茶叶贩往北方,获利极丰。 她心念一动,若他们也能置办些货物,扮作商队,岂不正好掩人耳目?这一路上便不会如此招摇。 思及此,心中有了初步打算,她也就安心睡下。 翌日清晨,一行人用过早饭,便动身前往青州府城。 陈景玥打算在那里采买些北方稀缺的货物,一来可作掩护,二来在关键时候,这些货品或能以备不时之需。 行至午时,抵达青州府。 望着远处高耸的城墙,城门口车马如织,商旅络绎不绝,其繁华远非白水县可比。 慕白打马上前,低声请示:“主子,我们是直接入城,还是先派人打探一番?” 陈景玥望着城楼上戒备森严的守军:“直接入城。” 青州府城作为燕王府所在地,入城盘查格外严格。 好在慕白亮明身份后,称有军务在身,守城官兵验过腰牌便放行。 入城后,一行人先在客栈安顿妥当。陈景玥便带着慕青与阿满信步走上街头。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不断。 陈景玥看似漫无目的地逛了两条街后,在一处茶摊坐下,先是要了一壶茶,再向摊主打听: “老人家,可知青州城里最大的镖局在何处?” 茶摊老板抬起头,眼睛在陈景玥身上打了个转,又瞥了眼她身后的慕青与阿满,顿时殷勤的笑道: “客官问的是威远镖局吧?往前直走,见到朱雀牌坊往右拐,最大的那座青瓦院子就是。” 他抬手指向右边的街道,“总镖头姓林,在这青州地界上走镖二十年了,最是稳妥不过。” “多谢。”陈景玥示意慕青付了茶钱。 三人依着茶摊老板所指方向走去,果然在朱雀街尽头见到一座气派的院落。黑漆大门上方悬着威远镖局的匾额,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正要进门,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迎上前来,他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扫,最后落在慕青身上: “三位可是要托镖?里面请。” 慕青已习惯被认作主事人,对那中年男子微微颔首,随即侧身让陈景玥先行。 中年男子见走在最前的小姑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客气地将三人引向院内。 穿过演武场时,院中镖师们正在练功。 有人举石锁,有人持朴刀对练,呼喝声不绝于耳。几个年轻趟子手扛着货箱健步如飞。 来到大堂落座后,中年男子朝院外朗声道:“给贵客上茶。” “好嘞!”一个正在擦拭朴刀的年轻镖师应声撂下兵器,快步往灶房跑去。 陈景玥随意挑了位子坐下,抬眼示意慕青、阿满落座。二人在陈景玥下首坐定,那中年男子朝陈景玥拱手: “在下威远镖局二当家冯百里,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此番莅临,是要托什么样的镖?” 他目光不经意掠过慕青与阿满腰间的佩刀,又见二人步履沉稳,气息绵长,心知定是武功不俗的练家子。 再看向对面始终面色平静的陈景玥,这般年纪的小姑娘,带着两名如此厉害的护卫,通身的气度更是隐而不发,绝非凡俗客商。 “我们有一批货要送往北地,需人带路。不知贵镖局可有稳妥路线?”陈景玥开门见山道。 冯百里闻言一怔,面露惊讶之色: “姑娘说笑了。如今战事正紧,北上商路早已断绝,这时往北边运货......” 他摇了摇头道:“怕是有去无回。” 恰在此时,那年轻镖师端着茶盘进来。 陈景玥接过青瓷茶盏,指尖轻抚盏壁,待年轻镖师退下后,悠悠开口: “若是明路通畅,我们也不会找到威远镖局了。” 冯百闻言,眼神微动。他沉默片刻,试探着问道: “不知姑娘要运的...是什么货?” 陈景玥见他问起货物,心知此事有转机,她唇角泛起浅淡笑意: “不过是些茶叶、丝绸。” 冯百里沉吟道:“不知姑娘需要多少人手?可要镖局备车马?” “货物约二十车,车马需劳烦贵镖局准备。护卫方面,我们自带的人手足够,只需贵镖局派几位熟路的镖师带队,再借威远镖旗一用。价钱好商量。” 冯百里立时听出陈景玥话中的弦外之音,这分明是要借镖局旗号掩人耳目。 他也不急于开价,而是试探道: “姑娘这般手笔,不知是哪家商号的买卖?如今北边不太平,若是寻常商旅……” “冯当家放心。”陈景玥放下茶盏,“镖银现银结算,绝不拖欠。” 冯百里见她对来历避而不答,心中疑虑更甚。 他索性拱手道: “姑娘见谅。北边的路我做不了主,需等大当家回来定夺。姑娘不妨先留个住处,三日内,必当登门答复。” 陈景玥对冯百里的反应并不意外,她只是浅笑道: “我们暂居城南云来客栈。”说罢起身一礼,便要告辞。 第210章 云来客栈打听 就在转身之际,陈景玥的衣袖拂过慕青臂弯。 只听“啪”的一声,慕青怀中腰牌应声落地。他急忙俯身拾起腰牌,揣入怀中,快走两步跟上陈景玥。 那腰牌掉落在地后,虽很快被慕青捡起。 但那“忠武校尉”四字却已落入冯百里眼中。他只觉心下大惊,四品武官竟给这小姑娘当护卫,这般来历…… “姑娘留步。”冯百里快步追上,态度变得恭敬,“请姑娘放心回去,冯某这就派人去寻大当家,尽快给您答复。” “有劳冯当家。”陈景玥颔首一笑。 冯百里一直将三人送出长街,才抹了把额间冷汗。 转过身,见送茶的年轻镖师凑过来: “冯二叔,方才那是什么人?瞧着怪气派的。” “莫要多问。”冯百里神色凝重,压低声音,“你速去商会寻总镖头,就说镖局有事,让他谈完事快些回来。” 年轻镖师听后,小跑着离开。 冯百里快步折回镖局,找到老镖师张德海。他年过四十,办事最是稳妥。 “老张,”冯百里将人拉到僻静处,“你赶紧去趟城西云来客栈,打听方才那三位客人的来历。切记要小心谨慎,宁可打听不到,也不能惊扰对方。” 张德海默默点头,转身出了镖局。 张德海出了镖局,先绕到城西菜市,买了半包桂花糕,又打了一壶浊酒,这才不紧不慢地朝云来客栈走去。 到得客栈门前,他并不进去,只在对面馄饨摊子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碗热馄饨,与摊主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小哥,最近生意怎么样?”张德海看着忙碌的摊主问道。 摊主从锅里捞起馄饨,端着碗走过来: “勉强糊口罢了,这点小买卖,能养活一家老小不饿肚子就知足喽。” 张德海接过碗,笑着附和: “说得是,日子总要慢慢熬。别看是小本买卖,用心经营,未必没有发达的一天。” 他朝对面客栈抬了抬下巴,“我听说那云来客栈的东家,早年不也是个街头混饭的?如今这产业,可不简单。” “您说云老板啊?”摊主来了兴致,压低声音道: “他家的生意可是越做越好,就今天,还来了一波住店的客人,我看得有小二百人。” “哦?这可是笔大买卖,定是富贵人家吧?”张德海吹开汤面上的葱花,顺着话头追问。 摊主朝云来客栈那边瞅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富贵不富贵咱说不准,但那些人个个骑着高头大马。那可是马啊,咱们寻常百姓连摸都摸不着的。” 张德海喝下一口酒,好奇问道:“全是骑马的?就没个坐马车的女眷什么的?” “马车是真没见着,”摊主回忆着,“女眷倒是有两位,也都骑着马。一个十七八的姑娘,还有个穿青袍子的小姑娘。” 一听穿青袍子的小姑娘,张德海立即与来镖局那位对上了号。他不再多问,低头慢条斯理地吃起馄饨。 “快看,”摊主突然凑近,压低声音,“他们就是那拨住店的客人。” 张德海抬头望去,街上走来的三人,可不就是来镖局的那几位。 等陈景玥几人进了客栈,张德海快速吃完馄饨离开。 与此同时,正在青州商会谈事的威远镖局林镇南,接到道消息便匆匆辞别李会长,往镖局赶。 候在门口的冯百里见到林镇南归来,二人默契的点点头,向镖局里走去。 到了厅堂里坐下,林镇南才开口问道:“这么急找我回来,是有什么事?” 冯百里将方才之事细细说了,提到忠武校尉时,林镇南脸色大变。 "你可看清了?真是四品武将给那姑娘做护卫?" "千真万确!而且..."冯百里小声道: "我试探着问过来历,对方滴水不漏。开口就是二十车的货,只要咱们出旗号带路,价钱随我们开。" 林镇南沉吟片刻,问道:"那姑娘多大年纪?什么模样?” “约莫十一二岁……”冯百里话未说完,堂外传来张德海的声音:“总镖头回来了。” 林镇南微微颔首,冯百里起身问道:“打听得如何?” 张德海迈进厅堂,在冯百里下首坐下,面色凝重道: “他们应是今日才抵达府城,一行近二百人,且人人骑马。我原想进客栈细探,可见他们这般阵仗,没敢贸然行事。” “你做得对。”冯百里赞同道,又转头看向上首的林镇南,“看来那腰牌不假。若非真有倚仗,二百骑岂敢如此招摇地入住城中客栈?” 林镇南却轻笑出声:“你们可知今日商会上我见了谁?” “谁?”冯百里不解其意。 “燕王妃的堂弟,周文礼周老爷。今日商会急召,正是为组建商队北上贩货。周老爷不仅入了股,还占了大头。” 冯百里恍然:“总镖头的意思是……” “既然那位姑娘执意北上,不论她是什么来头,我们顺水推舟便是。”林镇南眼中精光闪动,“明日我便去与商会说一声,在北上商队里给他们留个位置。有周家这面旗挡着,任她是什么身份,也掀不起风浪。” 冯百里听林镇南如此安排,心下稍安,又问道:“那云来客栈那边,何时去给个准信?” “待我明日与商会谈妥,再去回复也不迟。” 翌日清晨,林镇南早早赶往商会。 待说明来意,商会会长道: “既有军中背景,想来也是要北上分一杯羹的。既然只有二十车货,不妨行个方便。” 午后,冯百里去了云来客栈,见到陈景玥后拱手道: “姑娘,五日后恰有商队北上,你们可随行。不知意下如何?” 陈景玥问道:“价钱几何?” “纹银二百两,包沿途打点。” “可以。”陈景玥颔首示意慕青取银票。 冯百里收妥银票,临走前又提醒道: “五日后卯时,西城门外集合。提前备好货物,到时我们派车来装。” “有劳。”陈景玥起身相送。 冯百里连忙拱手:“姑娘留步。”说罢转身离去。 陈景玥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这才掩门回房,对慕青说道: “上午交代你去看的货物,准备得如何了?” 第211章 盐引 慕青闻言,回禀道: “主子,茶叶与布匹都已联系好几家商行,随时可以提货。只是盐引一事……” 他面露难色,“属下持腰牌去衙门交涉,那些胥吏说必须有盐引才行,属下的身份……他们不买账。” 陈景玥闻言,走到桌前,铺纸研墨,写下一封简短手令,随即取出随身的一品镇军将军印信,在末尾盖下印章。 “拿此手令,去找负责青州盐引的官员。”她将信递给慕青,“告诉他,我要一千斤盐。” 慕青领命而去,直奔盐课司。 那主事官员起初还端着官架子,漫不经心地接过信件,待目光扫过那一品镇军将军印文时,脸色瞬间一变,态度转为郑重。 他细细读完,心中飞速盘算: 一千斤盐,数额不大,一句话的事,却能卖给一位一品大将的面子,这简直是送上门的人情。 “将军所需,下官自当效劳。”他脸上堆起笑,当即对下属吩咐,“即刻为这位将军开具一千斤官盐的盐引。” 待慕青道谢离去后,这位官员脸上的笑容便缓缓敛去。 他坐回案前,取过公文册子,在其中一页写下: 一品镇军将军陈景玥,循例请领官盐一千斤,盐引已依规签发。 有主事官员发话,盐引很快就办理妥当。 慕青拿着盐引回到客栈复命时,陈景玥只是淡淡点头。 这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这点盐,就算燕王知道,也不会和她计较。 权力,有时候就是这样一张无声的通关文书。 出发前一日,慕青去了威远镖局,林镇南亲自在厅堂接待。 张德海上完茶,林镇南客气道: “上次林某不在镖局,多有怠慢,还望兄弟海涵。” 说罢,他像是才想起,对慕青拱手道: “瞧我这记性,还未请教兄弟贵姓?此次北上,由林某亲自随行,路上正好与兄弟多亲近,往后也好互相照应。” “林总镖头客气了,在下姓慕。”慕青拱手回一礼,随即切入正题,“我此次前来,是告知贵镖局,货物已备齐,可派车前去装货。” 一旁的冯百里闻言,接话道: “原来是慕兄弟。我这就安排车马。不知装完货后,是暂存客栈,还是运回镖局看管?” “直接运回镖局即可,明日卯时,我们西城门外汇合。” 谈妥细节,冯百里也正好来报,称车夫人手均已备好。 慕青便领着镖局的车队前往布庄与茶行,装了八车茶叶与八车布匹。随后,他又让两辆车转到云来客栈,将路上需消耗的米面肉食等装了满满两车。 冯百里看着剩余的两辆空车,问道:“慕兄弟,这两辆车是……?” “去官盐仓。” 冯百里闻言,心头大震,他极力压下脸上的惊诧,对车夫吩咐道:“去城西官盐仓。” 一行人来到官盐仓库,但见高墙耸立,守卫森严。 慕青径直走向衙署,将盐引与陈景玥的手令一并递上。主事官员查看无误,按盐引所载的一千斤数额,核算了官价。 慕青付了银钱,盐仓官吏指挥力夫将一袋袋官盐搬上空车,用防水的油布层层盖好捆紧。 冯百里在一旁看得心惊。 这两车盐数量虽不算多,可如今在燕王治下,对盐的管控远比朝廷严格得多。 能在这般境况下拿到盐引,足见慕青背后那位主子手段之高明、背景之深。 货物很快装好,慕青与冯百里在盐仓外作别,各自返回。 冯百里押着两辆盐车回到镖局,刚勒住缰绳,张德海便迎了上来: “二当家,总镖头吩咐,让您一回来就过去。” “好,我清点完车辆便去。”冯百里说着开始核对车数。 张德海拉住他胳膊:“这里交给我,总镖头那边瞧着挺急。” 冯百里快速清点完毕,叮嘱道: “那你得仔细了,再检查一遍货物是否捆扎结实。” “放心。”张德海连连摆手催促。 冯百里匆匆赶往内院,在回廊遇见寻来的林镇南。两人快步走进厅堂,相邻坐下。 “今日接货可还顺利?”林镇南问道。 “装了八车茶叶、八车布匹,另有两车是他们自用的粮草。”冯百里说着压低声音,“你猜最后两车装的是什么?” 林镇南将身子倾向冯百里:“快说,别卖关子。” “是盐。” 见林镇南面色一凛,冯百里继续道: “我仔细看过,那些布匹茶叶虽不差,却也都是寻常货色。若为牟利,实在不值当冒险北上。” 林镇南道:“这么说,他们此行另有所图。” 冯百里微微颔首:“总镖头看,此事当如何应对?” “做好本分。”林镇南沉声道,“我们只管带路,其余诸事,非你我能过问的。” 翌日,陈景玥一行人早早离开客栈,出城前往西门外集合。 他们抵达时,城外的空地上已聚集了不少骡车,更有数十名腰佩兵刃、牵马而立的护卫。 看他们的装束并非威远镖局之人,应是商队中其他几家的随行护卫,能配备马匹,可见其主家实力不俗。 当陈景玥的队伍靠近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冯百里快步迎上,对陈景玥拱手道:“姑娘,您到了。” 陈景玥翻身下马,还礼道:“有劳冯当家久候。” 此时林镇南也含笑走来:“在下林镇南,威远镖局总镖头。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原来是林总镖头,久仰。小女姓陈,此行有劳贵镖局费心了。” 林镇南闻言,心中飞速将南边陈姓大族过了一遍,面上笑意不减道: “陈姑娘客气了。威远镖局定当护得诸位周全。” 说话间,最后一家人马也已到齐。 林镇南将六家商队主事聚在一处相互引荐。 除周家、童家是管事随行外,其余三家皆是家中晚辈或主事亲至。那周家管事虽为下人,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倨傲。 燕王霸业未成,底下人已自诩为国舅亲随。 陈景玥却恰恰相反,将军中的威势收敛得干干净净,只以寻常商贾之女的姿态与众人见礼。 其余几家见她身后那二百骑肃立无声,也都客气回礼,无人因她年纪尚小而有怠慢。 第212章 青州商队出发 相互见礼后,林镇南当即下令车队启程。 周家车队一马当先,陈景玥的二十车货物押在队尾。 慕青、慕白率护卫们守卫两侧,那凛然气势让同行的镖局车夫都倍感压迫。 只觉这般阵仗,寻常劫匪怕是躲都来不及,哪还敢上前找死。 就在陈景玥找到威远镖局,同商队北上时。 远在西河县的赵岩妻儿,三年前被秘密安置于此,托付给赵岩的生死之交,西河县驻军郭副将。 她们母子二人带着老仆赵伯,日子虽清贫,倒也安稳。 街坊邻里忌惮郭副将的威名,即便在这龙蛇混杂的边关,也无人敢来骚扰。 然而,在一年前,郭副将剿匪时中了埋伏,不幸身亡。 陶氏与儿子赵原失去庇护后,周围的蛇虫鼠蚁便蠢蠢欲动。 三月前的一个雨夜,七名蒙面歹徒踹开他们家的木门。 赵伯凭着一身功夫,拼死抵抗,虽将来人赶跑,自己却也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之中。 陶氏散尽大半积蓄,请医用药,才将赵老伯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如今赵老伯虽有所好转,却需继续用药调养身子。 眼下,她们孤儿寡母,带着一位重伤未愈的老人,在这西河县无亲无故。 既要隐藏身份,又要提防暗处的窥伺。每一天都过得小心翼翼。 陶氏常常在深夜惊醒,听着窗外风声,想起赵岩随燕王造反,将他们母子二人丢在这鬼地方,吃尽苦头,每每只能失声痛哭。 特别是儿子赵原,从小没有父亲疼爱教导不说,如今还沦落至此,她心中会不时生出对夫君赵岩的怨念。 这一日,陶氏起身后,见赵伯的药又用完了。 她轻叹一声,回屋取出钱袋,数出二两银子,走到外间对赵原道: “原儿,赵伯的药没了。你用过早饭,去药铺再抓三副回来。” “知道了,娘。”赵原接过银子揣进怀里。 自从赵伯受伤后,家中做饭等事便落在了陶氏肩上。 这位昔日的国公府世子夫人,这三个月来竟也学会了生火做饭。 简单的清粥小菜摆上桌,赵原先盛了一碗,端到隔壁小屋。 赵伯正靠在炕上,望着手中短刀出神。 他见赵原进来,急忙收起短刀,坐直身子:“小公子……”说着便要下炕来接过赵原手中的碗。 “赵伯别动。”赵原快步上前按住他,将碗放在炕头的小木桌上,“您安心养伤要紧,如今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 赵伯默默点头,双手捧起粥碗,抬头催促:“小公子快去用饭吧,莫要饿着。” 赵原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 听着屋外脚步声远去,赵伯放下碗,又抽出那柄短刀端详。 这把老国公爷当年所赐的短刀,陪他走过半生风雨。刀锋映出他忧虑的双眼。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开门又关上的声响。赵伯侧耳听着,心里估算着日子,该是小公子又去为他抓药了。 他攥紧刀柄,手背上青筋凸起。 若自己这身子再不好起来,这孤儿寡母,在这虎狼环伺之地可怎么熬下去? 赵原出了门,低头朝着街东边的药铺快步走去。 就在离药铺不远时,蹲在包子摊边啃包子的混子二狗子,眼睛一亮,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蹲在一旁的王癞子。 “癞哥,快看,肥羊来了。” 王癞子顺着方向眯眼一瞧,嘴角咧开,露出满口黄牙: “嘿,是赵家那小崽子。看他那着急的样儿,准又是去给他家那老东西抓药。” 二狗子三两下把包子塞进嘴里,含糊道: “这月初八他们才抓过药,这才几天?看来那老家伙快不行了。这小子怀里肯定揣着银子。” 王癞子把手中的油往裤子上抹了抹,站起身,阴恻恻的说道: “郭将军死了都一年了,那老东西现在也要死不活的,谁还护着他们?走,去跟这小子借点钱花花。” 两人对视一眼,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晃着身子就朝赵原堵了过去。 赵原正低头赶路,忽见眼前光线一暗,两道黑影拦在面前。 他停步抬头,认出身前两人正是镇上有名的无赖。 他侧身想从旁边绕过去,那两人却又立刻挪步,再次堵住他的去路。 赵原心中一沉,这两人是故意来找茬的。 二狗子见他文弱清瘦的模样,嗤笑一声: “赵公子,这是要去给你家那老家伙抓药?” 他歪着嘴凑近,“我看那老家伙也活不了几天了,何必浪费银子?不如拿来我们兄弟喝酒去。” 说着,他便伸手抓赵原衣领。 赵原虽才十三岁,身形却已颇高。 他见二狗子扑来,非但不退,反而迎上前用力一推。 二狗子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后退,一屁股摔在地上。 “没用的东西。”王癞子笑骂道:“连个娃都制不住?” 二狗子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好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快步追上正要进药铺的赵原,抡起拳头就朝赵原的后脑砸去。 赵原早已听见身后风声,这些年,他跟赵伯也学了些功夫。 他此刻矮身躲过拳头,顺势一个扫堂腿。 “哎哟!”二狗子再次栽倒在地,这下摔得更重。他龇牙咧嘴地喊道: “癞子哥,这小子有点门道,咱俩一起上。” 王癞子这时也收起轻视之色,拉起二狗子,两人一左一右,将赵原堵在药铺门口。 药铺的掌柜和伙计早听见外头动静,却只躲在门后偷看。 包子铺老板和街边小贩也都伸着脖子张望,有人低声咒骂: “天杀的王癞子,连孤儿寡母都欺负。”可话虽如此,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王癞子到底比二狗子老练,他看出赵原虽学过几手,却经验不足。 他不再贸然上前,而是绕着赵原游走,冷不丁便是一记阴狠的撩阴腿。 赵原慌忙闪避,虽躲开要害,大腿外侧却被狠狠踢中,一阵火辣辣的疼。 二狗子见状,也学聪明了,从侧面扑上来死死抱住赵原的腰。 赵原用力肘击他后背,二狗子吃痛却不松手。 王癞子瞅准空当,一拳直冲赵原面门。 赵原避无可避,只得抬起左臂硬扛。“砰”的一声闷响,他只觉得小臂一阵剧痛。 第213章 赵伯重伤 但赵原也趁势一脚踹在王癞子肚子上,王癞子闷哼着倒退数步,痛的直冒冷汗。 “妈的,这小子扎手。”王癞子捂着肚子骂道。 赵原强忍疼痛,发狠般一个背摔,将缠在身上的二狗子重重掼在地上。 这下二狗子彻底爬不起来了,只能哎哟哎哟地惨叫。 王癞子见势不妙,拉起二狗子,一边后退一边指着赵原放狠话: “好小子,你给老子等着。” 赵原喘着粗气,抹去嘴角的血沫,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嚣。 他整了整衣衫,在周围人的目光中,一瘸一拐地进了药铺。 “掌柜的,抓三副金疮药。”他将那二两银子放在柜台上。 药很快抓好。 赵原接过掌柜找回的铜钱,提着三包药往回走,左臂和小腿都火辣辣地疼。 “娘,药抓回来了。”他推开院门,朝厨房走去。 陶氏正在院中晾衣,闻声回头,一眼就瞧见儿子额角的青紫和破损的嘴角。 她手一抖,衣服落回盆中,几步上前捧住赵原的脸,问道: “原儿,这是怎么回事?” “摔了一跤。”赵原偏过头,想把药塞给母亲。 “你还要瞒我。”陶氏又急又气,眼圈瞬间红了,“是不是又是那些……” “是我打的他们。”赵原打断母亲,“他们没占到便宜。” 这话却让陶氏的心更沉了。她看着儿子故作坚强的模样,所有责备都化作了心酸。 她接过药材,扶着儿子进屋,找出药酒。 当药酒揉在淤青上时,赵原疼得绷紧身子,咬紧牙关一声未吭。 隔壁屋的赵伯似乎听到了动静,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与此同时,陈景玥所在的商队历经长途跋涉,终于抵达了凉州陇西。 这座矗立在边陲的古城,是商队进入瑶族地界前最后一个大型补给点。 上千人的队伍与数百辆骡车在城外河滩地停下,开始扎营。 大部分护卫、车夫和伙计都留在城外看守货物。 林镇南将多数镖师留下,对冯百里嘱咐道: “我们进城采买,这里的安全,就全交给你了。” 冯百里望着正在忙碌安营的各家队伍,说道: “总镖头放心进城,这里有我。” 林镇南点点头,随即召集各家主事人道: “天色尚早,我们尽快入城,还能赶在天黑前采买些紧要物资。” 众人纷纷应允。 很快,林镇南带着十余名镖师,与各家的主事人及其贴身护卫一同入城,住进了陇西最大的青龙客栈。 陈景玥被安置在客栈二楼的客房。 她推开木窗,望向城外连绵的营地。 暮色渐沉,营地里已升起袅袅炊烟,与天际的晚霞融为一色。 “主子。”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慕白的声音。 正在整理行装的叶蓁上前开门。慕青、慕白与阿满三人走进屋内,来到陈景玥身后。 “主子,一切均已安排妥当。我们的货物有弟兄们分班值夜。”慕青低声禀报。 陈景玥微微颔首,目光仍凝视着远方。 阿满接着回禀: “客栈里住着一伙带着兵器的外族人,男女皆有。 我问过伙计,说是瑶族人。去年雪灾冻死不少牲畜,今年他们常来城里买粮。” 正说着,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周家的管事正在大声呵斥客栈伙计,嫌弃房间不够宽敞,茶点不够精致,那国舅府的倨傲做派,在这边陲之地显得格外刺眼。 陈景玥收回目光,对慕青吩咐道: “传令下去,所有人今夜在客栈好生休整,严禁外出。告诉大家,越是疲惫之时,越要提防宵小之辈。” “是。”三人领命,慕白也补充道,“林总镖头方才也传话,采买之事统一明日进行。” 陈景玥微微颔首。看来经验老道的林镇南,也嗅到了危险。 客栈楼下大堂角落里,有八人围坐在一起。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其中唯一的姑娘。 她约莫十八九岁,小麦色的脸庞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此刻另外七人都大口吃着饭菜,唯有她紧抿着唇,冷冷注视着传来周管事吵闹声的方向。 她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是一把镶嵌着绿松石的弯刀。 “这汉人的饭食可真香,可惜我阿娘和阿妹吃不到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地赞叹。 旁边一个面容沧桑的中年汉子点头: “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贵。明天早点把粮食运回去,就能少杀几只羊羔。等熬过这几个月,它们就能生下更多小羊了。” 他说着,转头看向那少女道,“阿雅,你怎么不吃?” “阿诺叔,我吃饱了。”名为阿雅的少女轻声应道。 那被称为阿诺叔的中年男子犹豫片刻,又问: “阿雅,你说咱们这次买的粮……能撑多久?要不要回去再凑些皮子来换?” 阿雅闻言,缓缓摇头: “能收集的皮毛这次都带来了。不过,阿诺叔别担心,山神总会给族人指条活路,我们一定能想到办法。” 她话音平静,但按在刀柄上的手,却又紧了紧。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声惊叫打破客栈的宁静。 陈景玥瞬间睁眼,抓过外衣迅速穿上。叶蓁也被惊醒,跟着坐起身。 "你在屋里待着,锁好门。"陈景玥按住她肩膀,说完便转身而出。 她循着动静赶到二楼东厢,只见周管事的房门大开,里面人影惶惶。 快步走近,见周管事躺在床上,一名护卫正掐他人中,旁边还围着几个随从。 "试试冷水。"陈景玥在门口提醒。护卫见是她,忙客气应道: "多谢姑娘提点。"随即吩咐同伴:"快去打盆水来。" 这时客栈掌柜也带着伙计赶来。正好护卫端着一盆井水冲进来,对着周管事的脸就泼了下去。 "呃啊!"周管事一个激灵惊醒,茫然地看着满屋子的人,"这、这是怎么了?你们都聚在我房里做甚?" "周管事,您被迷香迷晕了。"护卫赶紧解释,"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周管事揉着太阳穴,下意识往枕边摸索。 当他发现包袱不翼而飞时,脸色大变。随即又将双手深入里衣摸索一阵后,发疯似的在床上翻找起来。 第214章 客栈被盗 "我的包袱,我的银票。"他声音都变了调,翻找一阵子一无所获,他跳下床扑向掌柜揪住其衣领: "是你们,你们这家黑店,我那三千两采买的银票不见了。" 陈景玥走进屋内,目光扫过凌乱的床铺,又来到窗户旁,再转身细看落在地面的些许灰烬。 “对了,报官,快去报官。”周管事突然喊道,指着一名护卫: “你去衙门,就说燕王府在客栈丢了贵重物品,让他们立刻派人来查。” 护卫领命快步而去。 周管事随即对刚进门的林镇南道: “林总镖头,快让你的人把客栈看起来,一个人都不准放走。” 林镇南面露难色,看向一旁的客栈掌柜。 掌柜听得燕王府三字,早已面如土色,哪敢反对。 林镇南只得对门外镖师喊道: “守住客栈前后门,官差来前,任何人不得出入。”随即又转向周管事: “我们人手有限,还请周管事派些人看住临街的窗户。” 周管事忙对屋内护卫吩咐:“你们几个,都听林总镖头安排。” 陈景玥静观片刻,见一时难以离开,便对周、林二人道: “二位事务繁忙,我在此也帮不上忙,便先回房等候。若有需要,随时差人来唤。” 林镇南连忙拱手: “多谢陈姑娘体谅。待官差查明,我等便按计划采买。” 陈景玥微微颔首,转身出门。 见慕青三人候在门外,她脚步未停,径直向自己客房走去。 三人默默跟上。 行至客房前,陈景玥轻叩房门,温声道:“叶蓁,是我。” 房门应声而开。 叶蓁已穿戴整齐,见门外几人,侧身让开。 陈景玥步入房中,慕青三人紧随而入后掩上房门。 “主子,”慕白压低声音问道,“可是出了变故?” 陈景玥在窗前坐下: “周管事遭窃,现已封锁客栈。在官差到来前,我们哪里都不能去。” 阿满闻言,犹豫片刻后禀报: “主子,一个多时辰前,后院里有车马动静。属下去查看时,见那群瑶族人正驾车离去。” 陈景玥在睡梦中也依稀听到过声响,但既与己无关,便未深究。 此刻想来,那群瑶族人定是赶在城门初开时就离开了。 即便官差查出是他们所为,恐怕也不会为了周管事这点银钱,冒险深入瑶族地界追查。 “既然暂时无法离开,你们都下去好生休息。”陈景玥吩咐道。 三人领命退出。 陈景玥褪去鞋袜,对叶蓁说道: “你也再歇会儿吧。明日启程后,很长一段路上都睡不到床铺了。” 叶蓁闻言也躺回床上小憩。 半睡半醒间,客栈再次喧闹起来,官府的人到了。 听说涉及燕王府,师爷亲自带着捕头前来查案。 不多时,一阵阵敲门声在走廊响起。陈景玥与叶蓁先后起身。 很快她们的房门也被敲响: “开门,官差查案。” 叶蓁打开房门,站到陈景玥身旁。 门口的两名官差向屋里张望,见房中住着两位姑娘,进门随意看了一圈,问道: “你们昨夜几时歇下?可曾听到异动?有无见到可疑之人?” 陈景玥神色平静,从容答道:“我们天黑后便早早歇下,一觉直到天亮,并未听见任何异动。” 官差点了点头,接着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要往哪里去?” “我们是同商队一起,从青州而来,往西边做些小本生意。”陈景玥如实相告。 两位官差见问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便拱手道: “打扰二位姑娘了。”随即退出房间。 几乎同时,隔壁也传来官差盘问慕青三人的声音。 得到的回答与陈景玥所言一致。 约莫半个时辰后,客栈的动静渐渐平息。 经过一番盘查,差役们从后院守门的伙计口中得知,天未亮,有一伙瑶族人驾车马匆匆离去。 师爷当即断定窃贼就是那伙瑶族人,心中已明了此事难办。 但为应付不停叫嚷的周管事,他还是当着面派了一名衙役快马赶往城门询问。 不久,衙役回报: “守城兵士确认,那伙瑶族人在城门刚开时便已出城,往西边去了至少有两个时辰。” 周管事一听就急了,抓着师爷的衣袖说道: “那还等什么?快派人去追啊!” 师爷抽回袖子,面露难色: “周管事,非是我等不愿。只是他们已离开陇西地界,进入了瑶族活动的区域。按律法与各部的约定,我等官差无权擅入,一个不好,可是要挑起两边打仗的。 这个责任,别说你我,就是府尊大人也担待不起。” 他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周管事,无奈道: “此事,下官会详细记录在案,日后若那伙贼人再敢踏入陇西,定当严惩不贷。至于眼下,请恕我等无能为力。” 周管事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爷带人离去。 林镇南见事已至此,便召集各家准备采买。 他见周管事迟迟没有动静,上前提醒道: “周管事,可要补充些路上物资?往后十来天都找不到补给点。” “林总镖头也看到了,”周管事面色尴尬的说道,“不知能否暂借些银两?回到青州必定如数奉还。” 林镇南对此早有预料,当即表态: “周管事遇到难处,林某岂能袖手旁观?只是此行所带银钱有限,不知您需要多少?” 听闻对方并未推辞,周管事心下稍安,斟酌道:“二百两可好?” 这个数目尚在承受范围内,林镇南爽快取出银票:“够用便好。” 另一边,陈景玥安排慕青、慕白兄弟带着护卫随商队统一采买粮草,自己则与叶蓁、阿满去了药铺。 虽然行囊中备有药材,但经历昨夜风波后,她还是决定再添置些珍稀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当日酉时,众人赶在城门关闭前带着物资出城。 翌日破晓,商队迎着晨雾再次西行。 车队沿着河谷渐行渐远,陇西的城楼缓缓消失在群山之后。 午时,林镇南寻了处临溪的平地,下令队伍休整。 他与几位镖师围坐在一起,取出干粮吃着,张德海灌下一大口水,凑近林镇南低声道: “总镖头,偷周管事的那伙瑶族人,我认得是白鸟部落的。入住客栈时,我在客栈大堂看见那个叫阿诺的,去年他还跟我们换过粮食。” 第215章 警告周管事 林镇南闻言神色一凛,立即环顾四周,确认近处无人,才压低声音警告: “瑶族各部与燕王府,哪边我们都惹不起。午后你负责探路,尽量绕开他们常活动的山谷。”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道,“这事不能再提。” “我晓得轻重……”张德海话音未落,身旁的镖师突然轻咳一声:“有人来了。” 几人同时转头,见陈景玥正踏着溪边的石头缓步走来。 她手里提着个青布包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阳光洒在青袍与包袱上,她那份与边塞风沙格格不入的从容气度,让众人下意识地站起身。 陈景玥来到几人近前,众镖师纷纷起身抱拳。 她浅笑回礼,很自然地坐在林镇南身旁的空地上。 林镇南与镖师们都很忌惮陈景玥的身份,但此时见她随和并无架子,也都放松下来,坐下继续吃起东西。 “陈姑娘过来,可是有事?”林镇南咽下干粮,开口问道。 陈景玥也不急着回答,先将手中包袱摊开,露出喷香的卤肉分给众人,这才开口道: “林总镖头,我们如今走到什么地界了?我虽带着舆图,却不清楚这里的部族关系,特来请教。” 她将油纸包往林镇南手边推了推,目光扫过远处的石山: “譬如……这附近可有需要特别注意的部落?他们的脾性如何?” 正在啃卤肉的张德海动作一顿,悄悄瞥向林镇南。 林镇南拿起一块卤肉,看似随意地说道: “咱们脚下已是瑶族白鸟部落的地界。他们性子还算温和,只要不去主动招惹便不会有麻烦。” 他咬下一大口卤猪蹄,觉得味道不错,又连着啃下两口,才继续道: “需要小心的是北面的黑石部落。他们是五部里最喜战的。” 陈景玥闻言,用绢帕擦着指尖,漫不经心地说道: “如此说来……昨夜那伙贼人,便是白鸟部落的?” 她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林镇南,正色说道: “只偷些银钱,倒还算不上什么。我担心的是,若他们不止会偷,更会抢杀呢?” 在座几人闻言俱是一惊,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林镇南放下手中的肉,沉声问道: “陈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陈景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路上不幸撞见那伙人,又被周家认了出来。希望周管事能顾全大局,别为那几千两银子,当场撕破脸皮。” 她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面孔,最后看向林镇南继续说道: “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求财过路,而不是帮周家来这瑶族腹地剿匪的。” 话音落下,溪边只剩潺潺水声,方才的轻松气氛荡然无存。 林镇南见陈景玥已经将话说到这份上,也直言道: “陈姑娘,不瞒您说,方才我担心的正是这个。周管事若真闹起来,我们威远镖局便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陈景玥闻言,冷冷道: “那可由不得他,我想周管事只是蠢,而不是疯,为了钱财命都不要。” 林镇南闻言一怔,随即眼底闪过明悟。他抱拳郑重道: “陈姑娘所言极是。待会儿林某便去与周管事分说清楚,让他明白其中利害关系。” 陈景玥见目的已达成,起身说道:“有劳林总镖头。”又看向众人: “诸位慢用。”随即转身离去。 待那道青色身影走远,张德海凑过来低语:“总镖头,这位陈姑娘言之有理。” 林镇南望着远去的陈景玥,点头道:“你们吃着,我先去找周管事。” 林镇南穿过休整的车队,在周家车马中寻到周管事。 周管事正恹恹地啃着干粮,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林镇南,勉强打起精神坐直身子。 不待他开口,林镇南先说道: “周管事,有件要事,得与你说清楚。” 见林镇南神情凝重,周管事心下一沉,对身旁护卫挥挥手: “你们去那边守着。”待护卫走远,他忙问:“林总镖头,何事如此郑重?” 林镇南凑近半步,蹲下身子小声道: “周管事,林某思来想去,还是得先提醒你一番。若路上撞见那伙瑶族人,还请切记,我们脚下踩的是他们的地界。那时无论认出什么,都请暂作不知。” 周管事脸色变了几变,他想起昨日师爷那句官差不敢追,又想想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地,终是哑声道: “林总镖头放心,周某虽爱财,但更惜命。” 林镇南看着他惨白的脸色,知道这番话起了作用。 当下拱手作别,转身时望了眼陈景玥车队的方向。 阿雅一行人赶着十几辆大车,碾过熟悉的土路,回到了白鸟部落的聚居地。 这里依着山势,散落着数百座帐篷,居住着一千多族人。因附近水草不丰,另有千余人被迫在更遥远的地方游牧。 车队轱辘声刚在谷口响起,便被眼尖的孩子们发现了。 一大群半大的孩子从各个角落涌来,围在装满粮食的马车旁,一边跟着跑,一边用清脆的童音唱起了部族的歌谣。 看着孩子们高兴的小脸,听着那纯真的歌声,阿雅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也松弛下来。 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也跟着轻声哼唱起来。 她身旁的阿诺叔偏头看着她歌唱的侧脸,笑眯了眼。 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努力跟着车跑,她仰头大声问道: “阿雅姐,这车里的粮食,我们家也能分到吗?” “能。”阿雅的声音清亮而肯定,传遍了整个车队,“每家都有份,快回去,叫你们阿爹阿娘拿着袋子来领粮食。” 小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转身就像只小羊般蹿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 “分粮食啦!阿雅姐带了好多好多粮食回来。” 其他孩子也欢呼着四散着往回跑,将这个消息传遍部落的每一个角落。 第216章 老首领病重 阿诺叔望着孩子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他转向阿雅,沉声道: “那个周家,看着像是有大来头的。我们拿了他们那么多银子,往后这段日子,还是别再进汉人的地界了。” 阿雅点头:“好,听阿诺叔的。” 十几辆粮车在首领家外停稳。 闻讯赶来的族人已聚拢过来,在阿诺叔的安排下排队领粮。 阿雅看见站在门口的阿娘,快步穿过人群,走了过去。 “阿娘,我回来了。”阿雅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回来就好……” 阿雅见阿娘虽然对着她笑,却难掩眼底的忧愁。 阿雅心头一沉,转身冲进里屋。 昏暗的房间里,老首领躺在兽皮垫子上,胸口起伏得有些急促。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浑浊的眸子在看清女儿时微微一亮。 “阿爹。”阿雅扑到床边,握住父亲枯瘦的手,“我们带了粮食回来。” 老首领的手在她掌心微微颤动,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好……”他刚开口,便剧烈的咳嗽起来。 阿雅急忙为他抚背:“阿爹您别说话,我这就去请桑吉爷爷来。” 她转身快步冲出屋子。 老首领抬了抬手,很快又放了下来。 他想告诉女儿:桑吉大夫早就看过了。他这身子,就像风中残烛,再好的医术也留不住。 妻子云娜来到床边坐下,握住丈夫的手:“让桑吉大夫再看看也好。” 不多时,阿雅带着部落里唯一的桑吉大夫来到家里。 桑吉大夫检查了老首领的舌苔和眼底,又听了半晌脉息,最终对阿雅轻轻摇头: “老首领这是积年的肺痨,加上旧伤损了根基。如今只能用好药温养着。”老人不由的叹了口气,“剩下的,就要看山神的意思了。” 阿雅咬紧下唇,眼眶瞬间红了。 站在她身后的云娜早已背过身去,单薄的肩膀颤抖着。 阿雅听完桑吉大夫的话,心如刀绞,但她倔强的抹掉眼角泪水: “我再去陇西,就算绑,也要绑个汉人大夫回来。” “胡闹。”跟进屋的阿诺叔闻言,出声反对道。 他方才在门外已听到桑吉大夫的话,此刻紧锁着眉头: “汉人的大夫,怎会愿意到我们这里来?再说,周家的事风声正紧,你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 见阿雅咬着唇不甘心的模样,阿诺叔压低声音说道: “不过,现成的大夫,说不定就快送到眼前了。” 他走到窗边,指向商队可能到来的方向: “那支汉人商队,得有上千人,行走这么远,队里必定带着大夫,等他们进了我们的地界,到时候那大夫来不来,可就由不得他们。” 这番话让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云娜担忧地看向女儿,桑吉大夫欲言又止。 阿雅看着病榻上的父亲,眼神变得坚定。 “阿诺叔,你说得对。为了阿爹,为了部落,这个大夫,我请定了。” 阿雅从部落里挑出三百多名壮实的汉子,提前赶到商队常走的必经之路设伏。 人马躲在山坡后,这一藏就是两天。 阿雅再一次探头,望向远处空荡荡的道路,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她烦躁地抓了一把身边的草叶在手里揉碎: “不对劲,就算走得再慢,这会儿也该到了。” 一旁的阿诺叔也是眉头深锁,喃喃道: “莫非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意外?”阿雅站起身,脑子里似有什么一闪而过,“不,是他们怕了。” 她瞬间想通了问题所在: “周家刚在我们手上吃了亏,他们可能改走那条小道,绕过了我们这边。那边虽然难走,但车马勉强能过,只需半日就能改回大道上去。” 话音未落,人群中一个汉子站起来喊道: “那还等什么?快去追上他们,老首领需要大夫,我们不能没有老首领。” 这话像火星溅进了油锅,众人顿时激动起来: “对,一定要把大夫请来。” “老首领带着我们熬过三个大雪年,现在该我们救他了。” 阿雅望着群情激昂的族人,只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喉间微微发哽。 她跃上路边一块巨石,扬声道: “所有人上马,我们赶到小道出口,在他们重回大道前截住他们。” 三百多名汉子纷纷应和,翻身上马。 阿诺叔看着迅速集结的队伍: “阿雅,我们走。”他抖开缰绳,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三百余骑随之跟上,惊起一路的飞鸟。 半日后,抵达小道出口。 阿雅跳下马,蹲在路口察看。泥土上有着深深的车辙印和散落的新鲜马粪。 她站起身,跃回马背,扬鞭指向大道前方: “他们就在前面不远,快追。” 阿雅与三百族人一路疾驰,不过半个时辰,前方长长的商队便映入眼帘。 阿诺叔一扯缰绳靠近阿雅: "我带两百人绕到前面截住他们,你带剩下的守住后路。" 阿雅望着远处如长蛇般的车队,点头道: "好。阿诺叔,当心他们的镖师。" 与此同时,商队后方。 阿满猛地勒住缰绳,指向远处升起的烟尘: "主子,你看后面。" 陈景玥回首望去,但见数百骑正分作两股,向商队包抄而来。她立即对策马赶来的慕青下令: "你去通知林总镖头,可能是白鸟部落的人追来了。" 陈景玥望着后方越来越近的人马,说道: "看来,我们绕的这条近路,终究没能避开该来的麻烦。" 前方林镇南听见慕青的呼喊,调转马头问道: "慕兄弟,何事?" "林总镖头,后面像是白鸟部落的人追来了。" 林镇南闻言一怔,面露困惑。 白鸟部落在瑶族五部中素来温和,除了前几日周家失窃那桩事,从未主动与商队起过冲突。 按理说,他们既已得手,更不该再来寻衅才是。 他策马登上路边高坡望去,果然看见数百骑分两路包抄而来,当即返回下令: "全队停止前进,各家护卫立即戒备。"又对冯百里道:"让镖局的弟兄们做好准备。" 陈景玥见车队开始布防,对慕白吩咐: "让我们的人列阵戒备,以自保为先,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手。" 第217章 白鸟部落请大夫 慕白将命令传达下去,二百护卫很快列阵完毕。 此时追兵已至近前,陈景玥看清对方约三百余人,心下稍安,以她这两百精锐的实力,足以应对。 百米外,阿雅勒住缰绳,难以置信地望着前方。 只见商队末尾,约莫二百骑士已结成战阵。 这些人虽着常服,却个个腰背挺直,目光锐利,跨下马匹安静得异乎寻常。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列阵的架势,前后三列错落有致,彼此呼应。 阿诺策马来到阿雅身侧,低声道: "这不是普通商队护卫。我给你留两百人,我带一百人去前面就够了。" 阿雅没有逞强,她很清楚,眼前这支队伍,很难对付。 陈景玥端坐马上,注视着阿诺带人从侧翼绕过。 她扫过这群瑶族战士,再将目光落在后方,一位年轻的瑶族女子隐约被众人护在中央。 阿诺策马从商队后边经过时,他不由地望向阵列前方。陈景玥与叶蓁在那群精锐护卫的拱卫下显得格外醒目。 阿诺当即猛抽马鞭,加速向商队前方奔去,他必须尽快找到大夫带走。 留在原地的白鸟族人前方,阿雅驱马而出。 “护好叶蓁。”陈景玥对阿满与慕白低声吩咐,随即轻夹马腹。她胯下的黑马小跑起来,行至两阵之间,停驻。 阿雅见对方阵中出来一个小姑娘,看样子是想谈判。 她心念一动,也欲策马向前。 “阿雅!”身旁一名健硕的瑶族汉子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她的马辔头,硬生生止住了马匹的前行,“小心汉人狡诈。” 阿雅拍了拍汉子的手背,目光看向前方的陈景玥,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自信: “放心,巴莫大哥。你看清楚了,那不过是个小姑娘,难道你还担心她能把我怎么样?” 那叫巴莫的汉子闻言,看了看对面的陈景玥,又想到阿雅可是部落里数一数二的好手,这才松开了手。 阿雅一抖缰绳,策马来到陈景玥面前,勒马停住。 “这位姐姐,怎么称呼?”陈景玥笑得天真无邪,率先开口。 “阿雅。” 陈景玥笑道: “阿雅姐姐的名字真好听。你们这么多人拦在路上,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我们是来找大夫的。”阿雅直言道。 “找大夫?”陈景玥露出困惑的神情。 阿雅握紧缰绳,声音沉了几分: “我阿爹病得很重,桑吉大夫说他没办法治好。我们别无他法,只能来请商队里的大夫。” “原来是这样……”陈景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不解道,“既然桑吉大夫没办法,为何不去陇西请大夫呢?” “他们不愿来。”阿雅语气转冷,“汉人的大夫,从不肯来瑶族治病。” 陈景玥闻言,好奇的问道:“即便如此,请一个大夫,需要动用数百人吗?” 阿雅被陈景玥问的一时语塞,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你们也是汉人,我们怕商队里的大夫也不愿意去给我阿爹治病,才……” 陈景玥闻言,轻轻“哦”了一声,声音陡然转冷道: “所以,你这是打算请人不成,便要强抢了?” 阿雅见陈景玥敛去笑意,目光变得冰冷,只觉眼前之人与方才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陈景玥冰冷视线: “若你们的大夫能治好我阿爹,我能带你们穿过黑石部落。” 她见陈景玥神色微动,又继续说道: “黑石部落两月前发生争斗,换了新首领。光上个月,就抢了三支北边来的商队。” 这消息让陈景玥大感意外。 陈景玥凝视着阿雅的眼睛,她直觉此事非虚。 “小妹妹,”阿雅指向她身后肃立的二百护卫,“那些人……是做什么的?” “我家押送货物的护卫。”陈景玥淡淡说道。 “那你是他们的主人?他们听你的?”阿雅追问。 “算是吧。”陈景玥微微颔首,然后确认道:“你当真能带我们平安通过黑石部落?” 阿雅右手按住心口,神色庄严道: “只要你们治好我阿爹,我以山神之名起誓,必带你们平安通过。” 就在这时,陈景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回头望去,只见林镇南与一位镖师正带着几名白鸟部落的人策马而来。 他们经过列阵的两百护卫时,林镇南忍不住侧目。 这些骑士静默如林,唯有马匹偶尔打着响鼻,这般纪律让他暗自心惊。 “阿雅。”阿诺远远的喊道。 “阿诺叔,你们谈得怎么样?”阿雅目光扫过同行而来的林镇南与镖师。 阿诺在阿雅身边勒住马,神色复杂: “商队确实有大夫,这位林总镖头也愿意帮忙。只是……”他指向同来的老镖师,“他们这位大夫说,只会治些跌打损伤、头疼脑热的病。” 阿雅闻言,心头一沉,她看向那位面容沧桑的老镖师:“您就是大夫?” 老镖师抱拳道: “姑娘误会了。老夫是镖师,只是走镖多年,略懂些粗浅医术,治治外伤风寒还行。” 阿雅听了老镖师的回答,眼中难掩失望之色。 但她仍抱着希望问道:“您可会治咳嗽的病症?我阿爹咳嗽得很厉害。” 老镖师沉吟道:“姑娘能否说得具体些?咳嗽分很多种。” 阿雅便将老首领持续低烧、夜间咳喘加剧等症状细细道来。 老镖师越听神色越凝重,最后摇头叹息: “听这症状,像是肺痨入里,已损了根基。这病拖得实在太久,寻常药石恐怕……唉,你们早去府城寻到名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阿雅听着老镖师的话,脸色变得苍白。 她怔怔望着地面,原来桑吉大夫说的"要看山神的意思",竟是这个意思。 "所以……"她声音发颤,"连你们汉人的大夫也治不好么?" 老镖师不忍地别开眼:"姑娘,若是刚发病时或许还有救。现在这情况……" 后面的话阿雅已经听不清了。 她想起阿爹咳血时还强撑着忙碌,想起他半夜喘不过气却怕人担心总是强忍着。 第218章 与阿雅交易 陈景玥见状,开口道:“诸位稍候。” 说罢调转马头,打马回到叶蓁身旁,将阿雅所说的病症低声转述后,问道: “你可能治?” 叶蓁闻言眉头微蹙:“这还需当面诊断后才能知晓。” 陈景玥点点头,提醒道: “若能治好,白鸟部落愿带我们穿过黑石部落。” 叶蓁望向阿雅等人,轻声道: “既如此,先去看看。景玥,容我先去取些药材。” 陈景玥示意阿满:“去帮叶姑娘备药。” 待二人离去,陈景玥策马回到阿雅面前。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她开口道: “我身边有位大夫,可前去一试。” 本已一筹莫展的阿雅眼前一亮:“当真?” “她医术相当精湛。”陈景玥颔首。 阿雅急忙道:“那快请大夫随我们走吧。” “且慢。”陈景玥迎上她急切的目光,“作为约定,无论能否治愈,你们都需护送我们平安通过黑石部落。” “好,我答应你。” 陈景玥继续道: “此外,为表诚意,除诊治外,我再赠送你们部落两车布匹、两车茶叶,另加两百斤盐。” 原本因这霸王条款而面露不悦的阿诺,听到如此厚礼顿时动容:“盐……两百斤?” “正是。”陈景玥道。 阿诺激动不已: “自去年起,就再无盐贩来部落了。我们去陇西购盐,更是难如登天。” 这份厚礼也让阿雅惊喜交加,即便不为治病,这些物资也值得他们全力相助。 “我们这就备货装车。”陈景玥道。 目睹这一切的林镇南上前,抱拳道: “陈姑娘为商队如此破费,这趟镖银林某分文不取,即刻退还。” 陈景玥婉拒道: “林总镖头不必如此。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家队伍,镖银照旧便是。只是我们离开期间,还需贵镖局在此守候。” “这是自然。”林镇南郑重应下。 陈景玥转向阿雅:“还请派人给车夫带路。” 阿雅朝巴莫点头示意。招呼几位族人,随陈景玥回到商队,领着满载布匹、茶叶和盐巴的四辆大车先行出发。 待备齐药材,陈景玥与叶蓁、阿满、慕白,随白鸟部落众人策马而去。 留下慕青与护卫看管车马。 商队其余人也都留在原地等候。 暮色渐浓时,一行人抵达白鸟部落的河谷营地。 陈景玥勒住缰绳,打量着这片依水而建的聚居地。 三五座夯土屋错落在营地中央,周围散布着白色毡帐,远处传来牛羊归圈的叫声。 阿雅领着众人走向最大的那座土屋。 云娜望着归来的女儿与族人,举着火把站在门口,火光的照映下,她的眼角泛着泪光: "山神保佑,你们终于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咳嗽。 老首领撑着身子坐起,目光投向门口:"是阿雅回来了?" 话音未落,屋外传来阿雅清亮的声音: “阿娘你看,我们带回了汉人大夫。” 云娜见到同女儿一起走来的几人,连忙将火把插在门边的土墙上,双手合十拜了又拜。 "阿爹。"阿雅快步走进屋,来到老首领身边说道: "快看,我们请来了汉人大夫。" 陈景玥几人随之入内。老首领的目光在慕白与阿满之间游移,最终落在正上前来的叶蓁身上。 阿雅侧身让出位置:"叶大夫,请您快看看我阿爹。" 叶蓁上前两步,就着一盏羊油灯俯身察看。 只见老首领双颊凹陷,唇角还有残留的血沫。 她蹲下身,指尖搭上老首领的手腕。脉象虚浮紊乱,如风中残烛。 "点三支火把,再取些清水来。"叶蓁从怀里拿出银针说道。 云娜急忙点起火把,在骤然亮起的火光中,叶蓁的银针精准刺入肺俞穴。 老首领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喷出一口暗红的淤血。 "阿爹。"阿雅放下端来的清水,惊呼上前。 老首领摆摆手,喘息片刻后嘶声道:"这口气……总算顺过来了……" 叶蓁起身,从带来的药材中配好一副药递给阿雅: "三碗水煎成一碗,给你阿爹服下。" "我去煎药。"云娜接过药包离去。 阿雅拉住叶蓁的衣袖,紧张的问道: "叶大夫,我阿爹的病能治好是吗?" "要根治很难。"叶蓁轻声解释,"老首领病根太深,我手头药材不全。这些药先吃着,待日后遇到药铺,再配齐药方。 "五个时辰后还需施针一次。若能配齐药材,约莫月余便可下地行动,但要恢复如初不大可能。" 这样的结果对于阿雅来说,已是大喜过望:"能下地走动就很好了。"她连声道谢,又跪到父亲身边: "阿爹,叶大夫说您的病能治好。" 老首领刚经历施针,胸口的滞涩大为缓解,对叶蓁的医术深信不疑。 他催促女儿:"好,好……你快去招呼客人。" 见叶蓁又在配药,陈景玥对阿雅道:"我出去走走。" "我陪您。"阿雅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支火把,与陈景玥一同出了屋。 慕白跟在二人两步之后。阿满留下给叶蓁帮忙。 刚踏出屋门,陈景玥微微一愣。 土屋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聚满了白鸟部落的族人。 数百人静静地站在夜色里,朝着他们望过来。 见阿雅出来,站在最前方的几位老人颤声开口: "阿雅,首领他的病怎么样?" "汉人大夫怎么说?" 人群有些骚动起来,所有目光都聚在阿雅身上。 阿雅环视着族人满是期盼的神情,朗声道: "叶大夫说,阿爹的病能治。" 几位老人顿时激动的红了眼眶,一个男孩拽着母亲的衣角欢呼:"山神显灵啦。" "不过需要些时间调理。"阿雅抬手压下喧闹,"叶大夫正在配药,需要安静。大家先回去,明日再来看望阿爹。" 围着的人群立即安静下来,他们朝着亮着灯的土屋张望一会儿,便四散离去。 阿雅引着陈景玥穿过人群,走向营地外围。慕白不远不近地跟着,附近不时有好奇的目光投来。 陈景玥望着不远处围栏里的羊群,问道: "这一路行来,似乎没见有太好的草场。" 第219章 喝酒吃肉摔跤 阿雅引着陈景玥穿过人群,走向营地外围。慕白不远不近地跟着,附近不时有好奇的目光投来。 陈景玥望着不远处围栏里的羊群,问道: "这一路行来,似乎没见有太好的草场。" "最好的草场在西边以北。"阿雅指向夜色深处,"那里被赤焰、苍木和青雾三部占着。他们结盟已久,我们很难插手。" "那黑石部落呢?" 阿雅冷笑道:"他们占着北边铁矿,根本不屑放牧。靠着抢掠商队和勒索周边小部落,比谁都过得滋润。" “铁矿?他们会冶炼?” 你阿雅被问得一怔,随即摇头: “那倒不会。是汉人用粮食布匹换开采权,派自己人去矿上干活。” 陈景玥若有所思道:“你们与黑石部落关系如何?真有把握带我们安全通过?” “新首领与我还算相熟,应当能行。”阿雅说完,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够坚定。想起当初为救父亲仓促许下的承诺,她不禁耳根发烫,又正色道: “不过你放心,我阿雅既然已经立誓,便必会做到。” 陈景玥见她目光灼灼,这份重诺的模样令她心生赞赏:“我信你。” “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我小名叫陈大丫。” 阿雅轻声念着“陈大丫”这三个字。 火光映照下,眼前的小姑娘仿佛又变回了初遇时那个笑意盈盈的模样,让阿雅不由自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她忽而展颜一笑道:“这名字真有意思,那以后我就叫你大丫妹妹。” “好”陈景玥笑道: “不早了,我们回去看看药煎得如何了。叶蓁医术很好,你阿爹服了药,定会好转的。” 阿雅牵起陈景玥的手:“走,我们回去。” 陈景玥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牵着往土屋走去。 慕白默默地跟在两步之外,方才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他耳中。 望着两人交握的手,慕白心中暗凛。 三言两语间,陈景玥似漫不经心般,从阿雅口中探得了黑石部落的铁矿与其他部族的势力分布。 随即他想到陈大丫这个小名,他嘴角微微抽动。 这般名字与威名赫赫的镇军将军实在相去甚远,倒像是邻家放牛丫头的称呼。 他们回到土屋时,云娜正端着空药碗走出来。 “刚睡下,”她压低声音,脸上是数月来未见的轻松,“喝完药就没再咳,睡得可沉了。” 阿雅闻言便没进屋。 屋外空地上篝火正旺,阿诺叔将整只肥羊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 族人围坐畅饮马奶酒,巴莫正热情地劝阿满喝酒,惹得阿满连连推拒、狼狈不堪,叶蓁在一旁看得唇角微扬。 阿雅拉着陈景玥在叶蓁身旁坐下,用刀割下羊腿肉递给二人: “大丫妹妹,叶大夫,尝尝我们瑶族的烤羊。” “大丫妹妹?”叶蓁促狭地看向陈景玥。 陈景玥面不改色地接过羊肉递给叶蓁:“先尝尝味道。” 几人坐在一处吃着羊肉,陈景玥开口道: “阿雅姐,明日叶蓁为老首领施针后,我们便返回商队,你看可好?” 阿雅想了想后,说道:“好。” 巴莫听见对话,大声道:“阿雅,明日我与你一起去。” 巴莫的话引得大家注意,都凑过来追问去做什么,在得知阿雅要护送陈景玥一行人通过黑石部落地界后,火堆旁的汉子们都表示也要去: “白鸟部落的誓言,当然要全族一起守护。” “去那么多人做什么,又不是打架。”阿诺叔出声道。 巴莫站出来,看着火堆旁跃跃欲试的族人们,大声喊道: “既然是护送贵客,当然要派最勇武的战士。谁能在摔跤中连胜三人,谁才有资格。” 年轻的汉子们嚎叫着跳起来,当场就清出一片空地。 两个年轻汉子吼着冲进场中,粗壮的手臂死死扣住对方肩背。 阿雅指着场中扭打在一起的汉子,笑道: “大丫妹妹,叶大夫,这可是我们部落最热闹的时候。” 陈景玥望向场中,两个年轻汉子已经扭作一团,围观的族人敲着酒碗呐喊助威。 阿雅倒了两碗马奶酒递给陈景玥与叶蓁。 叶蓁接过碗,喝下一小口,眼底闪过惊喜: "酒味醇厚,奶香回甘,是能祛除湿寒的好酒。" "我还小,不会喝酒。"陈景玥摆手推拒。 "我们族里的小娃都能喝两碗呢!"阿雅直接把酒碗塞进陈景玥手里,笑得像只狐狸,"就尝一口,我阿娘酿的,醉不倒人。" 陈景玥很喜欢阿雅的爽直,她接过碗喝下一口。 奶香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暖意流入四肢百骸。她饮了两口便将碗搁在身后石头上,继续看着场中的打斗。 阿雅给自己满上一碗,见场中汉子使出漂亮的过肩摔,激动地喊了声"好",仰头将整碗酒饮尽。 酒渍顺着她微红的脸颊滑落,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场中两位青年汉子已经分出胜负,那位得胜的青年汉子在场中高喊着:“再来。” 一位皮肤黝黑的壮汉踏入圈内,咧嘴笑道:"小子别狂,看哥哥教你什么叫摔跤。" 青年毫不示弱地拍着胸脯:"放马过来。" 两人瞬间如角力的公羊撞在一处。 黝黑汉子不断下绊,青年则不断的灵活闪避。 当青年试图抱住对方腰际时,手腕被黝黑汉子突然矮身反扣住,一个干净利落的折腰甩,青年被重重摔在地上。 慕白默默观察着每个瑶族人的身法,暗自记下他们发力时的破绽。而阿满已经不自觉地将攥紧拳头,满脸的跃跃欲试。 陈景玥见状,也不扫兴,她朝慕白、阿满轻声道:"想去便去。" 阿满眼睛一亮,脱下外衫跃入场中。 他朝刚获胜的黝黑汉子抱拳一礼,摆出的却是军中的擒拿起手式。 阿满抱拳行礼后双足微分,身形微沉。 黝黑汉子见状嗤笑一声,便扑了过来,他双手直取阿满腰带。就在即将得手刹那,阿满突然侧步拧腰,使了招卸甲脱袍,让对方扑了个空。 "好身法。"场边发出喝彩声。 第220章 比试 黝黑汉子踉跄转身,收起眼中轻视。开始不断试探着绕圈。当阿满随着他转动时,黝黑汉子突然暴起,大力抱摔。 电光石火间,阿满伸出左腿,卡住对方发力点,右手劈向黝黑汉子的关节。 "嘭!" 在众人惊呼声中,黝黑汉子被借力打力摔出三步远,溅起满地草屑。 全场寂静。 巴莫拍腿站起来:"好身手。" 阿满伸手拉起倒地汉子,二人相视一笑。 阿雅拽了拽陈景玥衣袖: "大丫妹妹,你身边人真厉害。"说话间,她还看了眼正关注场中的叶蓁。 陈景玥望着场中抱拳行礼、接受挑战的阿满,唇角微扬: "不过是些防身的本事。" 很快阿满又放倒一位挑战的瑶族勇士。 阿雅站起身,将长发一束:"让我来试试。" 她脚步轻盈地跃入场中,腰间银饰叮当作响。 很快两人战做一团,与先前那些靠蛮力的汉子不同,阿雅如灵狐般绕着阿满游走,突然一个矮身切入中门。 "小心了。" 阿雅纤腰一拧,使出了瑶族女子独有的流云绊。 阿满猝不及防被勾住脚踝,刚要稳住身形,阿雅又借势贴靠,手肘轻点他膝窝。 "咚!" 在族人震天的喝彩声中,阿满跌坐在地。 阿雅笑吟吟地望向陈景玥,眼中带着几分小得意。 陈景玥朝她竖起大拇指,由衷赞道:"真厉害。" 阿满也站起身,抱拳道:"阿雅姑娘好身手,是我轻敌了。" "你也很厉害,"阿雅爽朗一笑,目光转向始终静坐一旁的慕白,"这位兄弟,我们也比试比试?" 慕白侧头看向陈景玥,见她微微颔首,这才缓步走入场中。 两人相对而立。慕白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雅如法炮制,再次使出流云绊。 慕白似早已看破,不退反进,在她出招的瞬间侧身让过,同时右手快速探出,在她肩井穴上轻轻一拂。 阿雅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力道尽泄,整个人不由向前跌去。 慕白伸手在她肘部一托,助她稳住身形。 "承让。" 阿雅站稳身子,难掩震惊地看向慕白。 下场后,阿雅对陈景玥说道: "大丫妹妹,你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厉害。"阿雅虽落败却毫不介怀,反而对打算下场的慕白由衷赞道: "你这身手,在我族中怕是难逢对手。" 话音刚落,巴莫洪亮的声音响起:"让我来会会这位客人。" 他大步踏入场地,慕白也不推迟,返回场中。 两人站定后,慕白主动出击,一记凌厉的手刀直取巴莫颈侧。巴莫不闪不避,凭粗壮的手臂硬接这一击,同时另一只手扣住慕白手腕。 "砰!" 在众人惊呼声中,慕白被他一个过顶摔砸在地上。 巴莫大笑着伸手拉他起身:"好兄弟,能接住我这招熊抱山的,整个瑶族不超过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眼中满是遇到对手的兴奋。 慕白借力站定,气息丝毫不乱。 见识过陈景玥那般本事,巴莫这般大力倒没给慕白带来多大震撼。他客气抱拳道: "白鸟部落果然名不虚传,个个都是能徒手搏狼的真汉子。" 随后,慕白便退到陈景玥附近坐下,脑海中回想着方才比试的细节。 阿雅兴奋地凑近陈景玥:"瞧见没?巴莫可是我们部落第一勇士。" 陈景玥望向场中被族人簇拥欢呼的巴莫,笑着点头:"名不虚传。" 这场比试直至月上中天才结束。 待篝火渐熄、族人各自归帐后,陈景玥赠送的四车货物也送达,货物都卸在了首领屋前。 翌日清晨,叶蓁给老首领再次施针,云娜早早备好早饭。 陈景玥望着桌上滚烫的羊肉汤里撒着野葱,配上新烤的粗面饼子和奶茶,顿觉食欲大开。 她连喝了两大碗羊汤,又将两张面饼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还将奶茶一饮而尽。 云娜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不住地往她碗里添饼加汤。阿雅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一边给陈景玥递上面饼,一边咋舌道: "大丫妹妹,你这饭量也太惊人了。这一顿够我吃一整天的。"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平日食量在族里已经不算小,跟你比简直像在喂雀儿。" 陈景玥擦擦嘴:"让阿雅姐见笑了。实在是云娜阿娘的手艺太好,这羊肉汤鲜美,面饼也烤得恰到好处。" 云娜听得心花怒放,又盛了碗奶茶塞到她手里: "爱吃就多吃些,我们瑶族的姑娘,能吃才能干。" 众人用罢早饭,便准备启程。那四辆卸空的货车已先行一步,返回商队。 临行前,阿雅来到老首领榻前轻声告别: "阿爹,我送大丫妹妹他们过了黑石部落就回来。" 老首领握住女儿的手,嘱咐道: "路上要当心,到了黑石部落那边,让巴莫多周旋。" 阿雅点头应下,出了屋子。 屋外已聚集了二十多名瑶族汉子,巴莫也在其中。 阿雅翻身上马,对陈景玥扬眉一笑:“我们走。” 晨光微熹中,一行人策马疾驰,于午时前与等候的商队汇合。 一直留意着队伍后方的林镇南,见这次随行的瑶族人不过二十余人,不由松了口气,若对方倾巢而出,反倒要担心其中有诈。 待陈景玥等人下马,林镇南快步上前,目光扫过阿雅等人,低声问道: “陈姑娘,情况如何?” 陈景玥浅笑道: “林总镖头放心,老首领病情已稳定,叶大夫后续会再配些药送去。后边有阿雅姑娘和这些勇士护送,过黑石部落应当无碍。” 她说着转向阿雅,为双方引见: “阿雅姐,这位是威远镖局的林总镖头,此行多亏镖局诸位镖师护卫。” 阿雅抱拳一礼,爽朗道:“林总镖头,前方路途就交给我们了。” 林镇南见她目光清正,举止磊落,心下又安定几分,回礼道:“有劳阿雅姑娘。” 此时,慕青已指挥护卫整装列队。巴莫与族人在前方引路,商队缓缓前行。 叶蓁驱马来到陈景玥身侧,轻声道: “今早临行前,云娜阿娘又塞给我一囊奶茶,说是给你路上解渴。” 第221章 拓岩首领 陈景玥闻言莞尔:“此次能如此顺利,多亏有你。” 叶蓁微微一笑。 陈景玥望向远处绵延的丘陵,目光渐深,“按阿雅昨日所说,明日就该进入黑石部落的地界了。” “你在担心?”叶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黑石部落既以抢掠为生,必不会轻易放行。”陈景玥语气平静道,“只怕阿雅想的太过简单。” 说话间,阿雅策马而来。 陈景玥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阿雅刚骑马围着商队转了一圈,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这样庞大的商队。 看着长长的车队满载货物,她不禁感叹汉人的富裕。 她骑马来到陈景玥身边,好奇地问道: “大丫妹妹,这么多车,都装的是什么?” 陈景玥目光扫过车队,轻声道: “大多是上好的绸缎、茶叶,还有些瓷器、药材。其实很多货物,连我也说不全。” 阿雅叹了口气: “你们汉人怎么能有这么多好东西?我们族人遇到大雪,冻死牛羊来年就只能饿肚子。去年冬天,部落里就少了很多牛羊,今年我们族人又得饿肚子了。” “所以你们去陇西买粮。”陈景玥看似随意地说道,“还洗劫了周家管事。” 阿雅闻言,讪讪地低下头:“这,你都知道啦!”她随即辩解道: “那个周家管事一看就不是好人,我们才抢了他的。还有就是,上次买粮食的钱,可都是用我们最好的皮毛换来的。” 她语气急切,生怕陈景玥因此把她当成坏人。 陈景玥微微一笑,安抚道: “那周家管事确实品行不端,你们那般也算是给他一个教训。你们白鸟部落的族人能安心放牧,不抢掠汉人,已经很好了。” 阿雅见陈景玥并没有责怪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其实我们族人都知道,抢掠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只是有时候,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 陈景玥沉默片刻,温声道: “阿雅姐,你看到的这些繁华,未必就是全部。在我们汉人中,种地的百姓遇到旱涝天灾,田地里颗粒无收时,也一样会饿死人。这些商队里的贵重货物,都是商人运去卖给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普通老百姓平日里用的,不过是粗布麻衣,能吃上一口饱饭已是不易。” 她指了指车队:“就像这些绸缎,寻常农户一辈子也碰触不到。这些茶叶,他们更是连见都难得一见。” 阿雅怔了怔,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望着绵延的车队,轻声道:“原来,天下百姓的苦处,竟是一样的。” 一阵风过,卷起车队的尘土,商队依旧在前行,马蹄声不断。 车队一路向北行进,地势逐渐开阔平坦,水草愈发丰美茂盛,远山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柔和起来。 天色渐暗时,队伍在一处溪流旁的缓坡上停下扎营。这里地势略高,视野开阔,又紧挨着水源。 车夫们卸下牲口的套子,让劳累一天的骡马在附近吃草。 陈景玥牵着自己的黑马来到溪水旁,取出刷子给马儿梳理着皮毛。 黑马低下头,悠闲地啃食着青草,偶尔被刷得舒服了,便会打个响鼻,甩甩乌黑的鬃毛。 阿雅牵着自己的马走过来,让马儿在近处吃草。 她站在一旁,看着陈景玥仔为黑马梳理皮毛,不由赞叹道:"你的马真不错。" 陈景玥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笑道:"它陪着我走过很多地方。" 阿雅在她身旁的草地上坐下,好奇地问: "你和其他汉人姑娘很不一样。一个人在外奔波,你阿爹阿娘不会担心吗?" 陈景玥闻言,目光随之柔和了几分: "他们自然会担心。所以等这次事情办完,我得尽快赶回家去,免得他们总是为我悬着心。" 溪水潺潺,两个姑娘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翌日,商队继续向北行进。 半日后,队伍已穿过最后一片丘陵,眼前豁然开朗。 一望无际的草原在蓝天白云下铺展开来,风吹草低,宛如绿色的海洋。 阿雅策马从周家商队旁经过时,周管事盯着这些瑶族人的身影,恨得牙痒痒,却又不敢发作,只得对身边护卫厉声喝道: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看紧货物。” 阿雅回头瞥见那些戒备地盯着自己的周家护卫,不屑地轻哼一声,继续打马来到陈景玥身边。 “大丫妹妹、叶大夫,我们已经进入黑石部落的领地了。” 叶蓁望着眼前绵延到天际的草场,不禁赞叹: “这里可真美。” 阿雅也道:“是啊!白鸟部落若是有这样的草场,就能放养无数的牛羊。” 正说话间,前方传来阵阵马蹄声。 但见尘烟起处,有上百骑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皆着皮制短褂,腰佩弯刀,转眼便拦在商队前方。 林镇南带着六十多名镖师迅速赶到队伍前方。 巴莫勒马上前,高声喝道: “黑石部落的朋友,我们是白鸟部落的护送队伍,还请行个方便。” 为首的汉子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商队满载的货物,眼中闪过贪婪之色: “白鸟部落?什么时候也做起汉人的保镖了?” 他随即对着商队喊道:“东西留下,人都滚蛋。” 这时,阿雅策马赶到,扬声道: “拓岩哥,是我,阿雅。这商队里有我们白鸟部落的贵客,还请不要难为他们。” 被称作拓岩的汉子眯起眼睛,打量阿雅片刻,忽然咧嘴一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阿雅妹子。不是哥哥不给面子,只是这规矩不能破,不然我的族人吃什么?” 他目光在阿雅脸上转了一圈,“要不这样,你留下来做我的女人,我就放了他们。还保证让你天天有肉吃。” 巴莫勃然大怒,正要发作,却被阿雅制止。 “拓岩哥,谁不知道你已经有了好几个女人,何必拿我打趣。”阿雅道。 拓拓岩闻言,策马凑近几分,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势在必得: "阿雅妹子要是跟了我,我拓岩对山神发誓,往后只对你一个人好。每年还给扎布老首领送上百只肥羊,怎么样?" 第222章 拓岩放行 阿雅却不接话,她目光扫过他身后的人马,轻声反问: "拓岩哥做了首领,出手果然阔绰。只是,"她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你带的这点人手,怕是吃不下这支商队。我这么说,可是在为你着想。" 拓岩瞥了眼林正南身后的镖师,狐疑地望向商队后方: "这不就是支普通商队?我今日带了一百多个弟兄,还不够?" "我阿雅什么时候骗过你?" 见阿雅说得郑重,拓岩将信将疑,打马朝商队后方行去,阿雅与黑石部落众人跟在身后。 他们所经过之处,各家的护卫皆下意识地握紧兵器,却无人敢轻举妄动,主家与管事们都面露紧张之色,出发前谁也没料到,会在途中遭遇瑶族部落拦路。 行至周家商队时,周管事原本挺直的身子突然弯下,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 待黑石部落的人马走过,他才敢直起腰,对着自家护卫厉声呵斥: "都愣着做什么?看好货物。" 拓岩一路行来,所见皆是商队众人畏惧的神色,正自得意,队伍末尾那两百名整齐列队的护卫映入眼帘时,拓岩猛地勒住缰绳。 他脸色变了变,终于明白阿雅为何如此镇定。 阿雅策马来到陈景玥身边,抬手指向拓岩: "大丫妹妹,这位是拓岩,黑石部落的新首领。" 陈景玥催马上前,朝拓岩浅浅一笑: “拓岩首领,我们途经宝地,不如这样,”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抛过去,“这些盐巴,就当请诸位兄弟喝酒了。” 拓岩接过布袋,拈了拈分量,又解开看了眼雪白的盐粒,脸色稍缓,却仍摇头道: “小丫头倒是会做人。可惜这点盐,还不够我们族人塞牙缝。” 陈景玥道:“听闻黑石部落雄踞北疆,最重英雄信义。我们此行不过借道,何必伤了与白鸟部落的和气?若拓岩首领执意为难,”她声音渐冷道: “我们虽是小本生意,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拓岩闻言大笑,身后的黑石族人也哄笑起来。 “别以为你们人多些,就能在我们黑石部落的地界上任意往来。”拓岩收起笑容,眼神变得狠厉: “只要我发出信号,很快你们就会被上千黑石部落的勇士围住。到那时,就算你们有三头六臂,也休想全身而退。” 场中气氛陡然凝滞。 阿雅忙开口道: “拓岩,给我个面子。来日你到白鸟部落,我请你喝最好的马奶酒。” 拓岩眼神闪烁,掂量着手中的盐袋,又瞥了眼严阵以待的两百护卫,忽然哈哈一笑: “既然阿雅妹子开口,这个面子我拓岩给了。但至于这个,”拓岩举起手中的盐袋,在陈景玥面前晃了晃:“我要一千斤。” 陈景玥干脆道:“没有。” 拓岩的手按在刀柄上,声音沉了下来:“那就留下所有货物,人离开。” 阿雅急道:“拓岩,你这不是故意刁难吗?如今贩盐的商人都没有盐了。” 拓岩却恍若未闻,双眼紧紧盯着陈景玥。 “八百斤,多一斤都没有。”陈景玥开口道。 拓岩眯起眼睛,手指在刀柄上摩挲。 陈景玥敏锐地注意到,当她说出“八百斤”时,拓岩身后的黑石族人中,有不少人露出兴奋的神色。 陈景玥心中了然。 燕王与朝廷开战以来,边境贸易几乎断绝,连拥有铁矿的黑石部落,恐怕也早已陷入缺盐的困境。 一旁的阿雅碰了碰陈景玥的手臂,低声道: “大丫妹妹,我们白鸟部落那两百斤盐可以先……” “不必。”陈景玥打断了阿雅的未尽之言。 她转向拓岩:“八百斤盐,换商队平安过境。拓岩首领意下如何?” 拓岩的目光在陈景玥与阿雅脸上来回打量,突然朗声大笑: “好!就八百斤,不过我还有个条件。” 他抬手指向阿雅: “我要白鸟部落作保。若是盐斤短少,或是商队在我地界上出了差池,我就去找扎布老首领讨个说法。” 不待陈景玥开口,阿雅抢先应下:“好,我们白鸟部落作保。” 刚从队伍前方赶来的林镇南恰好听到这番对话,不由得眉头紧锁。 “慕青,把盐车拉出来。”陈景玥吩咐道。 很快,盐车被拉出车队。 车夫掀开油布,露出堆得整齐的盐袋。拓岩策马绕着盐车转了两圈,朝族人挥手: “都来取盐。” 黑石族人纷纷上前,每人俯身抱起一袋盐放在马背上,直至辆车盐被搬空。 拓岩最后来到阿雅马前,咧嘴笑道: “阿雅妹子,过些时日我去白鸟部落做客,定要让扎布老首领答应将你嫁给我。” 说罢,不待阿雅回应,便调转马头,带着族人打马离去。 陈景玥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轻声问阿雅: “他会不会借此为难白鸟部落?” “放心,”阿雅摇头,“有阿爹在,他不敢。” 这时林镇南上前抱拳道: “陈姑娘,这些盐,我们一定会补偿给你的。” “林总镖头不必挂心,”陈景玥淡然一笑,“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尽快赶路。” 待林镇南离去,阿雅望着黑石族人消失的方向,对陈景玥道: “幸好你们有盐。从前黑石部落从不为难商队,自拓岩当上首领,便开始肆意抢掠。” “再这样下去,过往商队都不敢来了,我们各部族换取物资怕是会越来越难。” 阿雅轻叹一声,话音随着微风飘散在草原上,两人一时无言。 不多时,整顿完毕的商队开始缓缓向北而行。 镇西关,关城内的镇西将军府。 户部尚书次子朱锦宸与武昌伯世子徐文韬在花厅内已等候了一日,直至次日傍晚,才被引至正堂。 镇西将军陆平宣年有四旬,面容刚毅,目光沉静。 此时正一身常服,端坐主位,虽并未披甲,却不怒自威。 徐文韬见状,立刻上前两步,满面春风地长揖一礼: “小侄文韬,拜见世叔。一别经年,世叔风采更胜往昔。” 陆平宣微微一笑,起身上前虚扶着徐文韬: “贤侄不必多礼。老夫戍守边关,风沙满面,何来风采可言。坐吧。” 陆平宣目光转向朱锦宸,“朱公子也请坐。” 第223章 镇西将军府 二人并肩而坐。 陆平宣看向徐文韬,关切道: “文韬,你父亲的身子近来可好?他早年征战落下的那些旧疾,这些年有否好转?” 徐文韬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忧色,欠身回道: “劳世叔挂心。家父的病,唉,宫中太医请了无数,也在民间遍访名医,却终难有所好转。” 陆平宣沉吟片刻,道: “老夫听闻,江湖中有位号称‘回春手’的神医柳不言,医术通神,能治百病。贤侄未曾寻访?” 徐文韬苦笑摇头: “不瞒世叔,家中早已多方打探柳神医行踪。只是此人如闲云野鹤,云游四方。至今,仍是遍寻不着。” 陆平宣宽慰道: “贤侄也不必过于忧心,吉人自有天相。柳神医踪迹,老夫也会命军中斥候多加留意,边关往来三教九流,或能探得些许消息。” 他见气氛有些沉重,便转而望向朱锦宸: “还未恭喜朱公子,令尊荣升户部尚书,执掌天下钱粮,真是可喜可贺。” 朱锦宸侧身,面向京城方向拱了拱手: “世叔谬赞。家父时时教诲,全凭皇恩浩荡,陛下信重,此乃朱家殊荣。我辈唯有时时惕厉,勤勉任事,方能不负天恩。” “贤侄太过自谦。”陆平宣笑道,“如今陛下励精图治,可恨燕王那乱臣贼子,竟起兵造反,眼下正是我等臣子为国效力之时。” 陆平宣此言一出,徐文韬立刻起身,脸上满是义愤之色: “世叔所言极是。那燕王倒行逆施,致使天下不宁。可恨那些瑶族部落,竟趁此时局动荡,屡屡劫掠商队。” 他上前一步,急道: “不瞒世叔,我与朱兄两家合伙的商队上月南下时,几百车货物被瑶族人劫掠,这可是我们两家的大半身家。” 陆平宣听罢,摆手道: “边关不宁,商路受阻,本将军亦有所耳闻。只是,我军职责在于御外,这境外部族纷争,实在不便插手啊。” 话虽如此,陆平宣却并未把话说死,反而吩咐左右: “二位贤侄远道而来,不可怠慢。设宴。” 徐文韬见此,只得暂且咽下未尽之言。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陆擎只谈风月,叙旧情,对商队之事避而不谈。 朱锦宸与徐文韬交换一个眼色,心知肚明。酒过三巡,朱锦宸举杯起身,说道: “陆世叔镇守边关,保境安民,辛苦了。小侄与文韬兄商议,愿将南下商队所得利润的两成,献与世叔,聊作犒劳将士之意,还望世叔莫要推辞。” 陆平宣手中酒杯一顿,面色一沉: “贤侄这是何意?莫非以为陆某是那等贪图财货之人?” “世叔误会了,”徐文韬连忙打圆场,“此乃我等晚辈体恤边关将士的一片心意,绝无他意。如今商路虽险,利却颇厚,若能得世叔庇护,使商路畅通,于国于民于军,皆是好事。” 陆平宣闻言,面色稍霁,假意推拒几句,见二人态度诚恳,方才勉为其难地叹道: “也罢,既然二位贤侄有此心意,老夫若再推辞,反倒不近人情。镇西关虽主要负责抵御外敌,但保境安民亦是分内之事。尔等商队被外族劫掠,本将军岂能坐视不理?朝廷的威严何在?” 三人相视而笑,再次举杯,席间气氛愈加热络。 宴席散后,朱锦宸与徐文韬并肩走出将军府。 徐文韬回头望了眼那灯火通明的府邸,冷哼一声,低声道: “好个义不容辞,若非这商路利润惊人,谁肯将这偌大好处凭空分他两成。” 朱锦宸倒是神色平静,淡淡道: “两成利润,换一条畅通商路,值得。只要他肯办事,这钱便花得不冤。” 徐文韬烦躁地一甩袖袍:“罢了!这样的结果,本也是我们出发前就预料到的。” 二人不再多言,接过随从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朝着城中落脚的客栈驰去。 话说拓岩一行人带着八百斤盐返回部落时,个个心情大好。 乌木见首领如此轻易的放过了那支汉人商队,心中不解,他策马追上拓岩问道: “首领,刚才为什么不让乌木回去多叫些人手?要是再多些人手,定能把整支商队吃下。” 拓岩闻言大笑,一鞭子抽在马臀上,加速向前奔去: “乌木,你小子胃口是越来越大了。”劲风扑面而来,吹乱了拓岩的头发。 乌木夹紧马腹跟上,他犹自不甘地喊道: “那么大的商队,好东西肯定不止这些盐。” “急什么?”拓岩在风中高声道:“这次有白鸟部落的人作保,眼下还不是和扎布老头撕破脸的时候。等那商队从北边回来时,我们提前集结人手,在半路等着。” 他扭头朝乌木露出一个狠厉的笑容:“到时候,连本带利,全是我们的。” 乌木恍然大悟,用力一捶马鞍: “原来首领早有打算,我就说嘛,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二人相视大笑,策马扬鞭,朝着营地奔去。 回到自己的大帐,拓岩招来几位夫人陪着饮酒吃肉。帐内肉香与酒气弥漫开来。 三夫人从烤羊腿上撕下一块肉,往拓岩嘴边送去: "首领尝尝这个。" "慢着。"二夫人截住她的手,将自己银碗里的马奶酒递到拓岩唇边,"先喝口酒润润。" 四夫人不甘示弱,直接挨着拓岩坐下,指尖按上他太阳穴:"首领我给您揉揉。" 拓岩来者不拒,张口接了肉,仰头饮尽酒,任由几个女人在身旁争抢伺候。 “首领今日怎么这般高兴?”最得宠的三夫人见他嘴角一直带着笑,柔声问道。 拓岩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桌案: “今日咱们得了八百斤上好的盐,足够部落用上些日子。” 帐内的女人们闻言,顿时都喜笑颜开,纷纷举杯向拓岩敬酒。 一时间,帐中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正当众人酒酣耳热之际,帐帘突然被掀开,乌木闯了进来: “首领,镇西将军派人来了。” 拓岩脸色一沉,一把将怀中的女人推到旁边,问道:“来做什么的?” 第224章 抵达镇西关 “不知,”乌木摇头,“那人只说有要事传达。” “把人带进来。”拓岩挥手,对帐中的女人们,说道:“都出去。” 女人们虽面露不满,却也不敢违逆,只得悻悻地放下酒杯,低声抱怨着出了大帐。 方才还欢声笑语的大帐,顷刻间便安静下来,只剩下拓岩独自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晴不定。 “拓岩首领。”随着声音的传来,一位灰衣中年男子缓步走进帐中。此人面容清瘦,双目狭长,看似文弱,却步履从容。 拓岩立即起身相迎:“原来是欧阳先生,快请坐。” 这位正是镇西将军的心腹幕僚欧阳华,他目光在帐内一扫,只见主位前的矮几上杯盘狼藉,空气中还弥漫着酒肉的气息。 欧阳华唇角微扬,在左侧的毛毡上坐下:“看来在下打扰了拓岩首领的雅兴。” “哪里哪里。”拓岩回到主位,朝帐外高声吩咐,“重新上酒肉。” 欧阳华抬手制止道:“拓岩首领且慢。酒肉不急,我们还是先谈正事。” 拓岩正色看向欧阳华。 欧阳华不紧不慢地开口: “此次前来,是要通知拓岩首领,这两月来,你们黑石部落将往来的商队劫掠一空。长此以往,这条商道便要彻底废弃掉。”欧阳华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待到镇西关再无商队往来,关市税收断绝,仅靠朝廷那点军饷,恐怕养不活边军将士,更养不活你们黑石部落。” 拓岩闻言,脸上笑意尽褪,粗声反驳: “欧阳先生莫非忘了?当初镇西大将军亲口承诺,只要我将铁矿专供你们开采,其他事便不过问。况且自你们接手矿场后,产出可比从前多了数倍。” “此一时,彼一时。”欧阳华厉声道: “拓岩首领更该记得,你被叔父打压、放逐边野时,是谁出兵助你夺下首领之位。我们能扶你坐上这位子,自然也能换个人来坐。” “砰!” 拓岩勃然大怒,一掌将面前的矮几劈得四分五裂,酒肉洒了一地。 他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地瞪着欧阳华。 欧阳华却纹丝不动,冷眼旁观着拓岩的暴怒,直到对方的喘息声渐渐平复,才悠然开口: “拓岩首领,这两月来你们抢掠的物资,足够整个部落好吃好喝过上三五年。这,便是大将军给你们的补偿。”他将衣袍撩起,盖在膝头,又道: “况且我们每月还按时送粮。比起从前,如今黑石部落的日子可谓丰衣足食。族人过得好,才会死心塌地追随你,这个道理,首领应该比在下更明白。” 拓岩神色微动,紧绷的下颌缓和下来,很快露出一丝笑意:“欧阳先生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更何况,”欧阳华话锋一转,目光深邃道: “青雾、赤焰、苍木三部,对你们与白鸟部落早就虎视眈眈。白鸟那边穷山恶水暂且不论,你们黑石部落的草场水草丰美,可是块令人垂涎的肥肉。” 拓岩眼神闪烁,猛地抬头看向欧阳华。 “只要你们安分守己,”欧阳华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来,“大将军自然不会坐视那三部妄动。有镇西军为你们撑腰,他们不足为惧。” 拓岩闻言,放声大笑: “好!有大将军这句话,我拓岩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请先生转告大将军,从今往后,我黑石部落绝不再动过往商队。” 欧阳华见目的已达成,便起身告辞。拓岩虽热情相留,他却以军务在身为由推拒。 待欧阳华离去,乌木急匆匆闯进大帐: “首领,我们以后真不抢商队了?” 拓岩脸上笑意瞬间消失,阴恻恻道:“不然呢?你去对抗陆平宣的大军?” 乌木一时语塞,半晌才喃喃道:“至少,他们答应帮我们对付那三个部落。” “帮?”拓岩冷笑一声,“你真当那些汉人安了好心?他们是怕我们和白鸟部落被那三家吞并后,下一个就轮到他们镇西关。” 乌木恍然大悟:“那首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拓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甘: “你去传我的话,让兄弟们都收敛些,最近谁也不准再打商队的主意。” “好,我这就去。”乌木转身出了大帐。 陈景玥所在的商队在遇到拓岩后,虽又遇见过几拨黑石部落的游骑,但那些人大多只是远远观望,并不靠近商队。 即便偶有小股人马策马靠近,至多也只是用贪婪的目光打量车队,随即又拨转马头消失在草原深处。 一连北行五日,远处地平线上终于现出镇西关巍峨的轮廓。灰褐色的城墙依山而建,旌旗在城头迎风招展,隐约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 “大丫妹妹,我们只能送到这里了。”身后传来阿雅清亮的声音。 陈景玥回头,见阿雅与白鸟部落的勇士已勒住马匹。她策马来到阿雅面前,郑重一礼: “这一路多谢阿雅姐护送。” 阿雅爽朗一笑,伸手拍了拍陈景玥的肩膀: “既然叫你一声妹妹,这些客套话就不必说了。只是……”她望向远处的关城,提醒道: “这镇西关里规矩多,你们要多加小心。” “阿雅姐的叮嘱,我记下了。”陈景玥从怀中取出一个绣着药草纹样的锦囊,“这里有些应急的药材,叶大夫特意准备的,你带回去给老首领。” 阿雅接过锦囊,珍重地收入怀中。她深深看了陈景玥一眼,忽然扬鞭指向来路: “等你们回来时,我还会在这里等。” 说罢,她调转马头,银铃般的笑声随风飘散。白鸟部落的勇士们紧随其后。 陈景玥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直到叶蓁来到身侧轻声道:“该进城了。” 她这才收回目光,望向那座雄关,轻轻一抖缰绳。 商队众人望着越来越近的镇西关,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连日来的奔波与提心吊胆,终于心安些许。 陈景玥仰头望去,随着距离拉近,越发感受到这座雄关的压迫感。 灰褐色的城墙高达十余丈,依着险峻山势蜿蜒而上,墙体上布满岁月与战火留下的斑驳痕迹。 第225章 入关 商队行至距城门十余步时,一名守门队长带着两名士卒迎上前来,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林镇南立即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快步上前道: “军爷,我们是青州威远镖局的。” 那队长接过文书扫了几眼,微微颔首: “原来是威远镖局的。这里的规矩,是知道的吧?” “懂的,懂的。”林镇南忙应声道,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塞进队长怀中,“一点心意,请军爷和弟兄们喝茶。” 队长接过钱袋掂了掂: “林总镖头果然是个明白人,随我来吧。”他说罢转身,朝城门旁一个军帐走去,林镇南转身从冯百里手中接过木盒,快速跟上。 帐帘掀开,一个膀大腰圆的军官正背对着门口,逗弄着立在肩头的鹰隼。 那鹰隼目光锐利,羽毛油亮,不时扑扇几下翅膀,显得极为神骏。 守门队长快步走到军官身旁,俯身耳语几句。 那军官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肩头的鹰隼上。 队长直起身退到一旁。 “威远镖局的?”军官逗弄着鹰隼的喙,开口问道。 林镇南连忙躬身: “正是。小的威远镖局林镇南,见过将军。”说着将手中的木盒奉上。 守门队长接过木盒,放在军官身旁的小桌上打开。 只见盒中放着十锭金元宝。 军官斜眼瞥了瞥,道: “如今瑶族各部频频劫掠商队,镇西大将军体恤商旅,正要出兵清剿,以保商路平安。这往后嘛,”他终于转过头,胖脸上挤出意味深长的笑,“通关费得加倍。” 林镇南闻言,心下一沉,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得赔笑道: “将军体谅,这加价的数额不小,在下需出去与商队中各位主事商议一番。” 军官摆了摆手,目光又回到鹰隼身上:“这是自然。快去快回。” 林镇南忙告退回到车队,将除陈景玥外的五家主事人聚到一处,告知其通关费加倍之事。 众人听后皆眉头紧锁。 “出发前有言在先,过关费用由五家平摊。”林镇南环视众人,“如今各位看该如何是好?” 童家管事最先开口: “事到如今,人家坐地起价,我们还能掉头回去不成?只能凑钱。” 他话音刚落,周家管事便不满道: “那陈家的丫头是不是也该分担些?来时就没算他们的过关钱,这多出来的部分,他们总该出吧?” 林镇南正色道: “周管事,陈家只有二十车货,这一路来不但出人出货,请动白鸟部落护送,更替大家付了黑石部落八百斤盐。不瞒各位,我原本还想着与诸位商议,将陈家的这些损失分摊弥补给她。”(补充一下,镖局只负责关内的安全,瑶族地区对他们而言是不可控的。) 其余四家管事闻言齐齐点头。 周管事自觉理亏,悻悻地闭了嘴。 童家管事见气氛尴尬,忙打圆场: “周管事也是一时情急,毕竟路上丢了银钱。不如这样,周管事这份我先垫上,待回到青州再还不迟。” 周管事大喜:“多谢童兄,回到青州,定要好好请你喝一杯。” 随后,五家人很快凑足一千两银子。 那胖军官收到林镇南补上的银钱,从一旁柜子里取出一本通关文书,提笔蘸墨,将林镇南上报的商队人马、车辆数目一一录上,最后盖上了镇西将军府的大印。 他将文书递给一旁的队长,由队长转交林镇南,同时提醒道: “按规矩,你们商队持此文书,只能在孟州境内停留半月。若是逾期未离可就麻烦了。” 他掀了掀眼皮,后面的话尽在不言中。 林镇南双手接过文书,恭敬道: “多谢将军提点。将军放心,我们威远镖局行走四方,向来只做本分买卖,不敢在孟州地界生事,定会在期限内离开,不会给将军府添半点麻烦。” 那胖军官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林镇南这才将文书小心收好,躬身告退。 获得放行后,商队开始缓缓入关。 帐中那胖军官踱步出来,眯着眼打量入城的车队。 当陈景玥一行人通过时,他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在那些护卫身上来回扫视。 好在陈景玥早有交代,护卫们皆作散漫状,与别家护卫无异。只是他们胯下战马步伐整齐、肌肉贲张,终究与寻常商队护卫不同。 整个商队入关,守门队长凑到军官身旁问道:“将军,可是有什么不妥?” 胖军官轻笑一声,指尖摩挲着手中的核桃: “求财嘛,便没什么不妥。” 商队入关后,并未在关城停留,而是继续东行,他们的交易目的地是孟州府城。 队伍出了关城向东行进近二十里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便在一片背风的坡地扎营休息。 篝火刚升起,陈景玥找到正在巡视营地的林镇南。 “林总镖头,可否接一步说话?” 林镇南见陈景玥神色郑重,屏退左右,随陈景玥走到一僻静处。 “陈姑娘请讲。” “我需去一趟西河县接人。”陈景玥道。 林镇南闻言脚步一顿,神色凝重起来。他低声道: “敢问陈姑娘,接的是什么人?共有多少?” “是我的师娘与师兄,”陈景玥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一位照看他们的老伯。” 听说只有三人,林镇南神色稍缓,又确认道: “姑娘是要带他们一同返回南边?” 陈景玥点头应是,林镇南眉头微蹙: “陈姑娘,咱们商队的人马、车辆在镇西关都有备案,人数货物皆是有数的。到时出关核查,若凭空多出三人,恐怕会有些麻烦。” “依林总镖头看,多少银钱能开路?” 林镇南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 “关口打点,至少得三百两银子。” “银钱不是问题,只要能平安将人接回南边。”陈景玥答得干脆。 “还有一桩,”林镇南提醒道,“西河县如今盘查也严,没有商队文书根本进不去。” 陈景玥浅浅一笑:“所以我才特地来请林总镖头相助。” 第226章 途径苍龙岭 “这样吧,”林镇南略一思忖道: “明日我们早些启程,赶在午时前抵达西河县城外的客栈。商队在那里休整半日,我带着通关文书与你们进城接人。” “多谢林总镖头。”陈景玥感激道。 “不必客气,”林镇南摆手,“这一路来,你也没少帮商队解难。”他顿了顿,神色转为严肃: “不过明日要当心点,途中要经过苍龙岭,那里盘踞着一伙匪人,专挑商队讨要‘酒水钱’。” 他见陈景玥神色如常,又解释道: “我们商队往来镖师护卫众多,他们向来不敢真动手,每次给些银钱便能打发,明日我会提前备好买路钱。” 陈景玥点头记下,与林镇南各自忙去。 翌日,镇西关城以东四十里处,苍龙岭的半山腰上,五个汉子拨开灌木,紧盯着山下的官道。 “他娘的。”一个长脸汉子啐了一口,指着山下骂道: “大哥你瞧,这商队的护卫也忒多了,尤其是最后那伙人。瞧那架势,个个精悍,马匹也都是一等一的好货,车里装的肯定都是值钱玩意儿。” 那被称作大哥的汉子没有作声,一双眼盯向长脸汉子所指的方向。 只见队伍末尾那两百余名护卫虽然队形松散,与寻常商队无异,但个个腰背挺直,目光不时的扫视四周。 他们胯下的马匹更是步伐稳健,肌肉线条流畅,显然都是精心喂养的良驹。 随着商队越行越远,五人脸上的兴奋早已散去。被称作大哥的汉子直起身,沉声道: “这票活儿,碰不得。” 待山下商队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几人直起身,向山顶走去。 商队最前方,林镇南回头望着渐行渐远的苍龙岭,面露狐疑: “怪事,这都走出他们的地界了,今日那些匪人竟没跳出来讨酒水钱。” 与他并驾而行的冯百里笑道: “莫非是瞧见陈家那两百护卫,吓得连买路钱都不敢要了?” “多半如此。”林镇南颔首。 因未在苍龙岭耽搁,商队比预期更早抵达了西河县城外的平安客栈。 这家客栈专为过往商旅及错过入城时辰的行人而设,虽简陋却干净宽敞。 简单安置后,林镇南带着通关文书,与陈景玥、慕青、慕白、阿满及叶蓁一行六人策马来到城门前。 守城士兵看过文书,又得了慕青递来的碎银,痛快放行。 众人穿过城门,西河县城的街景映入眼帘。 长水巷。 小院里,赵原将衣摆扎到腰间,挽起袖子,随着手中的斧子一次次挥落,木柴应声劈成两半。 厨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陶氏端着菜篮走出来,坐在门口开始摘菜。 她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目光时不时落在劈柴的赵原身上。 自从天气转暖,赵伯连服几帖药后,伤势又好上许多。 连太阳也仿佛感知到陶氏稍缓的心情,悄悄从云层后探出头来。 “赵伯,这会儿日头正好,出来透透气吧。”陶氏朝屋里唤道。 “好勒。”屋里传来赵伯的声音。 不多时,赵伯缓步走出,在赵原身后寻了个木墩坐下,静静看着少年劈柴。 “赵伯。”赵原回头打了声招呼,又继续挥动斧头。 “气沉丹田,腰马合一。”赵伯突然开口,“劈柴如对敌,动作要快、准、狠。手腕发力,斧随腰转。” 赵原闻言身形一顿,随即深吸一口气,调整姿势。 但见他腰身微转,斧刃划出一道银弧,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裂成两半,断面平整如削。 赵伯微微颔首,陶氏也露出许久未见的笑容。 天刚亮,王癞子耷拉着脑袋从赌坊出来,听见二狗子在远处嚷嚷: “癞哥!癞哥!” 他今日输了个精光,正烦躁着,扭头吼道: “急吼吼的,嚎什么?” “好消息啊癞哥,”二狗子小跑着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道: “那个郭副将手底下的薛校尉,你猜怎么着?” 王癞子没好气地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有屁给老子一次放完。” 二狗子捂着脑袋也不恼,咧嘴笑道:“那厮三天前被调离孟州。” 王癞子闻言,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 他和二狗子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上回在那小子手里吃了亏,”二狗子阴恻恻地笑道: “这回让虎哥带弟兄们去找回场子,咱们说不定还能分点油水。” 他话音未落,王癞子已经拽着他往杨湖街走去: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白虎堂。” 杨湖街白虎堂内,肖虎眯着眼,大马金刀地靠在虎皮椅背上。 听着王癞子唾沫横飞地说完,懒洋洋地直起身子,脖颈左右一扭,发出咔哒两声脆响。 “上回去的七个弟兄,三个没挺过来,剩下四个至今还下不了炕。”他冷笑一声,手掌重重拍在扶手上,怒道: “老子还没去找他们算账,那姓薛的倒敢上门威胁。如今……”他眼中凶光一闪,“老子倒要看看,没了姓薛的撑腰,谁还能护着那对孤儿寡母。” 王癞子连忙赔笑:“如今这西河县里,除了县太爷,可不就是虎哥您说了算。那死了的郭副将留下的姘头,还不是任由您拿捏?” 肖虎猛地站起身,对王癞子和二狗子吩咐道: “去,多叫点人手。老子要把那家里洗劫一空,女人抢回来,至于那老东西,得给我的弟兄们陪葬。” “那小东西呢?”二狗子想到上次被赵原收拾,忙问道。 “一个野种,给老子打残咯,让他慢慢等死。” 王癞子与二狗子闻言,忙不迭应声就要往外跑。 “慢着!”肖虎沉声叫住他们,一双虎目寒光闪烁,“上次七个弟兄都没能得手,反倒折在里头。这回给我叫上二十个……不,三十个,把堂口里最能打的都点上。” 他走到门口,魁梧的身躯在堂内投下压迫感十足的阴影。 “记住,那女人我要活的。”他嘴角扯出一抹狞笑,“郭副将那正人君子的做派,都会养的外室,得留着慢慢折腾。” 王癞子和二狗子听后猥琐一笑,连忙躬身道: “虎哥放心,这回绝对出不了岔子。” 第227章 白虎堂 院中,赵原手中斧头越劈越顺,木柴应声而开,赵伯在一旁看得不住点头。 突然,赵伯脸上的笑容一僵,侧耳倾听后,猛地站起身: “不好,有大批人往这边来。” 赵原收回斧子,紧张地问道:“又是他们?” 话音未落,赵伯已冲回屋内。 陶氏闻声站起,手中菜篮掉倒在地上,刚摘好的青菜散落一地。 “砰!” 院门被大力踹开。 三十余名手持棍棒的大汉涌进小院,为首的正是满脸横肉的肖虎。 赵原立刻横跨两步,将母亲护在身后,手中斧头被他紧紧握住。 此时,赵伯已从屋内冲出,手持朴刀。与赵原一左一右,将陶氏护在当中。 肖虎双手抱胸,踱步上前,目光扫过赵伯手中的朴刀,大笑道: "老东西,伤养得不错啊?正好,新账旧账今天一块儿算。" 赵伯横刀而立,面无半分惧色: "肖虎,别以为郭将军不在了,你就能无法无天。" "少他妈提那个死鬼。"肖虎啐了一口,突然暴喝,"给我上,女的要活的,男的死活不论。" 三十多名打手一拥而上。 赵伯眼中精光一闪,朴刀划出一道寒光,冲在最前的两人应声倒地。 但他毕竟重伤初愈,这一招过后气息已显紊乱。 "赵伯。"赵原见状,手中斧头呼啸飞出,正中一个欲要偷袭的打手后背。 "保护好你娘。"赵伯大喝,手中朴刀舞得密不透风,却已是守多攻少。 王癞子趁机带人从侧面扑向陶氏。赵原赤手空拳迎上,一个扫堂腿放倒两人,却被二狗子从背后死死抱住。 "小子,看你往哪跑。"二狗子狞笑。 赵原眼中厉色一闪,手肘狠狠向后撞击。 二狗子惨叫松手,却被王癞子趁机一刀划在赵原手臂上。 "原儿。"陶氏失声惊呼。 赵原不顾手臂的伤,发疯般冲向王癞子。 然而数名打手已一拥而上,棍棒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少年单薄的身躯晃了晃,随之跪倒在地,血水从额前流下,模糊了视线。 "原儿。"陶氏的哭喊撕心裂肺。 赵伯见赵原遇险,心神大乱,刀势一滞,顿时露出破绽。 肖虎瞅准时机,一记重棍狠狠砸在老人后心。 "呃。"赵伯一口鲜血喷出,朴刀脱手,整个人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赵伯。"赵原瞪大双眼,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王癞子一脚踩住胸口。 "都给老子安分点。"肖虎狞笑着,一把揪住陶氏的头发,"把这娘们带走,你们几个,进屋搜,值钱的全给老子翻出来。" 几名手下冲进屋内,顿时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碎裂声。不过片刻,几人悻悻而出: “虎哥,就找到这点首饰和几十两碎银。” “他娘的。”肖虎一把抢过钱袋掂了掂,朝血泊中的赵伯啐了一口,“什么狗屁副将,连个外室都养得这么寒酸。” 他烦躁地一挥手,拽着陶氏就往外走。 陶氏被拖得踉跄,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满地狼藉中,赵伯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赵原伏在几步之外气息微弱。 赵原死死盯着母亲被拖走的方向,手指深深嵌入泥土之中,终是支撑不住,失去了意识。 残破的小院里,满地狼藉。 大街上,陶氏被肖虎一路扛在肩头朝白虎堂走去。 她拼命捶打叫喊,引来路人纷纷侧目,可众人一见是肖虎,都慌忙退避,只敢远远张望。 行至半路,肖虎被她的挣扎惹恼,厉声吼道: “再喊一声,信不信老子当街扒光了你。” 陶氏的哭喊戛然而止,浑身剧烈颤抖着。 回到白虎堂,肖虎将人扔在地上,陶氏无力地跪倒在地。 恰在此时,一名小弟来报: “虎哥,苍龙岭大当家派人来,请您上山一趟。” “可有说什么事?” “来人没说,只道有要事相商。” “知道了。”肖虎挥退手下,俯身捏住陶氏的下颚,打量着她苍白的脸道: “这岁数了,倒还细皮嫩肉的。”随即,他冷笑一声,“为了杀姓郭的,苍龙岭折了多少弟兄。把你送上山,正好让兄弟们痛快痛快。” 陶氏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郭将军,是你们害死的?” “告诉你也无妨。”肖虎得意一笑,“上面有人要他死,哥几个不过是奉命行事。可惜那姓郭的临死反扑,让咱们折了不少兄弟。” 得知真相的陶氏如遭雷击,想到生死未卜的赵伯和儿子,再想到自己即将面临的凌辱,她心一横,闭眼便要咬舌自尽。 “想死?”肖虎眼疾手快,一把掐住陶氏两颊,迫使她张开嘴。 “没让苍龙岭的弟兄们尽兴之前,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随即朝门外吼道: “刀二,备车。” “这就来,虎哥。”门外立刻传来应答。 陶氏手脚被捆,堵住嘴后,被扔进马车。 后脑重重撞在厢壁上,震得她眼前发黑,泪水止不住的涌出。 “虎哥,我来给您赶车。”王癞子凑上前讨好道。 肖虎瞥他一眼:“算你这次有功,带你去山上开开眼。” “谢虎哥。”王癞子喜形于色,急忙跳上驾车的位子。 肖虎嗯了声,转头对刀二吩咐: “今日搜来的银钱,都给弟兄们分了。” 刀二高声笑道:“谢虎哥。” 马车很快驶出杨湖街,朝着城外苍龙岭方向而去。 颠簸的车厢里,陶氏听着车轮轧过石路的声响,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陈景玥一行人进入西河县城后,依着赵岩所给的地址一路打听,最终来到了略显萧索的北街。 慕白拦住一位路人,拱手问道: “这位大哥,请问长水巷怎么走?” 那路人见陈景玥一行人衣着气度不凡,不似寻常百姓,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道: “顺着这条街一直走,第二个巷口便是。” 慕白道了谢,又追问一句:“大哥可知巷里住着的赵家是哪一户?” “赵家?”路人一愣,“你说的是那对母子带着个老仆的赵家?” 慕白刚点头称是,却见那人脸色大变,竟像是见了鬼似的,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一旁的陈景玥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由眉头紧锁。 第228章 闯入白虎堂 她快步走向第二个巷口,见有个摊贩正在收拾货物,上前问道: “老板,请问长水巷的赵家是哪一户?他们家可是出了什么事?” 谁知那摊贩一听,身子一僵,随即低下头,假装忙碌,对问话充耳不闻。 陈景玥朝阿满递了个眼色。 阿满会意,上前一把攥住摊贩胡乱动作的手腕,沉声道: “我家主子问你话,没听见吗?” “哎哟!轻、轻点。”摊贩吃痛,抬头对上阿满那张带疤的脸,吓得一个激灵,慌忙喊道: “长水巷往里走第三户就是赵家,别的……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陈景玥见状,心中暗道不妙。 “快!” 一行人疾步冲向巷内。 刚至巷中,见第三户人家院门大开,门板歪斜地挂在门框上。 陈景玥脸色大变,第一个冲进院内。 只见院子里一片狼藉,劈好的木柴散落满地,还有两人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不待陈景玥吩咐,叶蓁已快步冲到门口的赵原身边,指尖探向颈侧。 “还有气息。”她急声道,随即又跑到赵伯身旁,同样的动作后,声音陡然拔高,“快帮忙,这位老伯伤得更重,气息微弱,必须立刻止血。” 慕青一个箭步上前,蹲在叶蓁身侧。 叶蓁撕下一截内衫衣摆,按压在赵伯胸前伤口上,对慕青喝道: “压住这里,对,用力。” 好在慕青等人皆是军中出身,叶蓁稍一提点,手法便精准到位。 另一侧,阿满与慕白也已开始为赵原清理伤口。 陈景玥快速将几间屋子都搜查了一遍,除了一地狼藉,空无一人。 她返回院中,目光扫过赵原与赵伯,从年纪与相貌上判断出他们的身份。 但陶氏何在? “叶蓁,一定要救活他们。”陈景玥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待叶蓁回应,她已冲出长水巷,来到之前那个摊贩面前,将一锭银子拍在摊位上。 “赵家怎么回事?”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摊贩盯着银锭,眼中闪过贪婪与恐惧,嘴唇哆嗦着正要搪塞。 只见陈景玥手腕一翻,反扣住摊贩的胳膊,另一手中的匕首抵在其腰间。 “我没空听废话,”她声音压得极低,“不想死,就快说。” 陈景玥将匕首再向前移动寸许,摊贩感到刀尖已经透过衣裳,刺破了他的皮肤。 摊贩吓得冷汗直流,连声道: “我说!我说!是白虎堂的人,他们上门打杀,把赵家娘子抢走了。” “陶氏被带去了哪里?” “白虎堂,肖虎扛着她往那边去了。” “白虎堂在何处?” “在城南杨湖街。”摊贩话音未落,陈景玥已收起匕首,转身冲回长水巷。 巷口,慕白正从马背上取下叶蓁的药箱,见她返回,立刻抱起箱子快步跟上。 院内,赵原与赵伯已被移至屋内炕上。 叶蓁正在施针止血,银针在她指间飞快起落。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地急声道: “慕白哥,快开药箱。” 慕白将药箱在炕沿摊开。 叶蓁捻起羊肠线,穿针引线,开始为赵伯缝合伤口。 陈景玥扫过炕上两人,转向林镇南道: “林总镖头,烦请您留在此看护,我带阿满与慕青慕白去去就回。” “陈姑娘且放心忙去,此处交给林某。” 陈景玥略一颔首,转身便走。阿满、慕青、慕白快步跟上。 四人出了长水巷,翻身上马,直奔城南杨湖街。 行至街口,陈景玥勒缰下马,一把拦住个过路男子: “大叔,请问白虎堂怎么走?” 那汉子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正要发作,一听白虎堂三字,又瞥见她身后三名气势凛然的汉子,忙指向前方: “就、就那儿,瞧见那棵大杨树没?树下那宅子便是。” 四人来到那棵大杨树下的宅邸前,但见黑漆大门紧闭。 阿满上前叩响门环,不多时,侧门开启,一个精瘦汉子探出头来: “找谁?” “找虎哥,”阿满抱拳道,“有桩大买卖要谈。” 那汉子朝阿满身后扫了一眼,摇头道:“虎哥出门办事,过两日再来吧。” “既然虎哥不在,现在堂中谁能做主?我们倒不一定非见虎哥不可。”陈景玥清冷的声音响起。 开门汉子打量着他们身后的四匹骏马,心知这买卖分量不轻,侧身让开通道: “那诸位先进来吧。”随即指了指院墙边的拴马桩,“马匹就系在那边。” 那精瘦汉子一边引着陈景玥四人往里走,一边朝院里喊了声: “二狗子,快去找刀哥来,有买卖上门。” 正蹲在廊下嗑瓜子的二狗子闻声抬头,目光在陈景玥身上打了个转,又扫过她身后三人,应道: “这就去。”说着便朝后院跑去。 精瘦汉子将众人引至前厅,赔笑道: “诸位稍坐,刀哥马上就到。” 陈景玥负手立在厅中,目光扫过厅堂。 墙上挂着几把带鞘弯刀,主位铺着一张虎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酒与汗渍气味。 不过片刻,一名个子中等、腰间别着短刀的男子大步走来,拱手道: “在下刀二,虎哥不在,堂中事务暂由我打理。不知几位客人要谈什么买卖?” 陈景玥还礼道: “刀哥,此事关系重大,不如关上门细谈?” 刀二在自己地盘上颇有底气,见对方虽带护卫却姿态客气,便挥挥手: “老六,你在门外守着。”又对缩在角落的二狗子道:“你把门关上。” 厅门合拢的瞬间,陈景玥目光微动。 几乎同时 慕白身形如鬼魅般贴近刀二,左手锁喉右手扣腕,瞬间将人制住。阿满的大手从后方捂住二狗子的嘴,另一只手反剪其双臂。 慕青则悄无声息地移至门边,侧耳听着门外动静。 整个动作在呼吸间完成,没发出半点声响。 陈景玥走到被制住的刀二面前,匕首轻贴在他颈侧: “陶氏人在哪里?” 刀二瞪大双眼,喉结滚动,却因被慕白锁住咽喉发不出声。 陈景玥将匕首又逼近半分,锋利的刀刃陷进皮肉,一道血线缓缓渗出。 第229章 白虎堂2 慕白稍稍松开钳制,低喝道:“想活命就老实回答。” 刀二猛吸一口气,颤声道: “陶氏?郭副将那个相好的?被虎哥带去了苍龙岭。” 陈景玥眼神变得冰冷,问道: “你带路去追。若追不上,你也不必活了。” 刀二哭丧着脸:“姑娘,这会儿虎哥应该快到了,那苍龙岭上百号人,个个杀人不眨眼,你们这是去送死。” “喂药。”陈景玥冷声道。 慕青取出两个白瓷瓶,各倒出三粒药丸。 刀二惊恐地别开头,被慕青一把扣住下颚强行掰开嘴,将药丸塞进喉中。 接着就是二狗子。 “你们给我吃的什么?”刀二干呕着问。 “穿肠毒药,天下独门解药在我手中。待我们救出陶氏,便给你们解药。” 约莫一刻钟后,刀二与二狗子感到全身乏力,肌肉阵阵酸胀。 “时辰到了。”慕白低声道,随即换上一副热络样子,勾住刀二的肩膀朝外走。 阿满紧跟在后,一手暗暗扣住二狗子的胳膊。 厅门打开,守在门外的老六探头望来。 慕青上前一步,恰好挡住他的视线,笑道: “这位兄弟辛苦了,我们与刀哥要出去谈点事。” 老六觉着有些不对劲,看向刀二:“刀哥,这是?” 刀二后腰被匕首抵着,只得对老六不耐烦地吼道: “啰嗦什么,等我回来再说。” 一行人顺利离开白虎堂,挟持着刀二与二狗子直奔城外商队落脚的客栈。 途中,慕青拨转马头,折返长水巷。他快步走进院内,对守在屋外的林镇南低语: “林总镖头,主子吩咐,若赵家二位伤情稳定,还请尽快将他们转移至城外客栈。” 林镇南回头望了眼屋内,只见叶蓁正在给赵原处理伤口。他当即抱拳,爽快道: “请转告陈姑娘,林某必当妥善安排。” 慕青点头,旋即翻身上马,朝着城外而去。 陈景玥回到客栈,带护卫来到装货的马车旁,低声下令: “开箱。” 两口厚重的木箱被打开,露出布匹掩盖的弓箭,整整五十张硬弓,箭囊饱满。 “留下二十人掩人耳目,其余人带上弓箭出发。” 刀二望着眼前集结的护卫,心知此番踢到了铁板。 本就酸胀乏力的身体更觉不适,他踉跄着扑到陈景玥身边,喊道: “这位姑娘,陶氏都是肖虎抓的,与我无关啊!” 他偷眼瞥了瞥身后的慕白与阿满,继续求饶: “求您赐下解药,我、我实在撑不住了。” 一旁的二狗子也跟着哭嚎起来,声音越发响亮。 慕白大步上前揪住二狗子衣领,低喝道: “想活命就闭嘴,再嚷立刻送你上路。” 二狗子被吓得顿时噤声。 自始至终,陈景玥都背对着他们,静静注视着护卫们携带弓箭鱼贯而出。 刀二看出这小姑娘才是正主,他垂下头,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既然求饶无用,不如拼死一搏,他借着低头的姿势暗暗蓄力,强忍周身酸胀,猛地暴起扑向陈景玥。 “主子小心。”阿满与慕白齐声惊呼。 刀二的指尖已触及陈景玥后颈的碎发,他脸上浮现出即将得手的狞笑。 只要制住这小姑娘,何愁拿不到解药。 刹那间,陈景玥仿佛背后生了眼,倏然侧身避过擒拿,左手扣住刀二手腕一拧。 “咔吧!”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刀二尚来不及痛呼,整个人已被甩出一丈开外,身体重重撞到院墙上,又滚落在地。 “呃!”刀二蜷缩在地闷哼,只觉浑身骨头都散了架,他抬头瞪视着前方的小姑娘,脑中一片空白。 方才发生的事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他分明已经触碰到那小姑娘的发丝,怎么转眼间自己就飞了出去? 而目睹了这一切的二狗子,比刀二还震惊,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阿满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刀二衣领怒骂道:“找死。” 说着便将人拖到陈景玥面前,狠狠掼在地上。 陈景玥垂眸看着地上痛苦抽搐的刀二,声音平静得令人胆寒: “我改主意了。既然你不想活,”她指尖寒光一闪,“那就先送你去黄泉路上等着肖虎。” “等等。”刀二强忍剧痛,涕泪交加地喊道: “苍龙岭山寨外围布有暗哨,具体位置只有我知道,若是杀了我,你们还没靠近山寨就会被发现。到时候,他们拿陶氏当人质,你们该怎么办?” 陈景玥手中匕首微微一顿,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刀二。 “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若再耍花样,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陈景玥收起匕首,警告道。 随即转身,走向马匹,衣袂在夜风中翻飞。 “至于暗哨,”她侧首瞥了刀二一眼,“就算没有你指认,我的人也找得出来。你最好祈祷陶氏安然无恙。她的性命,关系着你的解药。” 二狗子闻言,再无其他想法,不住的点头应是。 很快,慕青赶回客栈。 暮色渐浓,一行人马没入苍龙岭的山道。 刀二与二狗子被捆住双手横于马上,所有马蹄都被布条包裹。 “看什么看?”阿满见趴在马背上的刀二四处张望,低声呵斥道。 “这位爷,”刀二咽了口唾沫,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们究竟是哪条道上的?” 阿满冷笑一声,并不答话。 前方陈景玥忽然抬手,整个队伍瞬间静止。她指向半山腰,对身旁慕白低语: “三处明哨,呈犄角之势。” 慕白凝目细看,不禁讶然:“主子如何发现的?” “火光映照的树影方位。”陈景玥语气平静道:“你去右翼,慕青去左翼。记住,留活口。” 不过半柱香功夫,慕白二人便带着几个被堵住嘴的山贼返回。 刀二看得心惊肉跳,这几人值守的位置,正是他原本打算用来谈条件的暗哨。 陈景玥取下其中一个山贼口中布条,匕首轻拍对方脸颊: “想活命,就说说山寨今晚的布防。今日被肖虎带上山的女人怎么样了?” 那山贼浑身颤抖道:“大、大当家在聚义厅设宴,虎哥带来的女人……”他目光躲闪地瞥向旁边被俘的同伙,“是他接手关押的。” 第230章 上山寨 “宴厅有多少人把守?” “约莫二三十个弟兄,具体人数小的实在不清楚啊!” 陈景玥将布条塞回他嘴里,转而揪出另一名山贼: “那女人关在何处?” “大当家让我把那女人捆了关在他屋里,之后我就下山值守,其他的再不知情。” 得到关键信息后,陈景玥命人将俘虏重新捆好。 她转身看向面如死灰的刀二,眼神如刀锋掠过: “你方才说,没有你指认暗哨,我们必会暴露?” 刀二扑通跪地,连连叩头: “是小人有眼无珠,姑娘饶命。” “你的命,且看今夜表现。”陈景玥翻身上马,望向山顶。 肖虎离开白虎堂后,马车一路驶出城外,直奔苍龙岭而去。 途中他闲极无聊,不时对蜷缩在车厢角落的陶氏动手动脚,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驾车的王癞子听得心痒难耐,频频回头张望,发出阵阵淫笑。 马车行驶约两个时辰,最终停在山脚下一处破败小院中。 肖虎跳下车,将陶氏拽了下来。 他看了眼渐暗的天色,对王癞子吩咐道: “车里有火把,点上上山。” “好嘞!”王癞子忙从车厢里翻出火把点燃。 三人沿着山道向上走。 不多时遇到巡山的喽啰,一个尖嘴猴腮的山贼凑上前来,目光黏在陶氏身上: “虎哥,这哪儿弄来的娘们?”说着便伸手去抓陶氏胳膊,“您歇着,让小弟来帮您提着。” 肖虎笑骂一句:“就你小子会来事。”顺手将人推给那山贼,一行人继续上山。 沿途不断有山贼打招呼,消息很快传到了山寨大当家肖龙耳中。 肖龙早早候在寨门口,见弟弟上来皱眉道: “怎么才到?我早派人去请你了。” 他目光扫过被山贼抓着的陶氏,“这女人怎么回事?” 肖虎凑到兄长身边,压低声音笑道: “大哥,你猜这是谁?” 肖龙不耐烦地摆手:“少卖关子。” 兄弟二人并肩往寨内走去,传来肖虎的声音: “大哥,这女人是那姓郭的外室。我特意带来,给弟兄们泄泄火。” 肖龙闻言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陶氏,眼中满是阴狠之色: “把这女人先关到我房里去。” “是,老大。”押着陶氏的山贼忙声应是,趁机又在陶氏腰间摸了几把,这才将人拖向后方。 房门吱呀作响,陶氏被推入肖龙房中。随着关门声,最后一丝光线也被隔绝在外。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手腕被麻绳勒得生疼,破布塞嘴让她连呜咽都发不出。 远处聚义厅的喧闹声传来,狂笑与杯盏碰撞声不断。 寨门处,一个看守的山贼望向山下,隐约看见两个身影正向山上而来。 他高举火把,向前踏出两步,厉声喝道: “谁?” “是我,刀二。”下方传来熟悉的声音。 山贼稍稍放松,却又疑惑道: “刀二?你怎么来了?你旁边那是谁?” 来人没有立即回答。 待他们又走近几步,那山贼才看清刀二身旁竟跟着个惊慌失措的小姑娘。他眼睛一亮,笑道: “嘿!这小姑娘哪儿弄来的?” 刀二故作神秘道: “山下逮着的,像是迷了路。下午白虎堂来了笔大买卖,我来找虎哥。” 守门山贼的目光在那小姑娘身上停留片刻,调笑道: “刀二,这才半月不见,你怎么虚成这样?” “去去去,少胡说。”刀二故作不悦地摆摆手,拽着身旁惊慌失措的小姑娘快步走进寨门。 聚义厅外,一个山贼正无聊地倚着门框,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哈欠。 厅内二十多个汉子围坐其间,酒气熏天,喧闹不堪。杯碗碰撞声、猜拳吼叫声混杂成一片。 主位上,肖龙与肖虎兄弟二人正喝着酒。 肖龙面色微醺,将酒碗重重一放: “昨日我去了趟将军府。” “那边怎么说?”肖虎凑近问道。 “还是那套说辞,让等。”肖龙冷笑一声,“你刚不是说姓薛的被调离,那留下的空缺,我顶上去不是正好。” 肖虎啐了一口: “他们就是故意吊着咱们,拿咱们当刀使,到头来连个正经官职都舍不得给。” “给了五百两银票,让继续等。”肖龙猛灌一口酒,眼底泛起血丝,“他娘的,当初为他们除掉郭副将,折了多少弟兄?五百两就想买断这么多条人命?” “哥,你说怎么办?我都听你的。” “我叫你来,正是为这事。”肖龙压低声音道: “我观察许久,商队贩货利润极大。咱们人手充足,做这行最合适。将军府那边也松了口,若我们组建商队,通关费用减半。” “可这需要大笔本钱……”肖虎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通报声: “虎哥,刀二来了山寨,说有事找您。” 刀二走进聚义厅,身后跟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虎哥,白虎堂下午接了桩大买卖,特来禀报。”他先是恭敬地对肖虎说道,随即侧身露出身后的姑娘,满脸谄媚的笑道: “山下还逮着个迷路的小丫头,瞧着水灵,特地带来给龙哥、虎哥解闷。” 正谈到关键处的肖龙被打断,不悦地皱起眉头。 他随意瞥了一眼,见那小姑娘低垂着头,喊道:“抬起头来。” 小姑娘半天没有动作,被刀二推搡一把,才慢慢抬起头,满脸的惊慌,惹人怜爱。 “有几分姿色,就是小了点,不够劲儿。”肖虎道。 “行了,算你有心。”肖龙挥挥手,“先把人带到我房里去。刀二,你也留下,一起喝酒。” “谢龙哥。”刀二连忙应下,暗中松了口气,拉着陈景玥的衣袖退下。 刀二拉着陈景玥的衣袖退出聚义厅。 转了两圈,进入肖龙房间,陈景玥借着屋外的火光,看见不远处躺在地上的女人,她身上的怯懦气息瞬间消散。 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刀二脸上谄媚的笑容还未完全收起,正想开口说什么,却见寒光一闪。 刀二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双手捂住脖颈,温热的鲜血不断从指缝中涌出。 他死死盯着陈景玥,眼中充满了惊骇与不甘,这姑娘明明答应过,只要听话就会放过自己。 第231章 上山寨2 蜷缩在角落的陶氏被开门的声响惊动,吓得浑身一颤,将身子缩成一团。 她透过朦胧的泪眼,惊恐地望着进来的两道身影,只见其中一人骤然倒下。 而那纤细的身影疾步冲到她面前,将她扶起: “师娘莫怕,我是陈景玥,赵岩的徒弟。师父让我来接您与师兄前往南边。” 感受到陶氏浑身抖得厉害,还有口中发出的呜呜声,陈景玥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发现她嘴被塞住。 “师娘,我这就取下布条,您千万别出声。”陈景玥紧盯着陶氏的眼睛,见她点头,才抽掉布条,随即用匕首割断她身上的绳索。 “是夫君让你来的?你们怎么才来。”陶氏压着嗓子,流着眼泪哭诉。 “师娘稍待,我去去就回。”陈景玥却没时间安抚,招呼一句,便闪身出门。 沿着墙根阴影疾行至寨子边缘,发出一声短促的口哨。 远处立刻传来一声同样的回应。 随后,陈景玥迅速折返,推开房门后不禁心中一沉,只见此时屋内空无一人。 “师娘?”她压低声音急唤。 “我在这儿。”陶氏的声音从床底传来。 正当陶氏从床底爬出时,门外传来喊声: “刀二,磨蹭什么呢?虎哥让你赶紧过去,说说下午那桩买卖。” 沉重的脚步声已在门外停下。 陈景玥眼神一凛,闪至门后,对陶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木门被推开,一个满身酒气的山贼骂骂咧咧地推门而入: “刀二,你他妈聋了?” 他话音未落,门后的陈景玥窜出,左手捂住其口鼻,右臂锁喉发力。 “咔嚓”一声。 山贼的咒骂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倒下。 陈景玥将两具尸体拖到角落,塞进墙边的柜中。 转向面色苍白的陶氏,低声道: “师娘,您先藏好,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说完,她移至窗边,将窗推开一道细缝,透过缝隙观察外面动静。 只见三五醉汉正摇摇晃晃地走过,远处聚义厅喧闹声依旧。 陶氏见陈景玥说完便伏在窗边再无动静,心头一阵慌乱。 她仓皇环顾四周,只见这屋子里,除了那个塞着尸体的柜子,只剩下那张木床可藏人。 她不敢犹豫,再次爬回床底,将身子紧紧贴在最里的墙角。 黑暗中,恐惧如潮水涌来。 夫君怎会只派这么个小姑娘来接应? 这孩子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纵然有几分胆色,可这龙潭虎穴之中,她如何能带自己逃出生天?外面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匪人。 绝望中,她已做好自我了断的准备。 山寨外围。 慕白听到哨声后,立即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黑暗中,数十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向前潜行。 山寨门口,几个守夜的山贼正聚在一起闲聊。 “听说了没?虎哥今日绑了个娘们上来,说弟兄们都有份。” “知道,据说是上次咱们埋伏的那个姓郭的相好。那回我兄弟就折在姓郭的手里,等那女人落到我手里,哼!”说话的山贼狠狠啐了一口。 另一个山贼凑过来淫笑道: “那老女人有什么意思?刀二刚不久带上山那个,十一二岁的才叫水灵。” 几人正说得起劲,数十支箭矢从夜色中呼啸而至。 守门的六个山贼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被射成刺猬,发出几声短促的惨叫。 在箭矢离弦的同时,隐藏在暗处的一百八十余名护卫同时发起冲锋,涌向洞开的寨门。 慕白率领五十护卫冲向聚义厅所在的主院。 阿满与慕青各带一队人,沿着山寨外围向内侧绞杀。 开始一场血腥的清剿。 聚义厅内,肖龙突然放下酒碗,眉头紧锁: “虎子,你听见没?” 肖虎也隐约听见了动静,不以为意的说道: “定是那帮兔崽子喝多了闹事。” “不对劲。”肖龙朝着堂内喝得东倒西歪的山贼喊道: “外头好像有动静,去几个人瞧瞧。” 肖龙的声音被划拳声和笑闹声淹没,几个醉醺醺的山贼还在扯着嗓子嚷嚷:“老大,再来一碗。” 肖龙站起身,一掌拍在桌上,怒道: “都他妈聋了吗?出去几个人看看。” 厅内霎时安静下来,几个还算清醒的山贼连忙起身: “大哥息怒,我们这就去。” 几人刚踏出厅门,就见数十道黑影冲来。他们吓得酒意全无,转身欲逃。 “嗖!嗖!嗖!” 箭矢破空而至,没入这几人的后背。 惨叫声中,山贼们接连倒地。 二十名弓箭手迅速占据厅外要地,利箭上弦,封住所有出口。 另外三十名护卫也很快将聚义厅团团围住,刀锋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这次外面的惨叫声清晰地传进厅内,连最醉醺醺的山贼都惊得摔了酒碗。 “怎么回事?” “有人杀来了。” 不知谁嘶声大喊,整个聚义厅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抄起手边的兵器,更多人却是喝得烂醉,根本还没反应过来,正仍茫然四顾。 肖龙一脚踢翻面前酒桌,怒吼道: “抄家伙。” 两个喝得半醉的山贼,借着酒劲提刀朝外走,其中一人还骂骂咧咧: “他娘的,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撒野?” 二人刚踏出门槛,数支箭矢破空而来。伴随着惨叫声,两人当场被射成刺猬,尸体直挺挺倒在门口。 这次厅内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门外竟埋伏着弓箭手。 “快躲好。”肖龙一把将肖虎拽到翻倒的酒桌后,朝着门外高声喊道: “不知是哪条道上的朋友?这般大动干戈来我苍龙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有话好商量。” 肖龙的喊话在夜空中回荡,门外却一片死寂。 这一时的平静很快被远处传来的喊杀声打破,那是慕青等人正在清剿外围山贼的动静。 肖龙心底一寒。 对方这架势,分明是要斩尽杀绝。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最近究竟得罪了哪路人。 聚义厅内残存的山贼个个面如土色,被门外弓箭手吓得躲着不敢动弹。 此时,慕白见局面已控制住,目光扫过院落,打出一个响亮的口哨。 "啾!" 几乎同时,聚义厅后方也传来一声回应。 "你们几个,随我来。"慕白立即点了几名护卫,身形一闪,朝着哨声方向奔去。 第232章 郭副将之死 绕过聚义厅,可见一排黑瓦屋舍。 正中那间的木门缓缓开启,陈景玥迈步而出。 夜风将护卫手中的火把吹得摇曳不定,映出陈景玥沉静的面容。 慕白快步上前,抱拳禀报: "主子,前院已在掌控之中。聚义厅余匪该如何处置?" 陈景玥对随行的护卫吩咐: "守住门口,不得放任何人进出。" "是。"几名护卫立即分列门侧,持刀警戒。 陈景玥望向静下来的聚义厅,冷冷道: "郭副将之死与此寨似有关联。其中定有蹊跷,你将其头目抓出来审问。" "属下遵命。"慕白领命而去。 陈景玥转身回到屋内,行至床榻前柔声道: "师娘,匪患已除,可以出来了。" 床底传来窸窣响动,陶氏探出身子。 她惊魂未定地望向窗外,突然抓住陈景玥的手: “原儿和赵伯,他们被打的浑身是血,快去救救他们。” 陈景玥扶她在床边坐下,温声安抚: “师娘放心,师兄与赵伯已得救治。我带了最好的大夫,他们定会平安。” “当真?” “嗯。”陈景玥走到桌边点燃油灯,屋子被照亮。 陶氏这才看清眼前的姑娘,身形纤细,面容尚带稚气,分明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她不由望向墙边柜子,颤声问道: “那里要如何处置?” “自会有人料理。”陈景玥话音方落,忽而轻声问道: “师娘,那些贼人说您是郭副将的女人?” “胡说。”陶氏羞愤交加,“我们母子是受夫君托付给郭将军照料,日久天长便惹来这些污言秽语。”她突然想起肖虎的话,忙道: “郭将军是被这些贼人害死的。” “主子。”门外慕青的声音打断了她。 陈景玥对陶氏柔声道: “师娘先在此歇息,门外有人守护,这里很安全。” “你去忙,我没事。” 陈景玥推门而出,慕青立即禀报: “主子,山寨中青壮贼寇已肃清,只剩聚义厅内残余。但另有些年轻女子和婆子,该如何处置?” 他压低声音又道:“若放她们离去,恐怕会走漏风声。” 陈景玥沉默片刻,才开口: “将所有妇孺分别带开,仔细审讯。问清她们各自来历,是被掳上山的,还是贼人家眷,是否参与过恶行。” “若查实属被害良民,给她们些银钱干粮,指明去邻州的路,让她们自行逃命去。警告她们,若敢泄露半字,天涯海角我必诛之。” “若是贼人家眷或为虎作伥者,”她声音转冷道,“就地处置,以绝后患。” “是,属下明白。”慕青转身前去安排。 陈景玥抬步,朝着聚义厅走去。 此刻的聚义厅内,灯火通明,山贼皆被反绑双手跪倒在地。 慕白冷眼看着肖龙肖虎二人。 “说,”刀锋抵在肖虎的咽喉之上,“郭副将,是怎么死的?” 肖龙梗着脖子,咬牙不答。肖虎却已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 就在这时,肖龙敏锐的发现有轻微的脚步声,自门外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与护卫们大不相同。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慕白收刀后退一步,与众护卫一同转向门口,垂首恭立。 肖龙侧头望去。 一道纤细的身影逆着廊下的火光立在门口,地面被拉长的影子恰好笼罩了跪在前排的肖氏兄弟。 陈景玥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肖龙脸上: “现在说了,待会儿可以死的痛快点。” 肖龙闻言大惊,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这小姑娘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说与不说,今日都难逃一死。 他强自镇定道: “你们究竟是谁?为何要替郭副将出头?” “我是谁不重要。”陈景玥缓步上前,轻轻踢开地上散落的酒碗碎片,“重要的是,郭副将的冤魂,今夜等着听一个交代。” 她停在肖龙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你可以选择做个糊涂鬼,带着满寨弟兄一起上路。也可以说清楚,是谁在背后指使你们埋伏朝廷命官?说出来,我至少让你死得痛快些。” 肖龙浑身一颤,下意识看向身旁绝望的弟弟,低下头不语。 “听说你们的家眷被秘密安置在孟州府城?”陈景玥忽然开口。 肖龙肖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陈景玥继续道:“若老实交代,我可放过他们。” “那可是府城,你敢动手?”肖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们不妨试试。”陈景玥语气平静,“至于郭副将之死,我不过顺道查问。你们说与不说,于我并无太大干系。” 肖龙死死盯着陈景玥的眼睛,额角青筋暴起。 “别动我们家人,我说。”肖虎率先崩溃,开口道: “是镇西将军府要郭将军死,他带兵来剿时,将军府提前派人报信,还调了三百弓箭手埋伏在后山,与我们里应外合,把郭将军的人马全歼。” 肖龙见弟弟已开口,绝望地闭上眼。 山寨既灭,即便这伙人放过他们家人,将军府也绝不会留下活口。 “将军府为何要杀郭副将?”陈景玥追问。 “这我们真不知道。” 陈景玥冷笑:“消息既如此之少,那我只好去问问将军府,以及你们在府城的家眷。” “不必拿话诈我们。”肖龙猛地睁眼,“郭将军发现了陆平宣在瑶族私开矿场、偷造兵器,还私自扩充兵力,他写密信上奏朝廷,送信的人刚出孟州就被截住了。” 肖龙喘着粗气,赤红的眼里满是恨意: “陆平宣得知后,就设了这个局。” 陈景玥听到这里并不意外,能在黑石部落开采铁矿的势力,本就与镇西将军府脱不了干系。 这时肖龙嘶声请求道: “将军府绝不会放过我们家人,我屋里柜子下藏着的金银全给你们,只求给我们家人送个信,让他们逃命去。” 陈景玥见事情已然明朗,略一颔首:“可以。” 她转身对慕白示意。 刹那间,抽刀声齐响,聚义厅内血光飞溅。不过片刻,厅内再无活口。 陈景玥与慕白来到肖龙房外,她轻叩门扉: “师娘,我们要进来了。” 得到应允后,二人进屋。 按照肖龙所说,慕白将墙角的柜子挪开,果然发现一处松动的石板。 起出石板后,露出个木箱。 第233章 下苍龙岭 箱中满是金银首饰,其中有个紫檀木盒,打开一看,竟是厚厚一叠银票,面额俱是百两以上。 一旁的陶氏,纵然出身世家,后又嫁给赵岩成为宁国公世子夫人,此刻也不禁看得瞠目结舌。 “盒中之物收好,箱里的金银抬出去给大伙分了,记得客栈的人也有份。” “是。”慕白应声后,唤门外几个护卫进来,一同将箱子抬了出去。 待房门关上,陶氏轻声提醒陈景玥: “那箱中有不少贵重之物,就这么分了,是否……” 陈景玥含笑打断:“师娘放心,慕白识货,自会分得合理得当。” 陶氏见她未理解自己话中深意,还想再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陶氏心头一紧,生怕又是山贼去而复返。 “主子,慕青、阿满他们回来了。”门外护卫禀报。 陈景玥闻言转身: “师娘,您再歇息片刻,我们不久便下山。” 陶氏微微颔首,目送陈景玥走出房门。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顿时静下来。 陶氏独坐床边,方才被惊险压下的疑虑渐渐浮上心头。 这些跟随陈景玥的人,个个身手不凡、令行禁止,并皆恭敬地称她主子。 想起陈景玥从容指挥的模样,那份气度竟比京城贵女还要慑人,不知是哪个世家大族养出的女儿。 屋内,陶氏思绪翻涌。 屋外,阿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寨中的贼人已全部清剿,无一漏网。” 慕青接着禀报,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 “属下审问得知,那些婆子助纣为虐,皆非善类,死不足惜。至于那些年轻女子,大多不堪受辱,早已被折磨致死。剩下几个刚被抓来的,虽未从贼,却也心生死志。我们给了银钱放她们归家,谁知,她们竟在房中自缢了。” 陈景玥听完二人回禀,静默片刻道: “收拾收拾,准备回客栈。” “是。”二人领命,立即转身安排。 不多时,一行人趁着夜色下山。 陈景玥与陶氏同乘一骑,在护卫簇拥下返回客栈。 寅时初,众人抵达客栈。 陶氏刚进客房便拉住陈景玥: “景玥,原儿他们在哪儿?” “师娘稍候,我去问问。”陈景玥出门询问留守护卫,得知叶蓁与林镇南尚未返回。 她回到房中,对满眼焦急的陶氏温声解释: “师娘先歇息片刻。他们昨日应是错过了出城时辰,待今早城门开启便能回来。” 陶氏闻言,忍不住又追问: “景玥,你实话告诉我,原儿和赵伯流了那么多血,当真能救回来吗?” 陈景玥虽对伤势亦无十足把握,却仍坚定地握住陶氏的手: “师娘放心,叶蓁医术精湛,他们定会平安。” 见陶氏仍是半信半疑,她又劝道: “眼下最要紧的是您好生休息。等天亮了,师兄他们回来,还需您照顾呢。” 陶氏望着眼前的少女,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被遗弃在山脚下的二狗子,见众人远去,嘴里塞着布条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在漆黑山林中瑟瑟发抖。 待一行人马彻底消失,阿满才从暗处缓步走出。 二狗子被突然的动静吓得不轻,拼命扭动身体发出呜咽声。 阿满一把将他拎起:“老实点,再动就要你的命。” 听到人声,二狗子停止挣扎,却因浑身酸胀止不住地颤抖。 阿满扯掉他嘴里的布条: “听好了。我送你去城门,天一亮你就进城,到白虎堂报信,就说刀二和昨日那伙人谈成一笔大买卖,跟着上苍龙岭找肖虎去了,这半个月都回不去。把事情办妥,回来就给你解药。” 说着将一张百两银票塞进他怀里,“这是定金,事成再加二百两。” 二狗子攥紧银票连声道: “这位爷放心,小的一定照办,绝不敢误事。” 阿满割断他手脚上绳索,带他找到肖虎留下的马车。 行至城门附近时,天光已微亮。 阿满掀开车帘,见二狗子正蜷缩着呻吟。 “城门开了。” 二狗子挣扎着要下车,却被阿满一把掐住咽喉: “知道为何先给你一百两?”他盯着二狗子惊恐的眼睛,说道: “主子料定你不信毒药无人能解,特让你拿钱去找大夫试试。若敢误事,”阿满手上力道收紧,“就等着肠穿肚烂。” 二狗子瘫软在地,颤声道: “小的明白,一定办好,求爷信守承诺,一定要给小的解药。” 阿满松手将他推下车:“自然。” 马车调头离去,只余二狗子捂着喉咙瘫在尘土中。 二狗子进城后,径直回到白虎堂。 他敲了许久门,才有个睡眼惺忪的汉子来开门,见是他,很是不快道: “一大清早的,你小子不睡觉跑来干什么?” 二狗子忍着周身酸胀,低头说了句“我找六哥”,便匆匆往院里走。 他在后院找到刚起身洗漱的六哥,按着吩咐说道: “六哥,刀二哥昨儿和那伙人谈成了一笔大买卖,跟着上苍龙岭找虎哥去了,说是这半个月都回不来。” 肖虎他们以往也常接这种需要离开数日的私活,六哥听了并未起疑,只是打量着二狗子苍白的脸色,问道: “二狗子,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我肚子疼得厉害,”二狗子顺势弓下腰,面露痛苦,“正想去找个大夫瞧瞧。” 说罢,他便离开了白虎堂。 走到大街上,他摸着怀里的百两银票,想到那许诺的二百两和解药,下意识地往出城方向挪了几步。 可随即一个激灵,猛地停下,想到刀二、虎哥乃至整个苍龙岭恐怕都已遭了毒手,自己现在去要解药,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心思百转,手伸入怀中,紧紧攥住那张银票,转身朝着西河县最有名的仁心堂医馆快步走去。 他要去试试,自己身上的毒,到底是不是真的无人能解。 仁心堂内,许大夫刚为一位病人诊完脉,药童正在柜台后抓着药。 二狗子风风火火地冲了进去,喊道: “大夫,我中毒了。快,快给我瞧瞧。” 许大夫蹙眉为他诊脉,指腹搭上腕脉片刻,面露疑惑: “脉象虽有些虚浮紊乱,却并非中毒之兆。你何处不适?” 第234章 绝望的二狗子 “就是浑身酸胀乏力,定是中了奇毒。”二狗子掏出那张百两银票拍在桌上,“大夫您再仔细瞧瞧,这一百两就是诊金。” 许大夫被他缠得无法,又仔细查看了他的眼睑、指甲,最终还是摇头: “老夫行医数十年,若真是剧毒,断无查不出之理。你脉象虽弱,却绝非中毒。” 二狗子还要纠缠,许大夫面色一沉: “我认得你是白虎堂的人。此地是仁心堂,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若再胡搅蛮缠,我便禀明县尊大人,到时看是谁吃不了兜着走。” 二狗子被这话吓得一缩,顿时软了下来,只得哀声求道: “大夫,您发发慈悲,救救我。” 许大夫见他这般模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你若执意觉得是中毒,不妨去黑马巷寻孙大夫瞧瞧,他于解毒一道颇有钻研。” 二狗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忙不迭道谢,抓起银票就往外冲。 他一路疾奔至黑马巷,找到那间低矮的医馆。 孙大夫为他检查后,得出的结论却与许大夫一般无二。 “这位小哥,你体内确无中毒迹象。你这症状,倒像是受了极大惊吓,又兼劳累过度所致。” 二狗子愣在当场,如遭雷击。 他攥着那张已皱巴巴的银票,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馆。 两个西河县最好的大夫都查不出的毒,那丫头说的,莫非都是真的? 城外客栈,辰时已至。 商队各家主事见林镇南迟迟未露面,纷纷找到冯百里询问缘由。 冯百里只得来寻陈景玥: “陈姑娘,总镖头昨日与你们进城,至今未归。如今各家都急着上路,您看这事怎么办?” 陈景玥温声应道: “冯当家稍安勿躁。林总镖头在帮我们照看几位故人,许是在城中耽搁了。” 冯百里见陈景玥这里也没个准信,只得继续去应付各家主事。 送走冯百里,陈景玥转身见陶氏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解释道: “我们去苍龙岭寻您时,正是托付林总镖头照看师兄与赵伯。” 陶氏缓步走到窗前,轻声道: “这般劳烦旁人,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原儿他们当真无碍吗?” “主子,二狗子来了。”慕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陈景玥对陶氏宽慰一笑: “师娘放心,有林总镖头在,定会护他们周全。” 说罢转身出屋,随慕青来到后院马车旁。 阿满见他们到来,朝车内沉声道:“出来。” 二狗子蹑手蹑脚地下了马车,扑通跪倒,哭求道: “姑娘,您吩咐的事小人都已办妥,求您赐下解药。” “给他。” 慕青从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出,二狗子急忙接过吞下。 “肖龙肖虎为镇西将军府办事,如今已被灭口。”陈景玥将两张百两银票递到二狗子面前,“白虎堂很快也要遭殃。我受肖龙临终所托,要去府城给他们家人报信,让他们躲过这场屠杀。” 二狗子盯着那两张银票,迟迟不敢去接。 而陈景玥所说的话让他脑子一时陷入混乱,镇西将军府这是要过河拆桥。 他猛地抬头,哭丧着脸道: “姑娘,我在白虎堂只是个跑腿的,从没参与过他们的大事。” “正因你无足轻重,才有一线生机。”陈景玥将银票又往前递了递: “待我们去府城,找到肖家亲眷。到时候你可与他们一起躲藏起来,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二狗子看着银票,又想起将军府狠辣的手段,一咬牙,接过银票重重磕了个头: “但听姑娘安排。” 陈景玥微微点头,侧头看向门口驶来的马车,驾车之人正是林镇南。 马车刚停稳,林镇南跃下车辕,对着迎上来的陈景玥抱拳道: “陈姑娘,幸不辱命。赵公子与赵伯已安置在车内,叶姑娘正在照料。” 车帘掀动,露出叶蓁带着倦意的面庞。 她朝陈景玥微微颔首,陈景玥当即会意,心头一松,转向林镇南道: “此番多亏林总镖头相助。” “陈姑娘客气了,这一路也多蒙你们照应。”林镇南抱拳还礼,“时辰不早,林某需去安排商队启程事宜。” “林总镖头请便。” 待林镇南离去,陈景玥掀帘入车。见赵原与赵伯并排躺在车厢内,双目紧闭,面色苍白。 叶蓁低声道:“失血过多,暂且昏睡。方才听林总镖头说商队即将出发,可他二人伤势太重,需静养些时日方能移动。” 陈景玥当即唤来慕青、阿满将人抬进客房。安置妥当后,她对叶蓁道: “我需随商队往府城一趟。你留下照看他们,待我们返程时再一同出关。到那时师兄与赵伯可能同行?” 叶蓁蹙眉沉吟:“最少需静养五日。” “五日足够。”陈景玥点头,“我将阿满、慕白并二十护卫留给你,需用什么尽管吩咐。” “好。” 见叶蓁应下,陈景玥正要离开,叶蓁忽道: “且慢。我把给扎布首领配的药方写与你,到府城后抓十副带回。”说罢,转身往客房走去。 就在慕青与阿满将赵原抬进客房,放在床榻上时,隔壁闻声而来的陶氏恰好在门口望见这一幕。 “原儿。” 她轻唤一声,扑到床前,盯着儿子苍白的脸。 只见赵原肩臂处缠着的绷带仍隐隐渗出血色,唇上不见半点红润,唯有微弱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陶氏眼泪瞬间涌出,她回头望向跟进屋的陈景玥,声音哽咽: “原儿,他何时能醒?” “师娘宽心,”陈景玥上前扶住陶氏的肩,“叶蓁说了,师兄与赵伯只是失血过多,好生将养便能好转。” 陶氏攥住儿子的手,泪珠不断滴落,她俯身用脸颊贴住赵原冰凉的手背。 陈景玥静静守在一旁,待陶氏情绪稍缓,看了眼门外已整装待发的商队,温声开口道: “师娘,商队即将启程前往府城,我需随行几日。我走后,您若有事,尽管去寻叶蓁,或是吩咐慕白、阿满去办,他们都会留下照应。” 陶氏闻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景玥,你定要快去快回。” “师娘放心,”陈景玥握住陶氏的手,说道: “多则六七日,必定返程。到那时,我们一同南归。” 第235章 红衣女子 有了这番交代,陶氏虽仍忧心,却也勉强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儿子床边,只是目光依旧追随着陈景玥,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客房门外。 商队赶在辰时末出发,一路疾行,于翌日天黑前抵达孟州府城。 因瑶族商道已成连接南北的唯一通路,府城内聚集了大量商人,专候从南边来的商队贩货。 商队刚入城便被各路商家盯上,其中不少货物早有预定。 商队各家安顿好后,便忙碌起来。 陈景玥将货物交由慕青打理,次日一早同二狗子寻到肖龙肖虎家眷住处。 按着肖龙所述地址,二人来到城东一处宅院外。 陈景玥上前叩门,不多时,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开门打量着她:“姑娘找谁?” “请问这里是肖龙家吗?” 男子神色顿时警惕起来:“你是何人?” 陈景玥抬手指向身后的二狗子: “这位是西河县白虎堂的人。我受肖龙所托,来给他家里带个口信。” 男子见陈景玥神色坦然,且所言非虚,便将二人请进院内。 厅堂中,陈景玥刚坐下,一位老者拄着拐杖缓步而入。 男子忙上前搀扶老者到主位坐下,随即对陈景玥道: "这位是家父。在下在家中行三,单名一个睿字。" 陈景玥起身向肖父施了一礼,目光落在肖睿清亮的眼眸上,观此人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确是个明白人。 她略一沉吟,开口道: "肖三哥,此事关系重大,可否借一步说话?" 肖睿看了眼父亲,见老爷子微微颔首,起身抬手引路: "姑娘请随我来偏厅。" 肖睿将陈景玥引至偏厅,掩上门道: “姑娘有何要事,但说无妨。” 陈景玥直视着肖睿: “肖三哥,令兄肖龙、肖虎因替镇西将军府办事,如今已被灭口。” “什么?”肖睿脸色骤变,“你所言当真?我大哥二哥他们……” “千真万确。” 肖睿踉跄半步,扶住桌沿。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强自镇定: “我大哥可有什么话留下?” “肖龙临终嘱托,将军府绝不会放过你们,让我速来报信。” 肖睿闻言,在房中急促踱步,忽然停在陈景玥面前,眼神阴沉道: “他们究竟做了什么,竟要遭此毒手?” “郭副将发现陆平宣私采铁矿、偷造兵械。将军府借令兄之手除掉了郭副将。” “糊涂!”肖睿一拳捶在墙上,“这等诛九族的大罪他们也敢沾染。”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景玥问道: “姑娘既然只是来送信,那位同来的白虎堂兄弟是?” “苍龙岭已遭血洗,白虎堂自然凶多吉少。”陈景玥平静道: “他也是逃出来的。如今你家中皆是妇孺老弱,留下他,好歹能多个帮手。” 肖睿神色微动,大哥二哥留下的嫂嫂与侄儿,加上年迈父母,自己一人确实难以周全。 陈景玥见他意动,又低声道: “我看你是个明白人。若想报仇,不必以卵击石。只要设法收集镇西将军府私采铁矿、擅造兵器的罪证,密呈朝廷,自有国法为你兄长讨回公道。” 肖睿紧握的拳头上青筋凸起,但声音却异常平静: "姑娘此言,是给肖家指了条明路。" 待陈景玥告辞离去,二狗子望着面如死灰的肖睿,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你以后就跟着我们吧。”肖睿哑声道。 二狗子慌忙点头。 陈景玥刚踏出肖家大门,院内传来肖睿的嘶吼,紧接着是瓷器碎裂之声,与女眷们的哭喊。 她脚步微顿,随即头也不回地没入巷口。 商队在孟州盘桓三日,各家都将带来的货物销售一空,又采买了满车南边紧俏的货品。 慕青按陈景玥的吩咐,将布匹、茶叶售卖后,除两车装载日常补给,其余全部换成粮食。 陈景玥配齐扎布老首领所需的药材后,留在客栈休整,再未外出。 至第四日,商队各家货物皆已装载完毕,庞大的车队迎着晨雾,缓缓驶出城门,踏上南归的路程。 潞城。细雨如雾。 一红衣女子撑着油纸伞,红丝束发,腰系黑带,从朦胧雨幕中缓缓行来,最终停在叶家大门前,静立不动。 对面酒肆里,堂内零星坐着两三位客人。 靠窗的男子饮尽杯中酒,叹道: "那位镇军大将军取了潞城后,转战西进,横扫奉北四城,又挥师南下,一举拿下整个奉州。" 他摇头晃脑,又道: "我在中街远远见过她一面,虽器宇不凡,可却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偏生那些虎背熊腰的将领在她面前,个个噤若寒蝉。" 对座的男子闻言,凑近低语: "听说她并非凡人,是妖魔转世,带着前世法力,邪门得很。" 酒肆店小二懒洋洋的倚着门框,听到店内二人谈话,不屑的撇撇嘴。 当他回头瞥见一红衣女子在叶家门前驻足,猛地直起身。 仔细打量几眼,转身跑回柜台取出一卷画像,躲在门边比对。 片刻后,他失望地摇头。 掌柜的见状,走到门口,低声问: "又不是?" 店小二默默点头。 掌柜的接过画像端详,画中女子姿容清丽,神色温婉柔和,而窗外那位却是秾丽魅惑,眉眼无一处相似。 他摇摇头,揣着画卷转回堂内。 店小二重新靠回门框,目光继续在街上张望。 叶家大门被打开。 就在叶家老仆探出身子的瞬间,红衣女子倏然转身,油纸伞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老仆望着那抹渐淡的红色,茫然地眨了眨眼。 五福客栈。 红衣女子迈过门槛,在堂前站定。 她手腕轻转,收拢油纸伞,伞尖雨水淅淅沥沥流在地面。 店伙计赶忙迎上前,接过那柄滴着水的青竹伞,笑问: “姑娘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女子声音清凌凌的,像檐外雨声。 店小二将油纸伞放至门边,殷勤问道: “姑娘,小店有甲乙丙三等客房,不知您需要哪种?” 女子抬眼环顾客栈,对店伙计展颜一笑:“我喜欢看风景。” 店伙计被这明媚笑容晃得面颊发烫,结巴道: “若…若要看景致,自然是三楼的甲字房最好。只是价钱,最低也得二两银子一晚。” 第236章 赵原醒来 “银钱不是问题,合心意最打紧。”女子说着已迈步踏上楼梯,“小哥带路吧。” 店伙计忙快步跟上,引着女子行至三楼,口中如数家珍道: “这三楼有望山阁、听雨轩、揽月居、临风斋四间上房……” 店伙计滔滔不绝,女子在揽月居门前驻足,对回过头的店伙计笑道: “就这间了,名字甚合我意。” 店伙计一怔,提醒道: “姑娘,这间要五两银子一晚。若为观景,隔壁望山阁一般无二,却只需二两。” 女子轻笑:“你这小哥倒有趣,竟把生意往外推。” “小的只是见姑娘孤身在外,为你着想。”店伙计讪讪道。 “既是我选的,自然担得起。”女子指尖轻推房门,“去准备吧。” 伙计离去,她款步走入房中。 四下略一打量,径直走向雕花木窗。抬手轻推,窗户应声而开。 斜风细雨扑面而来,不远处那座青瓦白墙的叶家宅院,尽数收于眼底。 西河县,城外客栈。 商队离开后的第二日,赵原悠悠转醒。 陶氏坐在床边,靠着床柱浅眠。 赵原侧头望向窗外暗沉的天色,只觉一切恍如梦境。 他分明记得自己倒在血泊中,母亲被人掳走的场景。 赵原下意识想抓住身旁的母亲,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想喊醒母亲让她快逃,可喉咙干得发疼,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这微弱的动静依然惊醒了陶氏。 她睁眼便对上儿子担忧的目光,顿时喜极而泣,扑到床边: “老天保佑,我的原儿,你终于醒了。” 她这一扑不慎压到赵原手臂上伤口,少年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眉心紧蹙。 “娘,疼。” 陶氏慌忙直起身,又是心疼又是欢喜: “都是娘不好,原儿你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适?” “娘,我没事,这是在做梦吗?可是会疼,应该不是梦吧?” “不是梦,当然不是梦。”陶氏握紧儿子的手,泪中带笑,“你爹派人来接我们了,等你好些,咱们就能去南边和他团聚。” 赵原苍白的唇边露出一丝笑意。他们终于不用再留在这个地方。 “娘,我想喝水。” 陶氏忙拭去眼泪,小心地扶起儿子,拿来水一勺一勺地喂他。 这时,楼下传来喧哗声,一队官兵进道客栈歇脚饮酒。 见儿子连日未进米粮,陶氏寻到叶蓁请她再来诊脉。 叶蓁查看了赵原的气色,含笑道: “赵公子年轻底子好,这两日可先用些清粥小菜。待身子将养一段时日,再添些滋补的食材。” 陶氏闻言松了口气: “那劳烦叶大夫照看原儿,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清淡的吃食。” “夫人且放心去,这里有我。” 陶氏离去,叶蓁又倒了杯温水,执勺欲喂。 赵原有些窘迫,说道:“方才我娘已喂过水。” “你失血过多,该多补充水分。”叶蓁已将勺子递到他唇边。 赵原想起母亲说这是救命的大夫,便乖乖张口饮尽。他犹豫片刻,轻声问道: “叶大夫,赵伯他怎么样了?那日我们一同倒在院里。” “赵公子放心,”叶蓁放下碗,“赵伯已无性命之忧。只是他年事已高,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加之失血过多,暂时还醒不过来。” 赵原闻言,眼中的忧虑稍减,轻轻点了点头。 陶氏去到客栈厨房,正要与厨子交代吃食,听见大堂里官兵的谈笑: “要我说,北境守军就是花架子。那封啸云以前吹得多厉害,结果呢?燕军一个照面就把他送回太奶家。” “何止啊,”另一个声音讥讽道: “听说连全尸都没找着。倒是那个逆贼赵岩,不知从哪儿收了个女徒弟,小小年纪用兵诡诈得很,战场上专挑心窝子捅刀。” “岂止是诡诈?”第三个声音压低了些,声音里带着恐惧道: “营里都传遍了,说那丫头性情残暴,杀降屠城眼都不眨。最邪门的是,战后她专挑敌将的心肝下酒,生啖人肉。” 陶氏手中的食盒滑落在案板上。 “这位夫人?清粥小菜备好了,您看这样行吗?”帮厨连忙捡起食盒,问道。 陶氏胡乱点了点头,应道: “麻、麻烦直接送到客房。”说罢踉跄着转身离去。 当她推开客房门时,赵原正倚在床头与叶蓁轻声交谈,气色明显好转不少。 陶氏压下心头震惊,对叶蓁强笑道: “多谢叶大夫费心。” “夫人客气。” 陶氏望着叶蓁恬静的侧脸,眼前却浮现出陈景玥那双沉静的眼眸。 她攥紧袖口,终是忍不住问道: “叶大夫,可是一直跟在景玥身边?” 叶蓁道:“算是吧。” “那叶大夫可曾见过,景玥她在战场上是什么模样?”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寂静。 叶蓁抬眼,目光与陶氏忐忑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自是指挥若定,令出如山。数十万将士莫敢不从,兵锋所向,无往不利。” 叶蓁的回答让陶氏心头一震,这评价在当朝,也未能有几人担得起。 她本只想试探陈景玥是否真如传言般残暴,却意外得知这姑娘竟能统领千军万马。 “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陶氏慌忙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不过随口问问,劳烦叶大夫。” “赵伯那边还需照看,我先过去。”叶蓁说着起身告辞。 陶氏忙将人送至门外,待她转身回房内,赵原问道: “娘,方才你们说的景玥是谁?” “是你父亲收的徒弟。” 陶氏坐回床边,替儿子掖了掖被角。 赵原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好奇: “父亲竟收了徒弟?是位怎样的人?” 陶氏望着儿子清澈的眼眸,那些关于生啖人肉的传闻在喉间滚了滚,终是化作一声轻叹: “等你见到人,自然就会知晓。” 商队折返,回到西河县外的客栈时,已是六天后。 陈景玥一下马便寻到叶蓁,问道: “叶蓁,师兄与赵伯的伤势如何?可否立即动身?” 叶蓁看了眼床上气息微弱的赵伯,轻声道: “赵公子伤势已稳,上路无碍。只是赵伯昨夜方醒,神智昏沉,多半时间仍在昏睡。”她知此地不宜久留,又继续道: “路上我会仔细看护赵伯。待入了陇西地界,我们再放缓行程好生将养。” 第237章 出镇西关 陈景玥闻言,心下大定,当即命慕白、阿满将赵原与赵伯安置上马车。 叶蓁也将早先备好的药材、用具归整妥当,放入车中。 陶氏望着儿子被慕白背出客房,眼中满是心疼,却只能默默跟随。 赵原伏在慕白肩头,好奇地打量着匆匆走来的陈景玥。 陈景玥看出陶氏的不舍,温声劝慰: “师娘放心,待到了陇西,便能让师兄与赵伯好生休养。” 陶氏对上陈景玥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低声道: “一切但凭景玥安排。” 商队在客栈外停留不足一个时辰,再度启程。 行经苍龙岭时,山上出奇地平静,依然无匪人下山讨要酒水钱,林镇南见状,心情颇佳。 众人紧赶慢赶,终在天黑后抵达镇西关城。 此时城门已闭,只得在关城外露宿,明日清晨出关。 陈景玥寻到林镇南商量明日出关之事,叶蓁与陶氏在马车旁升起火堆熬药煮粥。 药汤沸腾,叶蓁用木棍将药罐挪到火堆旁慢煨。 陶氏往陶罐中添着米,轻声道: “叶大夫,这些时日多亏您照料原儿和赵伯,真不知该如何感谢。” 叶蓁边拨弄着柴火,边说道: “夫人客气了,都是景玥安排得周全。” 陶氏望向远处正与林镇南交谈的陈景玥,默默颔首。 马车里,赵原掀开车帘,见威远镖局的总镖头在陈景玥面前神色郑重,而少女却从容自若地侃侃而谈。 他放下车帘坐回原位,喃喃自语: “指挥若定,令出如山。数十万将士莫敢不从,兵锋所向,无往不利。难道真能如父亲一般?” “小公子。”一微弱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赵原惊喜转头: “赵伯,您醒了。”这还是赵伯首次清醒地认出人来。 赵伯茫然环顾四周,声音沙哑道: “我们这是在何处?” “在镇西关城外,赵伯,明日我们就能出关,离开这里。” 老人睁大双眼,抓住赵原衣袖问道: “出关?那些人,那些歹人怎么回事?夫人呢?” “那些歹人都被我爹的徒弟,就是景玥师妹收拾了,娘也被救了回来。”赵原压低声音道: “娘说,是爹派她来接我们的。” 赵伯怔怔望着车顶,眼角渗出泪光。 他想起那日院中的血战,想起护着小公子力竭倒下的瞬间,如今竟能死里逃生。 “好,好啊!”他哽咽着攥紧赵原的手,“老头我,总算对得起世子爷的嘱托。” “等见了爹,定要让您好好颐养天年。” 赵伯笑道:“那老奴就等着,沾沾世子爷和小公子的荣光。” 翌日清晨,商队整顿完毕。城门一开,随着人流进入镇西关城。 行至西侧出关城门时,林镇南将文书递给守门队长。 队长对这支不久前刚通过的商队尚有印象,草草验过文书便交给手下核对人马。 林镇南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塞过一封薄笺,低声道: “军爷行个方便,此番需带三位故人同行,规矩我们都懂。” 队长指尖捻开信笺一角,瞥见里头竟是张五十两银票,顿时眉开眼笑: “林总镖头果然很懂规矩。”说着引他走向城门军帐。 帐内仍是那位胖军官当值。队长凑近低语: “将军,他们要多带三人。” 胖军官眼皮都未抬:“按规矩办便是。” 队长朝林镇南使了个眼色。林镇南忙取出三张百两银票奉上。 胖军官从鼻间嗯了声,二人方退出军帐。 出关查验果真严格,士卒持册逐车清点。 那队长得了授意,行至载着赵原三人的马车时,只随意掀帘一瞥便挥手放行。 林镇南见状,悬着的心方才落定。 谁知当殿后的陈景玥一行人即将踏出城门时,胖军官突然走出军帐高声喝道: “慢着。” 数十守军应声而出,瞬间将商队围住。 “停,全都停下。”林镇南急忙朝车队大喊。 车马当即停下。 胖军官慢悠悠踱到那辆马车旁,守门队长忙上前掀开车帘。 只见车厢里躺着一老一少,且都面无血色,显然皆有伤病在身。 旁边还坐着个惊惶失措的妇人。胖军官眯眼打量: “这几人什么来历?” 叶蓁快步上前施礼: “回将军的话,这是民女师娘、师兄与家中老仆。” 胖军官眯眼打量着叶蓁,抬手指向车内: “那两人怎么回事?” 叶蓁垂首应道: “回将军,他们遭当地恶霸所害。民女奉师命前来探亲,见亲人受此磨难,才变卖家当带他们同行。” 胖军官朝守门队长扬了扬下巴: “验伤。” 队长钻进车厢,三两下扯开赵原与赵伯的衣襟,露出身上纵横交错的青紫淤痕与未愈的刀伤。 赵原伤口被扯动,疼得闷哼,陶氏心如刀绞却不敢出声。 她下意识看向陈景玥,却见对方只是冷漠地看着,仿佛车内的痛苦与她无关。 队长跳下车回禀道: “将军,伤势确如这位姑娘所言。” 胖军官踱步扫视陈景玥的车队,突然问道:“这些车里都装的什么?” “都是粮食,每车都仔细查过。”队长见胖军官神色凝重,怕另有蹊跷,又补充道: “唯有一车备着弓箭,但数目都在商队防身惯例之内。” 胖军官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什么: “上次他们可没这些载人的车驾。让他们再补二百两马车通行费。” 说罢,转身向军帐而去。 “应当的。”慕青立即取出银票递给守门队长。 士兵退开,商队再次缓缓前行。 队伍一出城门百余步,都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行进速度。 行出数里后,前方草坡后忽然转出一队人马。 为首女子腰佩弯刀,紫衣白马,正是早已在此等候的阿雅。 她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车队,最终落在陈景玥身上,唇角高高扬起: “大丫妹妹,你们可算出来了。” 陈景玥见到她也展露笑颜,策马上前与她并驾而行: “阿雅姐姐在此等了多久?” “你们入关后,我们回部落休整了两日,便带着干粮过来,已等了三四天。”阿雅笑道。 一旁的巴莫打趣道: “我就说你们没这么早出来,阿雅非要天天来路口看着。” 第238章 不明人群 陈景玥望着阿雅的笑颜,心中很是动容。 “我们这次给老首领带了新配的药,坚持服用定能好转。” “太好了。”巴莫洪亮的笑声惊起几只飞鸟。 阿雅眼中闪着光道: “只要阿爹能好起来,往后大丫妹妹有任何需要,白鸟部落必定全力相助。” 几人如同久别重逢的故友,一路谈笑风生。 慕白默默跟在后方,望着陈景玥与瑶族人谈笑的背影,不禁暗忖: 自从离开军营,将军变得更有人情味了。往日在军中,他甚至曾暗自怀疑,这位用兵如神的统帅是否真如传言所说,并非凡俗之人。 林镇南见陈景玥与白鸟部落关系融洽,策马上前,朝巴莫拱手道: “巴莫勇士,在下林镇南,青州威远镖局总镖头。日后常在贵部地界行走,还望多多关照。” 正含笑看着阿雅与陈景玥交谈的巴莫转过头来,神色疏离道: “商队只要不在我们地界生事,白鸟部落自然不会为难。” 林镇南为长远之计,对巴莫的态度不甚在意,继续道: “我们南来北往只为谋生,向来以和为贵。若贵部有什么需要,又不便去陇西采买,不妨告知林某。我们镖局每年冰消雪融后,每隔两月便会往来一次,到时候可代为采办物资。” 一旁与阿雅闲谈的陈景玥将这番话听在耳中,见林镇南有心与白鸟部落交好,对阿雅轻声道: “林总镖头为人侠义,商路通达。若得他相助,你们既能用皮毛换得公道价钱,采买粮食布匹也能省去中间盘剥,于部落生计大有益处。” 阿雅歪着脑袋想了想道:“巴莫,我觉得大丫妹妹说得有理。” 巴莫神色稍霁,对林镇南道:“天冷后我们需要粮食。” “包在林某身上。”林镇南爽快应下。 “当真?”阿雅惊喜道: “我们的皮毛被商人压价极狠,他们转手便以十倍价格售卖。若是林镖头能帮我们卖个公道价钱就好了。” 林镇南笑道: “林某在青州有相熟的皮货商人。诸位不妨先备些皮货由我带去,若对售价满意,往后可长期合作。” 此言一出,连始终兴致缺缺的巴莫都心了动。 阿雅当即道: “太好了,眼下虽存货不多,但可以先凑一些请您带去青州试试。” 林镇南大笑:“没问题。” 巴莫见林镇南答应得爽快,心下计较: 若是有可靠的汉人帮忙采买粮食,倒省得再受那些奸商盘剥。他粗声应道: “若真能如此,白鸟部落会记住你这个朋友。” 林镇南郑重抱拳: “林某既认了白鸟部落的朋友,便绝不做那背信弃义之事。贵部所托,定当竭尽全力。” 言罢,林镇南向陈景玥投去感激的目光,陈景玥回以淡淡一笑。 马车里的陶氏直到远离关城,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她见赵原脸色发白,想起方才他被守军扯动了伤口,忙问道: “原儿,你的伤处要不要紧?还是请叶大夫来看看吧?” 赵原撑着身子想要坐起,陶氏急忙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上棉被。 “娘,我没事。”赵原说着,抬手掀开车帘,望向队伍前方与瑶族人并驾而行的陈景玥,“那些就是瑶族人吗?听说关外便是他们的地界。” 陶氏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 “应当是的。看景玥与他们相谈甚欢,想来是旧识。” 骑马随行在车旁的叶蓁闻言笑道: “那是白鸟部落的朋友,来护送我们通过黑石部落的。” 陶氏长舒一口气: “这可真是太好了。” 她以往没少听闻外族入关烧杀抢劫,此刻终于安心。 赵原得知要取道瑶族南下时,也曾有过同样的顾虑,如今见这般光景,也总算放下心来。 “叶大夫,你快来。”阿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叶蓁策马上前,见阿雅神秘兮兮地凑近: “大丫妹妹说,就算脑子坏了,你都能打开治好?她是不是哄我玩呢?” 瞧着阿雅那副陈景玥肯定在骗人的表情,叶蓁忍俊不禁: “你的大丫妹妹说得,倒也不算全对。” “什么?”阿雅杏眼圆睁,险些从马背上跳起来,“难道真能打开脑袋治病?” 叶蓁忙稳住她的缰绳,柔声解释: “确有开颅之术,但并非所有脑伤都适宜。需得看是淤血阻滞还是颅内有损,若是颅骨碎裂压迫,或可一试,若是别的症状,乱开反而害了性命。” 阿雅抚着心口喃喃自语: “我还当大丫妹妹说笑,原来人脑真能打开重装?” 她突然抓住叶蓁手腕,“那若是摔下马背、昏睡不醒的,能治吗?” “要先诊脉望色才能断定。”叶蓁反手搭上她腕脉,“不过阿雅姑娘气血旺盛,倒不必担心这个。” 商队在草原上行进数日,天高地阔,一路坦途,南归之路愉悦顺遂。 阿雅望着眼前草场,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 “阿雅姐,我们快走出黑石部落了吧?”陈景玥策马来到她身侧。 阿雅回过神,展颜笑道: “差不多再一日路程。到时定要请你们到白鸟部落做客,我阿爹阿娘见了你们会非常高兴。” “叶蓁还要去给老首领复诊……” 陈景玥话音未落,前方巴莫突然高喊: “有人群靠近。”他纵身跃上粮车远眺。 阿雅急问:“是拓岩的人吗?” 巴莫落回马背,面色凝重: “不像。来人很多,朝着我们这里来的。” 闻讯赶来的林镇南当即下令:“快!车队围圈。” 镖师们立即驰骋传令。 早已受过演练的车夫们不敢怠慢,迅速将车首尾相连,紧密围成一道环形车阵。 马车内陶氏与赵原听到动静,掀启车帘,见陈景玥正策马而来。 “景玥,出了什么事?”陶氏问道。 “尚不清楚,先行防备。”陈景玥安抚道,随即吩咐阿满,“将马车赶入圈内。” 又命慕白,“所有人携弓箭入阵。” 装载弓箭的木箱被打开,五十张硬弓很快被分发到护卫手中。 此时远方烟尘已清晰可见。 陈景玥打马至林镇南身旁,见他正指挥镖师从车底取出长棍,这些类似长矛的棍子在出关检查时她有见到。 第239章 巨大的车阵 “凡是有把力气的皆持一杆。”林镇南高声呼喊,转头见陈景玥又道: “我们据车阵固守。若来者不善,还需你们的弓箭御敌。” “生死关头,绝不留手。” 正当此时,前去查看情况的阿雅与巴莫策马归来。 巴莫阴沉着脸,说道: “是青雾部落,来人很多。” 白鸟部落众人闻言纷纷抽出弯刀。 林镇南见这些瑶族盟友明知对方人多势众,却并未弃商队而逃,当即下定决心,度过此关后一定尽心为他们采买粮食出售皮货。 乌木抬眼望着远处狂奔的人马,低声道: “首领,青雾的人竟敢闯我们的草场?” 拓岩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看样子,他们是听说我们劫了商队,也想来分杯羹。” 乌木迟疑道: “我们要插手吗?商队若在我们的草场被劫,将军府那边怎么办?” “急什么?”拓岩阴狠的目光紧盯着远方躁动的人群,“让青雾部先去碰碰钉子。那商队也不简单,等青雾部被商队消耗一波,到时候既能让青雾人有来无回,又能把商队尽数拿下。” 乌木一怔:“那将军府问起商队下落,我们该怎么交代?” 拓岩翻身上马,朝身后埋伏在草场深处的五百族人挥了挥手,才说道: “我们把青雾部的人头往镇西关一送,不就是最好的交代?” 乌木顿时大悟,脸上满是钦佩道: “还是首领厉害,既教训了青雾部人,又能全吞商队,还能在将军府面前讨个功劳。” 就在拓岩冷眼盘算之际,青雾部落的骑兵朝着商队快速接近。 为首的青雾部落首领三子赫阿,伏在马背上,眼中满是志在必得。 狂风卷起他发辫上的骨饰,发出噼啪脆响。 “看见那些大车了吗?”他朝身后族人吼道: “那里面装的好东西,很快就会成为我们的。” 青雾部人发出狼嚎般的呼啸,马速又快了几分。 他们早已探明这支商队刚从汉地归来,正是最肥美的时候。 赫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白鸟部落那些懦夫只会给汉人当向导,但他们青雾部落,只相信握在手里的战利品。 “弓箭准备。”他扬起弯刀,“让那些汉人尝尝我们青雾部箭雨的滋味。在这草原上,我们的箭就是苍鹰的眼睛。” “赫阿快看。”一名健硕的汉子喊道。 赫阿眯眼望去,只见商队车马正迅速移动,很快便围成一个大圈。 他嗤笑一声,满是不屑道: “我们这里可有八百勇士,就凭那些软脚虾的汉人,怎么做也是垂死挣扎。” “全部收起弓箭,随我一起冲过去砍杀。”赫阿挥刀狂笑着。 林镇南望着逐渐逼近的青雾部人,心不断下沉。 来人少说也有七八百,且个个都是手持弯刀的精壮汉子。 陈景玥环视车阵内部,见镖师与车夫手持长棍在内圈严阵以待,将年迈车夫与文弱管事护在中央,不由暗赞林镇南布阵颇有章法。 同被保护在圈内的陶氏,紧抓赵原的手不住颤抖,齿间反复呢喃: “不会有事的……” 赵原强自镇定地反握住母亲,而被护卫抬过来的赵伯此时已转醒,老人看清周遭形势后,眉头紧锁。 车阵边缘,陈景玥的护卫们皆已牵马贴紧货车。 五十名弓箭手引弓待发,人人表情肃穆,且无半点惧色。 陈景玥指向车阵边缘牵马的护卫,对阿雅与巴莫疾声道: “让诸位勇士与我的护卫一同作战。” “好!”阿雅毫不迟疑的应下,立即示意白鸟部落众人上前汇合。 陈景玥凝眸远眺,当青雾部先锋冲进两百步射程时,清冽的喝令响彻车阵: “左前方,最大射程,放!” 五十张硬弓齐鸣,箭矢掠向天际,朝着奔腾而来的数百骑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的青雾部骑兵顿时人仰马翻,至少有二十余人中箭落马,后续队伍不可避免地产生一阵骚乱。 始终紧锁眉头的赵伯看到这轮齐射,浑浊的双眼发出锐利的光,这熟悉的箭雨,令他恍若回到随老侯爷征战沙场的岁月。 林镇南见状精神大振,这精准狠厉的齐射让他看到了希望,当即扬声鼓舞士气: “弟兄们瞧见没有?这些蛮子也没那么可怕。” “左前方,一百二十步,射!” “正前方,九十步,射!” 陈景玥的指令如连珠般下达,令出箭随。 尚未等青雾部人反应过来,又是两轮齐射,数十骑中箭落马。 “散开,他们的弓箭手不多。”赫阿见瞬间折损这许多人马,又惊又怒,心中发狠,待冲过去定要将这些汉人剥皮抽筋。 青雾部骑兵立即四散开来,加速冲向商队。 不少人也在马上开弓还击,但箭矢多半被满载货物的车辆挡住。 陈景玥见对方散开阵型,很快锁定赫阿所在的地方,无论人群如何流动,他周围始终比其他区域密集。 “右前方九十步,射!” “右前方六十步,射!” “正前方五十步,射!” 护卫们沉默地执行着每一个指令,动作整齐划一,装填、开弓、放箭行云流水。 一波又一波的箭镞,追着赫阿的身影泼洒而去。 “小心。”身旁汉子猛地扑来为赫阿挡下一箭。 躲在人群中的赫阿惊觉自己移到哪里,箭雨就跟到哪里,身边不断有人倒下。 他气急败坏地咒骂: “真他娘的见了鬼。” 赫阿的身体紧贴马背,盯着近在咫尺的商队,眼中迸射出嗜血的凶光。 他发誓,这里的汉人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与母亲紧靠在一起的赵原,眼见陈景玥指令声声不绝,脑海中蓦然响起叶蓁当日的话语: “指挥若定,令出如山。数十万将士莫敢不从,兵锋所向,无往不利。” 很快,青雾部人冲到近前。 有人纵身从马背跃上车顶,翻入圈内。 还有人就地一滚,从车底缝隙钻过。 霎时间,车阵各处接连涌入面色凶狠的青雾部人。 车圈范围太大,镖师与车夫们虽以长棍结阵,单薄的防线在不断涌入的敌人面前显得岌岌可危。 赫阿狞笑着翻身跃入圈内,目光扫过两百护卫与白鸟部落的人,最终落在镖师与车夫组成的保护圈上,嘴角扯出残忍的笑。 第240章 车阵对决 赫阿见族人已集结得差不多,指向镖师车夫们的保护圈,喊道: “塔山,你带两百人去那边,把那里的人都给我杀光。诺瓦,你带几十人去把车马挪开一道口子。其余人跟我冲。” 说罢,他举刀率先冲向护卫与白鸟部落的战士。 “阿满,带二十人保护师娘和师兄。其余人上马列阵。”陈景玥在青雾部人涌入车阵时,已厉声下令。 二十名护卫立即随阿满退至保护圈内,将陶氏三人护卫在中心。 其余护卫翻身上马,迅速列成战斗队形。 陈景玥望向开始冲杀而来的青雾部人,冷声下令: “围杀。” 一百八十名护卫即刻分作两路纵队,由慕青、慕白各领一队,沿着车阵内缘向左右两侧展开。 阿雅见状立即会意,翻身上马高喊: “白鸟部落,随我助战。” 巴莫也大吼着率众跟上,所有白鸟部人的马紧贴护卫队形沿车阵展开。 赫阿带人冲到近前,却发现对手全都策马散开,恨得牙痒。 他回头望向负责挪车的那队人,这一看不由大惊。 诺瓦带领的几十人刚砍断连接车辆的绳索,还未来得及移开车马,就被慕青率领的护卫队一个冲锋砍翻在地。 而此时慕白已率队绕到后方,列阵冲杀而来。 虽然只有百人左右,但骑兵对步兵的优势尽显,面对仅有弯刀的青雾部人形成碾压之势。 “快,背靠大车。”赫阿急中生智,大喊道: “他们冲到车前必须减速,我们趁机反扑,把马匹夺下。” 赫阿自以为族人骁勇善战,马术了得,而做出的这个错误判断,彻底断送了青雾部人的生机。 慕白见对方贴紧车辆,立即调整战术,率队沿着车阵内缘保持压迫。 车阵内空间有限,骑兵虽不能全速冲锋,却依然保持着严整的队形。 赫阿的几百人被逐渐驱赶至车阵中央。 不少自恃勇武的部落勇士试图抢夺战马,却不知对面人人皆是从十万大军中挑选出的精锐。 护卫们或挥刀逼退,或互相策应,将每一个企图靠近的青雾部人斩于马下。 慕青率领的另一队护卫不停绕着车阵巡弋,那些见势不妙试图逃跑的青雾部人,还未靠近车阵就被砍杀。 少数侥幸翻越车辆的,也被弓箭手射杀。 林镇南看着如恶狼般扑来的二百青雾部人,沉声喊道: “抓紧木矛,矛尖向上倾斜,手不要抖。” 他大步走到阵前,接过一根木矛再次提醒: “记住,等他们扑上来时,借他们的冲力往前送。” 话音未落,冲在最前的青雾部人已挥刀劈来。林镇南不闪不避,木矛顺势前送,矛尖精准刺入对方胸腹。 “看见没有?”他抽回染血的木矛,目光扫过身旁紧绷的面孔,“就当在宰牲口。” 饶是如此示范,不少车夫握着木矛的手仍止不住颤抖。 镖师们齐声怒吼,咬紧牙关握紧长矛。 当青雾部人撞上矛阵时,众人不遗余力地前刺,逼得敌人连连后退。 然而几个靠在一起的年轻车夫,面对凶狠的敌人吓得闭眼乱刺,被青雾部人轻松躲过,防线瞬间被撕开一道近丈宽的口子。 那几名初次北上的车夫,眨眼间便被砍杀倒地。 鲜血喷溅在相邻车夫的脸上,温热的触感让他们面露惊恐。 林镇南眼睁睁看着几个熟悉的年轻面孔倒下,目眦欲裂,一股怒火猛地冲上心头。这些可是他亲自从青州带出来的后辈。 始终关注战局的阿满在缺口出现的刹那,已带着二十名护卫挥刀扑上。 各家护卫见状,心知已到共存亡之际,纷纷冲向缺口捡起地上木矛,迅速将防线重新堵死。 周家护卫队长刚要前冲增援,裤腿却被周管事死死拽住。 “你不能去,你得护着我。”周管事惨白着脸叫道。 护卫队长低头看着瘫软在地的周家管事,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堂堂燕王府护卫,竟被燕王妃派来护卫这等货色。 冲进保护圈的青雾部人,很快被阿满带人剿灭。 林镇南一边握矛疾刺,一边怒吼: “都给我狠下心,现在手软,等他们冲进来,谁都别想活。” 经历最初的冲击后,不少刺中敌人的车夫也壮起胆子,一边挥矛猛刺一边大喊: “杀,杀死这些畜生。” 镖师们齐声应和: “杀!杀!杀!” 阿满解决危机后,迅速退回陶氏三人身旁。 陶氏在双方交战的瞬间已吓得惊叫连连,赵原紧握母亲的手安抚: “娘,别怕,会没事的。” 赵伯虽重伤在身,仍强撑着挡在母子身前。 “夫人、公子放心,”阿满紧盯着战况,“这等阵仗,还伤不到我们。” 塔山在阵外气得暴跳如雷。 他没想到这些看似胆小懦弱的汉人,竟能在转眼间变成难啃的骨头。 他刚张开嘴想重整队伍,一支箭矢正中他的咽喉。他瞪着双眼,难以置信的倒下。 陈景玥收起弓箭,手持杵棒,策马靠近保护圈。 这边失去指挥的青雾部人,顿时乱作一团。 恰在此时,慕青率领的骑兵队巡弋而至。 他带着队伍先对围攻保护圈的青雾部人发起一轮冲锋,随即又沿着车阵封堵试图逃散的残敌。 林镇南顿感压力大减,高声鼓舞众人: "都坚持住,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镖师与车夫们眼见敌方攻势渐弱,又听得总镖头这一声吼,信心倍增,手中木矛愈发稳健地刺向逼近之人。 赫阿望着在骑兵冲杀下不断倒下的族人,心知再这样下去就要被一点点蚕食殆尽。 他将目光投向保护圈,嘶声喊道: "全都往那边冲,抓住那些汉人做人质。" 剩余青雾部人如梦初醒,顿时调转方向,如困兽般扑向保护圈。 原本稍缓的战局骤然再起波澜。 保护圈外的一百多青雾部人,与赫阿率领的三百多人迅速汇合,朝着保护圈发起冲击。 慕白见状急忙变阵,率骑兵斜刺里杀出,试图阻挡这股冲杀。 然而青雾部人此番竟也学得乖觉,后方的人拼死挥刀,硬生生抵住骑兵的冲刺,为前方的族人争取了时间。 第241章 黑马白袍 镖师与车夫们望着眼前聚拢而来的人群,只觉此番在劫难逃。 赫阿看着那即将被冲垮的保护圈,脸上露出嗜血的狞笑,放声怒吼道: “杀进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骑黑马自战场侧翼切入。 马上白袍女子目光冷凝,手中一杆乌沉杵棒看似朴实无华。 但见她纵马直冲敌阵,凡是挡在马前的青雾部人,无不被那杵棒重重砸开。 那杵棒在她手中,看似挥舞的甚是轻巧。可当其触及人体时,却爆发出骇人威力。 “砰!” 一名彪形大汉举刀格挡,连人带刀被砸得倒飞出去,胸骨尽碎。 “咔嚓!” 杵棒横扫,三个扑上来的人被大力击中,腿骨应声而断,惨叫着滚倒在地。 她所过之处,竟无一人能让她稍作停留。 乌黑杵棒化作一道死亡旋风,擦着即伤,碰着即亡。 不过眨眼功夫,已在她身后留下了一条尸横遍地之路。 保护圈中的陶氏望着杀神般的陈景玥,那身素净白袍早已被鲜血浸染,前襟绽开大片刺目猩红。 恍惚间,只见又一个青雾部人被一棒击中头颅。 “噗”的一声闷响,红的、白的迸溅四射,在夕阳下洒开一片触目惊心的血雾。 陶氏止不住发出惊叫。 整个车阵之内,除了陈景玥麾下护卫,所有人皆骇然失色。 惊觉这个与他们同行多日的少女,竟是如此恐怖的存在。 周管事死死指着陈景玥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圈内阿满与护卫们见主子已入战阵,持刀跃出,如群狼般护住两翼,配合着那道血色身影抵挡住疯狂涌来的人群。 赫阿脸上的狞笑早已凝固。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白影策马而来,轻而易举地撕裂了他组织的攻势,径直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冲来。 陈景玥的目光穿越混乱的战场,锁定赫阿。 与此同时,慕白率领的骑兵已撕开后方防线,朝战阵中心冲杀而来。 那些还在死扛的青雾部人根本挡不住,很快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赫阿刚挥刀劈开一名护卫的攻势,忽觉脊背一寒。 他猛地回头,正对上陈景玥冰冷的视线。 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那道染血的白影已掠至近前。乌黑的杵棒带着破空之声当头砸下。 赫阿慌忙举刀相迎。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他虎口迸裂,弯刀被这一棒砸得脱手飞出。 不等他做出第二个动作,杵棒已顺势击向他心口。 “噗嗤” 赫阿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膛深深塌陷下去。 鲜血从口鼻中涌出,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仰面倒下。 慕青率领护卫,已将车阵围得铁桶一般。 任何试图翻越车辆逃窜的青雾部人,还未触及车辆便被砍杀。 残阳如血,映照着这场渐渐平息的血战。 叶蓁望着场中白袍染血的陈景玥,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轻叹道: “以战止战,以刑止刑,希望那些瑶族人能以此为戒,莫要再随意劫杀往来商队。” 一旁的赵原闻言,不由得侧目望向神色平静的叶蓁。 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他没想到这般论断,会是出自这位素来温声细语的女大夫之口。 诺瓦蜷缩在车底阴影里,偷眼望着被围剿的族人。 他强忍后背刀伤的疼痛,趁所有护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战场中央时,一个翻滚钻过车底,恰好落在一匹战马旁。 他咬紧牙爬上马背,狠狠一掌拍在马臀上。 马儿吃痛,扬蹄朝着草原深处狂奔。 诺瓦将整个身子紧贴马背,险险避过几支追来的箭矢,逃离了这片杀戮之地。 草原深处,乌木望着那个朝黑石部落埋伏方向逃来的身影,低声道: “首领,我去把那个家伙解决了。” 拓岩眯眼打量着越来越近的单骑,嘴角扯出冷笑: “不必。正好让他回去报信,让青雾部的老东西知道,他儿子是死在汉人商队手里。” “汉人敢杀赫阿?”乌木难以置信,“他们不怕青雾部举族报复?” 拓岩不知为何,脑中忽然闪过那个汉人小姑娘沉静的眼睛。 “说不定,他们真敢。” 拓岩缓缓摩挲着弯刀,声音飘忽如风中飞絮。 他静立片刻,忽地翻身上马,朝不远处埋伏的族人扬声道: “走!” 五百黑石部汉子应声而起,跟随拓岩,朝车阵压去。 车阵内,当最后一名青雾部人倒下,众人终于松了口气。 手握木矛的镖师和车夫纷纷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陈景玥手下的护卫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 他们将受伤的镖师、车夫和同伴一一搀扶到集中处安置,把散落的弯刀收拢堆放,扒下青雾部人身上的皮甲,将尸体码放一处。 陈景玥望着车阵外那些无人看管的战马,对阿满吩咐道: “带些人手,把外面的马匹都归拢起来。” 阿满立即招呼了数十人,翻过车辆,开始收拢马群。 这一战,车夫和镖师共有十二人阵亡,三十多人受伤。 护卫们无人战死,大多只受了些不致命的刀伤。 叶蓁与那位懂医理的老镖师忙着为伤势较重的人包扎伤口,四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陈景玥下马,走到陶氏与赵原面前,轻声问道: “师娘、师兄,可还安好?” 陶氏脑海中仍萦绕着陈景玥先前杀戮的身影,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赵原却已起身: “景玥师妹放心,我们都好。” 此刻赵原面对这位师妹,心中既有敬畏,又忍不住想靠近。 陈景玥含笑点头,转而看向神色惊慌的陶氏,担心她像陈奶奶般受惊病倒,上前蹲下身柔声道: “师娘若有什么不适,就让叶蓁来看看。” 陶氏垂首避开她的目光,低声应道: “好,师娘知道了,你快去忙吧。” 这时阿雅跑来,一把抱住陈景玥的胳膊,眼中满是崇拜: “大丫妹妹,你原来这么厉害,我们瑶族最厉害的勇士都比不上你。” 跟在阿雅身后的巴莫也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敬佩。 “主子,有情况。”车阵外,正在收拢马匹的阿满突然高声喊道。 陈景玥神色一凛,站起身,两步跃上车顶向远处眺望,只见草原深处,有数百人正策马而来。 第242章 折返查看赫阿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刚放松的众人再度紧张起来,不少人透过车缝惊慌地望向远处。 林镇南快步来到车下,急声问道: “陈姑娘,能看到是哪路人马吗?” 陈景玥凝目细看,眉头微蹙: “距离尚远,看不清。但确是冲着我们来的。” 阿雅跃上车顶,望了片刻,语气肯定地说道: “是黑石部落的人。” 陈景玥当即转身,下令道: “所有人戒备。各就各位,保护圈围起来,伤者速速移至圈中。” 命令一下,整支商队迅速行动起来。 护卫们翻身上马,镖师与车夫重新拿起木矛,在林镇南的指挥下快速移动,一个紧密的防御阵型转眼成形。 “拿弓箭来。”陈景玥道。 附近一名手持弓箭的护卫驱马上前,将长弓与箭袋递到她手中。 陈景玥握弓而立,与阿雅并肩站在车顶,望向远处卷起的烟尘。 黑石部的人马越来越近,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当对方进入二百步距离时,陈景玥举弓搭箭。 这张质地上好的三石硬弓被她拉至满月,弓身发出了细微的嘎吱声。 待到拓岩进入一百五十步,她手指一松,箭矢急速破空而去。 率领黑石部人前来的拓岩正暗自心惊。 这一路上,他们只遇到逃窜的诺瓦一人。 此时已靠近车阵,清楚地看到外面的人正在收拢马匹。 从数量判断,应该就是赫阿那伙人的坐骑。 “那可是八百多人,怎么可能?”他紧握缰绳,不自觉地减缓了速度。 前方车阵静得可怕,站在车顶的两个身影在风中纹丝不动,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首领,您说什么?”一旁的乌木倾身问道。 就在这时,拓岩瞳孔一缩,大喝道: “小心。” 只见车顶上的陈景玥张弓放箭,箭矢朝着他们这边射来。 乌木却不以为意: “这么远的距离,就那小姑娘的细胳膊……” 话未说完,箭矢已至。 直直地射入乌木坐骑的脖颈,穿透而出的箭头撞上他的胸口。 战马吃痛直立,将乌木甩落在地。 “停!”拓岩忙下令停止前行。 两名汉子下马扶起乌木。 拓岩盯着他胸口的箭矢,急声问道: “怎么样?” 乌木在片刻的恍惚后,低下头,握住变形的箭镞一拔。 只见箭头依然变形。 乌木将手伸入怀中,掏出一面凹陷的护心镜。 他抹了把冷汗,连声念叨: “山神保佑,山神保佑。” 拓岩也跟着长舒口气,大骂道: “吓死老子。算你小子命大。”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他刚才着实为乌木捏了把汗。 就在这时,车阵方向传来清亮的女声: “黑石部的朋友,此路不通,请速速回去。” 陈景玥不知何时已再次张弓,箭搭弦上,警告道: “若要强闯,下一箭,取的便不是战马。” 她的目光如利箭般穿透百步距离,直直锁定在拓岩脸上。 乌木下意识后退半步,拓岩放声大笑: “汉人朋友,你们脚下踩的可是我黑石部落的草场。” 他虽未再前进,语气中却无半分退让。 陈景玥的弓弦再度绷紧,阿雅轻轻按住她的手: “大丫妹妹,你先等等。” 陈景玥收势,阿雅跳出车阵,翻身上马,独自向拓岩驰去。 阿雅来到近前,拓岩熟稔地招呼: “阿雅妹子,你的汉人朋友好大的火气。” 拓岩指向惊魂未定的乌木,“方才差点要了他的命。” 阿雅却不接这亲近的腔调,直言道: “青雾部刚袭击了我们,她自然要戒备。” “赫阿他们人呢?”拓岩顺势追问。 阿雅朝车阵扬了扬下巴,语气中带着自豪道: “都在里面躺着呢。八百多人,这会儿该凉透了。” 尽管早有猜测,亲耳听到证实仍让拓岩心头一震: “就凭这些汉人?怎么可能。” “雄鹰飞得再高,也有折翅的时候。狼群再凶,也会踢到铁板。汉人里有句话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拓岩陷入沉默,目光复杂地望向那寂静的车阵。 “拓岩,”阿雅的声音将他思绪拉回,“不管你在打什么主意,我劝你尽快离开。还有,我阿雅拼死也要保护我的朋友。” 拓岩握紧缰绳,死死盯着车阵方向。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猛地调转马头,对身后族人高声喝道: “黑石的勇士们,收起你们的刀,我们回家。” 这声号令让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 乌木难以置信地看着首领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阿雅目送黑石部人退去,直到最后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才策马回到车阵。 陈景玥立在车顶,手中的弓已放下,但目光依旧锐利。 “他们走了。”阿雅道。 陈景玥微微颔首,望着远方轻声说: “谢谢你,阿雅姐姐。” 阿雅一脸认真的说道: “他们肯退走,是因为见识了你们的实力。” 她转向车顶上望来的巴莫,扬声道: “让我们的人都出来,去盯紧拓岩他们。” 很快,车阵打开一道缺口,白鸟部人策马而出,随阿雅朝着拓岩离开的方向追去。 陈景玥回到车阵中,对林镇南道: “林总镖头,我们必须尽快出发,连夜赶到白鸟部落的地界。” “正该如此。”林镇南深以为然,立即召集镖师车夫: “将伤者安置到车上,逝去的人用马匹驮着。大家抓紧准备,即刻出发。” 众人快速行动起来。镖师车夫安置伤者的同时,护卫们也完成战场清扫。 弯刀与皮甲都由马匹驮着,而青雾部人的尸首,只能永远留在这片天地之间。 商队重新启程,八百多匹缴获的战马被赶着同行。 队伍一路疾行,不敢停歇,直到次日午后,深入白鸟部落领地才扎营休整。 另一边,阿雅带着族人始终与拓岩的队伍保持着距离。 拓岩索性令队伍停下,独自策马来到阿雅面前: “阿雅妹子,这是要跟我回去,做我的女人?” 阿雅含笑摇头:“我只是担心你悄悄折返,去找商队的麻烦。” 拓岩不怒反笑: “他们应该早已离开。我倒是好奇,想回去看看赫阿究竟怎么样了。” “随你。”阿雅回道。 第243章 拓岩妙计冒领 两拨人马一同折返车阵战场。 拓岩策马在尸横遍野的草地上绕行数圈,看着满地尸首,不禁咋舌: “这些汉人下手可真狠。” 不远处传来乌木的呼喊:“首领,快来看。” 拓岩循声望去,只见赫阿仰面倒在一堆尸体中。 仔细看去,他胸膛深深凹陷,形状可怖。拓岩不由笑道: “要是兀朮老头知道自己儿子死得这么惨,怕是要把天都捅个窟窿。” 他嘴上说着担忧的话,人却翻身下马,走到赫阿尸身旁,手起刀落,将头颅斩下。 “乌木,你亲自跑一趟,”拓岩将头颅递过去,“把这个送到镇西将军府,交给大将军。就说青雾部人在我的地盘上劫掠商队,我们费尽周折才剿灭他们,保住了商道。让将军府要么再给些粮草,要么派人去教训教训青雾部。” 乌木接过滴血的头颅:“首领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乌木领命离去,拓岩转向阿雅,意味深长地说道: "若镇西将军府真派兵教训青雾部,往后他们就不敢再来我们地界上肆意妄为了。" 阿雅虽不齿拓岩冒领的行径,却不得不承认这样对白鸟部落确实是件好事。 见战场上值钱的马匹早已被商队带走,拓岩再无利可图,很快带族人离去。 阿雅一直策马尾随,确认他们返回部落营地后,才调转马头。 当阿雅一行人赶回时,商队刚扎营不久。 陈景玥正与林镇南商议: "林总镖头,此番出行见镖局中人多是步行,不如从缴获的马匹中挑选五十匹给镖师们代步。剩余的马匹,我打算全部赠予白鸟部落。" 她话音刚落,便见阿雅策马而归。 林镇南闻言,脸上先是一怔,随即露出感激之色。抱拳道: "陈姑娘如此厚赠,林某代镖局上下谢过,这些骏马对我们而言,可是大有益处。" 这时阿雅已来到近前,正好听见最后这番话。 她轻盈地跃下马背,目光在陈景玥与林镇南之间流转,唇角扬起: “看来我回来得正是时候,这是在商量什么好事呢?” 陈景玥迎上前,温声道: “我正与林总镖头商议,打算将这次缴获的马匹分给威远镖局五十匹,其余的都给你们部落。” “当真?太好了。”不待阿雅回应,紧随其后的巴莫已高声欢呼,引得周围众人侧目。 阿雅眼中闪过惊喜,又难得的有些矜持,她按住巴莫的肩膀,对陈景玥说道: “这不太好吧,那可都是你们的功劳。” 陈景玥含笑摇头,继续道: “还有那些缴获的皮甲与弯刀,也一并赠予你们。白鸟部落的勇士,该有相匹配的装备。” 这时,林镇南上前一步,对着阿雅拱手: “阿雅姑娘,贵部若能增强实力,对我们往来商队也是好事。往后镖局行经此地,还要多仰仗贵部照应。” 阿雅爽朗一笑: “林总镖头放心,白鸟部落最重情义。从今往后,威远镖局的商队就是我们的朋友。” 林镇南见阿雅爽快,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他顺着阿雅的目光望向远处正在悠闲吃草的马群,想到镖局即将拥有自己的马队,不禁豪气顿生,抱拳道: “几位先聊,林某带弟兄们去熟悉熟悉马匹。” 陈景玥微微点头,巴莫热情地跟上: “我来帮忙,定给你们挑五十匹最好的骏马。” 在他淳朴的认知里,分得少的威远镖局理应先选。 “有劳巴莫兄弟。”林镇南大笑着揽过他的肩。 几名被招呼来的镖师得知缘由后,更是喜形于色,纷纷招呼其他镖师朝马群奔去。 当巴莫将陈景玥把剩余马匹、弯刀、皮甲尽数赠与部落的消息高声宣布时,白鸟部人的都大声欢呼起来。 有了这些装备,部落会变得更加强大。 阿雅望着欢腾的族人,转身握住陈景玥的手: “大丫妹妹,从今日起,你就是我们部落最好的朋友。” “你也是我最好的瑶族朋友。”陈景玥回握住她,两人相视而笑。 见巴莫等人开始选马,阿雅按捺不住,说了声“我去看看”便快步加入其中。 陈景玥回到车队驻地,见赵原与赵伯在车厢中沉沉睡去,显然是日夜兼程耗尽了心神。 叶蓁与陶氏正守着药罐熬药。 她在叶蓁身旁坐下,低声问道: “师兄和赵伯情况如何?” 叶蓁拨弄着药罐,轻声道: “无碍,只是连日赶路太过劳累,好生歇息便可。” 陈景玥心下稍安,转向一直垂首不语的陶氏: “师娘,您用过吃食就先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和叶蓁照看。” 陶氏闻言抬头,目光与陈景玥一触即分。 “我,我不饿。”她的视线重新落回跳动的火焰,瞳孔中倒映着火光,仿佛又看到了车阵中飞溅的鲜血,还有陈景玥那双冷静到令人胆寒的眼睛。 她不由自主地裹紧衣衫,向远离陈景玥的方向缩了缩。 陈景玥只当师娘是惊吓过度,想着往后让叶蓁多留意照看。 细心的叶蓁却察觉到,早在客栈时,陶氏对陈景玥的态度就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微妙。 “陈姑娘,此番多亏有你出手,我等特来致谢。”童管事与几家主事人走来,齐齐拱手。 陈景玥起身还礼:“诸位客气。我所为之也是自保,况且昨日一战,各家儿郎皆奋勇出力,这份平安是大家共同挣来的。” “陈姑娘回到青州,定来家中一叙。”青州贾家大公子热情相邀,“家父若知有您这般巾帼英杰登门,当欣喜万分。” 众人寒暄之际,周家护卫队长瞥了眼靠车而坐的周管事,迈步向陈景玥那边走去。 身为燕王府护卫,他知晓的消息远多于旁人。 昨日目睹陈景玥的身手与那群训练有素的护卫,使他想到那位传闻中的镇军大将军。 “陈姑娘,”武柘城抱拳行礼,十分恭敬道: “在下燕王府护卫武柘城。昨日得见姑娘英姿,实在令人敬仰。” 陈景玥微微点头,算是回礼。至于燕王府的人,她不愿过多接触。 武柘城见她这般态度,心下犹疑,这般气度,却又对王府如此淡漠,拿不准究竟是不是传闻中那位。 他暗自思忖着,面上却不露声色,又与其余几家寒暄几句,就退回周家车队。 第244章 带回的药 黄昏未至,营地已一片寂静。 昨日经历了生死一战,又是连夜赶路,众人都已筋疲力尽。 除了少数值守的人,都已早早入睡。 远处草场上,十多位刚分得马匹的镖师却毫无睡意。 他们骑着新得的骏马尽情驰骋,欢快的马蹄声惊起草丛中的云雀。 一位年轻镖师松开缰绳,张开双臂迎风高呼: “这辈子还没骑过这么好的马。” 商队休整一夜,翌日启程。 沿途已能不时见到放牧的白鸟部人,一片平和景象。 远处羊群旁,陈景玥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扬声道: “阿诺叔,您带着大伙儿在这儿放牧呢?” 阿诺叔闻声策马小跑而来,脸上带着淳朴的笑: “这儿水草长势不错,最近都在这片牧场。” 他转头看向阿雅,关切地问道: “算着你们该回来了,老首领的药带回来了吗?” “当然带了回来。”阿雅笑着指向身后巴莫等人驱赶的马群,“阿诺叔您看,这些马匹、还有马上驮着的弯刀皮甲,都是大丫妹妹送给咱们的。” 阿诺叔早先就注意到这群马,还以为是商队贩运的货物,此刻闻言顿时愣在当场。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激动道: “这么多马,都是给我们的?” 阿雅将与青雾部的交战简要说过,阿诺叔猛地调转马头,朝着牧场方向高声呼喊。 不过片刻,十几个牧人聚拢过来,听闻这个消息后,顿时欢声笑语不断。 “快,回营地。”阿诺叔大笑道:“这是天大的喜讯,得让老首领立刻知道。” 阿诺叔让牧人们继续照看羊群,自己则与阿雅策马同行,快马加鞭赶往部落营地。 商队在天黑前于部落营地附近的路边扎营,阿雅早已在路旁等候。 陈景玥让车夫驾着十八辆大车,带着陶氏、赵原等人随阿雅前往白鸟部落。 望着满载的车辆,阿雅心中已有猜测,忍不住问道: “大丫妹妹,这些车是?” “车里都是粮食。”陈景玥含笑答道,“加上你们先前采买的,部落今年应该不用再为饥荒发愁。”她顿了顿又道: “那些受伤的马匹也别浪费,可以制成肉干存储起来。” 听着陈景玥细致周到的安排,阿雅的眼眶突然红了。 陈景玥见状打趣道: “怎么,阿雅姐姐是嫌这些粮食太少了吗?” 阿雅抹去眼泪,声音哽咽道: “大丫妹妹,你待我们白鸟部人太好了,就像阿爹一样。” 这时众人已行至部落营地,前来迎客的云娜恰好听见这话,忍不住笑骂: “傻丫头,说什么胡话。大丫这般水灵的小姑娘,哪能像你那个糙汉子阿爹?”说着轻轻戳了下女儿的额头,“还不快请客人进屋歇息。” 阿雅对着母亲俏皮地皱皱鼻子,开始招呼客人。 此时屋外空地上已燃起篝火,肥美的全羊在火焰上滋滋作响。 陈景玥来到马车旁轻声道: “师娘,让师兄和赵伯出来透透气吧。白鸟部落很热情,这里也安全。” 陶氏见儿子连日赶路确实辛苦,点头应下。 阿满将赵原、赵伯二人扶下车,陈景玥嘱咐道: “师娘您也好好歇歇。” 阿雅凑过来笑道: “我知道他们两位病人需要清淡饮食,已让阿娘准备了米粥。” 陶氏闻言安下心,对阿雅道了声谢,带着儿子和赵伯在篝火旁坐下。 另一边,慕白找到巴莫,将粮车停在空地。 闻讯而来的族人很快将粮食卸下,车夫们驾着空车返回商队营地。 陈景玥与叶蓁随阿雅来到家中,只见老首领扎布不再卧床,已能站在门前相迎,脸上带着舒朗的笑容。 “老首领,看来上次的药效果不错。”陈景玥笑道。 不待扎布回答,云娜抢先开口,语气中满是感激: “叶大夫的药真是神药,现在扎布不仅能起身,白天还能帮忙做些活计。” 一行人说笑地进了屋。 叶蓁开始为扎布老首领把脉,众人都屏息凝神地望着她。 “老首领恢复得比预想的还要好。”叶蓁把完脉,笑着看向云娜,“多亏云娜阿娘悉心照料。” 云娜先是激动得眼眶发红,随即被叶蓁说得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叶蓁从包袱里取出新配的十副药,交代道: “服药方法和先前一样。这次药材齐全,效果会更好。” “我这就去煎药。”云娜接过药包,叶蓁也取出赵原和赵伯的药: “正好一同去,我们还有两位病人也需要煎药。” 二人离去后,老首领收敛笑意,对阿雅和陈景玥正色道: “你们坐下。” 两人依言在对面的毡垫坐下,望着神色凝重的老人。 “巴莫说,你们在路上杀了赫阿和他带的八百多青雾人?” “是的,阿爹。” 老首领满脸愁容的看着两个姑娘: “只怕兀朮不会善罢甘休。那老家伙仗着部落强盛,向来霸道。” 阿雅愤愤道: “是他们先越界劫掠商队,死了也是活该。” 话虽如此,但她心里也明白青雾部从来不讲道理。 “人都是我杀的,与白鸟部无关。”陈景玥平静的接过话,“就算要寻仇,也该来找我这个正主。” 扎布闻言,忧虑却并未减轻。 阿雅忽然神秘一笑: “阿爹放心,狡猾的拓岩把赫阿的人头送去了镇西将军府。” 她眨眨眼,压低声音问道: “你们猜,他这是要做什么?” 老首领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捋着胡须,沉吟道: "拓岩这小子越发精明了。黑石部落在他手里,今后会快速壮大起来。" 阿雅对阿爹的判断不置可否,接着解释道: "拓岩让乌木带着人头去将军府,说是青雾部人在黑石部的地盘上劫掠商队,他们费尽力气才剿灭了赫阿他们,保住商道。" 陈景玥会意一笑:"这是要将军府要么给好处补偿,要么去敲打青雾部。" "正是。"阿雅拍手笑道,"不管将军府选哪一样,青雾部都要倒霉。若是给粮草,黑石部白得好处。若是出兵,更是替我们除了心头大患。" 老首领却缓缓摇头:"拓岩这一招虽妙,却也有风险。若是将军府看出端倪,或是兀朮那个老狐狸查到真相呢?" 第245章 两商队相遇 "查到又如何?"陈景玥接话道: "赫阿确实死在黑石的地界上,这是事实。至于究竟是谁动的手,重要吗?重要的是,将军府需要一个安定商道的理由,而你们," 她目光扫过阿雅和扎布,"需要时间。" "时间?"阿雅疑惑道。 "没错。"陈景玥站起身,走到门前,望着远处篝火旁欢歌笑语的白鸟部人,说道: "白鸟部需要时间消化这些战利品,需要时间训练骑兵,需要时间变得强大。就算兀朮知道真相又如何?拓岩是不会袖手旁观青雾部来侵扰你们。" 老首领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撑着身子站起,阿雅连忙上前搀扶。 "孩子,你说得对。"扎布老首领面带久违的斗志,说道: "我们白鸟部要尽快强大起来。阿雅,明天就开始,把所有青壮都组织起来,用那些马匹和武器,组建我们自己的骑兵。" 说到这里,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陈景玥: "让我们的勇士都能像你的护卫那样,懂得排兵布阵,能以少胜多。" 提及此事,阿雅也不禁回想起那场战斗,露出向往之色: "若是我们的勇士也能如此,就再也不用怕青雾部来犯。" 屋外,烤全羊的香气随风飘来。 陈景玥鼓励道: “瑶族儿郎个个善骑射,只要勤加操练,你们也能做到。但是…” “但是什么?”阿雅问道。 陈景玥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说道: “但是你们要答应我,无论今后变得多么强大,都不能入关抢掠汉人百姓。否则,” 她声音一沉,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我将亲自带兵,剿灭背信弃义之人,一个不留。” 这突如其来的警告让阿雅怔在原地,连老首领扎布也微微直起了身子。 短暂的沉默后,扎布缓缓开口: “孩子,我们的弯刀,只指向草原上的豺狼,绝不染指无辜者的鲜血。” 他伸出手,指向帐外欢庆的族人,“你看看这些笑脸。我们想要的,从来不是掠夺,而是让族人能在冬日吃饱,让孩子们能在春天奔跑。” 阿雅上前一步,握住陈景玥的手: “我以山神的名义起誓,白鸟部宁可饿死,也绝不踏进汉人村庄一步。”她眼中闪着倔强的光,“我们要像雄鹰一样骄傲地活着,而不是做令人唾弃的鬣狗。” 陈景玥的目光在父女二人脸上来回打量,最终点头道: “好,我信你们。” 帐外,烤全羊的香气越发浓郁,阿雅展颜一笑,方才的凝重气氛瞬间消散: “走,我们也去吃肉喝酒。” 她拉着陈景玥来到最大的篝火旁,挨着陶氏等人坐下。 阿诺叔抱着一个鼓鼓的皮囊走来。 他笑着拔出木塞,将马奶酒倒入几个木碗中,捧着第一碗递给陈景玥: “尊贵的客人,请尝尝我们白鸟部最醇美的马奶酒。喝了它能让人像草原上的骏马一样快活。” 阿雅接过另一碗递给叶蓁。 巴莫也热情地将酒碗分给陶氏、赵原与赵伯。赵伯最先接过,仰头饮下一口,赞道: “果然是好酒。” 赵原看着碗中散发着独特奶香的酒,正要品尝,却被陶氏拦住: “原儿,你的伤。” “夫人放心,”叶蓁开口道: “这马奶酒性温,少饮些能活血通络。烤羊肉也可适量食用,对恢复元气有益,只要不过量便无碍。” 陶氏这才放下心来。 赵原兴冲冲地饮下一口,却立即皱起了眉头。 陶氏忙问: “原儿怎么了?可是伤口不适?” “娘,这酒好酸涩。” 一旁的赵伯闻言大笑: “小公子,这个味儿才是地道的上等马奶酒,初尝确实不惯,但回味甘醇,最是养人。” 赵原将信将疑地又抿了一小口,细细品味后,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确实,越品越有滋味。” 众人见状都笑了起来。 篝火跃动,马头琴声悠扬而起,白鸟部的少女们踩着节拍翩翩起舞。 在这片欢声笑语中,连一向拘谨的陶氏也放松了神色,轻轻跟着拍子点头。 翌日清晨。 众人用过云娜阿娘准备的丰盛早饭,一一辞别。 阿雅将陈景玥等人送至商队营地,目送着车队远去,直到队末的陈景玥消失,才不舍地转身回部落。 途中,商队与一支从陇西而来的商队迎面相遇。 林镇南策马出列,对面商队中也驰出一骑。来人行至近前,朗声笑道: “林总镖头,幸会。” “涂总镖头,好久不见。” 涂总镖头打量着威远镖局的队伍中不少挂彩的镖师车夫,心下暗惊,抱拳问道: “林兄此番路上不太平?我今年还没见到有从北边过来的商队。” 林镇南沉声道: “实不相瞒,听说前些时日北来的商队全被黑石部落劫掠。” “什么?”涂总镖头大惊失色,“林兄你们也遭遇了黑石部人?可去年往来时,他们从不劫掠商队啊。” “我们这番伤亡是遭遇了青雾部,经过一番血战才侥幸突围。至于黑石部开始劫掠商队,是因为他们换了新首领。”林镇南解释道。 涂总镖头闻言踌躇起来。 行商求财,他可不想让整个镖队葬送在草原上。 他又仔细打听一番沿途情况后,决定今晚扎营后与商队各家主事商议再作打算。 二人互相抱拳,各自回归本队。 陈景玥骑在马上,观察着这支规模不小的商队。 忽然,她注意到对面一辆装满货物的车顶上,仰面躺着个红衣女子。 随着车辆靠近,那女子似有所感,竟侧身用手肘支头,眉宇含笑的向陈景玥看来。 陈景玥淡淡回以一笑,便收回目光。 然而陈景玥身后的叶蓁却眉头微蹙,那车顶上的红衣女子总让她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就在两人即将错过时,一张红色丝帕从女子手中飘然而出,不偏不倚地落向叶蓁。 叶蓁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陈景玥回头问道: “怎么了?” 叶蓁展开丝帕,只见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朵并蒂莲。 她将丝帕递给陈景玥:“那位红衣姑娘留下的。” 第246章 陇西史高 陈景玥接过丝帕,指尖触碰到刺绣的瞬间,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她再抬头望去,那辆货车已渐行渐远,车顶上的红衣女子正仰面躺下,对着她们挥了挥手。 “收着吧。”陈景玥将丝帕递回给叶蓁,目光深邃,“这位朋友,恐怕不是寻常商旅。” 叶蓁小心地收好丝帕,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那抹鲜红的身影已消失在蜿蜒的车队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异香,久久不散。 之后商队再未遭遇变故,连续行进两日,顺利抵达陇西关城。 入关时,林镇南将途中遭遇瑶族各部劫掠之事禀报了守城燕军。 守城军官听后神色凝重: “此事关系重大,请林总镖头随我面见参将大人。” 林镇南知晓此事关乎今后商路畅通,应允道: “理当如此,有劳将军引荐。” “我也正要去见见参将大人。”二人闻声望去,只见陈景玥带着慕青、慕白缓步走来。 林镇南虽知陈景玥与军方有所关联,仍恐此举唐突,忙解释道: “此番能平安归来,多亏有陈姑娘相助。” 守城军官眯眼打量着陈景玥,面露难色。 陈景玥也不多言,对慕青颔首。 慕青会意,取出腰牌递上。 军官接过腰牌细看之下,顿时神色大变,客气地将腰牌奉还: “原来是校尉大人,失敬。” 随即对陈景玥躬身行礼:“姑娘请。” 入关后,商队由冯百里带领穿城而过,在城外扎营。 陶氏、赵原、赵伯则随叶蓁及阿满等护卫在城中包下一处客栈落脚。 陇西关城内,参将府邸。 那军官亲自引着陈景玥一行人穿过守卫,来到参将府正堂。 身着戎装的参将史高端坐堂上,目光扫视着进来的众人。 "青州威远镖局林镇南,见过将军。" 史高微微颔首。 守城军官快步上前,附耳低语数句。 史高神色微动,不着痕迹地瞥了陈景玥一眼,随即抬手道: "诸位请坐,上茶。" 众人落座,林镇南将瑶族各部劫掠商队之事禀明。 史高闻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陈景玥,问道: "这几位可还有要事相告?" 陈景玥道: "今日前来,确有一件关乎边关安危的要事相商。"她顿了顿道,"不过此事不急。" 史高见她年纪虽小,却在自己面前镇定自若,心知绝非寻常人物。 且听她话中之意,分明是要单独相谈。 "林总镖头,"史高转向林镇南,"此事本将已知晓,定会尽快呈报燕王殿下。" 林镇南见史高给予答复,识趣地起身: "既然如此,林某便先行告退。" 他见陈景玥仍端坐不动,拱手道:"陈姑娘,就此别过。" 陈景玥起身,微笑颔首。 林镇南离去,堂内只剩史高与陈景玥一行人。 陈景玥取出一枚令牌,慕青双手接过,高举示于史高面前: "镇军大将军在此。" 史高凝神细看令牌,脸色大变,急忙起身上前,单膝跪地: "末将史高,参见大将军。不知大将军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一旁的守军将领见状,也忙跪地行礼。 陈景玥俯身虚扶: "史将军请起。本将此行隐秘,不必声张。" 史高起身后,神色愈发恭敬: "末将明白。不知大将军有何指示?" "此次本将随商队前往镇西关,一路所见,瑶族白鸟部落性情淳朴、善待汉人,与其他狼子野心的瑶族部落大不相同。陇西关既与白鸟部接壤,还望史参将多加留意。若白鸟部遭他部打压,或有他部瑶族越界伤我汉民,望你必要时出兵相助。" 史高闻言,眉头深锁。 眼前这位将军的身份尚未完全确认,他岂敢轻易答应出兵?只得委婉道: "大将军明鉴,非是末将推诿,实在出关用兵事关重大。若得将军手令一封,方才符合章程。" 陈景玥淡然一笑:"明日派人到青龙客栈去取便是。" 说罢起身告辞。 史高急忙相送:"末将明日定当亲往拜会。" 陈景玥停下脚步: "史参将公务繁忙,派人来取即可。本将印信未随身携带,否则此刻便可手书。" 史高笑道:"既如此,明日让内人前去拜访。她平日闲居府中,正好代为走这一趟。" "可。"陈景玥干脆的应下,转身离去。 史高送至府门外,见她远去方才返回。 话说拓岩将赫阿首级交由乌木送往镇西关。 乌木策马至关门前,被守军拦下。 队长见他身着瑶族服饰,厉声喝道: "镇西关重地,岂容尔等擅闯。" 乌木翻身下马,解下马鞍上的人头,在队长面前晃了晃。 "这是何意?"队长被他这番举动激怒。 乌木不以为意,得意道: "这是青雾部首领之子赫阿的人头。他带人劫掠汉人商队,被我们首领杀了。" 守军队长脸色一变,说道:"在此等候。" 不多时带着一名将领返回。 乌木上前,对前来将领道: "我们首领命我将赫阿的人头交给镇西大将军。" 将领打量着乌木和他手中的人头,面露难色。 镇西关作为边关重镇,由正二品的镇西大将军陆平宣坐镇,岂会轻易接见一个瑶族人? 但想到陆将军近日确实在整顿商道,只好客气道: "且候着,我这就派人通禀。" 乌木见对方虽未直接引见,倒也爽快答应通报,便耐着性子到一旁等候。 过往行人无不侧目,好奇地打量这个手提人头的瑶族汉子。 就在乌木即将失去耐心时,欧阳华策马而来。 守将见是陆将军眼前的红人,忙上前见礼: "欧阳先生。" 欧阳华点了点头,问道:"人在何处?" 守将指向乌木。 欧阳华转头望去,见乌木朝自己走来。 乌木早在他策马而来时就已认出欧阳华。 "拓岩首领这份厚礼,将军已经知晓。"欧阳华目光扫过那个人头,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问道: "你们首领还说了什么?" 乌木闻言精神一振,挺直腰板道: “我们首领说,为帮汉人商队出头,我们黑石部可是把青雾部给得罪狠了。现在要么给我们粮食补偿,要么就请大将军派兵去教训青雾部那些家伙。” 第247章 送上人头 欧阳华平生还是头一回听到这般直白的讨价还价,不禁大笑道: "好,既如此,你把人头给我,我自会向大将军禀明,并让大将军答应你们的要求。" 乌木却有些迟疑,拓岩是让他将人头交给大将军的。 欧阳华挑眉道: “你若是现在不把人头给我,他们可是很快就要关城门了。” 乌木看了眼天色,想到这位叫欧阳华的汉人都是代表大将军来谈事,给他也无妨,便给了欧阳华。 青雾部首领兀朮的大帐内,深夜的宁静被打破。 已经睡下的兀朮被逃回的诺瓦吵醒,他猛地从狼皮榻上坐起。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兀朮的声音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显得格外森冷。 诺瓦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首领,赫阿少爷被汉人商队杀了,我们带去的八百多勇士,全都没能回来。" 兀朮闻言,额角青筋暴起,一把抓起枕边的弯刀,怒吼道: "来人,立刻召集我儿与各位统领。"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大帐内便聚满了人。 兀朮的四个儿子——长子术赤、次子察合、四子窝阔、幼子拖雷分别立于两侧,几位部落统领也匆匆赶到。 众人看着跪在地上的诺瓦,又望向面色铁青的兀朮,心知必定出了大事。 "赫阿死了,死在汉人商队手里,八百勇士无一生还。"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 脾气最暴的术赤,也是赫阿的胞兄,当即抽出弯刀: "阿爹,让我带人去踏平那些汉人,给赫阿报仇。" "慢着。"老谋深算的统领阿速台上前一步,道: "首领,此事蹊跷。区区商队怎能杀掉我们八百勇士?" 兀朮死死攥着刀柄,眼露凶光道: "不管是谁,敢杀我兀朮的儿子,就要付出代价。但阿速台说得对。" 他低头看向诺瓦,厉声问道: "仔细说说怎么回事,漏掉半个字,我要你的命。" 诺瓦伏在地上,将遭遇的经过一一道出。 当听闻对方护卫竟能全歼八百部众时,帐内众人无不色变。再得知白鸟部人也参与其中,兀朮勃然大怒: "白鸟部落这是在自寻死路。" "阿爹,"长子术赤上前请战,"让我带三千勇士快马追击,先屠尽那支商队,再踏平白鸟部落,用鲜血洗刷这份耻辱。" 兀朮沉声道: "我给你五千人,让阿速台随你同去。" “是,阿爹。” 术赤领命而出,连夜召集人马。 天光未亮,五千骑已集结完毕,朝着白鸟部落的方向奔去。 就在马蹄声渐远的黎明时分,青雾部营地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守卫快步进帐禀报: "首领,营外来了一队汉人兵马,领头之人说要见你。" 兀朮眉头紧锁:"汉人?带他进来。" 不多时,镇西大将军心腹幕僚欧阳华疾步入帐。 他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后,对兀朮微微欠身: “大将军听闻青雾部近来不安分,竟敢对过往的汉人商队动手,特命我前来问个明白。” 不待兀朮回应,他抬手示意。 身后随从立即捧上一个木盒,当众打开。 “赫阿,我儿。”兀朮目眦欲裂,扑上前去。 “首领节哀。但大将军让我提醒您,若再敢打商队的主意,镇西关守军既能将瑶族打成五部,自然也能让五部变成四部。要想青雾部继续在这片草原生存,最好安分点。” 帐内一片死寂,只闻兀朮粗重的喘息。 几位统领面面相觑。 欧阳华拂袖转身: “话已带到,好自为之。” 欧阳华离去后,兀朮抱着装有赫阿人头的木盒,双臂不住颤抖。 “阿爹。”四子窝阔刚开口,便被兀朮抬手制止。 兀朮缓缓将木盒放在狼皮榻上,用手为儿子合上未瞑的双眼。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中虽仍有悲痛,却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狠厉。 “派人快马追上术赤,让他们立即回撤。” “阿爹。”二子察合忍不住上前,“难道三弟的仇就不报了吗?” “报仇?”兀朮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镇西关的铁骑就在百里之外,你是想让整个青雾部都给赫阿陪葬吗?” 他一把抓起弯刀,刀尖指向欧阳华离去的方向: “今日之辱,我兀朮永记在心。” 一骑快马冲出营地,朝着术赤的方向疾驰而去。 黑石部落 三千勇士整装待发,拓岩肃立阵前。忽见一骑快马而来,来人翻身下马急道: “首领,将军府的人已去过青雾部。兀朮果然派人追回术赤。” 拓岩闻言仰天大笑,用力拍着身旁乌木的肩膀: “你这趟人头送得好,立了大功。” 乌木憨厚地挠头,咧着嘴笑了起来。 白鸟部落 送走陈景玥一行后,扎布老首领片刻未歇,立即命阿诺召集全部落青壮。 “勇士们,”老首领站在高处,声音沉稳而坚定,“拿起你们的武器,骑上你们的战马。兀朮的怒火终将到来,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让自己变得更强。” 部落上下,磨刀声、马蹄声、操练声不断。 进入陇西城后,陈景玥包下整间客栈,前后皆有护卫把守,众人终于得以放松休整。 翌日。 陈景玥在房中用过早饭,寻到正在用饭的陶氏母子。 “师娘,师兄昨夜休息得可好?” 陶氏将陈景玥让进房中,温声道: “比在西河县时还睡得安稳。”她含笑看向赵原,“你看原儿的气色也好了不少。” 见赵原果然精神许多,陈景玥说道: “我正想与师娘商量,让师兄和赵伯在此静养几日,待身体好转些再动身回雍州。” “景玥安排得自是妥当。”陶氏应道。 赵原眼前一亮,问道: “父亲是在雍州吗?” 陈景玥摇头: “师父如今应当在奉州。只是他眼下不便,嘱托我先带你们回雍州安置。” 赵原闻言难掩失望,陶氏心中更觉怅然。 她既盼着早日与夫君团聚,又想到往后还要继续与陈景玥一同生活,眼前不禁浮现出那日杀伐骇人的身影,心头莫名一紧。 陈景玥察觉气氛微滞,提议道: “师娘用过饭,不妨到街上走走。如今天气转暖,正好去看看有没有合师兄胃口的吃食。” 第248章 姜氏登门 陶氏闻言,虽有些意动,却顾虑边城民风彪悍,面露犹豫。 “让叶蓁陪您同去如何?”陈景玥又道: “正好采买些对师兄、赵伯身体有益的食材,交给客栈厨子烹制。我让阿满带护卫随行,护卫你们周全。” 赵原见母亲连日操劳,也劝道: “娘,您就去散散心。整日闷在房里,反倒不利于休养。” 陶氏犹豫片刻,展颜道: “好,用过饭我便去寻叶大夫。” 陈景玥见师娘应下,先行离去安排阿满等人。 陶氏刚放下碗筷,赵原催促道: “娘快去吧,多逛会儿也无妨,不必惦记我。”他笑着又道,“记得多带些好吃的回来。” “好,好。”陶氏笑着应下,又叮嘱儿子,“若有急事,记得唤门外护卫。” 恰在此时,叶蓁叩响房门: “赵夫人,我正要上街采买,可要同行?” 赵原推了推母亲,陶氏在儿子连声催促中起身,又回头望了他一眼,这才随叶蓁出客栈。 陶氏与叶蓁走在陇西大街上,有这位通晓医理的大夫相伴,果然便利非常。 在叶蓁的建议下,她挑选了不少对赵原和赵伯身体有益的食材,叶蓁不仅帮着挑选,还会将烹煮的方法一一说明。 每当陶氏选定什么,身后的阿满便会上前付清银钱,周到利落,让陶氏恍惚间又寻回昔日作为世家小姐与世子夫人的体面。 辰时末,随行的几名护卫已是人人手提肩扛,满载而归。 回到客栈,陶氏想起还有几样食材的做法未曾记下,邀请叶蓁去房中再坐坐,叶蓁欣然应允。 赵原见母亲面色红润、眉眼带笑地回来,心中宽慰,对叶蓁感激道: “有劳叶大夫相伴,家母今日心情可真好。” 叶蓁浅浅一笑: “小公子言重,我本也要采买药材,夫人肯同行,也算是在陪我。” 陶氏看着堆满桌案的各色物品,拿起其中一样,拉着叶蓁问道: “叶大夫,你快再与我说说,这茯苓与山药同炖,当真只需文火慢煨两个时辰?汤汁的咸淡可有什么讲究?” 叶蓁耐心地再次讲解,语气温和。 待所有疑问都得到解答,叶蓁起身告辞。 陶氏拉住叶蓁道: “你等等。” 说着,从桌上挑出几样陇西特色的干果点心,塞到叶蓁手中,“一点心意,拿着。” 叶蓁含笑收下离开。 赵原见母亲心情甚好,不忘提醒道: “娘,景玥师妹那里,我们是否也该送一份去?” 陶氏闻言,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但她随即笑道: “娘知道,娘这就亲自给景玥送去。” 陇西参将府邸。 史高夫人姜氏正整理衣装,准备前往青龙客栈。 史高于一旁再三嘱咐: “夫人切记,万不可因对方年纪尚小生出怠慢之意。若她真是那位,其手段心性,绝非寻常。” 姜氏出身世家大族,虽是庶女,却自幼熟谙人情世故。 她替丈夫整了整衣袍,柔声道: “夫君放心,妾身懂得轻重。此去定会小心应对,借着取手令的由头,好好探一探这位姑娘的虚实。” “要称大将军。”史高低声纠正,“在她面前,礼数上半分也错不得。” 姜氏心中不免腹诽,即便真是那位镇军大将军,说到底不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但见丈夫如此郑重,她面上仍是恭敬应道: “妾身记下,是大将军。” 史高亲自将夫人送至府门外,看着她登上轿辇,仍不放心地提醒道: “一切见机行事,平安回来最要紧。” “好。” 轿帘垂下,姜氏端坐其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明白,丈夫在边关参将这个位置上如履薄冰,今日这场会面,得小心应对。 轿子行过陇西城街道,窗外市井喧嚣,轿内的姜氏却已在心中反复推敲着稍后见面时的言辞。 轿辇在青龙客栈门前停下。 随行护卫低声道:“夫人,到了。” 丫鬟上前掀开轿帘,搀扶姜氏下轿。 姜氏整了整衣衫,迈步向客栈走去。 刚踏入大堂,十数道目光锁定了她这一行人。 只见堂中散坐着十余名带刀汉子,看似在悠闲喝茶,实则个个眼神锐利,姿态戒备。 客栈伙计见姜氏一行人来头不小,忙上前赔笑道: “这位夫人,实在对不住,小店已被包下。” 姜氏并未理会伙计,抬眼打量着客栈上下,心知堂中这些人必是护卫或家将,心下对那位“大将军”的排场多了几分认知。 正当她准备表明来意时,眼角余光瞥见二楼一间客房的门被推开,一位妇人款步走出。 姜氏定睛一看,只觉那妇人眉眼极为熟悉。 与此同时,她身旁的护卫正对客栈伙计说道: “我们并非住店,是特来寻人的。” “请问,来人可是史夫人?”堂中一人站起,抱拳道。 与伙计对话的护卫闻言,转身应道: “正是。不知阁下是?” 那起身的护卫目光扫过姜氏: “主子早有吩咐,若是史夫人前来,请至楼上客房一叙。” 他侧身让出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夫人请随我来。” 姜氏微微颔首,心知对方口中的主子定是那位。 她让随从在楼下等候,只带着贴身丫鬟,跟随引路的护卫踏上楼。 行至二楼一间上房外,护卫在门前站定,低声道: “主子,史夫人到了。” “请进。”房内传出一道清越的女声。 护卫推开房门,姜氏迈步而入。 只见一位十一二岁的姑娘与方才那位面熟的妇人一同起身望来。 那小姑娘朝她含笑点头:“史夫人,请坐。” 姜氏在陈景玥身旁落座。 陶氏见有客来访,对姜氏客气地颔首致意,对陈景玥道: “景玥,你既有客,师娘先去照看原儿。” 陶氏一开口,姜氏脑中灵光乍现,不由惊呼: “世子夫人!啊不,赵夫人。” 陶氏闻言一怔,仔细端详却未能认出对方。姜氏忙道: “赵夫人,我是姜家大房的姜云薇,您家公子满月时,我还去过宁国公府道贺。” 陶氏这才隐约记起些许印象。陈景玥浅笑道: “真是巧了。”随即向陶氏介绍,“这位史夫人是陇西参将夫人。” 第249章 三军对峙 见到陶氏,姜氏猛然醒悟。 既然三军统帅赵岩的夫人就在眼前,那这位镇军大将军的身份更是确凿无疑。 她心中之事落地,顿时笑靥如花。 向陶氏与陈景玥分别郑重行礼,“没想到小小陇西城,竟能同时迎来二位贵人。” 陶氏作为世家女子,从容还礼道: “妹妹太客气了。我们途经此地,倒是要给史参将和妹妹添麻烦了。” “赵夫人这是哪里话。”姜氏热络地握住陶氏的手,“您和镇军大将军能来,是我们陇西之幸。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便是。” 闻言,陶氏心头一震,不由看向身旁的陈景玥。 镇军大将军,这五个字在她耳边嗡嗡作响。能被冠以如此封号的,至少得是二品大将。 她忽然想起这一路上那些训练有素的护卫,想起车阵前少女挽弓时凛冽的眼神,想起连参将夫人都要恭敬行礼的场面。 原来她这位师侄,竟是镇军大将军。 就在陶氏思绪翻涌时,陈景玥从柜上取出一封手令递过,姜氏忙正色接过。 陈景玥叮嘱道: “史夫人,此手令关乎边关安定,还请尽快转交史将军。” 这话说得明白,姜氏当即会意,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她将手令仔细收好,对陈景玥郑重一礼: “大将军放心,妾身定当亲手交予将军。”又转向陶氏,笑容温婉: “赵夫人,今日仓促,不便多扰。他日若得闲暇,还请容妾身尽地主之谊,过府一叙。” 陶氏此时心绪已稍稍平复,闻言含笑颔首: “妹妹有心。” 姜氏不再多言,由护卫领着快步离去。 姜氏离开客栈后,径直返回参将府。 一下轿,她问门房:“将军可在府中?” 门房忙躬身答道:“将军一直在书房等候夫人。” 姜氏心知丈夫必是在焦急等待消息,快步走向书房。 史高正在房中来回踱步,见她归来迎上前,问道: “夫人如何?可见到那位,可确认身份?” “夫君放心,身份确凿无疑。”姜氏眼中满是自信,“你猜我在客栈遇见了谁?宁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赵大帅的夫人陶氏,她亲口承认是陈姑娘的师娘,二人关系极为亲近。” 史高闻言,脸上疑虑尽去: “如夫人所说,那便无疑了。镇军大将军亲临陇西,这实在是……” 他话未说完,姜氏已从袖中取出手令,递上: “这是大将军亲授的手令,嘱托你尽快落实边关防务。” 史高将手令收好,对姜氏笑道: “夫人今日立下大功,若非你亲眼见到赵夫人,我心中终究难安,只怕会误了大事。明日我便依令调整关防,重点协防白鸟部落方向。” 姜氏见自己能帮上夫君,心中已是欣喜,又听得丈夫如此称赞自己,更是涌起一股身为贤内助的满足。 她顺势提议道: “夫君,你看要不要我亲自去下帖,明日宴请镇军大将军与赵夫人?赵大帅与镇军大将军乃是军中顶尖的人物,若能借此机会与她们结交,对夫君的仕途定大有益处。” 史高闻言,深以为然: “夫人思虑周全,我一个大老粗,这些宴请往来之事,就全仰仗夫人操持。不必顾虑花销,要显出我们的诚意。” 姜氏见丈夫对自己所说全力支持,心中更是欢喜。 午后再次前往青龙客栈,亲自递上请帖。 不料陈景玥与陶氏皆以赵原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邀请。 姜氏虽有些失望,也只得铩羽而归。 七日后,赵伯与赵原伤势好转不少,陈景玥一行人启程返回雍州。 姜氏得知后,早早备好当地特产与路上吃食作为程仪相赠。 队伍行至陇西城门时,陈景玥见城墙下围了不少人,似有大事发生。 她策马上前,在人群外围停下,看向墙上告示。 只见告示上写着:如今江南已定,再无战乱,燕王治下百业待兴,正是广纳贤才之时。特颁此告示,告知百姓,于今年四月十二开始县试,六月初十举行府试,十月二十举行院试。 “如今世家大多北迁,此时正是我等寒门学子出头之日。”一名文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激动地说道。 此言一出,周围之人纷纷附和。 少了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竞争,普通读书人金榜题名的机会确实大大增加。 陈景玥闻言,唇角微扬。 想到家中老弟,定会去试一试这科举。 只可惜如今已是四月初九,注定赶不上弟弟的县试。 她收回目光,望向城门口等候的队伍,轻夹马腹回到队中。 车马开始移动,驶出陇西城。 就在陈景玥离开两月后,青雾部首领兀朮联合赤焰部,集结近两万骑,意图踏平并瓜分白鸟部落。 拓岩的眼线送来消息时。他一面派人向镇西将军府求援,一面传信让白鸟部早做准备。 当兀朮与赤焰首领率大军逼近白鸟部落时,只见白鸟部已集结全部青壮严阵以待,拓岩亦率五千黑石部勇士列阵在前。 兀朮见状冷笑: “当初的丧家之犬,如今也敢龇牙了?” 他又看向清瘦的扎布,面露些许意外: “扎布老儿,你还活着呢?” 拓岩双眼微眯,沉默以对,老首领扎布亦是如此。 赤焰首领打马上前: “拓岩,我们此行是为赫阿报仇,与你无关。莫要自找麻烦。” “赫阿是咎由自取。”拓岩冷冷道: “他越界到我的地盘劫掠汉人商队,被汉人所杀。你们要报仇,大可杀进关去。” 赤焰首领却不接此话,假意劝道: “拓岩,我们给过你机会。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我们连黑石部一并杀个干净。” “是吗?” 话音未落,一位汉人将领从拓岩身后的人群中策马而出。 他目光犀利,扫过对面大军: “本将乃镇西大将军麾下参将。今日谁敢轻举妄动,便是与镇西关为敌。” 他一声令下,黑石部人马向两侧分开,露出身后的镇西军。 兀朮与赤焰首领脸色大变。 赤焰首领很快心生退意,低声道: "兀朮,镇西军不是我们能招惹的,不如就此撤兵?" "你甘心吗?"兀朮目光扫过对面的军阵,"拿下白鸟部,靠近你们的七层地盘都归你。到时候,你那些堆积如山的皮毛,何愁换不来粮食布匹?" 第250章 四军对峙 这话正戳中赤焰首领的心事。 他与苍木部关系恶化,三部联盟名存实亡,确实急需新的出路。 但看着对面的镇西军,他仍犹豫不决。 "你看清楚,"兀朮继续煽动,"镇西军最多来了五千人。若真要为扎布撑腰,怎会只派这点兵力?如今汉人自己内斗得厉害,他们哪还有余力管草原上的事?" 这话倒是不假。陆平宣此次派兵前确有交代,以威慑为主,若事不可为,保存实力以应对关内乱局。 赤焰首领盘算再三,终于咬牙: "好,我跟你干,但你要说话算话。" "放心。"兀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在这时,对面阵中传来一阵骚动。 兀朮命长子:"派人去看看怎么回事。" 不多时,探查之人回报: "首领,又来了支汉人军队,看旗号是陇西守军。" 兀朮与赤焰首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诧异。 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各方人马齐聚于此。 "镇西关军与陇西关军素来不合,"兀朮很快想通关键,冷笑道: "说不定我们还能先看场好戏。" 赤焰首领闻言,也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白鸟部这边,阿诺叔看着奔来的陇西关军,心虚地凑近老首领扎布: "他们该不会是为上次我们偷钱的事,来找麻烦的吧?" 扎布抚着坐骑的鬃毛,瞪了阿诺叔和女儿一眼: "若真要找麻烦,早就出兵了。此时前来,必不简单。" 史高率领六千兵马在距白鸟部两百步外停下,独自策马上前高声道: "本将奉镇军大将军之命,特来协防白鸟部。" 扎布策马相迎: "我是白鸟部首领扎布。将军说是奉镇军大将军之命前来?" "正是。本将得知有他部来犯,特来驰援。" 阿雅闻言大喜:"太好了!汉人里的好人真多,那位镇军大将军一定和大丫妹妹一样好心。" 巴莫也点头附和。 史高望向拓岩那边的军阵,问道: "那边的镇西关军,所为何来?" "他们也是来助我们抵御青雾部和赤焰部的。"扎布答道。 史高心下稍安,再次策马上前,对着青雾部与赤焰部的联军高声喝道: "我乃陇西关参将史高,尔等竟敢犯我边境,还不速速退去。" 兀朮闻言大惊,他万万没想到陇西关军竟是冲着自己来的。 而镇西关参将见状,暗松一口气。 陇西关军并无意为敌,反而目标一致,他乐得有人相助。既能完成陆平宣交代的威慑,又不必让镇西军单独承担风险。 他当即策马与史高并肩而立,声震四野: "若再不退兵,定叫尔等有来无回。" 两关将领同时亮出兵刃,身后大军齐声呐喊,声浪震天动地。 兀朮与赤焰首领面色铁青,心知今日已一败涂地。 在两位汉人将领的注视下,青雾部与赤焰部的联军后撤,最终消失在草原尽头。 史高与镇西参将默契地各自收兵回关。 拓岩率黑石部众殿后,确保联军真正远去后,方才辞别白鸟部。 白鸟部落的危机就此解除。 经此一役,草原格局悄然生变,白鸟部与黑石部声望大涨,青雾部赤焰部的野心大受打击。 陈景玥离开陇西后,为照顾受伤的赵伯、赵原,一路缓行,于四月二十三抵达雍州府城。 见天色已晚,陈景玥决定在城中暂住一宿,次日再动身返回平湖县。 一行人数量不少,依旧包下一家中等客栈落脚。 陈景玥考虑到陶氏与赵原身份不同寻常,而北院并无多余丫鬟伺候,日常起居难免委屈二人。 陶氏等人安顿妥当后,陈景玥唤来慕白吩咐道: “你去寻个可靠的牙行,让他们送些懂规矩的丫头来,价钱不是问题。” 慕白领命而去。 牙行接到这等上门生意,摸不清主家具体要多少人,为求稳妥,索性一次带来二十个年纪不一、模样周正的丫头。 陈景玥在客栈堂中见了人,将陶氏请来,道: “师娘,家中简陋,怕一时安排不周。这些丫头您亲自看看,选几个合眼缘的带在身边。若不满意,明日我再让他们换一批来。” 陶氏望着眼前垂手而立的丫头,又看向考虑得如此周全的陈景玥,感激道: “景玥,有心了。” 陶氏心中思忖,此番随陈景玥回乡,她家中境况尚未可知,不便多添人手,先指了两个模样清秀的丫头,说道: “就这两个吧。” 人牙子见陶氏只选了两人,脸上虽堆着笑,心里却不免有些失望。 陈景玥见状上前,目光扫过剩余之人,温声询问: “师娘,可是这些人都入不得眼?我让人牙子再换一批来。” “景玥,不必麻烦,”陶氏婉拒道: “我觉得两个已经足够使唤。” 陈景玥劝道: “师娘,两个怕是周转不开。师兄与赵伯都需精心照料,您身边也不能少了伺候的人。不妨再多挑几个。” 她转头看向人牙子: “把这些姑娘都带近些,让师娘仔细瞧瞧。” 人牙子连忙招呼丫头们上前。 陶氏见陈景玥如此,想到儿子和赵伯确实需要人照顾,便不再推辞,又挑选起来。 最后又挑选出两个模样偏上乘,瞧着伶俐的。 陈景玥见陶氏选妥,想着家中情况,自己此番还带着众多护卫回去,索性也点了四个看起来老实本分的丫头。 一旁人牙子见一桩做成八人生意,喜得眉开眼笑。 慕白付清银钱,人牙子领着剩余之人离去。 陈景玥对陶氏诚恳道: “师娘,我自幼长于乡野,于世家规矩多有不懂。您挑选的丫头,往后有劳您费心了。” 陶氏立刻明白陈景玥话中深意。 这四名丫鬟从此便是她的人,如何安排调教全凭她做主。 至于陈景玥自称生于乡野,陶氏只当是她的自谦之语。 经历这许多,她早已明白,眼前这位的见识与手段,远非寻常世家女子能及。 陶氏带着新挑的丫鬟离去后,慕白上前低声问道: “主子,为何不一道给赵公子配个贴身小厮?日常起居总比丫鬟方便些。” 陈景玥微微摇头: “师兄身边的贴身之人,不比其他。小厮日夜随侍,关系可大可小,人选需慎重。待安顿下来,休书一封禀明师父,看他如何安排。” 第251章 归家 闻言,慕白连连点头:“还是主子考虑周全。” 陈景玥转头看向自己刚选的四个丫头,见她们个个面带忐忑,眼中又藏着几分对未来的期许,温声道: “带她们下去用些饭食,好好歇息。明日一早出发,去租两辆骡车,让新来的姑娘们路上坐。” “是。”慕白应道。 长溪乡,北院。 陈景衍静坐在大门前的台阶上,目光投向道路尽头。 清风抬头看了看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又一次上前轻声劝道: “少爷,今天大小姐怕是赶不回来。您自从收到她要回来的信,天天都来门口等着,书也顾不上读。再过些日子就要府试了,您这样可怎么办?” 陈景衍默不作声,视线依然看向远方。 清风只得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他知道再劝下去,少不了要挨训。 想起刚自卖来到北院时,还对这户乡下人家颇有些不以为然。 谁能想到,伺候的这位少爷不仅天资过人,跟着钱夫子求学不到一年就过了县试,武功也相当了得,真真是文武双全。如今他对少爷是打心眼里敬佩。 可这几日,少爷一收到大小姐要回来的信,就什么也顾不上了,整日守在门口,谁劝都不听。 这时,侧门被打开。 陈老爷子踱步出来,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坐在陈景衍身旁,一同望向道路的尽头。 不多时,侧门再次被推开。 石头提着灯笼走在前面,陈奶奶跟着走了出来,挨着陈老爷子坐下。 紧接着,陈永福和杏花也出来了。 清风见状,忙往旁边挪了挪,给陈家人让出位置。 陈永福和杏花挨着陈景衍坐下,一家人齐齐坐在台阶上,都望向门前那条渐渐隐入夜色的道路。 “老头子,”陈奶奶率先打破沉默,“你说赵猎户的夫人会是什么样子?大丫来信说,那陶氏出自望……望什么来着?” “名门望族。”陈老爷子接话。 “对对对,名门望族,听起来就很不一般。” 陈老爷子回头提醒道: “永福不是说了,以后得喊赵将军,别再一口一个赵猎户。” 陈奶奶小声嘟囔:“我这不是喊顺口了嘛。” 一旁的陈永福和杏花闻言,相视一笑。 翌日,午后。 乡间道路被四月的阳光晒得暖融融的,陈景玥骑马走在最前,望着两旁熟悉的麦田,归家的心情越发迫切。 这里的宁静与边关的肃杀仿佛是兩個世界。 “景玥,这里真祥和,一点战乱的影子都看不到。”叶蓁由衷地喜欢这份安宁。 “这里是产粮重地,燕王对此处很是看重。”陈景玥解释道。 “我们快到了吗?” “快了。” 马车里的赵原闻言,也好奇地撩开了窗帘,一路打量。 北院门前,陈景衍懒洋洋地坐在台阶上,望着路口方向发呆。 阳光透过老树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一行人出现在道路尽头。 他下意识揉了揉眼,只见队伍最前方那匹黑马上的白袍身影格外醒目。 他猛地站起身,迎了上去。 清风见状,赶紧快步跟上。 陈景衍冲到黑马前时,眼眶已经不受控制地泛红。 他倔强地仰起头,盯着马背上的人,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怎么才回来? 陈景玥早在弟弟跑来时,脸上就已绽开笑容。 此刻见他这副兴师问罪的模样,不由在心底轻叹一声。 她翻身下马,上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打趣道: “咋的,这是不欢迎老姐回家?” 陈景衍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 “我还以为你忘了自己还有个弟弟呢。” 他越想越气,语速都快了几分: “早知道你这一走就是大半年,我说什么也得跟着。你知不知道,爹回来后你却没一起,连个确切消息都没有,家里人多担心?” 陈景玥笑着,任由弟弟抱怨,揽住他的肩膀,朝大门走去。 黑马安静地跟在姐弟俩身后。 叶蓁坐在马车上,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对久别重逢的姐弟,眼中含着笑意。 清风一见是大小姐回来了,正要转身报信,目光却被她身后那肃杀的阵仗慑住,脚下不由一软,险些摔倒,慌忙稳住身形,快步冲进院内报信去。 一行人随陈景玥来到北院大门前停下。 陈景玥走到马车旁,撩开车帘,笑道: “师娘、师兄,我们到了。” 陶氏扶着儿子下车,抬眸看向眼前的别院。 只见青砖灰瓦,门庭开阔,自有一股端方气度,心下觉得这与陈景玥的身份甚是相符,也暗暗松了口气。 陈景玥上前一步,为双方引见: “叶蓁、师娘、师兄,这位是家中小弟,景衍。” 她话音未落,陈景衍已收敛了之前的随性,神情郑重地上前,对着陶氏躬身一揖: “景衍,见过赵夫人,见过赵师兄叶姐姐。” 他措辞恭敬,姿态不卑不亢。 几人刚见完礼,院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家人闻讯都迎了出来。 杏花跑在最前头,也顾不得有客人在场,一把抱住陈景玥,未语泪先流,哽咽道: “大丫,你终于回来了,想死娘了。” 身后的陈奶奶闻言,嗔怪道: “哎呦,大好的日子,什么死啊活啊的,快别说这晦气话。” 杏花忙不迭地点头: “娘说的是,是我欢喜的糊涂了,口无遮拦。” 陈景玥笑着为母亲拭去眼角的泪,扶住她的肩膀,转向众人,开始引荐: “爹,娘,爷爷奶奶,这位是师娘,这位是赵原师兄,这位是我的好友,叶蓁。” 她又转向陶氏这边,介绍道: “师娘,这便是祖父祖母,家父陈永福,家母杏花。” 陈老爷子作为一家之主,率先上前,对着陶氏拱手: “赵夫人,赵公子,叶姑娘,一路辛苦了。快屋里请。” 杏花也赶忙在一旁帮腔,招呼客人入院。 陈永福望向静立的二百护卫,只道是赵岩派来护送妻儿的官兵,其实连同陈家人也都是如此认为,陈永福凑近女儿低声道: “大丫,这么多军爷,都是护送你们回来的?可别怠慢了各位。” 他这一声军爷出口,听得慕青、慕白心头一惊,忙垂首抱拳。 第252章 安排住处 慕青急道: “陈老爷万不可如此称呼,折煞我等。我等皆是主子麾下护卫,听凭差遣便是本分。” 闻言,陈永福只当是赵岩治军严明、御下有方,心下更添几分敬畏,连连点头称是。 陈景玥见状,安抚父亲道: “爹,您先去陪客人,这里我自会安排。” 陈永福见女儿心中有数,点头转身去招呼客人。 父亲离去,陈景玥看向一旁石头,指着慕青、慕白问道: “石头,我来信说回来时有二百人随行,住处可有提前安排?” 石头看着眼前一个个牵马肃立、腰佩长刀的护卫。 他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心里是既羡慕那份男儿的威武,又本能地生出几分畏惧来,得知他们都归大小姐管,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回道: “大小姐,芸娘早就在前院收拾出房间,只是前院房屋有限,得委屈各位挤一挤。” 陈景玥闻言点头,“无妨,”回头对慕青、慕白吩咐道: “你们跟石头去前院安置,照应好赵伯。” “是,主子。” 慕青、慕白抱拳领命,转向石头,客气道:“有劳石头小兄弟带路。” 两人这般正式的礼数,让石头受宠若惊,他忙侧身引路: “不敢当,诸位请随我来。” 陈景玥将一切安排好,这才看向一直安静等在身旁的弟弟。 见他脸上虽故作平静,眼神里却藏着许多话,她不由莞尔一笑: “走,师父对我们可是有大恩的,咱不能怠慢了师娘、师兄。” 言罢,她大步入院。陈景衍只得乖乖跟上。 厅堂里,芸娘奉上茶点。 陈家人对赵岩本就感激不尽,在得知赵岩身份后,面对陶氏与赵原时虽满腔热情,却都带着几分无措,不知该如何与这样的贵人打交道。 陈奶奶与杏花作为女眷,也只一个劲地劝陶氏喝茶用点心。 赵原坐下后,好奇地打量着陈家人,只觉得他们与西河县的邻里一般热情淳朴,让他倍感亲切。 陶氏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清亮,入口甘醇,是今春刚上市的明前龙井。 这般品质的新茶,便是放在京城也是难得的。 陶氏不免暗自思忖: 陈家宅院用度看似不菲,可观他们言行举止,却与寻常乡村人家无异,莫非是诈富之家?这不禁让陶氏心生疑窦。 然而,陈景玥姐弟二人却与家中长辈迥然不同,他们气度沉静,行事不卑不亢,这矛盾的现象让她更为困惑。 她却不知,陈家人诈富是真,但平日用度并不奢靡。 这次是为了招待他们母子,才特意让芸娘去采买这些上等之物。 陈景玥与弟弟来到厅堂时,见到陶氏新买的四个丫鬟与芸娘静立一旁。 陶氏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陈家人说着话,而陈家人则显得有些拘谨,笑容里带着小心翼翼。 她正要迈步入内,陶氏放下茶盏,对陈奶奶笑道: “这茶真好,是今春的明前茶吧?老夫人真是费心了。” 陈奶奶见陶氏如此说,笑着摆手: “你能喜欢便好,我们都不懂这些,这还是芸娘安排的。” “芸娘做事,向来妥帖。”踏入厅堂的陈景玥接口道。 芸娘向陈景玥和陈景衍行礼: “见过大小姐、少爷。”而后谦虚道: “老夫人、大小姐过奖,不过是分内之事,能入口是茶的福分。” 随着陈景玥的到来,厅堂里的气氛轻松不少。 她落座后,目光扫过堂内,问道: “怎么不见叶蓁?” “叶大夫啊,”陶氏笑着答道: “她说要先去把药材整理好,担心被搬乱了不好找,忙完再过来。” 陈景玥点头,对陶氏温言道: “往后师娘和师兄便在家中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尽管让芸娘去办。” 闻言,陶氏颔首:“我们母子就叨扰府上。” 陈老爷子听后,连忙摆手: “什么叨扰不叨扰的。当年我们与赵将军同村,赵将军不仅收大丫为徒,教她本事,后来还带着我们全家躲避官府的追查,这可是天大的恩情。你们母子只要愿意,一直住下去我们都求之不得。” 陈奶奶也附和道: “老头子说得对,赵夫人你们只管把这儿当自己家,千万别客气。” 陶氏这一路来少有与陈景玥闲谈时候,此时听陈老爷子一番话,才知丈夫与陈家人之间竟有这般过往。 陈永福见坐在一旁彬彬有礼的赵原,正笑容温和的听着大家谈话,开口道: “赵公子和赵将军真像,想来日后也会是位响当当的大将军。” 闻言,赵原忙道: “陈叔过誉,小侄与父亲相差甚远。” 赵原看着壮实的陈永福,心中不禁好奇: 他是否也如陈景玥那般身手不凡?又或是比陈景玥还要厉害? 陈景玥见赵原与陶氏虽笑语应答,眉宇间却满是连日赶路的疲惫: “爷爷奶奶,爹娘,师娘与师兄一路劳顿,不如先请他们歇息片刻,晚饭时,大家再叙。” 陈家人听后都连连称是。 陶氏也确实感到周身困乏,正想休息,便从善如流地点头。 陈景玥看向芸娘:“住处可都安排妥当?” 芸娘立刻回话: “回小姐,都已备好。挨着后花园的听风苑清净雅致,一早便打扫出来,请赵夫人安心歇息。” 说着,她转向赵原: “至于赵公子,安排在靠近书斋的竹韵轩,与钱夫子比邻而居。” 陈景玥满意地点头,与芸娘一同引着陶氏向后园走去。 陶氏随她们,跨过一道月亮门,园内景致映入眼帘。 但见曲径通幽,花木扶疏,一方小巧的荷塘碧波微漾,环境果然清幽非常。 一座白墙黛瓦的小院静立其间,匾额上写着听风苑三字。 这住处比陶氏预想的还要好上许多。 欣喜之余,她心头却浮起一层忧虑: 儿子伤势未愈,需得精心照料,若安置在外院,自己难免看顾不便,万一落下病根可如何是好? 思及此,她便想让赵原搬来与自己同住,也好随时照看。 可转念一想,赵原已年满十三,在陈家人眼中是外男,这般请求实在有些唐突,不禁万分纠结。 陈景玥心思敏锐,见陶氏初时面露满意,转眼却神色凝重,她缓步靠近,询问道: “师娘,可是这院子有哪里不合心意?您尽管说出来,我让芸娘去整理。” 第253章 听风苑 陶氏纠结片刻,终是犹豫开口: “景玥,师娘有个不情之请,实在难以启齿。” “师娘但说无妨,我们是一家人。”陈景玥笑容温煦,耐心等着。 陶氏不好意思地继续说道: “我实在是忧心你师兄伤势,他年纪尚小,又带着伤,我想,能否让他搬来听风苑同住?我也好就近照料。” 她说完,忐忑地看向陈景玥。 陈景玥见她如此艰难才说出口,不由含笑宽慰: “我当是什么事,这有何难?师娘放心,我们家中并不讲究这些虚礼,一切以师兄休养为重。我这就让芸娘将师兄的行装搬过来。” 陶氏见陈景玥答应得如此干脆,心下感激,却仍觉不妥,提醒道: “此事终究有些唐突,我看还是先告知老夫人一声为好。” 陈景玥淡然一笑:“师娘多虑了,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做主的。” 陶氏不知,自陈家搬来这北院后,家中大小事务都已是陈景玥说了算。 陈景玥招手唤来芸娘,吩咐道: “你去将赵公子安顿在外院的行李,都搬到听风苑。” “是,小姐。”芸娘应声而去。 陈景玥又陪着陶氏在院中转了一圈,将各处陈设、用途一一介绍。 陶氏心下大定,对陈景玥道: “难为你们想得这样周全。你也忙了一天,刚回府定有不少体己话要同家人说,快去吧,不必在此陪我耗着。” 陈景玥确实还有许多事需要安排,干脆应下: “那师娘您好生歇着,若有需要,只管吩咐芸娘去办。” 她转身走出听风苑,径直往厅堂而去。 在堂门前,遇见阿丑同叶蓁走来。 阿丑在前头有说有笑,不时回头为叶蓁介绍着北院的景致,叶蓁跟在她身后,含笑静听。 “叶蓁。”陈景玥唤道。 二人闻声停在门前,齐齐望来。 “景玥。” “大小姐,可想死我啦!” 阿丑快步迎到陈景玥身边,仔细端详着她: “大小姐,大半年不见,您长高不少。” “阿丑似乎也长高了些,”陈景玥微笑着打量她,“嗯,看起来还白净不少,脸上也有了些肉。” 阿丑瞪着她那双外凸的圆眼,笑道: “大小姐尽拿我说笑,我早过了长个子的年纪。不过芸娘确实常说,我在府里好吃好喝地养着,白了许多。” 她同陈景玥来到叶蓁身旁,兴奋地说: “大小姐,叶姑娘说我脸上的斑以后会消退,她要给我配药,说吃了能好得更快。” “叶蓁说行,那定然能行。”陈景玥道。 “那太好了。”阿丑开心地跺了跺脚。 虽说她早已不太在意旁人异样的目光,但爱美终究是人的天性。 陈景玥将叶蓁请进厅堂。 此时陈永福与陈景衍送赵原去外院,尚未返回,其他人都还在厅堂等着陈景玥。 陈景玥与叶蓁落座后,她郑重向家人介绍: “爷爷奶奶,娘,叶蓁以后就与我们一同生活。她的医术高明,非寻常大夫可比。” 陈奶奶闻言,眼前一亮,打量着叶蓁: “原来叶姑娘是个有大本事的,老婆子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女大夫。” “是景玥过誉。”叶蓁谦逊地微笑。 “叶姑娘能留下来可就太好,”陈老爷子笑道,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孙女,他心里还惦记着有许多话要同孙女说。 见众人寒暄得差不多,陈景玥询问叶蓁: “药材都收拾得如何?” 叶蓁看了眼阿丑,满意地点头: “阿丑姑娘特意为我整理出一间房存放药材,很是周到。” “阿丑这事办得不错。”陈景玥赞许道。 阿丑笑着眨了眨眼,心里暗想: 定要告诉芸娘,大小姐一回来就夸了自己,免得再被她说毛手毛脚。 “我住在西厢院,叶蓁你是想与师娘同住听风苑,还是来西厢院与我同住?”陈景玥问道。 叶蓁略作思索,轻声道: “我还是与景玥同住吧。” 陈景玥点头:“正好小宝也大了,去外院读书更方便。你可以住他的那两间房。” “那我住哪里?姐,你怎么一回来就赶我?”刚与陈永福返回的陈景衍闻言,急声问道。 叶蓁这才知道陈景玥并非独居西厢院,连忙改口: “那我还是去与赵夫人同住。” 陈景玥朝叶蓁使了个眼色,语气坚定: “不必,你就与我同住,这样方便些。”转而面对气冲冲走来的弟弟,柔声道: “具体缘由,晚些我再与你细说。” 陈景衍见姐姐语气虽温和,神色却郑重,便乖乖点头:“好。” 这时陈永福拍了拍儿子的脑袋,拉着他一起坐下: “这就对了。你不是天天盼着你姐回来?可不能她一回来就惹她生气。” 陈景衍蔫蔫地应道:“知道了,爹。” 叶蓁见陈景玥与家人团聚,定有许多话要说,站起身道: “景玥,我想先去西厢院看看,连日赶路也有些乏了。” 陈景玥对阿丑吩咐道: “阿丑,你陪叶蓁过去。小宝的东西还没搬走,请叶蓁先到我房里休息。” 叶蓁是难得不用异样眼光看阿丑的人,阿丑也很喜欢温和的叶蓁,她笑应道: “是,大小姐。”说着对叶蓁笑道:“叶姑娘请。” 叶蓁随阿丑离去,陈老爷子终于开口: “大丫,你这大半年留在军中都在做什么?总不会真让你去打仗吧?打仗可都是男人的事。” 说到此处,他看了眼门外,见没人才压低声音: “听你爹说,他回来之前,你给你师父出了个主意,把朝廷的什么大旗给烧了?” 陈景玥微微点头,正色道: “爷爷,确有此事。但这事万万不可外传,搞不好会招来祸事。” 陈老爷子哼了一声,颇有些不悦: “你和你爹一个样,他也这般嘱咐家里人。怎么,在你眼里,爷爷就是个分不清轻重、整日里嘴上没个把门的糊涂人?” 他说完又板起脸对屋里其他人说道: “你们也都记着,把嘴巴捂严实了。” 这话引得陈景玥不禁摇头轻笑,家人们也都是“这话您都说多少回”的神情。 陈奶奶更是嗔怪道:“知道了,整日里就叨叨这些。” 第254章 新丫鬟 “姐,”陈景衍将话题引了回来,“你还没说在军中都做了些什么?每次来信都只报平安。” “在军中自然是打仗。”陈景玥答道。 陈景衍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你真上战场了?” “嗯,”陈景玥点头,“如今燕王在江北的奉州、冀州站稳脚跟,囤有重兵,我也能安心回来过咱们的小日子。” 陈奶奶一听孙女真去打了仗,立刻想起说书先生讲的那些女将军的故事,忙问: “大丫,那你有没有被封个女将军什么的?” 陈老爷子瞥了老伴一眼: “你以为将军是那么好当的?那是要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我怎么不知道?”陈奶奶不服气地反驳,“说书先生讲过不少女将军的故事,大破敌阵的、镇守边关的,哪个不是女中豪杰?” 陈景玥眼见二老要争执起来,连忙打断: “爷爷奶奶,你们别争了。我确实在军中得了个将军的称号,不过如今已交出兵权,只留了个虚名。但即便如此,往后咱们家也不会再任人欺负。” 此话一出,厅堂里霎时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向陈景玥,他们家大丫,竟真成了将军。 陈奶奶张着嘴,半晌才找回声音: “哎哟,我的老天爷,我们老陈家,真出了个女将军?” 就连一向沉稳的陈老爷子也怔愣住。 陈景衍的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方才的兴奋之色褪去,眼底泛起心疼与后怕。 “姐,”他声音有些发紧,“你竟真去当了将军。那可是刀剑无眼的沙场,你这一路上,该经历过不少凶险。” 他攥紧拳头,既为姐姐的成就感到高兴,又为她曾置身险境而揪心,最终只能在中心暗叹: “要是我能再强一些就好了。” 想到女儿在男人堆里待了大半年,杏花更是心疼不已。 陈永福轻声道: “大丫做了官,这是好事。” 杏花忙擦去眼角的泪,对丈夫笑了笑: “对,这是好事,咱大丫是个有本事的。” “嗯嗯。”陈老爷子清了清嗓子,朝门外望了望。 石头入内,向众人行礼后,对陈景玥道: “大小姐,慕白大哥说您买了四个丫鬟,不知该如何安排?” “把人带来吧。”陈景玥吩咐道。 “是。”石头应声退下,陈景玥给家人解释: “我在府城买了四个丫鬟。奶奶和娘各挑一个贴身伺候,剩下两人去厨房帮忙。如今府上人多,厨房定然忙不过来。师娘那边另有四个丫鬟,不必我们操心。” 她思忖片刻,又道: “厨房还得再添两个婆子才够用。” 杏花忙推辞: “娘这里不用人,平日院子都有人打扫,我这儿也没什么要忙的。你弟弟有清风伺候,倒是你该挑两个丫头去西厢院。” “就让阿丑在我院里吧,”陈景玥道,“西厢院不宜人多。” 杏花想到女儿院里那些东西,立即点头: “也好。阿丑那丫头虽说毛手毛脚的,但心眼实在,还会功夫,在你院里倒让人放心。” 众人都无异议。陈老爷子开口道: “今日大丫回来,家中又来了贵客,晚饭得好好安排。” 陈奶奶笑道:“放心,有芸娘张罗呢,她是个有分寸的。” 不多时,石头领着新买的四个丫鬟进来。 陈奶奶与杏花各挑了一个有眼缘的,陈景玥问道: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四人依次答道: “奴婢叫大妮。” “奴婢望弟。” “奴婢盼弟。” “奴婢小莲。” 陈景玥听得眉头微蹙。 叫盼弟的丫鬟怯怯抬头: “请主家给奴婢重新取个名字吧。” 陈景玥打量这丫头一眼,笑道: “既如此,奶奶和娘不如都给自己的丫鬟取个新名字。” 两人顿时面面相觑。 陈奶奶琢磨着“大丫”“二妞”之类的名字,杏花更是想不出半个字眼。 陈永福见状解围:“让小宝来取吧,他读书多。” 陈景衍轻咳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趣味: “大妮改叫WiFi,联通四方,消息灵通。望弟改名蓝牙,伶俐乖巧,善解人意。盼弟就叫石墨,踏实肯干。小莲唤作氪金,愿她给主家带来财运。” 满堂寂静。 四个丫鬟完全听不懂,但又觉得莫名厉害。 陈景玥扶额忍笑,低声提醒: “换个正常点的。” 陈景衍这才正经起来: “方才说笑呢。大妮改小影怎么样?小莲名字不错,就不改了。至于望弟和盼弟……” “那蓝牙、石墨我听着也还行。”陈景玥看着陈奶奶和杏花: “奶奶你的丫鬟叫蓝牙,娘你的丫鬟叫石墨怎么样?” 陈奶奶欢喜道:“蓝牙啊!听着就很好,就叫蓝牙。” 杏花也点头应是:“大丫说好,那肯定好。” 于是,丫鬟得了新名字,虽然不解其中深意,但见主家欢喜,也都高高兴兴地磕头谢恩。 暮色渐沉,陈家大院灯火通明。 正厅里摆开两桌宴席,中间用屏风略作隔断。 女眷这桌,陈奶奶坐在主位,拉着陶氏的手不住寒暄。 蓝牙和石墨两个丫鬟立在身后,学着芸娘的样子伺候茶水。 "赵夫人尝尝这个炖鸡,"陈奶奶热情地介绍,"我们家张厨娘的拿手菜。" 陶氏什么美味没有吃过,但对于陈奶奶的热情,她含笑尝了一口,点头称赞: "火候恰到好处,比京城的厨子做得更鲜嫩。" 屏风另一侧,男宾席上因赵原有伤在身,众人都以茶代酒。 赵原与随和的陈家人相处颇觉轻松自在,他看陈景衍年纪虽小,却举止沉稳,也同陈家人一般唤道: “小宝,不知今年几岁?平日都读些什么书?” 陈景衍抬起小脸,慢条斯理地答道: “赵师兄,我今年八岁。刚考过县试,正在准备六月府试。” 赵原闻言颇为惊讶,八岁孩童能过县试已属难得,竟还要接着考府试,这份聪慧与勤勉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同桌的陈老爷子与陈永福见赵原问起学问,又见赵原惊讶的神色,都不免觉得脸上有光。 姐姐是难得的女将军,弟弟是前途无量的读书人,换谁家也是羡慕不已。 第255章 陈家人的异常 一屏风之隔的女眷这边,清楚听到他们的谈话。 陶氏的震惊之色不亚于赵原,而陈景玥在听到弟弟的回答,嘴角微微翘起,她就知道开科考后,他老弟会大展拳脚。 宴席散后,众人又聚着说了会儿话,便各自回房休息。 陶氏与赵原回到听风苑,母子二人在房中说话。 赵原道:“没想到景玥师妹的幼弟竟有这般才学,八岁之龄便已通过县试,实在令人惊叹。” “这陈家人,让人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古怪。”陶氏沉吟道。 赵原亦有同感:“母亲可是觉得,景玥师妹姐弟二人,与家中长辈的言谈举止颇有不同?” “正是如此。”陶氏被儿子一语点醒,“他二人行事做派,与陈家长辈的淳朴作风确实不太一样。” “许是陈家祖上积德,天降福报。”赵原轻叹一声,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 陈景玥手提灯笼,橘黄的光晕映照着前路。 姐弟二人缓步朝前院走去,清风远远跟在后面。 “我走后,你定是在刻苦用功读书。”陈景玥悠悠开口,打破了一路的沉寂。 陈景衍伸手想接过灯笼,被姐姐轻巧躲开。 “何止读书?”陈景衍挑眉道:“我的功夫也长进不少。” “哦?”陈景玥含笑望来,“那我可要试试?” 陈景衍扬头道:“试试就试试,明早我去西厢院找你比试。” “我被燕王封为一品镇军将军,往后我们不会再任人欺凌。你若不喜读书,不必勉强自己。只是,” 她停下脚步,望着院中夜色,轻叹道: “福祸总相依。” 陈景衍也随之驻足,面露不解。 “清风,这里不用伺候了。” “是,大小姐。” 清风退下,陈景玥快步走向竹韵轩,陈景衍紧随其后。 “叶蓁是燕王派来监视我的,或许也包括师娘和师兄。”屋内,陈景玥凝视着弟弟说道。 陈景衍猛地起身,眼中先是闪过厉色,随即化为困惑: “那为什么还留着她?” 陈景玥将弟弟按回座位: “急什么?除掉一个叶蓁,还会有其他人。即便清光所有眼线,反倒让燕王寝食难安。” 冷静下来的陈景衍蹙眉问道: “姐,你究竟做了什么,让燕王如此大费周章?” 见弟弟神情紧绷,陈景玥温声安抚: “不必担心。如今我既已交还兵权,家中自是安稳。主要是师父身为三军统帅,师娘师兄又暂住在此,燕王安插眼线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你留叶蓁在身边,是为安燕王的心?爹娘他们尚不知情吧?”陈景衍想起白日姐姐让自己搬出西厢院的事。 “是,也不全是。”陈景玥浅笑,“明面上如此安排确实为稳住燕王,暗地里叶蓁已向我投诚。只是眼下,我还不能全然信她。至于家里人,不知情反而更好。” 见姐姐心中已有了成算,陈景衍不再多言。 陈景玥起身环顾屋内,见弟弟常用之物皆已搬来,轻声道: “不早了,我该回西厢院好生歇息。那里可是我来到这世道后,住得最舒心的地方。” 陈景衍摆摆手,催促着: “那你快早些休息。”顿了顿,又道: “对了,我平日搜罗了些游记话本,都放在你书架上,闲暇时可解闷。” 陈景玥伸手猛揉弟弟头发。 待陈景衍顶着一头乱发挣脱时,她已哼着小调翩然离去。 翌日清晨,陈景玥尚在睡梦中,隐约听见外间有人说话。 紧接着房门被敲响,传来阿丑的声音: “大小姐,少爷来了,说是来陪您练武。” 陈景玥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打算继续睡。 可门外很快响起陈景衍的声音: “姐,快起来嘛!再不起,我待会儿去钱夫子那儿该迟到了。” 听着弟弟在门外不依不饶,陈景玥只得认命地坐起身,朝门外扬声道: “知道了,去院里等着。” 片刻后,姐弟二人在院中摆开架势。 晨光熹微中,两道身影你来我往,拳脚生风。 这时叶蓁也被动静吸引,倚在门边静静观看。 陈景玥虽未尽全力,却也能感受到弟弟确实进步神速,身法灵巧许多。 “不错嘛,”她格开一记直拳,挑眉笑道,“看来没偷懒。” “那当然!”陈景衍一个侧身避开扫腿,语气带着小得意,“看我这招。” 说罢,他踏出奇异步法,身形飘忽间一拳直取中门。 这一拳势如排山倒海,力道竟比先前强上三分。 陈景玥不闪不避,硬接之下眼前一亮。 她瞥见一旁阿丑兴奋的神色,又细观弟弟步法,顿时了然,这分明是阿丑的路数。 “很不错。”陈景玥含笑收势,目光在阿丑和弟弟之间转了转,“看来这些时日,你得了高人真传。” 陈景衍擦了擦汗,望着姐姐:“姐,我现在的身手,若是去军营如何?” “定是一员猛将。”陈景玥拍拍他肩膀,又对阿丑点头致意,“教得很好。” 叶蓁在廊下轻轻鼓掌,眼中满是赞赏: “小公子这般年纪就有如此造诣,实在难得。” 陈景衍对叶蓁淡淡一笑。 陈景玥看向叶蓁问道: “你是在院里用早饭,还是和我们一道?” “自然是一起。”叶蓁含笑应道。 一行人前往正院用饭。 因陶氏母子的饭食由芸娘另行送去,陈家人又恢复全家围桌而坐的习惯。 叶蓁向来不拘虚礼,与陈家人相处得十分融洽,席间不时与陈奶奶聊些病症,又与杏花探讨药膳,氛围很是自在。 席间,陈永福提道: “大丫,自我回来后,贺家与柳家都上门拜访过,送了不少礼物。特别是灵儿那丫头,隔些时日便派人来问你可曾回来。你看要不要给她捎个信?” “让石头去说一声吧。”陈景玥点头应下。 用罢早饭,陈景衍去了钱夫子那里,叶蓁去了放药材的小库房整理药材。 陈景玥回到西厢院,提笔给赵岩修书一封,禀明师娘与师兄已平安抵达雍州,并提及为稳固边防,已命陇西参将史高密切关注瑶族动向,随时协防白鸟部落。 第256章 陶氏送信 书信写好,她去到听风苑探望陶氏: “师娘昨夜休息得可好?景玥正要派人给师父送信,您可有什么话要一并捎去?” 陶氏闻言大喜:“正巧我也有家书要托付与你。” 她忙唤丫鬟备好纸墨,很快写就一封书信交给陈景玥。 陈景玥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递出: “这是师父嘱咐我转交给您的。” 这一路行来,虽各项开销都有陈景玥承担,但陶氏手中没有银钱总觉不便。 此刻见丈夫特意准备了用度,她面上平静地接过银票,心中却甚是宽慰。 “难为景玥一路照应,如今又劳你转交这些。” 陈景玥含笑应道:“师娘言重,这些都是景玥分内之事。这听风苑临近后花园,您若得闲,可多陪师兄出来走动散心。” “你有心了。”陶氏温声答应,“这院子清幽雅致,正适合原儿静养。” 陈景玥拿起陶氏的信:“师娘,我先派人把信送出去。” “正事要紧,你快去忙。”陶氏将陈景玥送至月亮门方回。 返回听风苑时,赵原迎了出来: “娘,方才可是景玥师妹来过?” 陶氏忙上前搀扶儿子,轻声责怪: “怎么独自出来了?伺候你的丫鬟呢?可是在偷懒?” 赵原摇头轻笑:“娘,我已好了许多,是儿子不让她们跟着的。景玥师妹来可是有事?” 听儿子问起,陶氏脸上泛起笑意,搀着他往院里走: “是你父亲托人捎来了银两。” 说着,她取出那叠银票轻轻抚过,眼中满是温情。 赵原侧目看去,见那银票面额大小不一,显然是特意搭配以便零用。 这般细致的安排不似父亲素日作风,但他见母亲欣喜,终是没有说破。 陈景玥离开听风苑,径直朝前院西厢房走去。 才到院门口,见两名值守的护卫肃然行礼。 陈景玥微微点头:“去请慕青慕白来。” “是!”其中一人转身往院内奔去。 等待时,陈景玥缓步走进院落。 偌大的西厢房,廊下挤满了正在休整的护卫,有人靠墙而坐擦拭兵刃,有人蹲在台阶上整理行装。 虽秩序井然,却因人数众多显得格外拥挤。 见她到来,院中护卫皆起身肃立。 陈景玥目光扫过厢房内,只见每间屋内摆满床铺,行囊堆满墙角。虽收拾得整洁利落,但长期如此,实在委屈了这些追随她出生入死的儿郎。 这时慕青慕白匆匆赶来:“主子。” 陈景玥点头,转身朝前厅而去,二人快步跟上。 陈景玥在主位落座,对二人道: “你们也坐。” 二人在下首坐定,石头很快奉上茶来。 陈景玥笑看着石头,半年多未见,他已将前院打理得井井有条,陈景玥轻声吩咐道: “石头,你去门外守着。” “是,大小姐。”石头行礼退下,带上房门。 “如今我们共有多少银两?”石头离开后,陈景玥悠悠开口。 慕白起身回道:“主子,我们在潞城、梦城、苍龙岭共得银三十六万二千三百两。除去一路开销与暗中布置的五万一千七百两,再加上昨日支取的三千两,现还余三十万七千六百两。” 陈景玥抬手示意慕白坐下: “如今你们护卫随我长居于此,府中还有师娘师兄。我全家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们了。” 慕青慕白立即抱拳:“我等既为将军护卫,誓死护卫将军府邸家眷周全。” “阿满如今负责府门安全,你们还需安排人手负责整个北院,设置多处暗哨轮流值守。” “是,今日便安排好值守暗哨。”二人齐声应道。 陈景玥思索片刻,又道: “你们现在住的院落过于逼仄。慕白明日去县城寻工匠、购买砖石,将北院西侧扩宽,增建几排屋舍,再建个演武场,并与我后院的西厢院连通。一切开支从我账上走,在夏收前完工。” 慕青慕白闻言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欣喜。 将军不仅考虑他们的居住条件,还要修建演武场保持训练。 “属下遵命。”二人起身抱拳,声音格外洪亮。 “还有,”陈景玥又道,“从今日起,所有护卫每月发一两饷银。阿满与你们兄弟二人,每月二十两。” 慕青闻言,忙道: “主子,这实在使不得。我们本就领着军中俸禄,况且先前您已赏赐过不少银两……” “既跟了我,便按我的规矩来。”陈景玥打断他,语气强硬道: “军中俸禄是朝廷给的,这是我给的家用。弟兄们既要护卫周全,又要操练不休,这些银钱是他们应得的。”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扫过二人: “慕白,此事由你负责,从本月开始发放。都下去吧。” “属下代弟兄们谢过主子。”二人齐声应下。 离开前厅,慕青凑近兄长,压低声音道: “哥,我们以后就长留在此处?” “怎么?”慕白侧目打量弟弟,“你还有别的心思?” 慕青忙摇头:“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着,若我们一直守在此处,主子先前那些安排岂不白费……” 话未说完,见兄长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他立即噤声。 慕白沉声警告:“小心祸从口出。主子自有深谋远虑,你我只需听命行事。” 慕青低喃道:“知道了。” 陈景玥回到西厢院时,阿丑快步迎上来: “大小姐,老夫人和夫人来了!我刚去听风苑寻您,她们说您早已经离开。” “我去前院办了件事。”陈景玥解释道。 阿丑“哦”了一声,抢先跑进院里通报:“大小姐回来了。” 不待陈景玥进屋,陈奶奶和杏花已迎至门前。 陈奶奶一把拉住孙女的手: “这才回来就不见人影。快来看看你娘给你准备的。”说着,将陈景玥往屋里带,杏花跟在后面满眼是笑。 陈奶奶将陈景玥拉到床边,指着满床新衣道: “这些都是你娘和谢氏做的。我瞅着你个头窜得快,怕是有不少不合身了。” 杏花从床上拿起一件鹅黄襦裙,裙摆绣着缠枝纹,在陈景玥身前比了比: “这件应当合身,先去试试?” 望着这满床心血,陈景玥心头一暖。 即便有谢氏相助,这数量也需耗费不少时日。 第257章 茶馆风波 她接过衣裙转到屏风后,轻声道: “娘,我正长身子,往后不必做这么多衣裳。平日在家穿着简便舒适就行。” 杏花望着搭在屏风上那件白袍,柔声问道: “就像你方才穿的那般?虽少了些女儿家的秀气,但娘知道你要练功。往后也给你做几身那样的。” “谢谢娘。”陈景玥换好衣裙转出屏风。 陈奶奶围着她看了又看,对杏花点头:“这件倒是合身。” 杏花欣慰之余又觉可惜: “只怕这堆衣裳有一半都穿不得。” 说着便开始分拣,将尺寸偏小的仔细叠好收进包袱,又把合身的放入衣橱。 陈景玥换回衣裳,也帮着母亲一同整理。 陈奶奶朝门外望了望:“大丫,怎不见叶大夫?” “叶大夫在整理药材。”陈景玥解释道: "阿丑特意给她收拾一间屋子存放药材。有叶蓁在,往后咱们全家连同下人护卫,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不必发愁。她可是我费了好大功夫才请回来的。" "还是大丫想得周到。"陈奶奶如今怎么看孙女怎么顺眼。 "大丫,你走后都没人带我去城里听书了。"陈奶奶扯着孙女的袖子,语气带着委屈,"上回那个女将军的故事,我才听到一半呢。" 陈景玥爽快摆手:"这算什么难事,我现在就带您去。咱们在城里用过午饭,就去把那段听完,可好?" 陈奶奶顿时眉开眼笑:"那敢情好。" 陈景玥又看向杏花:"娘也一起去。" "娘不爱凑热闹,在家给你裁衣裳就好。"杏花温婉一笑,继续整理衣裳。 陈景玥知她性子娴静,不再勉强,陪着祖母回正院更衣。 陈老爷子见老伴兴冲冲地翻箱倒柜,打趣道: "这老婆子,大上午的换什么衣裳?" "我陪奶奶去县城听书。"陈景玥笑着邀请,"爷爷要不要也去听听?就是奶奶常念叨的那个女将军的故事。" "就你奶奶天天挂在嘴边那个?"陈老爷子捋须笑道,"那老头我也得去听听,毕竟我孙女可是真将军。" 陈奶奶换了身崭新的靛蓝褂子,爷孙三人乘上马车,由石头驾车,两名护卫骑马随行。 抵达县城正值午时,一行人先往酒楼用饭。 两名护卫恪守规矩立在桌旁,直到陈景玥沉下脸命令才肯落座。 用饭时却只低头扒饭,不敢伸筷夹菜,连带着石头也拘谨起来。 陈景玥无奈,只得另开一桌,重新点了饭菜让三人自用。 陈奶奶瞧着邻桌那两个腰板笔直的护卫,靠近孙女低语: "你这俩护卫怎么瞧着愣头愣脑的?" 陈景玥抿嘴一笑:"是有些实诚。" 陈老爷子轻哼一声: "没见识的。"他压低声音对孙女道,"这是军纪严明,尊卑有序。" 陈景玥含笑给陈奶奶夹了块荷叶鸡,柔声道: "爷爷说得在理。不过奶奶是心疼他们吃不好。"说着朝邻桌扬声道,"既出来了,不必太过拘礼,吃饱要紧。" 陈奶奶恍然大悟,拍着腿道: "哎哟!瞧我这糊涂的,人家是敬重我孙女。"说着嗔了老伴一眼,"就你明白,也不早说清楚。" "现在知道了吧?"陈老爷子得意地捋须,"咱们大丫如今可是堂堂将军,这叫威仪。" 窗外阳光正好,谈笑声飘出雅间。 用过午饭,一行人去了街角那家老茶馆。 此时听书的人不多,说书先生正在台上讲着才子佳人。 他们寻了个靠前的位子坐下,陈奶奶听了几句发现不是想听的,顿时兴致缺缺。 陈景玥招来伙计:"沏壶龙井,再上几样可口点心。" 伙计满脸堆笑应下:"好嘞!上好龙井一壶,点心几碟。" 陈景玥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 "我们想听穆桂英挂帅,就从大破天门阵那段开始。" 伙计拿起银子笑道:"各位稍候,这就安排。" 他快步走到台边低声交代。 说书先生闻言点头,喝了口茶清清嗓子,醒木"啪"地一拍: "话说穆桂英披挂上阵,率领宋军直指天门阵,但见那阵中旌旗蔽日,杀气冲天……" 陈奶奶忙扯老伴袖子:"快听,就这个。" 陈老爷子凝神细听,陈景玥悠闲地品着茶。茶香氤氲中,只觉这般闲适日子实在惬意。 茶馆门口,一中年汉子穿着满是补丁的衣裳,正探头朝里张望。 伙计快步上前挥手: "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惊扰了客人你可担待不起。" 那汉子讪讪退到街对面,待伙计转身离开,朝着茶馆方向狠狠啐了一口,蹲在墙角继续望向门口。 慕青慕白这边领了差事,二人先寻到芸娘问北院西侧情况。 芸娘听说要扩建宅院,不敢自作主张,忙回禀了陈永福。 陈永福一听之下,一时被女儿的大手笔惊到,但想到既是女儿决定的,自然要全力支持。 他掩去惊讶之色,找到正在查看地形的慕青慕白: "北院西侧这片空地都是咱家的,放心建便是,乡里那边我去打声招呼就行。"他打量着空地又道: "既然要在夏收前完工,时间确实紧。砖石、工匠都得抓紧张罗。" 慕青慕白自幼在宁国公府受训,学的是文武韬略、护卫之道,后被赵岩拨给陈景玥,随她在军中历练厮杀,于房屋建造不甚了解。 慕白拱手道:"老爷说得是,我们正打算去城里寻工匠、采买砖石。" 陈永福思忖片刻,说道: "我左右闲着,陪你们走一趟。去县里几个大窑厂问问。" 几人说走就走,很快牵出马匹,去往窑厂。 申正时分,陈景玥对听得入神的二老轻声道: “爷爷奶奶,时候不早,该回了。” 陈老爷子回过神,望了眼窗外西斜的日头,起身道: “是该回了。” 陈奶奶抿了口茶,意犹未尽: “这时间过得真快,还没听够呢。” 说着也站起身,三人一同朝外走去。 陈景玥含笑道:“往后想听随时能来,让护卫驾车送你们便是。” 陈奶奶连连点头。 几人刚踏出茶馆,街对面突然窜出一个人影,直冲陈老爷子而来。 第258章 三舅尤三槐 护卫一个箭步上前,抬腿将那人踹飞出去。 “哎哟!”那人重重摔在地上,疼得直打滚。 陈景玥瞥了眼地上之人,淡淡道: “我们走。” 陈奶奶与陈老爷子尚未反应过来,只见黑影一闪,那人便已倒地。 陈老爷子打量着出手的护卫,赞道: “好身手,有空咱们切磋切磋。” 护卫忙躬身抱拳:“老爷子过奖,属下不敢。” 地上那汉子眼见人要上马车,强忍疼痛,喊道: “陈叔!陈婶!是我,尤三槐。” 正要上车的三人顿住脚步。 陈景玥凝神打量这满身补丁的汉子,见他挣扎着抬头,露出一张黝黑憔悴的脸: “你们不认得我了?我是杏花她三哥。” "杏花的三哥?"陈老爷子上前几步,俯身细看,不由惊道: "当真是三槐,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去年我们托人带信去尤家,回来的人说你们一大家子战后就不知所踪,杏花为此难过许久。" 尤三槐缓过气来,在护卫搀扶下站起身,哭喊着: "你们陈家害得我们好苦啊!你们犯了事,那狗官却把我们兄弟几个和爹都抓进大牢,日日严刑拷打,逼问你们的下落。" 他越说越悲愤,用袖子抹了把泪: "直到燕王大军打来,我们才趁乱逃出来。可回到家,存粮早被抢光。为了活命,只得背井离乡,跟着流民一路逃难。爹和两个哥哥在牢里受了重刑,没熬过两个月就去了......我带着一家老小流落到平湖县,好不容易落了户,全靠我和家望四处找点活计糊口。" 陈老爷子听得满面愧色,拉住尤三槐的手: "造孽啊!是我们老陈家连累了你们。" 尤三槐指着一旁的马车,继续哭喊: "我们一家替你们受尽了苦,你们倒好,坐着马车穿着绸缎,过得这般富贵。" 陈景玥眉头微蹙。 陈奶奶红着眼眶上前: "三槐,是陈家的过错,我们定会补偿。你先随我们回去,见见杏花,往后不让你们再受苦。" 尤三槐被护卫扶上马车,陈景玥与石头坐到车辕上。 护卫见状连忙下马,请陈景玥换骑。 车厢里,尤三槐摸着光滑的缎面坐垫,只觉得恍如隔世,不禁叹道: “陈叔,你们如今真是富贵了。” “都是运气,孩子们也争气。”陈老爷子应道。 尤三槐撩开车帘,望着骑马随行的护卫和陈景玥,问道: “那是大丫吧?眉眼像杏花。这丫头还会骑马?” 提起陈景玥,陈老爷子满脸欣慰: “正是大丫,大名陈景玥,如今是我们老陈家最出息的孩子。” 尤三槐心下不以为然,一个丫头片子能有多大出息?嘴上却附和: “早先我就看杏花这两个孩子不一般。” “可不是?”陈奶奶看向车外骑马的孙女,“搁从前,老婆子我做梦都不敢想,家里能出个读书人。” “读书人?谁啊?”尤三槐记得陈家除了大丫,就剩个年纪尚幼的小子,不由好奇问道。 陈奶奶笑道:“就是小宝景衍。这孩子是个读书苗子,上月刚过了县试,下月若能通过府试,可就是正经的童生。” 尤三槐只觉如在梦中,那孩子他从前见过,与寻常村里孩子并无不同,怎的突然就变成读书的料? 他嘴上连连称赞:“这可是陈家的福气,也是我妹子的福气。” 马车在闲谈中驶回北院。 下车时,府门大开,陈景玥上前道:“三舅请进。” 尤三槐望着门前肃立的护卫,想起之前那一脚之威,心头不免发怵,脚步也迟疑起来。 陈景玥看出他的顾虑,温声道: “三舅放心,既是自家人,护卫不会再为难您。”说着亲自在前引路。 尤三槐这才壮着胆子迈进府门,心中却暗自嘀咕: 这高门大院的,妹妹如今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尤三槐跟着穿过庭院,眼睛不住地四下打量。 但见青砖铺地,廊柱朱漆,很是气派。 正当他暗自咋舌时,杏花闻讯从东厢院快步而来。 见到形容憔悴、衣衫褴褛的三哥,她先是一愣,随即红了眼眶: "三哥,当真是你。" 尤三槐见到妹妹,这些时日的委屈顿时涌上心头,哑着嗓子道: "杏花,咱爹和大哥二哥,都没了……" 杏花闻言身子一晃,被陈景玥及时扶住。她颤声询问: "怎么回事?去年派人去寻,都说你们不知去向。" "都是被牵连的。"尤三槐抹着泪将遭遇又说了一遍,"若不是燕王打来,我们全家都要死在牢里。" 杏花一边听一边落泪,想到这一切灾祸都源于当初县令公子对自己的纠缠,悲恸与自责涌上心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陈景玥忙将杏花打横抱起,冷眼扫过仍在哭诉的尤三槐,对石头喝道: "快去请叶蓁到东厢院。" 说罢头也不回地抱着杏花快步离去。 石头转身就去找叶蓁。 尤三槐被陈景玥那冷冷一瞥慑住,浑身一颤,顿时收住哭声。 他惶惑地看向陈老爷子:"这、我妹子这是?" 二老心知这是杏花的心结,当初若非县令公子对她纠缠不休,陈家也不会被迫举家逃难,尤家更不会遭此横祸。 如今得知父兄因自己丧命,这沉重的负罪感瞬间击垮了她。 陈奶奶抹着泪叹道: "这孩子,是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说罢,也跟去了东厢院。 尤三槐望着妹妹离去的方向,终于意识到什么,讷讷道: "莫非,那些祸事,都与杏花有关?" 陈老爷子长叹一声,将尤三槐请到正院,把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他当即捶胸顿足:"可怜我爹和兄长死得冤……" 陈老爷子面露愧色:"确是陈家对不住你们。" 尤三槐趁机提要求:"如今我们一家老小在平湖县艰难度日,不如,不如都搬来这里,彼此有个照应?横竖这院子宽敞得很。" 陈老爷子本就心怀愧疚,又被尤三槐哭得心软,便点头应下: “应当的,应当的。你们吃了这么多苦,往后就住下吧。” 尤三槐大喜过望。 这时陈老爷子才发觉许久不见儿子身影,转头问奉茶的芸娘: “永福呢?他三舅来了,杏花都晕倒了,怎也不见他人?” 第259章 杏花有喜 芸娘忙回道: "老太爷,您和老夫人出门后不久,老爷就去了窑厂,说是为扩建宅院采买砖石。" 尤三槐一听扩建宅院,眼睛顿时亮了,陈家这是越发阔绰。 杏花那里。 叶蓁收到消息,一路疾行赶到东厢院。 陈景玥忙拉她在床边坐下: “叶蓁,你快看看,我娘可是伤心过度才晕倒的?” “叶大夫,”陈奶奶在一旁红着眼圈解释,“杏花刚听说她爹和哥哥们去世的消息,一时受不住就晕了过去。” “别急,容我细诊。”叶蓁放下药箱,取出脉枕,凝神诊脉。 片刻后,她神色古怪地看向陈景玥。 陈景玥心头一紧,只当母亲患了重症,急声问道: “究竟如何?可是我娘身子有什么不妥?” 陈奶奶也攥紧了衣角:“叶大夫,杏花她?” 叶蓁将杏花的手轻轻放回被中,转身时唇角微翘:“夫人无病。” “既无病,怎会晕倒?莫非是受刺激所致?”陈景玥追问。 “确实因情绪激动所致,”叶蓁含笑点头,“但根本缘由是夫人刚有身孕。孕期本就体虚,情绪一时激动,这才支撑不住。” “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陈奶奶顿时喜上眉梢,激动得语无伦次,“我们老陈家三代单传,到了小宝这辈也就姐弟俩,这下可好,真是祖宗保佑。” 陈景玥愕然瞪大双眼,怔怔望向昏睡中的母亲。 “姐,听说娘晕倒了?”这时陈景衍匆匆从钱夫子那赶回,满脸焦急地进屋。 不待陈景玥开口,陈奶奶已抢先道: “你娘没事,是你们要添弟弟妹妹了。” 陈景衍愣在当场,下意识看向姐姐,见陈景玥也含笑点头。 此时叶蓁已取出一根银针,在杏花的人中穴上轻轻一捻。见其眉睫微动,将针收回。 不多时,杏花悠悠转醒,目光恍惚地扫过屋内之人: “我这是怎么了?”话音未落,尤三槐带来的噩耗再度涌上心头,她面上顿时浮现哀戚之色。 陈奶奶忙上前握住她的手: “杏花啊,你是有喜了!快别想那些伤心事,当心身子。” “有喜了?”杏花怔住,手下意识抚上小腹。 “是呀。”陈奶奶又喜又嗔,“你这孩子,自己身子这样大的变化竟都没察觉?” 叶蓁示意陈景玥将杏花扶起些,又让石墨端来温热的蜂蜜水喂她喝下。 陈景玥见母亲神色稍缓,问道,“叶蓁,可需要用药调理?” “是药三分毒。”叶蓁摇头,“夫人胎象初稳,眼下不宜进服汤药。当下应静养安胎,切忌再受刺激。” 她细细嘱咐道:“可用百合、莲子、红枣,加少许冰糖炖汤,每日午后服用一碗,最是宁心安神。平日饮食务必要清淡温补,忌食生冷油腻。这十日里,夫人最好卧床静养,千万莫要劳神操心。” 陈景玥将嘱咐牢记在心,看着母亲仍带哀伤的侧脸,心中已有了决断,定要尽快处理尤家之事,不能再让杏花忧心。 叶蓁私下又特意嘱咐陈景玥,杏花目前胎象未稳,且长期忧思过度。之后三个月最为关键,必须让她彻底静养,保持心境平和,不能再有情绪上的波动。 陈老爷子得知杏花无恙且有孕,喜不自胜。 尤三槐捧着茶盏舍不得放下,连声道贺: “恭喜陈叔,我妹子隔了这么多年还能怀上,给陈家添丁进口,真是大喜事。我这做哥哥的,得去看看她。” 陈老爷子叮嘱道:“你去看可以,但千万别再提那些伤心事。” “陈叔放心,那是我亲妹子,我晓得轻重。”尤三槐指着立在门口的蓝牙,“快带路。” 陈老爷子作为公公,留在正院。 途中,尤三槐在东厢院外遇见闻讯赶来的陈永福。 他上前亲热的拍着陈永福肩膀: “永福啊,几年不见,你倒是越活越年轻。”他上下打量着陈永福,“这富贵真是养人,瞧你还比从前壮实许多。” 陈永福虽见舅哥欣喜,却更忧心妻子,只匆匆打了招呼便往院里走。 尤三槐不以为意,快步跟上。 一进屋,陈永福急切问道:“杏花怎么样了?” 得知杏花有孕无恙,他顿时喜笑颜开。 这时尤三槐凑到床边:“杏花,你有了身子是大喜事,你嫂子有经验,往后让她好好照顾你。” 闻言,陈景玥眼神微冷。 陈奶奶婉拒道:“这怎么好麻烦你媳妇。”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尤三槐笑道,“方才陈叔都答应了,让我们搬来同住,也好跟着你们享享福。” 陈永福听闻尤家遭遇,本就愧疚,当即爽快应下: “三哥一家尽管搬来。只要我家有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们的。” 杏花感激地望向丈夫。 “只是如今宅院恐怕住不下。”陈景玥缓缓开口,“不如我在城中为三舅寻一处好宅院安顿?” 尤三槐闻声看去,只见陈景玥面上带笑,眼中却无暖意,让他想起杏花晕倒时那冰冷一瞥,心头莫名一寒。 他忙收回视线,看向杏花: “妹子,我瞧你这儿屋子这么多,随便收拾两间就够住。莫非你富贵了,就嫌弃三哥给你丢人?” 杏花闻言又生愧意,恳求地望向女儿。 陈景玥不愿杏花为难,微微颔首: “既然这般,明日我就派车去接三舅一家人来。” 她目光扫过尤三槐,又道: “只是家中正在扩建,难免嘈杂。既是一家人同住,还望三舅多担待。” 陈景衍静立一旁,自尤三槐进门起便暗自打量。 见陈家人皆同意他们搬来,尤三槐这才走向陈景衍: “这就是小宝吧?才两三年光景,都快认不出来。” 说着伸手欲摸他的头,却被陈景衍灵巧地侧身避开。 见儿子闪身躲到姐姐身旁,陈永福笑骂: “这孩子,躲什么?快叫三舅。” “三舅。”陈景衍低声唤道。 尤三槐只觉得这姐弟二人与从前大不相同,面上仍笑着应了。 陈奶奶见状忙打圆场: “咱都别挤在这儿,让杏花好生歇着。这时辰也该用晚饭,他三舅,我们去正院用饭吧。” 一行人移步正院。 席间尤三槐望着满桌佳肴,忍不住又旧事重提: “当年要不是那场无妄之灾,我爹和兄长也不至于……”说着眼眶又红了。 第260章 燕王使者 陈老爷子叹息着为他斟酒: “都过去了,往后定会好好照应你们。” 陈景玥安静地用饭,目光偶尔扫过尤三槐,见他举箸专挑肉食,饮酒更是杯不离手。 席间他的视线不时瞟向叶蓁,最终忍不住问道: “这位姑娘是?” “是我朋友。”陈景玥冷冷打断,截住了他后续的问话。 用过饭,陈景玥率先起身,叶蓁与陈景衍随之离席。 三人行至西厢院门口,陈景玥停下脚步对弟弟温声道: “你在钱夫子那苦读一天,早些歇息。” 陈景衍站着不动:“姐,我有话要同你说。” 候在一旁的叶蓁见状,笑道:“你们姐弟聊,我先进去了。” 待叶蓁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陈景衍压低声音: “那个尤三槐,一看就不是安分守己之人。” 陈景玥缓步朝前院走去: “姐知道,只是如今娘有孕在身,暂且容他们住下,全当安娘的心。” “六月府试在即,还请姐姐多费心看顾。” “你安心备考便是。”陈景玥驻足,替弟弟整了整衣襟,“其余诸事,有我。” 翌日清晨,陈永福陪尤三槐,驾两辆马车前往平湖县接人。 陶氏听闻杏花晕倒,寻陈景玥问明情况,二人同往东厢院探望。 得知杏花有孕,陶氏叮嘱头三月需要好生将养。 正说话间,石头匆匆来报: “大小姐,县令大人带了许多人到府上,请您前去接燕王诏书。” 陈景玥起身对二人道:“娘、师娘,我先去应付。” 杏花听闻涉及王爷,连忙催促: “正事要紧,快去罢。” 陶氏亦正色道:“莫让使者久等,徒惹非议。” 前院厅堂内,宣旨使者坐于主位,一名披甲武将按剑立于其侧,平湖县令许文杰陪坐在下首。 陈景玥入内,使者立即起身,展开诏书朗声宣读,正是此前的五百金与千亩良田之赏。 陈景玥单膝跪地接旨,将盛满金锭的托盘交给慕白,说道: “有劳大人远道而来,请上座用茶。” 使者含笑应道:“镇军大将军盛情,下官却之不恭。” 许文杰与那武将相继落座。 许文杰偷眼打量这位年少权重的将军,暗忖当初未偏袒蒋家实是明智之举。 慕青奉上茶,许文杰笑问: “下官见府外停着许多砖车,可是要扩建府邸?” “护卫们住所拥挤,正要将宅院扩一扩。” 陈景玥转而向使者道:“大人一路辛苦,略备薄礼已送至驿馆,还望笑纳。” 使者会意一笑:“多谢大将军。” 临行时,许文杰特意落后一步,对陈景玥低声道: “大将军扩建宅院若需工匠人手、采买石材,衙门里对这些最是熟悉,但有所需,尽管差人来。” “若有需要,定当上门叨扰许大人。” 许文杰行至门前又道: “燕王赏赐的千亩良田都在本县瓦乐乡。按例大将军家的田亩本该免赋,但如今江北屯驻重兵,军饷吃紧,所有田地不论品级皆需如数纳粮。夏收在即,还望大将军体谅。” “前线将士浴血,我等自当尽力。”陈景玥淡然应下。 目送许文杰离去,陈景玥立在阶前,眼底冷意渐生。 她才接回陶氏,燕王使者接踵而至,可见这长溪乡乃至平湖县处处都有眼线。 这小小长溪乡,既住着三军统帅家眷,又有她这个镇军大将领,再加上南院蒋家,燕王如何能不牢牢盯着? 如今厚赏与监视并行,分明是要他们安心为燕王效命。若有异动,只怕面临的将是雷霆之怒。 午后,陈永福将尤家人接至北院。 马车刚停稳,尤家老小便看得目瞪口呆。 进了院门,穿过层层庭院,但见亭台错落,九曲回廊,尤三嫂搀着婆婆,步子迈得小心翼翼。 杏花早已候在正院门前,见母亲被三嫂搀着蹒跚而来,身子较从前瘦削许多,当即红了眼眶,上前搀住: "娘,女儿日日都想你们。" 尤母抚上杏花的手,触到女儿细腻的肌肤,只觉比尤家喜还嫩生,泪珠直在眼眶打转: "娘的杏花啊。" "亲家快屋里坐。"陈奶奶上前握住尤母的手,又朝缩在三嫂身后的三个孩子招手,"都来尝尝新做的糕点。" 众人进了花厅,尤家望、尤家安偷眼打量着端坐对面的陈景玥姐弟,只觉他们通身的气派与记忆里判若两人,竟不敢上前搭话。 陈景玥起身,行至尤家人面前,欠身一礼: "外祖母、三舅、三舅母。"又转向几个小辈微微颔首:"家望哥、家安哥、家喜妹妹。" 她声音清亮,举止落落大方。 尤家三兄妹忙起身还礼。 陈景衍随之上前,依着姐姐的礼数重新见礼。 杏花望着瘦小的尤家喜,说道: "我记得家喜和大丫是同岁。" "只比大丫小两个月。"尤三嫂应着,转头看向陈景玥,"你瞧大丫如今养的,个子都比她娘还高。不像我们家喜,连饱饭都难得吃上一口,总不见长个儿。" “往后就好了。”陈奶奶宽慰道。 蓝牙、石墨端上茶水与各色点心,十一岁的尤家喜盯着桂花糕直咽口水。 陈奶奶见状,将碟子往孩子们跟前推: "快尝尝,今早才做的。" 尤家喜怯怯的看向母亲,见尤三嫂点头,忙拿起一块塞入口中,只觉美味香甜,还没怎么吃就已经化开。 两个小子也看的眼馋。 杏花柔声道:"喜欢吃就多吃些,厨房里还备着许多。家望、家安也别客气。" "谢谢姑母。"三个孩子渐渐放下拘谨,吃了起来。 大人交谈间,石头快步走到陈景玥身旁,递上一份洒金请帖,低声禀报: “大小姐,贺家小姐派人送来的帖子。” 陈景玥打开一看,是贺灵儿邀她三日后过府一叙。她合上帖子问道: “送帖的人可在?” “在前院候着回话。”石头回道。 “去告诉来人,三日后我会准时赴约。”陈景玥说着,提醒道:“记得打赏。” “是,小的明白。”石头行了个礼,转身去往前院。 尤三嫂将方才一幕看在眼里,目光在陈景玥手中的洒金请帖上流连,语带羡慕道: “这是有人请大丫去做客?连送个帖子都这般讲究礼数。” 第261章 入住陈家 闻言,陈永福解释道: “是平湖县贺家。去年两家一同运粮北上,共过患难,回来后便时常走动。” 尤三嫂眼睛一亮,将女儿拉起往前推了推,赔笑道: “既然是大户人家,让家喜也跟着去见见世面。” “不妥。”陈景玥断然拒绝,“贺家规矩重,此次是正式邀约,不便携陌生亲友同往。” 尤三嫂笑容一僵,正要再说,陈永福已开口: “三嫂,让孩子去生人家确实不妥。往后有机会,再带家喜出门玩。” 见陈永福也这般说,尤三嫂只得讪讪收了话头。 杏花望着母亲枯黄中透着青灰的脸色,忧心道: “娘,您脸色很不好,可是身上哪里不痛快?” “老毛病,不碍事。”尤母望着正吃点心的孙儿们,答道。 尤三槐重重叹气: “自打家里遭难,存粮被抢得一干二净,娘就饿出了病根。我想着请个大夫,可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银钱……” 他说着抬手抹了把眼角。 杏花听得又是一阵难过。 陈景玥打断犹自念叨的尤三槐: “既然安顿下来了,明日请叶蓁来给外祖母诊脉。” 尤三槐脸上掠过一丝得意。 陈景玥目光扫过垂首不语的尤家人,状似随意问道: “大舅二舅不在了,怎不见两位舅母和其他表亲?” 此话一出,尤家人皆变了脸色。 尤三槐强笑道: “兵荒马乱的,逃难时就走散了。”话音未落,几个孩子都埋下了头。 陈景玥淡淡“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厅内霎时静了下来,方才的暖意荡然无存,只剩尤三槐干巴巴的笑声。 尤家人被安顿在前院厢房。 当晚为尤家接风,陈景玥既未惊动住在听风苑的赵原母子,也未邀叶蓁同席,只让她在自己院中用饭。 翌日清晨,陈景衍来到西厢院时,陈景玥正洗漱。 她望着倚在门框上的弟弟问道: “你昨日露的那两下,看着倒有几分像阿丑的身手。” 陈景衍站直身子,朝里间笑道: “阿丑说那是她家祖传功法,踏风步和千尺浪。” 内室阿丑,正在整理床铺,听见二人谈论自家武学,三两下铺好被子,快步走到陈景玥身边递上棉帕: “小姐想学吗?阿丑教你。” 陈景玥接过帕子擦手,笑睨她一眼: “家传绝学也敢随意外传?” “阿丑才没有随便教人。”少女辩解道: “只教过少爷,还是看在小姐收留我的份上。要不是小姐,我抱着这些绝技早饿死街头。” 陈景玥指尖轻点阿丑颊边那块红痕,目光变得柔和: “都说带胎记的孩子不怕丢,说不定哪天你父兄就寻来。” 阿丑见大小姐此刻的眼神,像极了娘亲,她慌忙摇头甩开这念头,定是太过思亲产生幻觉。 见她呆愣模样,陈景玥不由失笑。 “大小姐,我现在过得很好,大家都很照顾我。就是芸娘总凶巴巴地,成天盯着我学规矩。”阿丑嘴上抱怨,眉眼却弯成了月牙。 “严厉些才好。”陈景玥瞥了眼门口等得着急的弟弟,起身朝外走去,“待小宝去了学堂,你来教我绝学。” “包在我身上。”阿丑收拾好屋子,来到院中。 姐弟二人早已缠斗在一处,拳脚往来间隐现锋芒,看得她两眼发亮。 前院厢房内,尤家喜和祖母躺在柔软的被褥里,舒服地翻了个身。 “娘,家喜,该起了。”门外传来尤三嫂的声音。 尤家喜往被子里缩了缩,懒洋洋道: “娘,今儿不用去粮铺老爷家浆洗,让我多睡会儿吧?这床太舒服。” 门被推开,尤三嫂走进来,扶起尤母,正要伺候穿衣,尤母摆摆手: “今日身上爽利些,我自己来。” 尤三嫂便将衣裳放在床边,对女儿道: “再不起,等你爹来催可就晚了。”说罢转身出了门。 尤家喜一听爹爹要来,慌忙坐起,利落地穿好衣衫,又蹲下身替祖母穿上鞋袜。 尤三槐见一家子都收拾妥当,催促道: “都精神些,去他姑那儿用早饭。” 孩子们听说不用干活就能吃饭,互相帮着整理衣襟。 正要出门,见丫鬟小影、小莲提着食盒进来。 “三舅爷,”小影福了一礼,“大小姐吩咐给各位送早饭来。”二人利落地布好碗碟。 白米粥冒着热气,一篮白面馒头,另配了三样小菜。 丫鬟退下,尤三槐盯着饭食脸色微沉。 尤三嫂却盯着粥碗惊叹:“大清早吃这般精细,地主家也没这样舍得。” 她忙招呼道:“都快来吃。娘,您坐这儿。” 尤母在桌边坐下,缓声道: “饭食送到屋里,省了老婆子走动,亲家这是体贴我呢。” 尤三槐闻言脸色稍霁,拿起馒头咬下一口。 见他动筷,一家人这才开吃。 尤三槐夹了块酱瓜,清脆爽口,他对妻子道: “娘身子不适,就在屋里将养。等大丫请了叶大夫来给娘诊治。你用过饭,去妹子那儿看看,她有了身孕,需要搭把手的地方你多费心。” 尤三嫂连忙应下,心里却琢磨着,这陈家如此阔绰,自己定要好生表现一番。 陈家人用过早饭,除了陈景衍去上课,其余人都聚在花厅闲话。 杏花忽然想起昨日之事,转向女儿问道: “大丫,昨日忙乱,我都忘了问。石头前头来说燕王下了诏书,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家其他人听了都面露诧异,纷纷看向陈景玥。 “不是什么大事,”陈景玥语气平淡,“不过是燕王赏了五百金,外加千亩良田。” “千亩良田。”陈老爷子原本靠在椅背上,闻言坐直了身子。 陈家如今虽不缺银钱,可对老庄稼把式而言,土地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老爷子询问道: “这田在哪儿?土质如何?是水田还是旱地?” 陈景玥笑道:“昨日刚接诏书,尚不清楚。只知在瓦乐乡。” “今日我还得去窑厂看砖瓦。”陈永福接话道,“大丫,不如明日我们一同去瞧瞧?” “永福说得是。”陈老爷子点头道。 陈景玥从善如流: “好,我让石头去牙行打声招呼,请个熟路的牙人明早带我们去。” 第262章 先礼后兵 事情定下,杏花面带忧色看向陈景玥: “你外祖母的身子……” “娘别担心,我这就去请叶蓁给外祖母看诊。”陈景玥说起身。 杏花放心不下,也跟着一同去。 二人寻到叶蓁,说明来意后,一道去往前院。 行至院门,遇见正要往东厢院去的尤三嫂。 得知她们是来给尤母瞧病的,尤三嫂伸着脖子,往她们身后张望: “怎么没见大夫?” 杏花拉过叶蓁的手解释道:“三嫂,这就是叶大夫。” 尤三嫂盯着眼前的姑娘,长得如花似玉,甚是好看,她脸上满是狐疑: “这,这位姑娘就是大夫?” 叶蓁见惯此景,只浅浅一笑:"病人在何处?" "在、在屋里。"尤三嫂下意识应道,仍忍不住嘀咕,"这般年纪,能有什么阅历。" 陈景玥淡淡瞥她一眼:"三舅母,叶大夫是军中医官。" 这话让尤三嫂顿时噤声,忙侧身让路。 屋内,尤母靠在床头歇息。 叶蓁在床沿坐下,三指轻按老人腕脉。尤家人都围在床前,望着这位年轻女大夫。 "老夫人是否常感头晕乏力,夜寐多梦?" 尤母连连点头:"姑娘说得不差。" "此乃久饥脾胃大损,加之忧思惊惧交加,耗尽心神元气。"叶蓁收回手,"我开一剂温养方子,缓缓调补。" 尤三槐看向杏花,皱眉问道:"这不是还得去城里抓药?" "不必。"叶蓁起身,说道: "我备着常用药材。待会儿配好药,让阿丑送来。" 尤三槐闻言一怔,脸上顿时堆起笑:"这可是太周到了。" 叶蓁微微颔首,转向陈景玥:"归脾汤需文火慢煎,我这就去配药。" 叶蓁离去后,杏花留在屋里陪着母亲与三嫂说体己话。 陈景玥担心母亲,也留在厢房相伴。 尤家喜见陈景玥站着,忙跑到邻屋搬来凳子:"大丫姐,您坐。" 杏花摸了摸侄女的头,夸道:"家喜真懂事。" 小姑娘被夸得笑眯了眼。 尤家望与尤家安两兄弟见状都红了脸,自觉还不如妹妹周到。 陈景玥朝两人一笑:"家望哥,家安哥。" 两个少年红着脸点头应了声: "大丫妹妹。" 家安将破得不成样子的袖口藏到身后,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陈景玥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轻扶杏花肩头道: "娘,您前些日子给我做的新衣,好些还没上身就小了。若是家喜妹妹不嫌弃,就给她穿吧。" 不待杏花回答,尤三嫂抢先道: "不嫌弃,不嫌弃。"她推了把发愣的女儿,"还不快谢谢你大丫姐。" 尤家喜回过神,忙谢道:"谢谢大丫姐。" "咱们是一家人,不必客气。"陈景玥转向尤三嫂,"晚些我让人送些布料来,还要劳烦三舅母费心,给全家人都裁几身新衣。" 闻言,尤三嫂喜不自胜,拉着陈景玥的手连声夸赞: "大丫这孩子,模样生得这般标致,心地更是顶顶好。" 陈景玥目光转向安静站在一旁的尤家望与尤家安,说道:“如今家中请了钱夫子授课,两位表哥若有心向学,我可以代为引荐。” 杏花也从旁劝说:“钱夫子为人宽厚,我们一家都是他的学生。” “一家人都学?”尤三槐诧异地看向妹妹,“妹子你也识得字?” “嗯,”杏花含笑点头,“永福、大丫自不必说,连爹娘也认得好些字。” 尤家望盯着气质不似从前的姑姑,犹豫着开口: “我和家安也可以吗?” 杏花柔声道:“只要肯用心,总能有所得。” 陈景玥见兄弟二人眼中流露出向往,当即决定: “就这么说定,明日家望哥和家安哥去钱夫子那里。多识些字,将来无论做什么都能多些选择。” 尤三嫂听得连连称是。 尤三槐在一旁默默听着,只觉陈景玥先前气势凌人难以亲近,此刻却这般为尤家着想,倒让他有些看不透。 见尤母面露疲色,陈景玥轻声道: "娘,外祖母该歇息了。" 尤三嫂心里还惦记着新衣料子,忙接话:"让娘好生歇着,我送杏花回去就好。" 回到东厢院,尤三嫂便忍不住提起衣裳的事。 杏花笑着打开衣柜,取出个包袱:"这些都是大丫没来得及上身的,你拿去给家喜穿。" 尤三嫂接过包袱,入手的分量让她吃了一惊: "这,这都是大丫的?也太多了些。" "只怪这孩子个头蹿得快。"杏花无奈一笑,"她出门这大半年,回来后这些新衣都短了一截。" 尤三嫂满心欢喜地抱着包袱回到前院,刚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解开包袱。 尤家喜探头一看,只见里面叠着七八套衣裙,料子都是细软的棉布,领口袖边还缀着精巧的绣花,小姑娘看的眼睛发亮。 尤三嫂翻看着衣裳,叹到:“这些衣裳料子真好,可惜家望、家安两个小子穿不了。” 她话音刚落,陈景玥派的人已到,送来了十几匹布料。 看着桌上堆放的各色布匹,尤三嫂咂舌,这分量足够给全家老少都做上好几身。 阿丑将药包放在一旁,福了一礼: "三舅奶奶,我们大小姐吩咐,说夫人如今胎象未稳,需要静养。尤老夫人这边,就多劳您费心照顾。这些料子您先收着,给全家人赶制新衣裳,才是眼下顶要紧的正经事。" 说罢,她又走到蹲在门口的尤三槐跟前,再次施礼: "三舅爷,大小姐让奴婢传话。尤家因陈家受的牵连,陈家定会尽力弥补。但她希望三舅爷今后莫要再将往事时时挂在嘴边,平白让家人徒增伤悲……" 尤三槐不待阿丑说完,猛地站起身怒道: "陈大丫她什么意思?有这么和长辈说话的吗?" 阿丑面不改色,继续道: "若是三舅爷觉得为难,大小姐便在县城为你们置办一处宅院,定然不会亏待自家人。" 说罢不等尤三槐反应,转身离去。 尤三槐指着阿丑背影骂道: "反了天了,我这就去问问永福和杏花,他们陈家就是这么对待长辈的?" 他刚迈出两步,尤三嫂急忙赶出来拉住: "你现下闹开了,万一真是他们全家的意思,咱们往后还怎么呆下去?" 第263章 尤家父子 "爹,我觉得大丫妹妹说得在理。"尤家安走到近前,"她只是不愿您总提旧事惹家人伤心。您看她对咱们多好,给家喜新衣裳,送这么多布料,还让我和哥哥去读书识字。" 尤三槐见儿子竟敢顶嘴,扬手便要打,胳膊却被尤家望死死拽住。 "三槐,住手。"尤母扶着门框走出来,"当初你执意不管你大嫂二嫂两家,娘念在形势所迫不曾说你。如今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你再胡闹,就别认我这个娘。" 尤三槐僵在原地,尤家望紧抿着唇,缓缓松开手。 翌日。 尤家人刚用过早饭,清风抱着书本与笔墨纸砚找来: “三舅爷,大小姐吩咐,让小的送二位表少爷去钱夫子那里。” 尤三嫂见陈景玥果然言出必行,忙拉着两个儿子催促: "快些收拾,别让夫子久等。" 两兄弟却没动,都看向黑着脸的父亲。 尤三槐清了清嗓子,摆摆手: “既应下了,就好好去学。” "是,爹。"兄弟俩这才露出笑意,跟着清风朝书房走去。 待儿子们离开,尤三嫂从陈景玥送来的布匹里挑出一匹青灰色的细棉布,展开丈量。 她边裁边念叨:"家望家安开始读书了,得赶紧做两身像样的长衫。" 前厅内。 慕青低声禀报:"主子,我们初到时只发现一处暗哨,今日已增至三处。府外新增一处,南院方向也有一处。" 陈景玥立在厅门前,见父亲对她笑了笑,转身先行出府。淡淡开口道: "府内守好便是。若能查到这些人落脚处最好,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明白。"慕青领命退下。 陈景玥迈出前厅,见陈永福已牵着两匹马在门外等候,身旁站着去年帮他们看房看地的官牙人。 牙人见到她笑着拱手:"陈大小姐,一年不见,您这变化真大。" "这次又要劳烦您。"陈景玥走下台阶。 "您太客气。"牙人连忙还礼,翻身上马道,"瓦乐乡路途稍远,咱们骑马去能省不少工夫。" 陈永福将缰绳递给女儿,点头道:"正是,早去早回。" 三人策马穿过晨雾,朝着瓦乐乡而去。 约莫一个时辰,他们在长平村村头勒马停下,牵马步行前往村正家中。 长平村是个大村,赏赐陈家的地皆位于此。 陈景玥依旧如从前,由村正召集各户人家,告知新的租地规矩。 因陈家地租比其他人家低一成,即便陈景玥的要求苛刻,村里人皆欢喜应下。 午时刚过,父女二人返回北院。 用过午饭,陈老爷子拉着陈永福问长平村的情形。 陈景玥陪陈奶奶来到后花园。 园中辟出的菜地里,各类蔬菜长势正好。 "如今家里吃的菜,多半都是咱自家种的。"陈奶奶望着这片绿意,满脸是笑,"不过你这次带回来二百多号人,这些可就不够咯。" 她走到一片刚冒出嫩苗的菜畦前:"这些苗长得正好,今日得移栽到那边去。"说着,她指向不远处一片空地。 "我来翻土,奶奶起苗。"陈景玥挽起衣袖,从墙边取过锄头。铁锄在她手中轻巧地划开泥土。 "好好,都听我们大丫的。"陈奶奶笑呵呵地应着,搬来小凳坐在苗圃边。 陈景玥不时停下锄头,望着躬身忙碌的祖母。 老人低头分着菜苗,这一刻,陈景玥仿佛又回到在山谷的时候。 陶氏见天色明媚,陪同儿子到后花园散步。 初入园时,但见花木景致不俗。 待绕过一条小径,眼前出现一大片整齐的菜畦,更远处还立着箭靶、兵器架,俨然是个演武场。 陶氏轻轻摇头:“这般好的园子,竟如此被占去大半。” “娘,您看那边。”赵原指向菜地。 只见两个身影正在菜地忙碌。 年少的那个挽袖翻土,年长的坐在小凳上分拣菜苗。 “走,我们去打个招呼。”赵原说着已率先迈步。 陶氏忙跟上,心中暗自称奇。 “大丫,贺家姑娘不是请你去玩?记得多备些礼。上次他们来的时候带了不少好东西,咱可不能占人家便宜。”陈奶奶同陈景玥说着,手里的活也没停下。 “好,回头我让芸娘比照他们送的礼来准备。”陈景玥说着,一锄头下去,翻起一大块泥土。 说起贺家,陈奶奶眼里泛起笑意: “你是没瞧见,那贺家老爷和夫人,女儿都那么大,两人看着却格外年轻,俊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说话也客客气气的,我都不好意思多瞧人家两眼。” “那我后天去贺家,可得好好瞧瞧,看灵儿姐姐的爹娘到底有多好看。”陈景玥抬起头,望见从远处走来的陶氏和赵原,唤道:“师娘、师兄来了。” 陈奶奶直起身,抬眼望去,果然见二人朝这边走来。 二人走近,赵原笑着招呼:“陈奶奶,景玥妹妹,你们这是在种菜?” 陈奶奶笑着应道:“赵公子说得是,总觉得自己种的菜更好吃。” “师娘。”陈景玥放下锄头。 陶氏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陈景玥沾着泥点的衣摆,转向陈奶奶温声道:“老夫人好兴致。” 陈奶奶笑道:“不怕赵夫人笑话,老婆子就爱侍弄这些瓜瓜菜菜,那些花啊草的反倒提不起劲。” 赵原好奇地凑近,在陈奶奶身旁蹲下: “这可有意思,我也试试。”他拿起小铲,学着老人的动作小心铲起菜苗。 陶氏轻声提醒:“原儿,当心伤口。” “娘放心,这和写字差不多。”赵原说话间,已开始分拣菜苗。 见儿子难得这般开怀,陶氏不再多言。 陈景玥拍去衣摆泥土,走到陶氏身侧: “师娘,景玥陪您园中走走?” 陶氏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终是应下:“好。” 二人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而行,渐渐远离菜园。 陈景玥轻声道:"按礼景玥该每日去听风苑请安,只是顾虑师兄需静养,不便多去打扰,还望师娘勿怪。" 这般安排陶氏求之不得。她望着远处摆弄菜苗的儿子,语气温和: "我们在府上事事周全,芸娘日日都来问询。师娘知晓你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自有要紧事需操持。" 陈景玥含笑看向菜地,不再多言。 第264章 拜访贺家 去贺家那日,陈景玥思忖再三,决定带着芸娘同行。 石头驾着马车,在平湖县东城的贺府门前停下。 芸娘先一步下车,正要回身去撩车帘,陈景玥已跃下车辕。 贺家门房笑着迎上前:"可是陈家小姐?" 芸娘点头应道:"正是我家小姐,应贺小姐之邀前来。" 门房忙侧身引路:"小姐早已吩咐,快请进。" 石头抱着礼盒跟在后面,三人随着门房穿过雕花影壁。 前院管事招呼石头歇息用茶,陈景玥与芸娘由一位青衣丫鬟引着,穿过垂花门,朝内院走去。 陈景玥边走边打量贺府,穿过一处回廊时,忽见柱后寒光一闪,一道身影持剑直刺而来。 她当即后仰避开,对方第二剑又至,她侧身贴着剑锋疾冲,那人急忙收势跃出回廊。 "啊!"芸娘吓得惊呼。 领路丫鬟忙扶住她:"这位姐姐莫惊,那是我家小姐。" 芸娘稳住心神,定睛望去,只见二人已追逐至庭院中央。 贺灵儿挽了个剑花,轻喝一声:"再来。" 陈景玥拂了拂衣袖,眼底带着笑意: "灵儿姐姐这般待客,倒真是别致。" 话音未落,贺灵儿的剑锋已斜刺而至。 陈景玥不闪不避,抬手曲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只听一声嗡鸣,贺灵儿虎口剧痛,长剑应声落地。 "景玥不但神射,手上功夫更为了得。"贺灵儿揉了揉发麻的右手,震惊地看着地上之剑,"方才这招叫什么?" 陈景玥刚那一招,只是仗着自己力大,随手一弹而已,她胡诌道: “叫做弹指一挥间。” "好个弹指一挥间。"贺灵儿拾起剑,凑近笑道: "原是要去门口迎你,半路改了主意,想给你个惊喜。" 她打量着陈景玥含笑的眉眼,"没成想惊喜没有,倒是你这手功夫让我大吃一惊。" 二人说笑着回到廊下。 贺灵儿将剑交给青衣丫鬟,挽起陈景玥的手: "走,先带你去见我娘亲,再到我院里说话。" 芸娘与青衣丫鬟跟在后面,她的心仍在怦怦直跳。 方才还是她头一回见到大小姐与人动手。那般惊险的剑招,竟被大小姐随手一弹就化解。 陈景玥随贺灵儿踏入正院厅堂时,不止贺夫人陶令仪在座,连贺灵儿父亲贺知舟也在场。 只一眼,陈景玥便心中暗叹,好一对璧人。 贺知舟身着月白常服,眉眼清逸如远山含黛,通身透着谪仙般风姿。 而端坐他身旁的陶氏,更是琼姿花貌,一袭浅紫罗衣衬得她肤光胜雪,眼波流转间自带一段清华气度。 这般容貌气韵,陈景玥平生初见。 贺灵儿轻轻推了她一下,陈景玥这才收回视线,上前行礼: "景玥见过贺伯父、贺伯母。" "快不必多礼。"贺夫人陶令仪含笑道,"景玥这边坐。" 贺灵儿拉着陈景玥在自己身旁落座。 贺知舟打量着陈景玥开口: "听灵儿说,去年运粮途中,多亏景玥姑娘照应,她才得以平安归来。" 丫鬟奉上香茶,陈景玥欠身接过: "伯父言重,不过是互相扶持。灵儿姐姐与随行护卫都出了力的。" 贺夫人瞥见女儿频频递来眼色,会心一笑: "今日灵儿总算把景玥盼来,我们就不多占着你们说话。" 陈景玥又客气几句,便与贺灵儿相携离去。 贺灵儿将陈景玥引至自己闺房。 一进屋,陈景玥见四处挂了不少书画,她虽不通此道,却能看出这些字画笔意连贯,墨韵生动,显然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些都是灵儿姐姐之作?”陈景玥走到一幅凤求凰前,细细端详,但见画中凤凰相依,翎羽纤毫毕现,用色浓烈,题字更是豪放洒脱。 贺灵儿走到她身侧,浅笑道: “平日无事,随手涂抹。家中祖父擅画,父亲精于书法,我自幼跟着学了些皮毛。” 陈景玥注意到她指尖还带着淡淡墨痕,不由赞叹: “姐姐这般若是随手涂抹,让旁人如何自处?” “不过是闲来消遣。”贺灵儿轻抚过画上钤印,眼中闪过一丝怅然,“这幅是去年祖父寿辰时所绘,如今他老人家再也看不到。” 见勾起她伤心事,陈景玥转而笑道: “与你一比,我当真成了白丁。” “各有所长罢了。”贺灵儿收起感伤,拉她坐下,“景玥妹妹的功夫才让人惊叹,行事更是杀伐果决,令人心生折服。快与我说说,你怎么这时才回?这些日子一直留在军中么?” “我去接了师娘,故而迟归。” “那当初为何不与我们一同返回?”贺灵儿起身走到多宝阁旁。 陈景玥含糊应道:“师父尚在军中,我多留了些时日。” 贺灵儿取出一枚鸡血石印章,回头问道: “教你功夫的师父是军中之人?” 见陈景玥点头,她转身坐下,将印章递出: “正月里刻好的,一直等你回来。” 陈景玥接过,见印面刻着“景玥星辰”,石质温润,印纽雕作踏云灵狐,侧面刻着灵犀,“与姐姐不过同行一程,竟得这般厚爱。” “许是一见如故。”贺灵儿眼波粲然,“我素来不喜矫揉造作的闺阁作派,倒与你这般性子投缘。”她忽然轻叹: “可惜过几日我们要迁往青州,往后难得相见。” “青州?”陈景玥轻抚狐钮,“为何突然要去?还回来么?” “父亲要赴任青州知府。”贺灵儿无奈一笑,“往后大抵要随父亲长住任上。你若来青州,定要寻我。” “青州知府?”陈景玥心下暗惊,那可是燕王府所在的要职。 贺灵儿见她神色,轻声解释: “我出生那年父亲高中状元,伯父早就是燕王心腹。顺帝登基后,燕王派系处处受制,伯父被迫辞官,父亲在任上也举步维艰,索性带着我们在此躲清闲。如今燕王势起,再三相邀,实在推脱不得。” 陈景玥喃喃道:“贺伯父也是时来运转,前途无量。” “我爹那人,要么闲居在家,两耳不闻窗外事,要么为官一心扑在政务上。我娘就是因此,才不愿他去青州折腾。”贺灵儿道。 第265章 加税 “听你如此说来,贺伯父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陈景玥笑道,“对了,你家中可还有其他兄弟姐妹?” “我娘就生了我一个,家里既无通房也无小妾。” 陈景玥闻言,好奇道: “你既是家中独女,伯父伯母怎么舍得让你去送粮?” “是我自己非要去的,他们拗不过,只好同意。”贺灵儿说着又凑近些,“还是你好,我见陈伯父对你几乎是千依百顺。” 二人说笑间,时间飞逝。 丫鬟前来相请,说夫人备好午膳。 用过饭,贺夫人又带着两个姑娘到临水轩喝茶赏花。 曲栏映水,芍药初绽,三人凭栏品茗,说着体己话。 贺夫人言语温雅,毫无长辈架子,倒像是添了位见多识广的姐姐,气氛很是轻松自在。 直到申时,陈景玥辞别贺家人,乘车返回北院。 陈老爷子得知孙女归来,抱着个尺许高的青铜俑,兴冲冲来到西厢院。 那铜俑身披细甲,面容威仪,身后大红丝绦迎风飞扬,在案头自成一番气象。 "爷爷,这是从何处得来的?"陈景玥绕着铜俑细细打量。 "今日与你奶奶去城里听书,在古玩铺子相中这物件。"陈老爷子轻抚红丝绦,"越看越有意思,就请了回来。"他环顾孙女房间,指着案前:"摆在这儿正合适。" 陈景玥含笑取出那方鸡血石印章,置于案上: "再配个官印更相称。" 老爷子拿起把玩:"这印章倒是精致。咦,大丫,这上头刻着你的名字?" "是灵儿姐姐相赠。" "贺家就是不一般。"陈老爷子点头,"送的物件都透着雅致,不似咱们,除了衣料吃食就是金银。" 陈景玥望看天色:"快到用饭时辰,叫上叶蓁早些过去吧。" 三人同往正院。 而尤家人在阿丑带去陈景玥的意思后,尤母安心静养,尤三嫂带着女儿赶制衣裳,家望家安下学后便在房中温书。 尤三槐不再轻易去后院,闲来只在护卫院中转悠,众人念着他是陈家亲戚,都是客气相待。 今日他早早用过午饭,又踱到演武场看护卫操练。 正值用饭时辰,几个护卫抬着木桶过来,掀开桶盖,竟是满桶白米饭与红烧肉。 见尤三槐盯着饭桶发愣,慕白上前问道: "舅老爷可要再用些?" "不必不必。"尤三槐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连连摆手,心里却嘀咕:这般吃法,再厚的家底也得吃空,得空得提醒永福才是。 厢房里,尤家喜听着兄长们的读书声,拿着针线出神。 "娘,我也想识字。" "姑娘家学这些做甚?男娃读书才有用。"尤三嫂手中飞针走线不停。 尤家喜低头不语,心想姑姑和表姐不都识字么?终究把话咽回肚中,默默将不甘都缝进新衣的针脚里。 接下来的时日,北院西侧忙得热火朝天,北院内却是一片岁月静好。 宅院扩建于五月中旬完工。陈景玥让人在扩建的西侧院与西厢院之间开了道门,并派护卫随时把守。 陈景玥若有事情安排,找慕青、慕白他们也方便许多。 眼看夏收将至,县衙张贴告示,前线紧缺粮草,赋税多加两成。 一时间,家家户户哀声一片。 上溪村的胡村正将下溪村、中溪村的村正请到家中,一起商议办法。 “这税收地租一交,剩下的粮食哪里够吃?”胡村正叹道。 “你们两村还好,都能少交一成租子。我们下溪村大多数人家都得交五成租,这可怎么办才好?”下溪村的村正满面愁容。 胡村正听他这么说,忽然想到东家大小姐,有些迟疑的提议: “咱们不如去找东家,请他们给咱们减免些租子。” 中溪村的村正听了,连忙附和: “对对,咱们去陈东家那儿问问。” 三人说定,当即动身前往北院。 到了北院门前,见有护卫守在门口,三人一时都有些踌躇。最后还是上溪村的胡村正上前,对护卫说道: “我们是上溪村、下溪村和中溪村的村正,有事想见陈东家。” 护卫应了一声,很快找来石头。 三位村正见到石头,这才松了口气。 石头领着他们来到前厅,陈永福出面接待。 听他们说来此,是因赋税加重,希望陈家能减免部分租子。 陈永福虽心有不忍,但想到去年因降租一事险些惹出麻烦,一时不敢贸然答应。 他对三位村正道:“三位稍坐片刻。” 说完走到门口,正撞见在门外看热闹的尤三槐。 尤三槐讪讪笑道:“听说来了客人,我来瞧瞧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陈永福也含笑道:“也没什么大事,三哥别站外边,进来坐。” 又对门外的石头吩咐:“去请大小姐来一趟。” 石头应声跑开。 陈永福与尤三槐一同走进厅中,向三位村正介绍: “这位是我三舅哥尤三槐,如今也住在我们这儿。” “原来是三舅爷。”三位村正连忙起身向尤三槐问候。 尤三槐见村正们对自己如此客气,心里很是受用。 想当初在自己村里,他对村正低头哈腰,也换不来几句热络话。 此刻听着三位村正诉说村民的不易,他面上带笑,心里却不以为然。 从前的他,比那些村民过得还要艰难。 不多时,陈景玥走进前厅。她朝尤三槐淡淡一笑,随即转向三位村正: “让三位久等。” 三位村正忙起身:“有劳大小姐亲自过来。” 陈景玥在来的路上,已从石头那里得知村正们的来意。 她落座后,开门见山道: “我们陈家收的租子本就比别家低,若再给你们减租,只怕会惹得他人不满。” 三位村正闻言,脸上浮现失落之色。 尤三槐在一旁暗自摇头,觉得这三位村正是在自找没趣,谁家会平白无故地把到手的粮食往外推? “不过,”陈景玥话锋一转,“既然村民佃的是我家的地,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这话让原本心灰意冷的三位村正,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这样吧,”陈景玥温声道,“夏收后,若谁家粮食确实不够吃,我可以借粮应急,不收利息。但明年夏收前,每户最多只能借两成地租的量。” 第266章 借粮 三位村正闻言,激动得连连拱手。 最年长的李村正声音微颤: “大小姐仁厚。这已是天大的恩情。”说着又是深深一礼。 尤三槐望向陈永福,却见他安然坐着,任由女儿安排,始终一言不发。 三位村正千恩万谢地离开后,陈永福才开口问道: “大丫,你这个法子想得周到,既帮了人,又省去不少麻烦。” 陈景玥却轻轻摇头: “爹,等时间久了,消息传开,难免还是会有人心生不满。” 陈永福一听就急了:“那怎么办?要不咱们索性不借了?” 陈景玥站起身,缓步走到院中。 天空中,一行大雁振翅南飞,队形严整,宛若一支利箭划破长空。她望着这景象,缓缓开口: “没有金刚手段,勿施菩萨心肠。我既然这样安排,自是已非往昔。” 阳光洒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此时的陈景玥,在陈永福眼中显得无比坚定可靠,俨然已是全家可以倚仗的支柱。 “好!”陈永福重重点头,“这次若是再有人像蒋家那般,定要让他们知道厉害。” 尤三槐看着这父女二人,竟为了那些佃户摆出要大干一场的架势,心里很是不解。 待陈景玥离开后,他拉住也要走的陈永福: “永福啊,你们这是何苦?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陈永福本要去找老爷子说说此事,尤三槐这般,只得又坐回前厅: “大丫要做的事,我这个做爹的自然要支持。再说,从前挨饿受穷的日子,我到现在还常常梦见。如今咱们既然有能力,能帮一点是一点。” 尤三槐见劝不动,转而说道: “对了,三哥我还有件事早就想跟你说。你们家护卫的伙食,简直比地主家还好。再大的家业,也经不起这样挥霍。” 陈永福闻言笑道:“那些护卫采买的粮肉,走的都不是府里的账,全是大丫在打理。” 尤三槐心下恍然,难怪如此挥霍,原来这般要紧事竟交给一个小姑娘打理。 她年纪轻轻,哪里懂得持家守业的艰难?可见陈永福对女儿百依百顺,他只得叹道: “你这当爹的也太由着她。大人总该有个分寸,哪能事事都让孩子胡来?” 陈永福见尤三槐再三质疑女儿,心头不悦,但念着杏花的情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 “大丫比我这个当爹的强得多,我自然要多听她的。不单是我,就连我爹如今有什么事,也总要先问问大丫的想法。” 尤三槐听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原以为只是陈永福过分宠溺女儿,万万没想到,陈老爷子也对这个孙女言听计从。这陈家上下,莫非都着了这小姑娘的魔不成? 北院外,一辆马车缓缓停在门口。 车上先后走下三人。 为首的中年男子身着青布长衫,目光沉静地打量着北院。 身旁立着一位十五六岁的清秀少年。 另一侧则是个身形健硕沉稳的汉子。 那健硕男子上前,对守门护卫抱拳道: “我等奉赵将军之命,特来拜见陈将军。” 护卫见来人提及赵将军名号,不敢怠慢,一面让人速去通传,一面将三人请入院中等候。 陈景玥来到前厅时,见二人正端坐饮茶。 一旁立着一少年。 “几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她迈步而入。 三人闻声望向厅门,立即起身行礼:“见过陈将军。” 长衫男子望向走进来的陈景玥,眼中难以抑制地掠过讶异。 临行时赵岩曾提及他这位徒弟,然而耳闻终究是虚,亲眼见到这位在军中声名赫赫的陈将军,竟是这般一位姑娘时,他心头仍是大为震惊。 他收敛心神,拱手道: “在下赵允明,奉赵将军之命,前来为公子授课讲学。” 说着侧身引见那清秀少年,“这位是赵有思,公子书童。” 赵有思见陈景玥看向自己,忙躬身行礼:“有思见过陈将军。” 健硕男子也随之抱拳: “在下楚湛,奉命前来教导公子武艺根基。” 陈景玥目光扫过三人,见赵允明气度儒雅,楚湛英武沉稳,赵有思眉眼灵秀,心中了然,师父果然早已有所安排。 “诸位既是师父所遣,景玥自当妥善安排。”她含笑抬手,“请随我来,这就带诸位去见师娘和师兄。” 三人随陈景玥穿过回廊,往清风苑行去。 楚湛望着前方那道高挑纤细的背影,目光灼灼。 眼前之人,便是军中传说的,于阵前大败卢田的镇军大将军。 行至清风苑堂内,陈景玥上前一步,温声道: “师娘,这三位是师父遣来教导师弟的先生与书童。” 陶氏目光扫过几人,落在赵允明身上时,顿时露出惊喜之色: “赵先生,你能来可太好了。” 此时赵原也闻声进来,走到赵允明身前郑重一礼: “赵先生。”他又看向一旁的赵有思,那清秀少年早已红了眼眶,颤声唤道:“公子。” 赵允明含笑点头,转向陶氏执礼: “将军命我携有思前来。”他侧身引见身旁的楚湛,“这位是楚湛,是来教公子武艺根基。将军特意交代,赵家世代功勋武爵,子弟断不能是手无缚鸡之辈。” 陶氏见到赵允明,似找到了主心骨,连日来的担心终于有了依托,忙点头道: “将军考虑得是,原儿确实该好好习武强身。” 她看向楚湛,温言道:“待原儿伤势大好,就有劳楚先生费心教导。” 楚湛拱手,沉声道:“夫人放心,楚某定当倾尽毕生所学。” 陶氏见一旁含笑的陈景玥,开始介绍: “景玥,这位赵先生是原儿的启蒙老师,有思也是自幼在身边伺候的,都是自己人。” 陈景玥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难怪师娘见到他们这般欣喜。 她见诸事已交代妥当,向陶氏道: “师娘,我这就去找芸娘为几位安排住处,先行告退。” 陈景玥向赵允明等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景玥师妹,我送你。”赵原说着便要跟上。 楚湛也不由抬眼,目光追随着那道利落的身影,快步上前相送。 第267章 赵岩派人至北院 三人离去,赵允明这才对陶氏笑道: “夫人,将军如今在奉州多有不便,特让我相告,让您安心在雍州住下。若有事,尽可交由我和楚湛去办。若是连我们都办不妥,还有陈将军可以倚仗。” 他随即压低声音:“将军还说,陈将军人品能力出众,与他又有师徒情分,很是看好。若能撮合她与公子成就姻缘,有陈将军这般人物扶持,何愁赵家门楣不兴?” “不行。”陶氏猛的站起身,急声反对,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缓下神色解释道: “我觉得原儿和景玥还小,这亲事还得多看看。赵家如今虽不在京城,终究是功勋世家,原儿的婚事还是要多物色几家,慎重些才好。” 赵允明将陶氏方才的神色尽收眼底,上前一步,低声询问: “夫人,莫非是陈将军有怠慢您和公子?” “没有,”陶氏摇头,“我只是觉得原儿年纪尚小,如今刚安定下来,该让他多读些书,明事理为先。” 赵允明见陶氏如此说,暂且放下此事,从怀中取出五张千两银票递上: “这是将军让我转交夫人的。” 陶氏望着那五千两银票,一时怔住。 想到初来北院时,陈景玥给自己的那三千两,如今看来,定是她担心自己手头拮据,假借赵岩之名转交的。 手握银票,陶氏心中百感交集。 午后,风和日丽,西厢院内树影婆娑。 陈景玥斜倚在摇椅上,指尖不时翻过书页。 一旁小凳上,阿丑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睡着。一阵风过,头顶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名护卫自西侧门快步而来。 陈景玥循声瞥去,护卫在三步外停步行礼,双手奉上一卷画轴: “主子,潞城送来的。” 阿丑被这动静惊醒,揉了揉惺忪睡眼,见护卫呈上物件,忙起身接过画轴,递到陈景玥手中。 护卫退下,陈景玥展开画卷。 画轴中滑出一封书信,她打开细读,目光渐深。 信纸收起后,她的视线落在画中女子身上。 一袭红衣,腰束墨带,容颜秾丽,美得张扬又魅惑。 “去请叶蓁过来。”陈景玥将画卷收起,放在身旁小桌上。 “是。”阿丑起身,快步往叶蓁房间而去。 不多时,叶蓁推门而出,见到摇椅上的陈景玥,笑问: “景玥找我?” 陈景玥目光扫过桌上画卷:“里面有封信,颇有意思。” 叶蓁上前展开画卷,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红衣女子,她微微蹙眉: “这好像是我们在陇西关外遇见的那个姑娘?” 陈景玥颔首,叶蓁取出信纸看过,顿时脸色大变: “这?” “你再仔细想想,可认得此人。”陈景玥食指在画卷上轻轻一点。 叶蓁凝眉苦思,终是摇头:“确实不相识。” “她去过潞城五福客栈,在甲子房揽月居留宿三日,又从县衙捕头处得知文长书全家被我所杀,留下此信。” 陈景玥平静道出原委。 叶蓁攥着信纸喃喃: “她让我好好活着,可我却不认得此人。” “若我所料不差,她应当已北上寻卫家报仇。当年正是卫家勾结潞城县令,害你全家蒙难。” “我明白,”叶蓁声音低了几分,“您愿替我手刃潞城县令,已是天大恩情。只是这红衣女子来得蹊跷,我实在想不出她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除非,她与叶婉有关?” 想到此处,叶蓁神情变得紧张起来: “景玥,她此去岂不是很危险,我们能做点什么?” 陈景玥摇头,随即唇角微扬: “我早已向秦老将军打过招呼,待他日攻破抚州锦城,将卫家人就地正法。没想到,有人比我更心急。” 叶蓁震惊地望向陈景玥,她从未想过,这个自己从未说出口的想法,陈景玥竟早已默默安排。 此刻,她握着那封来信,心中很是动容。 她再抬眼看去,陈景玥已继续翻看手中游记。 叶蓁上前两步,俯身细看书面,轻声念道: “北地山势奇绝,赤岩叠嶂,每逢雨后,石隙间便生出血色苔纹,远望如仙人挥毫留下的丹砂符咒……这描写倒是特别。” 陈景玥闻言坐直身子,目光微亮: “你可是去过此地?” 叶蓁含笑点头: “师父痴迷游历山川,常为寻珍稀药材踏遍险峻。这赤岩山我们去过,书中记载的血色苔纹实则是一种罕见药材,名为赤霞衣,只在特定岩层雨后显现,师父当年为此,守了整整三个雨季。” “柳神医可还收过其他徒弟?”陈景玥忽然问道。 “仅我一人。”叶蓁轻笑,“师父性情不羁,若非当年受道长所托,怕也不会破例收徒。” “这般绝妙医术若失传,实在可惜。”陈景玥指尖轻叩书页,忽然抬眼,“你可曾想过收徒?” 叶蓁怔了怔,眸光渐深: “离别师父后,我一心想着报仇,从未思及此事。如今安稳下来,若能将这些医术传承下去,倒是件好事。” “我去寻些伶俐孤儿,由你先教导基础,再择其品性资质俱佳者倾囊相授,如何?” 叶蓁凝视着书页上的山脉插图,仿佛透过墨迹看到将来。 她与陈景玥对视,正色道:“既然要教,便不能只教医术。师父常说,医者当先明理,再通术。我想请先生先教他们识字明理,待根基稳固,再授医道。” “如此甚好,明日我便着手安排。”陈景玥唇角微扬。 之后,陈景玥派人往各处寻来二十名孤儿,其中男孩十人,女孩十人。 这些孩子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也只有八九岁,虽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有一双格外清明的眼睛,仿佛蒙尘的明珠,皆透着一股机敏与灵气。 陈景玥目光扫过眼前这群孩子,高声说道: “从今日起,你们每日天明便至西侧院练功,上午读书识字,下午辨认药材、学习药理。半年后会进行考核。” 她略作停顿,声音变得低沉,“只有表现最优者,方能继续留下读书习武,学习医术。” 话音落下,二十个孩子虽安静地站在原地,眼神却已发生微妙变化。 他们不约而同地挺直背脊,专注的目光中,藏着跃跃欲试。 陈景玥退后一步,转向身侧的叶蓁: “最终留下的十人,将正式拜你为师,修习医术,继承神医衣钵。” 第268章 收养孤儿 叶蓁望向那些孩子渴望的眼睛,心头一热。 她迎上陈景玥的目光,郑重颔首,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好。我会用心教导,不负所托,也不负恩师传承。” 一个约莫十岁的女孩上前一步,用清脆的声音朝叶蓁喊道: “田竹见过师父。” 叶蓁与陈景玥同时看向这个胆大的女孩,在她明亮的眼眸中,看到了志在必得。 陈景玥冷声道: “现在喊师父还为时过早。叶大夫的弟子,要靠真本事来争取。” 田竹闻言,恭敬点头,退回队中。 陈景玥指向身侧的刘秀才: “这位是刘先生,今后由他教导你们读书习字。刘先生学问渊博,品格端方,望你们不仅习得学问,更要学得他的为人品德。” 二十个孤儿齐声行礼,声音清亮:“拜见刘先生。” 刘秀才看着这群聪颖的孩子,含笑颔首。 从此,每日天色微亮,这些孤儿便在西侧院由护卫带着练功,上午随刘先生读书习字,下午跟叶蓁辨认药材、学习药理。 尤家喜见到前院突然来了这么多能读书习武的孤儿,心中羡慕不已。 每到下午,她总会偷偷趴在窗边,看着那些练字的孩子们发呆。 这日,陈景玥用过早饭,她信步走向西侧院,想看看孩子们学得如何。 还未走近学堂,瞧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趴在门边向里张望。 陈景玥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问道: “看什么呢?” 小姑娘吓了一跳,慌忙转身,低下头: “大丫姐,我……” 见她支支吾吾半天,陈景玥不由莞尔: “你也想学?” 尤家喜猛地抬头,眼睛一亮,随即又怯怯地垂下眼帘,小声道: “想。” “是想学读书,还是想和他们一样,练功、读书、医术都学?”陈景玥指向屋内的孩子们。 尤家喜这次的回答响亮了些: “我想和他们一样,可是娘说姑娘家学这些没用,以后找户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强。” 她望向堂内那些女孩,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是这里好多都是女孩子。” 陈景玥轻声道: “既然想学,就大大方方进去听,别在门口偷看。我去和三舅母说一声,让你也来学点本事。男儿能做的事,姑娘家一样行。” 尤家喜惊喜地睁大眼睛,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整个人仿佛被点亮了一般。 陈景玥当即带着她找到尤三嫂,说明想让家喜表妹一同习武读书。 尤三嫂这些时日早已明白,在这府中,陈景玥才是说一不二的主。 在陈景玥的注视下,她只得点头应允。 见三舅母答应,陈景玥对尤家喜嘱咐道: “明日破晓之时,就去西侧院习武,然后一同去刘先生那里读书,下午…” “下午我知道。”尤家喜迫不及待地接话,声音里满是雀跃,“是去叶大夫那里认识药材。” 她仰起脸,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闪着光。 陈景玥还是第一次见到家喜表妹如此鲜活灵动的模样。 她含笑对家喜点了点头,转向尤三嫂: “那就这样定了。”说罢转身离去。 尤三嫂忙起身,将陈景玥送出屋子。 回头看见女儿那副既欣喜又怯怯的模样,轻叹一声: “既然要去,就高高兴兴地去。你爹那里,娘去说。” “谢谢娘。”尤家喜扑进母亲怀里,眼角挂泪。 五月下旬,夏收已至。 这本该是喜迎丰收时节,却因赋税又添两成,田埂地头再也听不见往日的欢声笑语。 长平村收粮,由陈永福带着石头以及二十名护卫前往。长溪乡这边,由陈景玥与芸娘领着护卫们负责夏收。 一连十日的抢收、晾晒,新粮陆续运进北院粮仓。 加上燕王赏赐的千亩良田所出,北院的粮仓被填得满满当当。 陈老爷子喜得连日带着陈奶奶在粮仓转悠,再三叮嘱护卫好生看管。 去年险些发生意外,他还记在心上。 杏花的身子在悉心调理下,静养一段时日后,气色与精神大好。 赵原的伤势已大致痊愈,开始每日去赵允明那儿读书,再随楚湛习武。 赵伯如今也能下地走动,只是接连重伤,终究损了根本,身子大不如前。 这日他缓步至清风苑,望见正随楚湛练刀的赵原,不由想起车阵之中那个如战神般的陈景玥。 “赵伯。”赵原早就瞧见他,一练完收势,便快步上前搀住他,欲往屋里扶。 赵伯没进屋,在一旁石凳上坐下,含笑望着赵原: “小公子身子既已大好,这破锋八式可要用心学。” “是,我一定好好学。”赵原认真应道。 这时楚湛也收刀走来: “赵叔放心,小公子根基扎实,又肯下功夫,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陶氏领着丫鬟端茶出来,柔声道: “原儿,赵伯,楚师父,都坐下喝口茶歇歇。” 赵伯与楚湛躬身谢过。 “夫人,将军派人给少爷和您送来好些东西。”赵有思从院外匆匆跑来通报。 不多时,几名护卫抬着三口沉木大箱进了院子。 赵有思引着他们将箱子搬进屋内,连声道辛苦。 陶氏走来轻声吩咐: “有思,取些赏钱谢谢几位。” 赵有思忙掏出钱袋,给护卫们一一打赏。 护卫们也不推辞,爽快接过,道谢后告辞离去。 赵伯与楚湛见状,也一同起身告辞。 赵原将二人送出清风苑,转回屋里时,赵有思已撕下封条,正将第一口箱盖掀开。 箱内摆着一套乌黑锃亮的明光铠,胸前的护心镜光可鉴人,甲片层层相叠。旁边静卧一柄雁翎刀,一张三石弓。 “公子,这盔甲是将军特意为您备下的。”赵有思轻抚甲片。 赵原拿起雁翎刀,凌空比划两下,笑道: “真是把好刀,只是现在要使来还是重了些。待我力气再长几分,定能用它把破锋八式使得更有威势。” 第二个箱子打开,里面码放着兵家典籍,另有经史子集,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陶氏看着满箱书籍,含笑对儿子说道: “你父亲这是要你文武兼修,哪一样都不许落下。” 赵原郑重点头: “娘放心,儿子定当勤学苦练,不负父亲期望。” 第269章 开箱 待第三个稍小的箱盖开启时,顿时金光粲然。 里头装着赤金镯子、珍珠项链、翡翠步摇等各式珠宝首饰,璀璨夺目,将整个屋子都映亮了。 陶氏望着这满箱珠光宝气,眼眶微微发热。 她明白,这是丈夫在借此弥补这些年来对娘的亏欠。 西厢院里,也送来两口木箱。 其中一箱打开,里头是陈景玥留在军中的旧物。 一把四石战弓,一套盔甲。另有一本《破锋八式》功法,并一部名为《流光分水诀》的剑谱。 另一口箱中,兵器静卧,寒光内蕴。 左边是一柄造型典雅的古朴长剑,剑身修长。右边则是一柄形制相仿、却更为宽厚沉重的阔身大剑。 最中央,横着一柄厚背阔刀。刀身黝黑,全无修饰,刀背厚足一指,静静地躺着,便有一股沉浑煞气扑面而来。 陈景玥取出那柄阔刀,来到院中,舞开一套刀法。 这刀不下五十斤,在她手中啸出骇人的破空之声,激得满院风响。 待收势回屋,她又拿起那柄古朴长剑,指腹轻拭剑鞘纹路,打量半晌。 她将《流光分水诀》拿到书房,誊抄一份,招来护卫,吩咐道: “将此剑与剑谱,送去青州,交予知府贺知舟之女,贺灵儿。” “是。”护卫双手接过,领命而去。 晚饭时,陈永福想起下午送来的箱子,随口问道: “大丫,今日你师父派人送来的东西,我瞧见有两箱是给你的?” 陈景玥点头: “是,都是些兵器。” “怎样的兵器?说来听听。”陈永福颇感兴趣地追问。 “有我在军中用的盔甲和弓箭,还有师父另外赠的刀剑。” 陈景衍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忙咽下口中的菜: “姐,你军中用的盔甲和弓箭,我得去好好瞧瞧。” 陈老爷子和陈永福也笑着附和:“是该去看看。” 陈景玥含笑望着满脸好奇的家人: “好,等用过饭,你们都去我院里。”她话锋一转,看向弟弟,“对了小宝,再过几日就要府试,你准备得如何?” 陈景衍收起欣喜神色,郑重答道: “钱夫子说我近来进步很大,只要不出岔子,应当没问题。” 杏花夹了块鱼肉放进他碗里,满眼心疼: “小宝这些日子是真辛苦,一定能考过的。” “到时我送小宝去府城考试。”陈景玥道。 陈老爷子望向孙女,笑得满脸褶子: “大丫,爷爷也想去,你看成不?” 不等陈景玥回答,陈奶奶已笑出声: “瞧你这出息。”她转头对陈景玥道: “大丫,奶奶也想亲自送小宝进考场,顺道见见世面。” “好,那爷爷奶奶都一起去。” 爷孙三人这番对话,让一旁的叶蓁看得眉眼弯弯。 她自幼被送至柳神医处学医,记忆中,早已模糊了家的温暖。 这些时日与陈家人朝夕相处,那份家的热闹与温情,也一点点渗入她心底,暖融融的,叫人贪恋。 陈景玥瞧见她嘴角的笑意,轻声问: “你也一起去吧?正好散散心。” 叶蓁却摇头:“我更想留在府里,教那些孩子们认药。” 陈景玥知她性子,不再多劝。 陈永福看了眼身旁的杏花,温声道: “我在家陪杏花,就不去了。” 杏花脸微微一红,低声道: “你想去便去,我这儿有叶大夫照应。” 陈永福却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用过晚饭,一家人移步西厢院。 陈景玥索性将两口木箱都打开,任家人观看。 陈永福一眼便瞧见那张四石战弓,连连称赞: “这弓看着就不凡。” 他上前拿起弓,运足力气试着一拉,弓弦却只微微一动。他咋舌道: “我的天,这哪是给人用的?” 话音刚落,他头上就挨了陈老爷子一记: “怎么不是人用的?你女儿难道不是人?那你是什么?怪物吗?” 陈永福被问得连连摆手,捂着脑袋告饶: “爹,是我说错了话。” 一家人见状,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景衍接过那张弓,也深吸一口尝试,却是用尽全身力气,也不过拉开三分之一。他有些泄气地望向姐姐: “这真是四石弓?” 陈景玥含笑点头,随手接过长弓,在全家人的注视下,只见她气定神闲,臂腕轻舒,弓弦被拉开,如满月般绷在她掌中。 这一气呵成的动作,看得陈永福瞪大眼,陈景衍更是屏住了呼吸,陈老爷子抚须颔首,眼中满是骄傲。 杏花俯身,轻抚那套盔甲,指尖在盔缨染就的暗红丝线上流连,这是她女儿曾经驰骋沙场的战甲。 她闭目想象着女儿披甲的模样,心头又是疼惜又是自豪。 另一边,陈永福和陈景衍的目光被箱中那柄重刀吸引。父子俩对视一眼,陈永福笑道: “你去试试。” 陈景衍二话不说,提起重刀掂了掂分量,持刀跃入院中舞动起来。 陈永福与陈老爷子看得连声喝彩,其他人也看得目不转睛。 忽然,陈景衍收势转身,将刀抛向父亲: “爹,接好。” 陈永福纵身接过,只觉手腕一沉,暗道难怪方才儿子舞得那般威势惊人。 他运足力气,在院中也试了几招,便将刀放回箱中,摇头笑道: “这刀,不是一般人使得动的。” 陈老爷子瞥了儿子一眼,心中暗忖: 何止是刀,那战弓又何尝是寻常人能开的?所以自己方才压根没打算伸手尝试。 夏夜凉风习习,叶蓁与陈家人围坐院中喝茶闲话。 陈老爷子望向孙女,好奇问道: “大丫,听说大军过境时,当真地动山摇?” 陈景玥微微颔首:“若是重骑压阵,那更是如雷鸣滚地,连站稳都难。” “那打一仗岂不是要死很多人?”陈奶奶叹道,“阿丑的爹和哥哥们被拉去当兵,至今音信全无。” 陈景玥神色变得沉静:“战场确实残酷。有时战死反倒痛快。更多人是落得残疾,缺胳膊少腿,往后生计都成问题。” 她侧头看向叶蓁,“叶蓁在军中任医官,见过的惨状比我更多。” 众人目光转向叶蓁,见她轻轻点头,低声道: “轻伤的士兵包扎后就要再上战场,重伤的,多半熬不过几天。即便侥幸活下来,也再不能如常生活。” 一家人凝神听着叶蓁描述战后伤兵的惨状,杏花听得双手合十: “老天保佑,让我们大丫全须全尾地回来。” 叶蓁向杏花解释: “伯母不必过忧。景玥身为统帅,不必前锋陷阵。况且她武艺高强,等闲人根本近不得身。” 陈景玥也含笑道:“如今我已交还兵权,往后就安心在家,陪着你们好好过日子。” 陈景衍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众人的谈话,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第270章 出发府城 府试前一日,北院门外。 陈永福望着马车上的父母,不放心地叮嘱: “到了府城,出门让大丫陪着。难得去一趟,让她带您二老好好逛逛。” 陈老爷子不耐烦地挥手: “你当你爹娘是三岁小孩不成?”说着就要放下车帘,却被陈奶奶一把掀开。 她探出身对儿子嘱咐: “家里就交给你了,要照顾好杏花。” 陈永福含笑应下,目光转向车前。 杏花正握着陈景衍的手,柔声交代: “路上要听姐姐的话。考试尽力就好,别太勉强自己。” 她指尖轻抚儿子掌心的薄茧,声音更轻了几分,“你平日里话少,除了你姐,和谁都不多言,可娘都明白,你日日苦读,时时练武,是想快些变强,替你姐姐分担。可你还小,别把自己逼得太过。” 陈景衍对陈家人的感情不似姐姐那般外露,此刻听着杏花这番话,低声应道: “娘放心,我晓得。” 一旁的陈景玥将缰绳递给弟弟,对杏花笑道: “娘,我们几日便回,您在家安心养胎。” 杏花点头,看着姐弟二人翻身上马。 这时,尤三槐和尤三嫂匆匆赶来。 尤三槐停在马车窗前,对车里的陈老爷子和陈奶奶高声笑道: “叔,婶子,您二老可真是好福气。儿孙个个有出息,如今还能陪着孙儿去府城考功名,真是让人羡慕。” 尤三嫂也在一旁笑着附和: “是啊,您二老此去府城,定要好好逛逛,享享清福。” 陈老爷子在车里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 尤三槐又转身走到陈景衍马前,仰头看着端坐马上的孩子,十分热络的说道: “小宝啊,三舅打小就看你这孩子不一般,是个有大出息的。这次府试定能顺顺利利,将来必定是要当大官的。” 陈景衍微微颔首:“多谢三舅吉言。” 说罢,他与姐姐一抖缰绳,二人并驾策马。 清风与石头驾着马车跟上,渐渐远去。 陈景玥一行人出发得早,于午时抵达府城。 因临近府试,街上行人明显比往日多了不少,随处可见身着长衫的书生。 马车在离考场最近的一家客栈停下。 刚进门,就听见堂内小二对一位书生赔笑: “公子还是去别家看看,小店前几日便已客满。” 那书生只得悻悻离去。 陈奶奶见状,拉着陈景玥低声道: “大丫,这家没房了,咱们换一家吧。” 陈景玥轻拍奶奶手背,对迎来小二道: “我们是几天前定了客房的陈家。”说着取出一枚刻有“陈”字的木牌凭证递过去,“这是当时掌柜给的订牌。” 小二接过一看,满脸是笑: “原来是陈家客官,楼上甲字客房四间,早已备好,请随小的来。” 陈老爷子凑近孙女,笑得眯起眼: “大丫,你什么时候定的客房?爷爷都没想到这一层。” 陈景玥同陈老爷子迈步上楼,解释道: “府试在即,外地考生都会提前赶来。考场附近的客栈,自然要早做打算。” 前头引路的小二回头笑道: “姑娘说得在理,我们店年年这会儿都是爆满。” 走在最后的陈景衍察觉有视线投来。 他停下脚步,见二楼廊柱旁站着两名男子,目光正落在陈景玥身上。 他顿时面露警惕,加快脚步,护在姐姐身侧。 一上楼,陈景玥也注意到那两道目光。 双方对视片刻,都不约而同地露出笑容。 那两位男子快步上前,年长者拱手道: “陈姑娘,没想到能在此相见。” 陈景玥还了一礼:“柳先生,真是巧。” 那男子又向陈老爷子行礼:“去年曾到府上拜访,不知老爷子可还记得晚辈?” 陈老爷子仔细打量后,恍然道: “你是柳明远。”又看向他身旁十五六岁的少年,“这是青阳吧?你们叔侄也来府城,这是?” 柳青阳对陈景玥灿烂一笑,转向老爷子,答道: “我们是来参加府试的。” 陈老爷子点头:“也是,这时候来的多半是考生。” 他拍了拍陈景衍,对柳家叔侄介绍: “这是景玥的弟弟,景衍,我们这次也是陪他来参加府试。” 柳家叔侄闻言,都有些诧异地看向陈景衍。柳明远赞道: “景衍小小年纪便已通过县试,参加府试,实属难得。上次到府上拜访,未能得见小公子,甚是遗憾。” 陈景衍上前一步,执礼恭谨却不失气度: “景衍见过柳先生,柳公子。” 柳明远含笑颔首,出声勉励: “小公子不必多礼,望你此番蟾宫折桂。” 柳青阳亦笑着拱手:“景衍弟年少有为,预祝金榜题名。” 柳青阳又目光灼灼地望向陈景玥: “陈姑娘是何时回来的?去年到府上拜访,可惜没能见到你。” 陈景玥含糊应道:“回来已有些时日。”她转而含笑抱拳,“还未贺二位前来应考,愿二位此次府试一切顺遂,笔下生花。” 又对柳明远道,“柳先生,我们刚到客栈,还需先行安顿,暂且失陪。” 陈景玥说罢,与柳家叔侄别过,一家人随小二往客房走去。 柳青阳望着陈家人离去的方向出神。 柳明远抬手拍拍侄儿肩头:“可是想起去年运粮途中事?” 柳青阳收回目光,微微点头: “她行事果敢,有勇有谋,像灵儿姐姐,却更为凛然夺目,令人心生敬意。” 柳明远颔首:“陈家长女确非寻常。不过,眼下府试在即,你当专心备考。若有缘,自会再叙。” 陈景玥安顿好二老,来到弟弟房中。 见陈景衍正将笔墨一一取出,摆放整齐,她倚门笑道: “方才见那柳家公子对你颇为赏识。” 陈景衍手中动作未停,淡淡道: “不过是客套罢了。”他抬眼看向姐姐,“倒是你,似乎与柳家叔侄颇为熟稔?” “去年运粮时大家都相互照应。”陈景玥走近,将手里的篮子放到桌上,“我有听贺家灵儿姐姐说起,柳家家风清正,颇有名望。你既来应考,多结交这样的朋友也是好事。” 陈景玥掀开篮子上盖着的布,“你瞧瞧,还有什么想吃的?姐去给你准备。” 陈景衍看了眼篮中各色吃食,笑道:“姐,有这些就行。” 陈景玥见清风没在房中,打趣道: “人家都是书童不离身,你倒好,总不让清风近身伺候。” 陈景衍嘀咕道:“我想一人静静,让他和石头一起待着。” 第271章 出考场 次日清晨,因客栈离考场不远,陈家人步行送陈景衍至考场外。 此时考场外已是人头攒动,多是学子与送考家人聚在一处,气氛既紧张又喧闹。 恰在此时,柳家叔侄也到了。 柳青阳一眼便瞧见陈家人,笑着上前见礼: “陈姑娘,景衍弟,真是巧。” 柳明远也向陈老爷子和陈景玥颔首致意。 “柳公子,柳先生。”陈景玥回以微笑。 柳青阳的目光落在陈景玥身上,问道: “陈姑娘也来送考?昨日匆忙,还未及多叙。你们在府城会停留几日?” “看景衍考试结果吧。” 几人寒暄数语,考场的开门钟声敲响。 “快进去吧,专心考试。”陈景玥推了弟弟一下,又对柳家叔侄也点头示意。 不远处,一辆装饰精致的马车里,雍州知府贺知行之女贺灵轩,正透过纱帘,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她今日精心打扮而来,专程为柳青阳送考,还没能与他说上几句。 谁知陈家人一出现,柳青阳立刻转身迎去,自始至终都在与陈景玥热切交谈,看得贺灵轩妒火中烧。 “那些人,你们可认得?”贺灵轩声音冰冷,问向身旁的丫鬟与护卫。 众人皆摇头:“回小姐,不认识。” 其中一名护卫上前一步,低声道:“小姐,可要小的去打听一下?” 贺灵轩下颌微扬,眼神倨傲:“去。给本小姐弄清楚那是些什么人。” “是。”护卫领命,尾随陈家人回到了他们所住客栈。 护卫找到客栈掌柜,抱拳一礼: “掌柜的,打扰。请问方才进去的那一家,是何处人士?主家何人?” 掌柜闻言,打量着眼前男子,迟疑道:“请问尊驾这是?” 护卫亮出身份:“我乃贺府护卫,奉主家之命前来询问。” 掌柜一听是知府贺家,不敢怠慢,忙道: “原来是贺府贵人。那些人具体来历小的也不甚清楚,只知他们是平湖县过来的,送家中晚辈参加府试,姓陈。” 护卫见再问不出更多,便回到贺府复命。 听说对方是平湖县姓陈的人家,贺灵轩去找母亲打听: “娘,您可知道平湖有没有姓陈的人家?” 贺夫人想了想,摇头道: “倒是没听过。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见母亲也不知,贺灵轩脸上掠过失望。 她偎着贺夫人坐下,声音软了下来: “娘,您不是常说,爹很看好青阳哥,有意与柳家结亲么……”说着,她耳根微红,缓缓垂下头。 贺夫人见女儿双颊飞霞,眼波流转间尽是羞意,不由得含笑伸手,为她理了理鬓边碎发: “娘知道你的心思。娘也觉着青阳那孩子不错,你爹说了,等他今年考取功名,再正式与柳家议亲。” 贺灵轩忽地抬起头,眼中光彩熠熠: “青阳哥今年定能考中秀才。” 贺夫人见女儿这般,又是怜爱又是好笑,轻点她鼻尖道: “瞧把你急的,姑娘家也不晓得矜持些。” 陈景玥同二老回到客栈,稍作收拾,乘车前往城郊的慈恩寺。 陈奶奶和陈老爷子将寺中菩萨一一拜遍,祈求陈景衍府试顺利。 陈景玥则捐了二十两香油钱,一旁的僧人合十谢过,又道: “姑娘,我们寺中有一池荷花,正值初开时节,几位若是不急,可在寺里用过斋饭,再去赏玩。” 陈景玥含笑点头,又取出二十两捐出: “多谢师父指点。” 于是三人留在寺中用斋。 饭前,陈奶奶轻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陈老爷子夹起一块豆腐尝了,点头道:“这味道倒是不错。” 陈奶奶指着一道菜,看向陈景玥: “这是什么菜?我怎么瞧不出是什么做的?” 她夹起一块送入口中,微微皱眉:“吃着倒有点像鸡肉?可又更嫩些。” 陈景玥两世为人,也是头一回在寺庙吃斋,觉得处处新鲜。 她夹起一块被雕成如意状的玉兰片,入口清脆,带着淡淡的菌香,不由点头: “看来,这五两银子也算没白花。” “啥?就这一桌没点荤腥的,要五两银子?”陈奶奶惊道。 陈老爷子也不由咋舌:“这都够买半车米了。” 陈景玥笑着为二老添茶:“寺庙里的斋饭本就不比寻常,这些食材多是山野时蔬,做工也精细。再说,咱们既来了,就当是结个善缘。” 用过斋饭,由一位小沙弥引着,三人来到寺中荷花池。 只见一方宽阔清池,水面莲叶接天,碧色无边。 池中荷花姿态各异,有的已然盛放,粉瓣黄蕊,在日光下莹莹生光。有的尚是青苞,紧裹如笔尖,只露一抹羞红。 池边时有三两游人驻足观赏,看他们衣着体面,想来也如陈景玥一家,是捐了香油钱的香客。 陈奶奶不爱侍弄花草,可见这满池清荷映着古寺飞檐,也不由啧啧称奇: “这般景致,倒真像是画里才有的。” 暮色渐起时,三人才尽兴而归。在客栈早早用过饭,便各自歇下。 翌日,陈景玥一行人未再出游,午时刚过,石头清风被留在客栈,陈景玥同爷爷奶奶已等在考场外。 陈景衍第三个走出考场。 陈景玥见弟弟神态从容,上下打量一番,含笑点头: “精神头倒是不错,在里头闷了两天,也不见憔悴。” “那可不,咱家孩子的功夫可不是白练的。”陈老爷子抚须笑道。 陈奶奶心疼孙儿,伸手想替陈景衍提考篮,被陈景玥拦住: “让他自己提着。”她转而看向弟弟:“饿不饿?姐带你去吃点好的。” 陈景衍摇头:“还不饿。我看天色尚早,不如我们这就动身回家?” 陈奶奶心里一直记挂杏花,闻言附和: “我看行,早点回去也好。” 一行人就此启程。 大家都默契地没问陈景衍考得如何,返回路上,姐弟俩依旧骑行在前。 只是陈景衍不时用余光瞥向官道后方。 陈景玥见状,了然一笑: “不用看了,从昨天起就已经跟着。等转过前边那道弯,咱俩去会会他们。” 陈景衍见姐姐气定神闲,心下安定下来,不再回头。 刚过急弯,姐弟二人同时从马背上跃下,马儿自行缓步向前。 陈景玥对驾车的石头打了个手势:“你们照常往前走。”石头会意,点头应下。 第272章 姐弟料理跟踪者 当那两名骑马男子刚转过弯道,只听破空之声骤响。 两颗石子击中马匹前腿。马儿嘶鸣着跪倒,将二人向前甩出。 好在他们身手不弱,凌空翻身,稳稳落地。 二人惊魂未定,尚未弄清状况,只觉眼前一花,两道身影已闪至近前。 他们心下大骇,慌忙抽刀挥出,却双双劈空。 下一瞬,他们持刀手腕分别被扣住。 陈景衍指如铁钳,发力一扭,那人顿觉半身酸麻,单刀脱手。 另一人则被陈景玥看似随意地抬臂一格,震得虎口迸裂,兵刃落地。 不待他们反应,膝窝又被一踢,两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直到被反剪双手按倒在地,他们才惊骇看清,制住他们的,正是他们一路跟踪的陈景玥姐弟。惊觉自己早已暴露。 陈景玥揪住一人后领,陈景衍提起另一人腰带,这两人被拖离官道,带入路旁的密林中。 二人趴在地上,陈景玥抱臂而立,声音冷冽: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跟了我们两天,所为何事?” 那二人对视一眼,还欲狡辩,陈景衍已一脚踏出,只听“咔嚓”一声,伴随着凄厉惨叫,那人腿骨被生生踩断。 “想清楚再答,”陈景衍淡淡说道,脚下却再度加力,“我姐的耐心,向来不多。” 那人已经疼的面部扭曲,大颗汗珠流下,口中忙喊道: “我说,你快别踩了。” 陈景衍抬脚,那人疼的直吸气,“快说?”陈景衍作势又要踩下。 那人忙道:“我们是知府家护卫,奉小姐之命,打探你们底细。” “哪个知府?为何打探?”陈景玥逼近一步。 那人疼的面色惨白,看向同伴: “你、你来说,我真不知小姐何为要打探。” 那人被摔在地上后,一直没有动静,在同伴提到自己时,他猛的窜起,想跑回官道。 可他身形未稳,陈景玥一记侧踢,踹在他膝头。又一声骨裂,那人栽倒在地。 “再敢逃,废的就不止是腿。”陈景玥冷冷开口。 那护卫瘫在地上,惊骇于这两个孩子下手之狠绝,连声求饶: “二位饶命,我们是雍州知府贺大人府上的护卫,若杀了我们,小姐绝不会善罢甘休。” 陈景玥冷笑一声: “再最后问一次,为何盯上我们?” 护卫对上陈景玥越加冰冷的目光,只觉寒意彻骨,再不敢隐瞒: “府试那日,小姐见您与柳家公子相谈甚欢,这才。” 陈景衍闻言,挑眉看向姐姐,面露玩味。 “柳青阳?”陈景玥只觉荒谬,“不过数面之缘,说了几句话而已。” “千真万确。”那护卫生怕陈景玥再次出手。 陈景玥拂袖转身: “回去告诉你家小姐,我对柳公子无意,往后莫再来烦我。” 姐弟二人快步行至官道,很快消失在转角。 待两人身影彻底不见,两名护卫才敢呻吟出声。 断腿的剧痛阵阵袭来,冷汗浸透衣衫。 “这、这怎么回去复命。”先开口的护卫止不住的抽气,“难不成说,咱们被两个半大孩子废了腿?” 另一人忍痛啐了一口:“不说实话还能怎样?那姐弟俩身手狠辣,非寻常人家。” 两人爬回官道,亮出身份,求得过路车马相助,被送回知府府邸。 此事惊动了知府夫人。 贺灵轩见事情败露,只得哭着哀求母亲。 贺夫人闻言又惊又怒,将女儿严厉训斥一番,把此事压下。想到女儿即将议亲,此时若传出这等丑事,必将误了前程。 “你且闭门思过,再敢生事,我定不轻饶。”贺夫人厉声警告女儿,转身却暗中唤来心腹,低声吩咐: “去平湖县仔细打听,我要知道这陈家的底细。” 那心腹赶到平湖县多方探查,几经周折,从柳家一名护卫口中得知,那位陈家姑娘原是去年随柳公子一同运粮北上时相识的。 陈、蒋两家比邻而居,宅子正是从前镇远侯的两处别院。除此之外,再探不出更多消息。 贺夫人与蒋家素无往来,不敢贸然打探,只得又派人暗中买通蒋家下人。 蒋老太爷对陈家来历讳莫如深,除蒋大夫人与次子外,蒋家其他人也只当陈家是突然发迹的乡野人家,平日深居简出,十分低调。 贺夫人到底不糊涂,自家两名护卫身手不弱,竟被两个半大孩子废了腿,其中定有蹊跷。 可眼下线索全断,她只得暂且按下此事,严加看管女儿。 陈奶奶扶着车辕,焦急地朝来路张望。 她回头看了眼在车内闭目养神的老伴,忍不住埋怨: “你这老头子心也太宽了,两个孩子突然没了踪影,你怎么还坐得住?” 说着又看向车旁的石头: “你也是,他们俩跳下马,你也不说一声。要不是我喊大丫没人应,你怕不是要把车一路赶回家去。” 石头被说得低下头,不敢吭声。 陈老爷子眼皮都没抬,老神在在地咂咂嘴: “石头不是说明白了嘛,是他们自己跳下马让咱们先走的。就凭咱家大丫的本事,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们马也没骑,万一,”陈奶奶还是不放心。 “万一什么万一,”陈老爷子慢悠悠打断陈奶奶的话,“他们姐弟在一起,该担心的怕是别人才对。没了马,咱们不是在这儿等着嘛。” 正当老两口拌嘴的工夫,坐在车辕上的清风突然眼睛一亮,高声喊道: “老夫人、老太爷,大小姐和少爷回来了。” 几人闻言,齐齐朝车后望去。 果然见陈景玥与陈景衍出现在官道上,快步朝这边走来。 陈老爷子顿时眉开眼笑,得意地朝老伴扬了扬下巴: “怎么样?我就说不用担心。快上车,别让孩子们看出来你在这儿瞎着急。” 陈奶奶这才松了口气,一边上车,一边忍不住嘟囔: “这俩孩子,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去了。” 陈景玥姐弟二人料理完跟踪者,回到官道走了没多远,便瞧见自家马车停在路旁。 陈景玥快走两步,扶住正要下车的陈奶奶:“奶奶,怎么都在这儿等着?” 第273章 玄明 陈奶奶握住孙女的手,仔细打量她的脸色: “你们姐弟俩突然没了踪影,我这心里总不踏实。方才是去做什么了?” 陈景衍闻言,看向姐姐。 陈景玥面色如常,扶着奶奶往车上走: “没什么大事,就是遇见两熟人,去打个招呼。” 陈老爷子在车里听见,笑道:“我说什么来着?能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虽说得轻松,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是什么朋友,还得偷偷摸摸的见。 陈奶奶将信将疑,还想再问,陈景玥已扶她坐稳,转头吩咐: “石头,启程吧。天色不早,咱们得快些赶路。” 马车驶上官道,陈景玥姐弟也翻身上马,随车前行。 陈景衍策马靠近姐姐,压低声音:“姐,那贺家?” “无妨,”陈景玥目视前方,神色平静,“若是聪明的,就该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陈景玥一行人回到北院时,天色已暗。 几人下了马车,往东厢院去探望杏花。 刚进院门,得了信的陈永福已扶着杏花迎了出来。 “怎么今儿就回来了?我算着最快也得明日。”陈永福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陈老爷子笑着解释:“你娘心里惦记着杏花,就早些回来。” 杏花忙道:“爹、娘,你们一路赶回来,定是饿了吧?我这就让芸娘去安排晚饭。” “娘,您别忙了,石头已经去了。咱们先进屋说话。”陈景玥道。 一家人簇拥着往屋里走。 杏花拉过陈景衍的手,打量着儿子,眼里满是心疼: “考完府试可得好好歇几日。” 陈景衍任由母亲握着手,有些不自在地低语: “娘,我没事的。读书不累。” 陈景玥笑道:“读书哪有不累的,你就听娘的,好好松快几日。我得了套完整的刀法和一本剑谱,回头咱们一起琢磨琢磨。” 陈永福一听也来了兴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你姐姐说得对,到时候爹也跟你们一起看看那刀法剑谱。” 孟州府城,一行商队入城后,正在客栈安顿。 涂总镖头见那位红衣女子走来,忙迎上前,郑重抱拳: “多谢玄明道长,有您为商队做法加持,我等方能平安抵达孟州。” 红衣女子(玄明道长)嫣然一笑: “不过是举手之劳。这一路也多得涂总镖头照应,此番特来辞行。” 涂总镖头闻言,从怀中取出钱袋奉上:“小小谢仪,不成敬意,还望道长莫要推辞。” 玄明道长含笑收下:“那就多谢总镖头好意。” 她转身欲走,涂总镖头忙道: “道长留步,涂某还想请教,商队此次返程,前路可还顺遂?” 玄明道长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拂尘,她指尖轻抚雪白拂尾,缓声道: “一月内返程,可保平安。”说罢拂尘一扬,转身飘然离去。 涂总镖头望着那抹渐远的红色,满脸郑重,躬身长揖。 十日后,抚州锦城。 玄明道长来到城门外,随人流排队入城。 守城士兵见她一身红衣却手执拂尘,只觉怪异非常,但他常年守城,见过不少奇人异士,还算客气问道: “请出示路引户籍。” 玄明道长取出一面鎏金铜牌,上刻“玉京观”三字,背面则是道号,这是京城第一道观专为云游高人特制的身份凭证。 守兵验看后神色一肃,躬身让路:“道长请。” 红衣女子拂尘轻扬,翩然入城。 同日正午,顺帝下旨,命镇西大将军陆平宣领兵八万,驰援抚州,与燕军决战于潞城。 圣旨午时出京,午后,两辆灰篷马车自陆府角门驶出,混入街市车流,径直出了城门。 “着镇西大将军陆平宣即日整军,三日内发兵驰援,与抚州永宁侯卫宗合兵一处,共击燕贼,以解抚州之困。” 宣旨使官读完圣旨,陆平宣恭敬起身,双手接旨: “臣,领旨。” 使官试探道:“不知大将军何时能够发兵?陛下望将军速战速决。” 陆平宣笑容和煦道:“自然谨遵陛下旨意,三日内必出兵讨逆。” 使官一路忐忑,原以为陆平宣会百般推诿,未料他竟如此爽快,心下顿觉安稳,连声道: “大将军忠勇,实乃朝廷之幸。” 陆平宣亲自将使官送至府门。 当夜,官兵闯入驿站。 带头将领利刃出鞘,直指使官。 使官惊怒交加,厉声喝道:“大胆,本官乃陛下亲封的宣旨使臣,尔等安敢……” 那将领不等他说完,发出一声冷笑:“杀的就是你这皇帝钦差。” 寒光闪过,利刃已抹过使者咽喉。 使官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已人头落地。 抚州,锦城。 永宁侯卫宗刚回府,长子卫世昌快步将他迎进书房。 卫宗坐下,见长子神色慌张,不由皱眉: “何事如此惊慌?” “父亲,陆平宣,反了!” “什么?他果真反了?”卫宗猛地站起,一脸不可置信。 卫世昌凑近,低声道: “陛下得知后下旨诛陆家九族,谁知陆家嫡系早已暗中潜逃出京。” 卫宗脸色大变,急声道: “快!快去将玄明道长请来。” 卫世昌亲自前往城外道观,将玄明请回府中。 卫宗在厅中接待,一见那抹红衣身影忙起身相迎: “道长果然道法通天,能窥得天机。此前所言,如今皆已应验。” 玄明闻言,唇角勾起。 她眉眼清逸出尘,本不沾半点烟火气,偏在眸光流转时,泄出一线惊心动魄的秾丽。宛如九霄谪仙堕凡尘,额间却点了一笔朱砂,圣洁与妖异在她身上浑然天成。 “永宁侯言过。”她声音疏离道,“贫道所学不过皮毛,窥天之说,实不敢当。” 卫宗见状,不再客套,直接道: “上次道长曾言,西边星象有异,惊现一颗‘破军王星’,主杀伐兵燹。如今西边陆平宣举兵反叛,敢问道长,此后天象如何?我抚州又将如何自处?” 玄明手中拂尘凌空一扬,闭目掐诀,唇间无声翕动。 卫家父子对视一眼,皆屏息静候。 片刻后,玄明缓缓睁眼,面露疲态。 “西边异星,光华非但不减,反有愈燃愈烈之势。其光侵紫微,势压帝星,恐非一时之祸。” 第274章 八月风云变幻 卫宗心头一沉,此言若真,岂非预示朝廷将无力压制陆平宣,只能任其坐大?他强压不安,追问道: “那道长看我抚州前程如何?” 玄明沉吟良久,方抬眸直视卫宗,一字一句道: “数月之后,将有一丝帝王之气途经抚州。若能把握时机,或可龙腾九天,成就不世之功。” 卫世昌在一旁听得满目惊骇。 卫宗虽只信三分,胸腔中却仍止不住一阵悸动。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笑道: “道长为本侯解惑,窥探天机,想必损耗颇巨。府中东北角有一处僻静院落,最宜清修,不如请道长暂居些时日,也好让本侯略尽地主之谊,如何?” 玄明闻言,定睛看向卫宗。 卫宗只觉那目光如深潭映月,清冽透骨,仿佛能照见他心底所有盘算。他竟不敢与之对视,下意识侧首避过,抬手指向门外: “道长,请。” 玄明莞尔一笑,拂尘轻甩,红袖随之拂动。 “那便,请带路。” 玄明离去后,卫宗只觉她那洞彻人心的一眼,整日都在心头萦绕不去。 他唤来长子,沉声问道: “她的身份,可都查实?” 卫世昌回道: “父亲放心,已从玉京观玄镜观主那亲口证实。玉牒上记载无误,她确是张天师的女弟子,还是十余年前破例收入门下。” 卫宗闻言,抚掌而笑: “如此便错不了,张天师一生仅收玄镜一人传承衣钵,竟能为她破例,此女定然不凡。” 陈景衍府试过后,听从家人劝告,不再埋头苦读,时常在西厢院与陈景玥一同研习武艺,陈永福也常来加入他们。 陈景衍和陈永福对剑法兴致不高,父子俩便将心思都放在《破锋八式》上,时常互相切磋比试。 陈景玥对《流光分水诀》颇有兴趣,常叫上阿丑一同陪练。 如此过了十多日,府试放榜之期将近。 陈老爷子见他们三人全无着急之色,只得吩咐石头每日去县城打探消息。 在石头接连跑了六日后,这日午后,忽闻院外传来石头高喊: “过了!过了!少爷过了府试。” 石头一路跑入正院,气喘吁吁地朝陈老爷子作揖: “老太爷,大喜,少爷府试过了。” 陈老爷子闻言,朗声大笑:“好,好,我孙儿果然争气。” 他当即起身,带着石头赶往西厢院,见陈永福父子正在比试,扬声道: “快停下,天大的好消息,小宝府试过了。” 整个北院顿时喜气洋洋。 陶氏送来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道贺,当晚与赵原一同留在陈家正院用了晚饭。 喜庆过后,生活重归平静。 陈景衍恢复了往日苦读,陈景玥除练功外,常去教导收养的孤儿算数。 这些孩子学得极快,且一个比一个用功,倒让陈景玥教出了兴致。 八月风云突变。 陆平宣发兵,突袭应州。 应州守军原布防东南线抵御燕军,未料关西军自西北袭来,不及月余全境陷落。 朝廷无力反攻,只得急调五万兵马增援抚州,以抗燕军与关西军两面威胁。 燕王命吴勇镇守汾城,既防应州方向的关西军,又与秦老将军十万大军互为犄角。 若朝廷敢动兵,吴勇铁骑随时可直插其腹地。 抚州城内,永宁侯卫宗自应州陷落便夜不能寐,连上奏章求援。 这夜他在书房焦灼踱步,见长子进来急问: “她可出关了?” 卫世昌安抚道:“玄明道长闭关二十一日之期,最迟不过子时。父亲稍安。” 卫宗一刻也等不得,出了书房,往玄明居住的小院去。 父子二人在院门守候,伺候的丫鬟战战兢兢,不时望向房门紧闭的静室。 子时方至,静室门扉轻启。 玄明缓步而出,仰观星象。 待丫鬟通传,卫宗父子进院时,见她正凝望夜空,不敢惊扰,静立等候。 良久,玄明转身,眸光清冽: “破军王星凶芒更盛,光压紫微。” 卫世昌躬身一礼:“道长神机妙算。却不知此星锋芒会否再涨?是否,将波及抚州?” 玄明拂尘轻扬:“星象示警,关西兵锋此后数月当暂敛锋芒。且抚州近日将得一分助力,可稳局势。” 卫宗心下稍宽,转头对丫鬟厉声道: “道长在此清修,必好生伺候,若有怠慢,严惩不贷。” 丫鬟连声应下。卫宗向玄明郑重一礼,父子二人告辞离去。 两日后,朝廷五万兵马驰援抚州。 卫宗接到军报,想起玄明“一分助力”之言果然应验,心下稍安。 若关西军真如预言般按兵不动,加上这五万兵马,抚州确可暂保无虞。 就在卫宗心神稍定之际,收到一个惊天秘报。 手下人终于查出前朝宝藏下落。传闻那笔财富富可敌国,若能得之,大业可期。 西厢院内,慕白正躬身禀报: “来者两人,身手极佳,在外窥探近一个时辰,被府外眼线惊走。属下观其路数与那批眼线并非同源,已派两人暗中尾随。” 陈景玥眼神一凛:“做得对。既然不是同一路人,尽快查明来历。传令所有暗哨,近日需加倍警惕。” “是。”慕白领命退下。 晚饭时,陈景玥状似随意地对家人说道: “近来外面不太平,大家尽量少出门。若真有要事,记得多带护卫。” 陈老爷子放下筷子,看向孙女: “大丫,可是出了什么大事?莫非,是朝廷兵马打过来了?” “爷爷多虑了,”陈景玥含笑给老人夹了一筷菜,“听说有一伙流寇作案,烧杀抢虐无恶不作,是我觉得,在官府擒获他们之前,大家尽量少出门。” 陈永福点头应和:“大丫考虑得是。反正这几日家里也无事,都谨慎些为好。” 杏花与陈奶奶也连声附和。 陈景衍若有所思地打量姐姐,被陈景玥一个眼神看来,忙低头扒饭。 是夜,陈景衍寻到姐姐院中。 不等他开口,陈景玥便笑了:“就知道你要来。” 姐弟二人走到梨树下,陈景衍瞥了眼不远处的阿丑,压低声音: “姐,究竟发生何事?” 陈景玥望着弟弟故作老成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陈景衍一心要问出缘由,此刻竟破天荒地没有躲闪。 陈景玥见他这般乖顺,反倒觉得无趣,收回手道: “今日发现府外有高手窥伺。” 第275章 石头杀人 “可知是什么人?”陈景衍顶着被揉乱的头发急问。 陈景玥摇头:“正在查。你只管安心读书,这些事有姐姐在。” 接连几日,北院相安无事。 这日,尤三槐又得了阿丑送来的十两银子。 他将那锭银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笑得见牙不见眼。 自打住进陈家,阿丑每月都会送来一锭银子,说是陈景玥给的。 尤三嫂也凑过来,想拿过去细看,她也是托陈家的福,才见识到十两的银锭长什么样。 尤三槐把银子递给她,转身关紧房门,又从床底摸出先前攒下的两个银锭。 夫妻俩把头凑在一处,对着三锭白花花的银子看得挪不开眼。 最后,尤三槐将两个银锭重新藏好,手里攥着一锭说道: “我进城逛逛。” 尤三嫂瞅着他揣进怀里的银子,不放心地问: “你揣着银子进城做什么?如今家里吃穿不愁,可别弄丢了。这钱得留着给家望、家安娶媳妇用。” “这还用你说。”尤三槐不耐烦地摆手,“我就是去转转。” 说罢,他转身就往外走。 尤三嫂看着他背影直摇头,谁还不知道,他这是手里有了钱,想回城里显摆一番。 尤三槐刚走到大门口,就被护卫拦下: “三舅爷,主子有吩咐,近日无事不得出府。” 尤三槐顿时拉下脸:“她陈大丫什么意思?连我也不能出去?” 阿满听到动静赶来,沉声道: “三舅爷,我们只听主子吩咐。” 尤三槐瞅着阿满周身气势,心里发虚,嘴上却不肯服软: “嘿哟!我这就去找陈大丫问问,这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他装模作样地转身往府里走,却没真去找陈景玥,溜回自己屋里生闷气。 尤三嫂见他刚出去又气冲冲地回来,不免诧异: “这是怎么了?谁惹着你了?” 尤三槐没好气地抱怨:“还不是陈大丫,竟让护卫把大门看得死死的,不让出去。” 尤三嫂闻言笑了:“不让出去就不出去,横竖你也没什么要紧事,何必去触她的霉头?” 尤三槐哼了一声,躺到床上,不再言语。 转眼秋收已至,陈景玥带着护卫前往长平村秋收,长溪乡这边则由慕青、慕白带着护卫协助陈永福。 秋收第四日午后,城里的郑屠夫慌慌张张的,赶着骡车冲到北院门口,对着护卫急声喊道: “不好了,你们府上的石头小哥在买肉时与人争执,失手闹出人命。” 此时陈景玥不在府中,护卫只得禀报陈永福。 陈永福闻讯,当即就要牵马赶往县衙。 慕白哪敢让他独自前去,点了二十名佩刀护卫,追上陈永福: “老爷,主子早有交代,近日不太平,请允我等随行护卫。” 一旁的郑屠夫急得跺脚:“陈老爷您可快些,人在我铺子里出了事,只怕我也脱不了干系。” 陈永福见屠夫神色惶恐,想起女儿的叮嘱,再看二十名佩刀护卫,当即点头: “好。”他又朝门房喊道:“取把刀来,我也带着防身。” 守门护卫忙解下自己的佩刀奉上。慕白见陈永福肯听劝,暗松一口气,下令护卫上马。 一行人策马疾驰,刚过一刻钟,行至一处两侧密林夹道的时,慕白心头忽觉不安。 石头性子温厚,并非逞凶斗狠之人,怎会轻易闹出人命? 思绪间,道旁突然拉起数道绊马索。 “小心!”慕白厉声示警。 陈永福与护卫们反应极快,纷纷在马匹倾倒前翻身跃下。 不料众人尚未站稳,林中扬下一片白茫茫的粉末,如浓雾般瞬间弥漫整段道路,一股甜腻异香随之钻入鼻中。 慕白以袖掩面,急喝道: “闭气,护住眼口。” 他话音未落,二十余名蒙面人自树上跃下,直扑陈永福。 陈永福挥袖扫开扑面粉末,抽刀屏息,迎向冲至最前的黑衣人,挥出一刀,那蒙面人被挥退,可后续蒙面人却已蜂拥而至,此时护卫们也正向他靠拢,双方顿时混战成一团。 护卫个个身手不凡,蒙面人并不硬拼,只以缠斗为主。 陈永福再度挥刀逼退一人,眼见众人满身白粉,心道不妙。对方意在拖延,莫非这粉末另有玄机? “老爷,我等护您杀回北院。”慕白也已察觉对方图谋。 “好!”陈永福刚应声,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而护卫们亦有所感,那粉末果然有诈。 此时蒙面人中忽地掠出两道身影,步法诡谲如电,竟在众护卫眼前一晃而过,挟起陈永福退入林中。 慕白强撑欲追,其余蒙面人却结阵封住去路。 看着倒地吐沫的马匹,感受着自身逐渐涣散的气力,他心知不可莽撞,只得咬牙下令: “撤,先回府。” 蒙面人见慕白一行撤走,不再阻拦,迅速隐入林间。 林间重归寂静,远处草丛微动,一道身影悄然显现。 他远远缀着蒙面人的方向,如影随形,在途经的树干与石边留下记号。 慕白与护卫们强撑着一路奔回北院时,已意识模糊,纷纷软倒在地。 守门护卫见状大惊,忙将众人抬到西侧院,又请叶蓁前来。 叶蓁赶到时,只见院中倒了一地护卫,心下大惊。 她快步走到慕白身旁,轻声唤道:“慕白大哥?” 慕白眼球在眼皮下微微转动,却再无其他反应。 叶蓁用手指小心捻起他衣襟上残留的粉末,在鼻尖轻嗅,眉头微蹙。 她取出手帕擦净慕白手腕,凝神诊脉。 闻讯赶来的慕青见到这般情景,脸色大变,对身后护卫下令: “快,速去长平村禀报主子。” 护卫领命而去。 慕青冲到叶蓁身边,急声问道:“叶姑娘,我哥他们怎么样?” 叶蓁诊完脉,神色稍缓: “是中了极厉害的迷药。你马上让人用清水给他们擦身,更衣,我这就去配药。” 慕青闻言,高悬的心稍稍落下,开始指挥众人:“快,打水来。” 整个西侧院顿时忙碌起来。 叶蓁快步走向药材库房,心中却萦绕着那粉末的异香,这迷药配方极为罕见,绝非寻常匪类所能有。 长平村的晒谷场上,陈景玥看着最后一车粮食装好,长平村的杨村正捧着账册立在一旁,一切井然有序。 第276章 出发石板镇 陈景玥说道: “杨村正,今年夏赋加征,佃户们的日子想必艰难。凡是我陈家的佃户,若过冬缺粮,都可向北院借粮,最多不超过他们今年地租的两成,不收分文利息。” 杨村正闻言,激动得连连躬身: “大小姐仁厚。今年这赋税一加,小老儿正愁着,这村里不知多少人家要过不去这个冬,怕是只得卖儿卖女才能挺过去。” 陈景玥微微颔首,轻声道: “佃户们只要安分守己,勤恳种地,就不该落到那般田地。不止你们长平村,凡我陈家名下,长溪乡的佃户也照此例办理。” 杨村正眼眶发红,正要再说些感激的话,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一名护卫不等马停稳便飞身而下,踉跄着冲到陈景玥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嘶哑禀道: “主子,北院急报,老爷失踪,随行的慕白统领与兄弟们皆中毒昏迷。” 周遭空气瞬间凝固。杨村正与附近的长工面露惊骇。 陈景玥眼中寒光闪过。 她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说清楚。何时、何地、对方多少人、用的什么手段?” 报信护卫摇头道:“慕白统领回到北院时已神志不清,具体经过,属下也不知。” “上马。” 陈景玥一声令下,人已翻身上马,带着护卫朝北院疾驰。 当她赶回西侧院时,慕白用过药,已经醒转。 “是二十多个蒙面人,”他气息微弱地回禀,“我们在半道遭遇埋伏。其中有两人身法诡异,武功极高,带走了老爷。属下怀疑,他们与先前暗中查探北院的那伙人有关,已让慕青带人前往我们被伏击那里,还有那两处可疑落脚点查探。” 陈景玥微微点头。 慕白这番应对,即便换作她亲自安排,也不过如此。 她转向一旁叶蓁,问道:“他们中的是什么毒?能彻底解吗?” 叶蓁看了眼虚弱的慕白,答道:“能解。只是药性猛烈,需静养三五日方能恢复。” “能解便好。” 陈景玥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转身朝外走去。 叶蓁快步跟了出来,低声道: “事发后,我让慕青将消息压下,等你回来定夺。夫人的身子,受不得这般刺激。” 陈景玥回身,感激的看向叶蓁: “多谢。” 她此刻已恢复惯有的冷静,“对方途中设伏,用的非致命迷药,显然意在活捉。眼下,唯有等。等慕青探查的结果,又或是,等对方主动亮出底牌。” 叶蓁凝视着眼前沉静如水的陈景玥,听着她冷静的分析,心底大为佩服。 陈永福被掳的消息虽被压下,但陈景衍从钱夫子那出来,还是从护卫的神色中察觉端倪。 他行至西侧院,拦住一名护卫问道: “姐姐可从长平村回来?” 护卫下意识瞥向慕白房间,低声道: “主子半个时辰前便回了,此刻应在西厢院。” 陈景衍顺着那一眼望去,见叶蓁从屋内走出。 四目相对间,叶蓁深知陈景衍心思缜密,看着正走来的陈景衍,索性坦言: “慕白中了迷药正在休养。景衍若想知晓详情,可去西厢院寻你姐,只是切莫声张。” 陈景衍无声点头,朝慕白屋内看了眼,转身往西厢院去。 当从姐姐口中得知父亲被掳,他虽震惊,却见陈景玥神色平静地示意他坐下: “爹暂时应无性命之忧。此事不宜惊动家人,且等慕青回来再作计较。” 晚膳时分,陈景玥未等家人发问,便先开口: “听闻平湖县城来了皮货商人。眼看天要转凉,我请爹去挑些好皮子给全家添置新衣。他午后才带着石头出发,怕是明日才能回来。” 陈老爷子闻言,眉头紧锁: “不是说外面不太平?怎的还这时候进城?” 陈景衍夹了只鸡腿放入陈老爷子碗中,接过话头: “爷爷放心,慕白带着二十名护卫随行,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招惹?” 陈老爷子这才舒展眉头: “有护卫跟着便好。是该添置些冬衣。” 陈奶奶与杏花闻言,也安下心来。 饭后,陈景衍始终留在西厢院。 将近子时,慕青来报: “属下带人重回遇伏之地,仔细搜查,在附近发现了燕军中惯用的暗记。我们循记号一路追踪至石板镇,恰巧镇上有处僻静宅院,正是前几日那伙窥探之人的落脚点。属下不敢打草惊蛇,只在远处望见宅中有人影闪动,便立即回来禀报。” 陈景玥听罢,沉吟片刻,分析道: “在路上留记号的,应当是燕王布在府外的眼线。他们原本奉命监视,恰巧撞见埋伏,顺道尾随而去。” “主子明鉴。”慕青深以为然。 “点齐百人,配足弓箭,院外列队。”陈景玥令下,慕青领命而去。 她转身步入内室更衣,陈景衍紧随其后:“姐,我也去。” 看着弟弟坚持的目光,陈景玥微微点头:“换身利落衣裳,即刻出发。” 夜色如墨,北院外,百名精锐悄无声息地列队完毕。 陈景玥一身玄衣劲装,长发高束,凛然立于阶前。 陈景衍紧随其后,同样利落打扮,少年稚气的脸上满是凝重。 陈景玥简洁吩咐道:“对方身份不明,人数不详。记住,我要的是速战速决,不留后患。” “是。”百人齐声低应。 陈景玥看向身后的阿满:“守好家。” 阿满抱拳应是。 陈景玥翻身上马,环视众人:“出发。” 马蹄裹布,百骑没入夜色,直奔石板镇。 暗处,两名眼线凑到一起,其中一人低声道: “他们这是找到我留下的线索,去往石板镇。” 另一人问道:“要跟上去吗?” 先前那人果断道:“你留在这继续盯着,我尾随其后,看能否打探出是谁抓走陈家人。” 陈永福被那二人挟持后,双臂被牢牢制住,整个人被提拽着在林中疾行,意识也渐渐涣散。 迷糊间,他听见一道女声在耳畔反复呼唤: “陈永福……陈永福……” 他欲应答,却发不出半分声响。 一股刺鼻气味钻入鼻中,陈永福猛地睁眼,对上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那女声再度响起,步步紧逼: “陈永福,宝藏在哪里?宝藏都有些什么?……” 第277章 邪门的铃声 他的意识再度退去,沉入一片黑暗。 一刻钟后,房门被推开。 一名三十出头的魁梧男子大步走入,神情倨傲,对着那戴面具之人问道: “曲长老,如何?” 一只白嫩纤细的手抬起,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二十五六岁的女子面容。她生得长眉入鬓,肤色白皙,一双凤眼沉如古井。 她瞥了眼来人,语气微冷: “我说过,施术期间,不得擅闯。” 那男子不以为意:“曲长老这不是已经收功了?” 被称作曲长老的女子按下心中不悦,缓声道:“宝藏所藏之处在……” 男子凑近细听,将所述之言牢记于心中,脸上逐渐露出笑意: “此番多谢曲长老出手。待回去后,侯爷定有重谢,必不辜负长老辛劳。” 曲长老神色如常,只淡淡道: “方才施术耗神,我需要静修。” 男子既得所需,干脆地转身离去。 他对门外肃立的两人吩咐:“你们带十人留下,我领人先去探明虚实。保护好曲长老,还有屋里那人也不能出了差错。” 立在门侧的年长者沉声应是。 院中迅速集结起三十余人,随即又很快散去。 陈景玥一队人马在石板镇外三里处停下,将马匹留在原地,所有人向那座院落疾行。 几声闷哼在僻静的院落外响起,上百道黑影迅速将院落围住。 院中值守的人察觉情况不对,忙冲进偏房,压低声音喊道: “不好,外面有动静。” 刚睡下的几人被惊醒,纷纷起身。 为首之人当机立断:“抄家伙。” 其他人立刻拿起武器冲向院外,试图杀出一条路。 而他则带着另一人快步来到隔壁房间,在门口低声喊道: “曲长老,不好了,像是陈家人寻了过来。” 房门很快打开,二人闪身进屋,直奔床边,想要背起陈永福撤离。 就在这时,屋外接连传来几声惨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已经晚了。”曲长老冷冷开口。 为首之人却不甘心,想凭借二人武功高强突围。 他们刚冲到门口,就听“砰”的一声巨响,整扇门被大力踹开,碎裂的门板四散飞溅。 为首之人背着陈永福急退数步,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高挑纤细的身影立在门前,月光勾勒出她冷峻的轮廓,身后横七竖八地倒着他们的同伴。 另一人仍不死心,纵身扑向窗户。 他刚撞到窗前,窗外之人一记凌厉的腿风已破窗而入。 那一腿去势不减,结结实实地踢在蒙面人胸口。 只听一声闷响,蒙面人如断线风筝倒飞回来,砸在桌上,木桌应声碎裂,木屑四溅。 曲长老见状大惊,这两人武功可谓难有敌手,竟在对方一招之下溃败至此。来人的实力,简直深不可测。 “把人放下。” 门口那道身影悠然开口。年少女子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 为首之人将陈永福挡在身前,一边警惕地盯着门口的身影,一边退向倒地同伴的方向,低声问道: “你怎么样?” 地上那人咳了一声,撑起身子:“我没事。” 此时,院外的抵抗已被肃清,慕白与几名护卫朝屋内走来。 叮! 一声铃音自曲长老手中散开。 屋外顿时传来护卫们痛苦的呻吟,慕白几人的脚步也为之一顿,难受至极。 屋内两人也面露痛苦之色,身形微晃。 叮!叮!叮! 不待众人反应,又是三声急促的铃音在屋内回荡,屋外的呻吟声越发明显。 不少护卫支撑不住,倒地晕了过去。 陈景玥瞥向窗外的弟弟,见他与自己一样,并未受这诡异铃声影响,而那为首之人却身形摇晃。 她抓住这一瞬之机,身形突进,一拳直取对方面门。 为首之人措手不及,又被陈永福牵制着不敢下重手,只得松开人质,纵身跃向曲长老。 此时的曲长老早已失了先前的镇定,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镇魂术为何对眼前女子毫无作用。 窗外的陈景衍见姐姐出手,翻窗而入,直取曲长老。 曲长老更是惊骇,不仅那女子无恙,这个身形矮小之人也全然不受影响。 “曲长老,小心。”眼见陈景衍一腿扫来,刚刚爬起的那人,快步闪身上前,挥出一拳,硬接下这一腿。 陈景衍没料到对方能接下自己这一击,当即施展踏风步,身形再进,拳风挟着千尺浪的劲道轰出。 这一拳又快又狠,双拳相交之际,那人再次被震飞出去。 陈景衍乘势追击,欲上前一脚踢断那人腿骨,叫他再无逃脱可能。 另一边,为首之人刚跃至曲长老身旁,陈景玥已箭步追上,再出一拳,直击对方面门。 那人见拳风凌厉,也被激起凶性,不闪不避,运足十成功力挥拳相接。 “咚!” 一声闷响,骨裂声传来。对拳的刹那,为首之人臂骨应声而断。 剧烈的痛楚,伴随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让为首之人心中一片冰凉,他平生从未被对手一招内如此重创。 但此时已无暇他顾,眼看陈景玥再度逼近。 危急间,他脚下步法陡然一变,身形飘忽急退,用的竟是“踏风步”,险险让过这致命一击。 为首之人刚站稳身形,见陈景衍正要一脚踢向同伴,他顾不得伤势,脚下再生风影,横移数尺,硬生生为同伴挡下了那一腿。 “踏风步?”陈景玥的声音冷冷响起。 见姐姐开口,陈景衍收势,转而扶起倒在地上的陈永福。 那为首之人强忍剧痛,扶起同伴,惊疑不定地望向陈景玥:“你们怎么会我家功法?” 话音未落,陈景玥注意到面前女子的袖口无风自动,似又要有所动作。 此人手段诡异,绝不能让她再施邪术。 “小心!” 陈景玥厉声示警,同时大步上前,右手快速探出,直取曲长老腕脉。 曲长老没想到对方如此警觉,且速度之快,躲闪不及,被陈景玥一招止住。 “姑娘手下留情。”为首之人急声喊道。 陈景玥一个手刀,击晕曲长老,转而问道: “你家传功法?” 为首之人看着软倒在地的曲长老,焦急的回道: “你们方才使的踏风步,正是我家传绝学。” “阿丑。”陈景玥轻唤一声。 那二人听到阿丑之后,神情都变得激动起来。 第278章 阿丑父兄 为首之人急忙追问:“阿丑在何处?” 陈景玥退至陈景衍身侧,看了眼昏迷不醒的父亲,冷声道: “先告诉我,你们究竟是何人?” “阿丑是我妹子,”另一人抢先答道,“我们寻遍全城都不见她踪影,求你告知她现在何处?” “你呢?”陈景玥目光转向为首之人。 那人沉声应道:“我是阿丑父亲,莫参,原在城中开有一家武馆。燕王起兵,我家男丁皆被朝廷征召入伍,如今归来却不见家人踪迹。” 陈景玥见二人所言与阿丑往日所述相符,继续问道: “是谁指使你们掳走我爹?” 二人对视一眼,莫参开口道:“若我如实相告,姑娘可否告知阿丑下落?” “可以。” “我们是奉永宁侯之命,前来寻找前朝宝藏。”莫参说着,见陈景玥目光扫向地上的曲长老,又补充道: “这位是天机阁的曲长老,擅使摄魂之术。永宁侯亲自前往天机阁相请,让她相助我等查问宝藏下落。” 此时陈景衍已扶起陈永福,掐过人中仍不见转醒,急道: “姐,爹醒不过来。” 陈景玥立即追问:“解药何在?” 莫参解释道:“他所中迷药早已解除,此刻昏迷应是曲长老施了摄魂术所致。天机阁此法能强行问出对方所知秘密。” 说话间,慕青踉跄着扶门而入: “主子,外面的兄弟们情况不妙,好些都晕倒了。” 陈景玥取出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房间。 她走到墙角,拾起掉落的蜡烛点燃,对莫家父子道: “带你们去见阿丑可以,但为安全起见,需将你们绑起来。” 如今形势比人强,莫参没有迟疑地应下: “没问题。”并主动说道:“旁边屋里有绳子。” 不待陈景玥开口,慕青已转身去到隔间,取来绳索,将莫家父子手脚捆住。 “把她也绑了,小心些。”陈景玥指向地上的曲长老。 慕青领命,上前仔细将昏迷的曲长老也捆绑起来。 陈景玥走到院中,月光下,未晕倒的护卫们瘫坐在地,已无力行动。她返回屋内,对慕青道: “你随我回去调派人手,再来接应其他弟兄。” 一行人带着莫家父子、陈永福与曲长老抵达三里外藏马处,策马返回北院。 陈景玥带人离开后,阿满便守在大门不敢合眼,见百余人出动却只回来数人,他急忙迎上前。 陈景玥翻身下马,对阿满下令: “你带些人手,随慕青去接人。” 说罢,抱起曲长老快步进府,陈景衍扛着父亲紧随其后。门口护卫上前帮忙,他指向身后被捆的莫家父子: “带他们进来。” 两名护卫将捆在马背的莫家父子扶下,扛着他们跟上。 阿满迅速集结人手,与慕青折返石板镇。 陈景玥带人直奔西侧院,将陈永福安置在厢房后,对随行护卫吩咐: “去请叶蓁和阿丑过来,莫要惊动他人。” 护卫领命而去。 陈景玥转身看向被捆的三人。 曲长老仍昏迷不醒,莫家父子眼睁睁地望着她。 他们两都听见,方才陈景玥让护卫去找阿丑来。 陈景玥没搭理二人看来的眼神,招来门口护卫,让他将曲长老送到另一间房看管。 陈景玥解开莫家父子腿上的绳索,让他们到椅前坐下: “阿丑很快就到。” 莫参激动道:“阿丑,她还好吗?” “很好。”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屋内之人齐齐望去,只见阿丑同叶蓁匆匆走来。 “阿丑。”莫宽激动唤道。 阿丑闻声愣在门口,待看清屋内竟是父亲与兄长,顿时扑到莫参膝前,泣不成声: “爹,大哥,真的是你们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莫参低头,看着伏在膝头哭泣的女儿,颤声道: “阿丑,真是你。爹和你大哥找得你好苦。你娘呢?” 阿丑抬起眼,哽咽道:“娘,娘去年开春就没了。” 她急急望向父亲身后,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期盼: “爹,二哥和三哥呢?他们没和你们一起回来吗?” 莫参身躯一颤,这个铁打的汉子竟哽咽得说不出话。 莫宽红着眼眶,替父亲答道: “阿丑,二弟和三弟,都留在北边的战场上了。” 一瞬间,阿丑脸上重逢的光彩全无。 莫参痛苦闭眼。莫宽起身走到妹妹身旁:“阿丑,娘是怎么回事?” “你们走后,家里遭了流氓抢夺,娘一病不起。没钱医治,她又日夜思念你们,很快就没了,”阿丑话说到一半,注意到父兄身上的绳索,望向静立一旁的陈景玥: “大小姐,我爹和大哥这是怎么了?” 叶蓁虽为阿丑与家人团聚欣慰,却也早注意到莫家父子被缚的异常。 陈景玥看向床上昏迷的父亲,对叶蓁道: “你先看看我爹为何昏睡不醒。” 叶蓁快步上前,为陈永福诊脉。陈景玥在一旁解释: “爹是被人施了摄魂术。据说此法能强行问出对方所知隐秘。” 叶蓁把脉的手微微一颤,猛地回头,满脸震惊: “陈叔怎会中此邪术?” 见她这般反应,陈景玥心下一沉。 始终沉默的陈景衍上前一步:“能治吗?” 叶蓁再次将指尖按在陈永福腕间,凝神片刻,轻声道: “果真是摄魂术。” 她转向陈景玥,神色凝重,“这我治不了。传闻此术乃天机阁秘传,唯有历代阁主可解。我或可设法让陈叔苏醒,但,” “但什么?”陈景玥抓住她的手腕。 叶蓁忍着手上传来的痛,低声道: “陈叔醒来后会状若痴傻,虽能正常进食,却需在三年内解开此术。否则,将永远如此,再难恢复如初。” 陈景玥松开手,叶蓁腕间已现出几道红痕。 另一边,莫参已将来龙去脉告知阿丑。 又听得叶蓁之言,阿丑只觉无颜面对陈景玥。 莫参自第一眼见到女儿,便知她在此过得很好。个子高了,皮肤白了,脸上斑点也淡去许多,远比从前在家中时康健。 阿丑踉跄走到陈景玥面前,噗通跪倒: “大小姐,我……我……” 小姑娘满面愧色,语无伦次,索性朝着地下青砖重重磕下,“咚”的一声闷响。 当她还要再次磕下时,额头被陈景玥伸手拦住。 第279章 缠丝 阿丑不敢抬头,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大小姐。 只想就此磕死在大小姐面前谢罪。她正要再磕,被陈景玥强行拽起。 “够了。”陈景玥声音冷峻,“即便你撞死在这里,我爹也醒不过来。” 莫参见女儿如此,大步走到陈景玥面前: “此事错在我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请莫要为难阿丑。” 他回头看了眼儿子,继续道: “我愿带莫宽前往天机阁,为陈老爷寻到解除摄魂术的方法。” “此去有几分把握?”陈景玥问道。 莫参一时哑然,他其实毫无把握。 陈景玥冷笑:“看来卫家是嫌命太长。”她转向莫参: “你们先前埋伏时不止这些人,其余的去哪了?” “正要告知陈姑娘,”莫参忙道,“曲长老已从陈老爷那问出藏宝之地,永宁侯义子卫子孝已带着三十多名心腹家将先行一步。” “你们为何不一同前往?” 莫参苦笑:“我们这些军中选出的好手,本是为他应付危险的。如今既已得手,他自然要带自己人去取宝。” 陈景玥陷入沉思,屋内一时落针可闻。片刻后,她朝门外唤道:“来人。” 护卫应声而入。 “传令下去,今晚之事不得外传。若有人问起,就说我爹尚未回府。” “是。” 护卫退下,陈景玥看向弟弟:“明早安置好家里,我们先去解决卫子孝。” “好。” “我们也去。”莫宽说道。 莫参也点头:“卫子孝此人极为狡猾,我们愿同去相助。” 陈景玥既未答应也未拒绝,只扫了莫家父子一眼。 莫宽问道:“陈姑娘,不知您打算如何处置曲长老?” 陈景玥眸光一寒:“她亲手对我爹施了摄魂术,自然要让她付出代价。” 莫宽急道:“陈姑娘,曲长老也是被逼无奈。她本不愿参与此事,但因与阁主不和,被逼而来,又被卫子孝下了毒。不仅是她,我们所有人都被喂了毒药,说事成后给我们解毒。来之前我和爹就料到,不论成败,我们这些人都活不成。临行前只想着,能再见娘和阿丑一面。” 他望向震惊的妹妹,笑道: “如今见到阿丑过得很好,我们也就放心了。” 阿丑抓住父亲衣袖,声音颤抖: “爹,大哥说的,都是真的?” 莫参眼神暗淡,一切尽在不言中。 莫宽紧张地望向陈景玥,等待她的答复。 陈景玥略一沉吟,开口道: “曲长老之事,容后再议。至于你们身上的毒,”她目光转向叶蓁,“不妨让她一试。” 阿丑闻言,眼中顿时燃起希望,急忙对父亲道: “大小姐说得对,叶姑娘医术很厉害的,她定有办法。” 叶蓁走近莫宽,仔细端详他面色后,指向一旁的座椅: “请坐,容我先为你诊脉。” 陈景玥对弟弟微一颔首:“给他们松绑。” 陈景衍取出匕首,割断捆绑莫家父子的绳索。 莫宽活动了下发麻的手腕,在椅中坐下。 叶蓁三指搭上他腕间,凝神细辨,眉头渐渐蹙起。她又查看了莫参的舌苔与眼底,开口道: “此毒名为‘缠丝’。毒性阴狠,服下后并不会立即发作,而是如丝线般缠绕经脉,平时毫无知觉。需每月服下缓解之药压制,若逾期不服,毒性便会如万千丝线骤然收紧,令人经脉尽断而亡。” 她神色凝重地看向陈景玥: “此毒最棘手之处,在于需以特定顺序连续服用三剂不同的解药,期间稍有差错便会引发毒性反噬,且解药配制艰难。永宁侯不可能为数十人备足解药。” 叶蓁轻叹一声:“我推测,他手中至多备有一两份完整解药,用以控制重要人物。至于其他人,恐怕从一开始,就如阿丑兄长所说。” 阿丑眼中的希望随着叶蓁之话渐渐淡去。 “可能解?”陈景玥直截了当的问。 “若药材齐全,倒可一试。只是其中一味‘雪髓’,乃是金不换独创,自他十年前去逝后便已失传。正因如此,我才断定永宁侯手中解药至多一两份。”叶蓁话锋一转,又道: “不过,师父曾以‘赤霞衣’为主药,配出替代药方。只是这赤霞衣,也极为难得。” “可是你先前所说,生于赤岩山绝壁的赤霞衣?”陈景玥立即想起。 叶蓁颔首:“正是。缓解之药我能配制,但若要彻底解毒,非赤霞衣不可。” 阿丑见有所转机,重新燃起希望,她欣喜地望向父兄。 莫参看向陈景玥,说道:“我们父子愿随陈姑娘先解决卫子孝,再从长计议。” 陈景玥对阿丑招招手,待她走近后,说道: “看在你的情分上,此事我不再追究。待事了,便让你父兄去赤岩山寻药,能否解毒,就看他们的造化。” 阿丑激动得泪流满面,抓着陈景玥的衣袖连连点头。 莫参与莫宽本已抱定死志,如今绝处逢生,又刚与阿丑团聚,只盼着办好差事,寻得解药,将来一家人好生过日子。 二人来到陈景玥面前,躬身郑重道: “姑娘仁厚,不计前嫌。若我等能解此毒,日后但凭差遣,万死不辞。” 陈景玥淡淡道: “我都是看在阿丑面上。再说,”她眸中寒光乍现,“这笔账,我自会找卫家清算。动我家人,就要付出代价。” “陈姑娘,”莫宽上前一步,语气急切,“我爹的手臂在之前的交手时所伤,此去凶险,不如由我同您前去,让爹留下。” 一旁的阿丑闻言,紧张地看向父亲的手臂:“爹,您受伤了?严不严重?” 莫参一把将儿子拉开,浑不在意地说: “一点小伤,何足挂齿。用夹板绑紧便是。” “爹!”阿丑和莫宽同时出声。 “都别争了。”莫参沉声道,目光看向陈景玥,“陈姑娘,请允我同行。此战关乎我等能否将功折罪,更是为我自己讨个公道。” 陈景玥凝视他片刻,点头应下。 “叶蓁,”她转头吩咐,“找夹板来,给他做最牢固的固定。” 不多时,前往石板镇的护卫皆安全返回。陈景玥命阿满精选五十人,配齐刀箭,整装待发。 天色微明时,陈景玥来到东厢院。 杏花有孕后格外嗜睡,此刻犹在梦乡。 陈景玥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这是杏花为陈永福留了门。 陈景玥放轻脚步,走到床前。此时的杏花睡容安详,陈景玥凝视片刻,才柔声轻唤: “娘,醒醒。” 连唤数声,杏花悠悠转醒。 她望着床边的女儿,又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问道: “大丫,怎么不多睡会儿?这般早来,可是有事?” 陈景玥在床沿坐下,含笑道: “师父交代了些事情,我要和爹出门一趟。小宝也同去,正好让他散散心,免得整日埋头读书。” 杏花神色变得紧张起来,撑起身子问道: “要去多久?还是往北边去?” 第280章 追至山谷 “娘放心,不是北边,没有危险的。”陈景玥扶她坐好,在背后垫了个引枕,“就是时日可能要长些。” 听说没有危险,杏花神色稍缓,却不舍地望向门口: “你爹还没回来?他不先回家聚聚,就直接与你们同去?” 陈景玥心头一酸,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 “爹在城里等我们。事出紧急,他就不回来了。归期未定,娘安心在家休养。” 杏花拉住女儿的手:“这便要走了?” “嗯。” “那我去看看小宝。”杏花说着便要起身。 陈景玥将她按回被中,朝门外唤道:“小宝,进来。” 陈景衍快步而入,走到床前恭敬行礼: “娘。” 杏花见儿子一身利落劲装,眼圈不由红了:“你这孩子,路上要听姐姐和爹的话。” “儿子记下了。”陈景衍垂首应道,与姐姐交换了个眼神。 陈景玥握住母亲的手,说道:“娘,时间不早,我这去和爷爷奶奶说一声就走。” 杏花不想因自己误了正事,强忍不舍,轻推女儿: “快去吧,别在娘这里耽搁。路上都当心些。” 姐弟二人退出房间,又去到正院同二老告别。 晨光初透的宅院外,五十护卫静立如松。 莫家父子望着这支令行禁止的队伍,心中暗惊。 这些护卫行动间带着军中作风,绝非寻常护卫。 暗处,两名眼线低声交谈。刚返回的那位面色惨白,气息紊乱。同伴急忙扶住他,低声询问: “你有与人交手?” “不曾交手,”受伤的眼线靠在树干上,声音虚弱,“是遇上了精通异术的高手,不知是何方势力找上陈家,所图为何。” 此时,陈景玥与陈景衍快步走出大门,翻身上马。 “出发。” 陈景玥一声令下,数十骑如离弦之箭,踏着晨光疾驰而去,转眼消失在道路尽头。 望着远去的人马,暗处眼线对同伴道:“我得跟去看看。你能撑到接应的人来吗?” 见同伴点头,他立即尾随而上。 一出平湖地界,陈景玥向弟弟使了个眼色。 陈景衍会意,持弓跃下马背,隐入道旁树丛。 待那眼线策马靠近时,一箭破空,箭矢贯穿咽喉,马上之人掉落马下。 陈景衍迅速将尸体拖离官道,藏入草丛,随即上马追赶队伍。 卫子孝自曲长老处问得藏宝地点后,带着心腹家将一路疾行。 两日后,抵达十里沟,按着所得线索,不过半日就寻到通道机关。 卫子孝心下大喜,进入通道,忙命人清除洞外痕迹。 三十余人举着火把,朝通道深处疾行。 约莫三个时辰后,眼前果然出现曲长老所说的石室。 卫子孝按捺不住激动,从家将手中夺过火把,第一个冲了进去。 然而,宽大的石室内竟空空如也。 他心头一沉,快步冲向另一间石室。只见石床石桌静静陈列,依然不见宝藏踪影。 “搜,给我仔细搜。” 卫子孝声音发紧,这情形与陈永福所述截然不同。 他带着人查遍所有石室,却只找到些生活用具,连个箱笼的影子都没见着。 “不可能,这不可能。” 烦躁中,他忽然想起曲长老曾提及,通道另一端的山谷,是陈家人隐居之地。 “定是陈家人瞒着陈永福转移了宝藏。”卫子孝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那陈家长女颇有手段,暗中转移宝物也在情理之中。” 他随即带人进入山谷,将陈家小院里外搜了个底朝天。眼见一无所获,索性下令: “掘地三尺。” 整整一日忙碌,小院内外已被翻得不成样子,连地基都裸露在外。 众家将累得筋疲力尽,卫子孝虽心有不甘,也只得下令休整。 “明日继续。”他望着暮色中破败的小院,咬牙道,“就是把整座山翻过来,也要找到宝藏,不然,谁都别想活。” 深夜时分,山谷中万籁俱寂,唯有虫鸣。 这一整日,卫子孝和家将都已累极,人困马乏,除却几名放哨的家将,其余人都在院中和衣而卧,沉沉睡去。 陈景玥隐在一棵树后,观察着院中情形。 她打了个手势,身后的莫参、莫宽父子当先一步,与数名护卫摸到放哨之人近处,干脆的解决掉外围哨岗。 “动手。” 她一声令下,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数十道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潜至近前,将这小院牢牢围住。 院外,陈景玥同十名护卫,占据高处。 莫家父子同其余人,持刀潜入院中,开始清理睡在屋外的卫家家将。 卫子孝毕竟警觉,接连几声闷哼将他惊醒。他一个翻滚,拔剑起身,厉声高喝: “敌袭,抄家伙。” 莫家父子见行踪已露,不再隐匿,率先冲入屋内与卫家家将厮杀起来。 家将们慌忙起身抵抗,院内顿时陷入一片混战。 莫家父子目标明确,直扑卫子孝。 卫子孝一边挥剑格挡,一边怒斥: “你们竟敢背叛侯爷,不想要解药了?” 莫家父子却未答话,手中之刀,一刀比一刀势大力沉。 卫子孝凭着一身功夫,被永宁侯赏识,收为义子。可见其身手了得,只见他手中剑光乍起,迅疾狠辣。 但饶是他巧妙卸去对方刚猛力道,仍被震得虎口发麻。 眼见家将接连倒下,卫子孝心知大势已去,虚晃一剑喝道: “拦住他们。”自己却转身朝后院山坡疾奔。 两名忠心的家将拼死扑上,挡住莫家父子的追击。 其余卫家家将见主子逃走,开始四散奔逃。 弓弦震响,那些刚跑出院子的家将,纷纷中箭,有的还没来得及翻过院墙便被射下。 卫子孝奔逃中,身形灵活,连避数箭,眼看就要冲进山林。他心中冷笑,只要入了密林,纵有千军万马也奈何他不得。 但就在他刚到山脚,一道小小黑影闪出,速度极快,卫子孝来不及细看,举剑便劈。 只听“铛”的一声,卫子孝虎口迸裂,长剑险些脱手。他心下骇然之际,借势侧移两步,欲绕过来人。 不料那黑影如影随形,刀锋已挥向他咽喉。月光下终于看清,竟是个半大少年。 “想走?”陈景衍手腕轻抖,厚重的刀身破开空气,呼啸而至。 第281章 卫子孝下场 卫子孝惊怒交加,他原以为追兵至多是莫家父子之流,未料这少年刀法如此精妙。 每招每式皆攻其必救,不过三五回合,他已是左支右绌。 “嗤啦” 衣袖被刀锋划开,血痕立现。 卫子孝咬牙强攻数剑,却被少年一一化解。 眼看就要被擒,卫子孝眼中闪过狠毒,袖中突然洒出一片白色粉末,夜色朦胧,陈景衍虽急速后撤侧身,仍不免吸入少许,顿时一阵眩晕。 此时陈景玥刚赶到林边,正看见这惊险一幕。 她眼中寒芒暴涨,几个起落追上欲逃的卫子孝,手中重刀带着万钧之势劈下。 卫子孝举剑欲挡,却听一声脆响,长剑应声而断。不待他反应,刀光再闪。 “啊!” 惨叫划破夜空。卫子孝双腿齐膝而断,整个人栽倒在地。不等他挣扎,又是两道寒光闪过,双臂离体。 不过呼吸之间,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卫子孝,已成了个人棍,在血泊中痛苦抽搐。 陈景玥收刀而立,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冷若冰霜。 她走到弟弟身边,见他只是微微眩晕,并无大碍,这才转身睥睨着地上卫子孝: “我给过你机会。” 卫子孝忍着剧痛抬头,对上陈景玥的目光,满眼的不可置信,这世间怎么有如此厉害的人。 “你,究竟是人是鬼?”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陈景玥并不作答,在他身上搜查一遍,将所有物品包好收起,才缓缓开口: “把你知道的卫家之事,都说出来。” 望着自己残缺的四肢,卫子孝惨笑一声:“休想从我这里套出一个字。” “你说与不说,于我并无差别。”陈景玥居高临下,注视着他,语气平静得道来: “你改姓换庭,在卫家这些年,想必没少看人脸色吧?那些嫡系子弟,可曾真把你当兄弟看待?”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进卫子孝心底。 他想起永宁侯那些亲生儿子嘲讽的目光,想起自己不得不卑躬屈膝的日日夜夜,想起每次出生入死换来的却是猜忌,连这次寻找宝藏都还得服下毒药。 “你甘心吗?”陈景玥的声音再次响起,“为他们卖命至此,最后落得这般下场。你那个在老家独自抚育你长大的母亲,往后又该指望谁?” 卫子孝身子一震,母亲的背影瞬间浮现在眼前。 他死死盯住陈景玥,眼中翻涌着愤怒、痛苦,最终化作绝望。 “你能保我母亲安度晚年?” “我陈景玥言出必行。” 卫子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好,我说。永宁侯在抚州私炼兵器,与关西军暗中往来。他如今急需钱财以……” 鲜血不断从他嘴角溢出,但他仍强撑着,将所知的卫家的布局一一道出。最后他满眼是恨的盯着陈景玥: “你若言而无信,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陈景玥微微颔首。卫子孝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双眼缓缓闭上,再无声息。 “感觉如何?”陈景玥走近弟弟问道。 陈景衍瞥了眼地上的尸身,低声道: “有些头晕。” “坚持住,回去叶蓁能解。”陈景玥打量着他,“还能走吗?” “能。” 陈景衍迈步,朝小院走去,脚步略显虚浮。 姐弟二人回到院中,护卫们已在打扫战场。陈景玥随手点了一名护卫: “带两个人去山脚处理干净。” 护卫领命而去,莫家父子也主动跟上,一同掩埋。 一切处理妥当,陈景玥走到院门,陈景衍已靠着门框昏睡过去。 莫宽见状上前:“我来。” 他俯身将陈景衍抱起,安置马上,自己也翻身上马。 队伍连夜启程,返回平湖。 次日下午,陈老爷子正在正院练字,阿丑匆匆来报: “老太爷,西侧院那边有事,需要您过去一趟。” 陈老爷子搁下毛笔,应道:“这就去。” 行至西侧院厢房,陈景玥正与叶蓁一同整理桌上包袱,陈老爷子面露诧异: “大丫回来了?”转头对阿丑笑道,“你这丫头,大丫回来还这般神秘,说是护卫找我。” 阿丑歉意的看向陈老爷子。 陈景玥解释道:“是我让阿丑这么说的。” 陈老爷子走近桌前,见叶蓁打开包袱,翻看着一些瓶瓶罐罐。 她取出一只青瓷瓶,倒出药丸轻嗅:“是这个,先试一粒。” 陈景玥接过药丸走到床边,扶起昏睡的陈景衍喂下。 陈老爷子这才注意到孙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急忙问道: “大丫,小宝这是怎么了?” “爷爷莫急,小宝中了迷药,这是解药。” “迷药?好端端的怎会中迷药?” 陈景玥看向叶蓁,见她正在给陈景衍施针,将陈老爷子引至僻静处,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陈老爷子听完踉跄半步,扶住墙壁才站稳。 宝藏泄露、儿子昏迷、强敌环伺……这些消息涌来,使他心神俱震。 “爷爷,”陈景玥轻声道: “为救爹,我得去趟抚州。此事万不可让奶奶和娘知晓,家里就托付给您和小宝。” 陈老爷子不赞成道:“那可是龙潭虎穴,除非大军压境,你孤身前往能有什么办法?” “孙女自有计较,不会莽撞行事。” 陈老爷子凝视孙女的眉眼,见她沉静坚定,让人心生信服。只得长叹一声: “你向来有主张,但此去,得千万得保重,遇事不可强求。若你爹知晓你为他涉险,只怕宁愿不要醒来。家里有我在,你莫要牵挂。” 陈景玥望向门口等候的叶蓁,颔首道:“爷爷放心,我们去看看小宝。” 二人回到厢房时,陈景衍已转醒:“爷爷,姐。” 见弟弟转醒,陈景玥心头一松。 叶蓁已将包袱整理妥当,取出一个白瓷瓶递来: “景玥,这药能延缓‘缠丝’毒性发作一月。瓶中共二十粒,应足够支撑一段时日。” 陈景玥接过瓷瓶收好,将陈老爷子与弟弟暂留房中,出门寻到阿丑: “你父兄现在何处?” “在老爷隔壁厢房。”阿丑答道。 陈景玥转身而去,阿丑快步跟上。 来到厢房外,只见两名护卫守在门前,房门紧锁。 陈景玥吩咐:“打开,往后不必锁门看守。” 第282章 两骑北上 身后阿丑闻言,眼睛一亮,嘴角不自觉扬起。大小姐这是愿意信任爹和哥哥。 房门开启,屋内的莫家父子起身看来。 莫宽见到妹妹,脸上露出喜色:“陈姑娘,阿丑。” 陈景玥示意几人落座,开门见山道: “我需要所有关于卫家的消息,以及你们从北边南下的路线。” 莫参将所知尽数相告,所言多与卫子孝供述吻合。他最后说道: “至于南下路线,陆平宣占下应州后,并未进犯奉州,反倒与燕王维系着表面和气。如今两地只要肯打点,往来并无阻碍。陆平宣与永宁侯暗中勾结,明面上更是太平。我们是从抚州经应州,辗转奉州南下的。” 陈景玥沉思片刻,取出白瓷瓶: “这是缓解‘缠丝’毒发的药,共二十粒。你们带着它,前往赤岩山寻药。” 莫参却未接药,正色道: “陈姑娘可是要去往抚州?莫某愿随行相助。寻药之事,让莫宽去便可。” “我也愿同往抚州。”莫宽道。 陈景玥凝视二人,良久才开口: “莫宽去寻药。莫叔既执意相助,便随我同行。不过有言在先。此去凶险,踏上这条路,再无反悔之言。” 莫参毫不犹豫抱拳:“阿丑是姑娘收留的,莫某本就是必死之人,是姑娘给了一线生机,此去纵是刀山火海,绝不反悔。” “爹。”莫宽急道,“还是让我随陈姑娘去吧,您去赤岩山。” “休得胡言!”莫参厉声打断,“你对卫家内情知之不深,跟去反成拖累。寻得解药才是重中之重。” 莫宽还要争辩,见父亲神色决绝,只得垂首噤声。 阿丑站在一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着父亲毅然踏上险途,却无法开口说些什么。 这是他们欠陈家的。若可以,她恨不得代父前往。 陈景玥将诸事安排妥当,未作停留,当日与莫参启程北上。 陈景衍得知姐姐不告而别,再次将他撇下,心中愤懑难平。但气恼过后,仍须与陈老爷子一同瞒住陈奶奶与杏花。 二人双骑,一路疾驰,很快进入奉州地界。 凭借陆平宣与燕王表面维持的太平,他们顺利经应州进入抚州境内。 入境一日后,二人分行两路。 莫参策马直奔锦城,陈景玥向东而行,在灵山脚下勒住缰绳。 她翻身下马,抬眸望去,远山隐在云雾间,近处溪水潺潺。牵马沿溪而行,不多时,眼前出现几处零散院落。 “是秀娘回来了吗?”土墙院前,一位七旬老人颤声问道。 陈景玥松开缰绳,任马儿自在食草,她走至老人身前,温声问道: “老婆婆,这可是您家?” 老人恍若未闻,一把抱住她,泣不成声: “真是秀娘回来了,曾祖母等得你好苦啊!” 见老人情绪激动,陈景玥柔声安抚: “老人家莫哭,我送您进屋歇息。” “对,回家,跟曾祖母回家。”老人紧攥陈景玥手腕,往院里走去。 院落里晾晒着菜干,一只橘猫慵懒蜷在墙角,正悠闲的晒太阳,见人进来,它只是懒懒抬眼,“喵”了一声便不再理会。 陈景玥环顾四周,院子打扫得还算整洁,东墙根堆着的柴垛已塌了半边。西厢房窗纸破了好几处,用旧布勉强塞着。 廊下还挂着个褪色的旧风铃,在微风中寂然无声。 她随老人走进堂屋坐下,老人欢喜地摩挲着她的手: “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宋婆,我顺道帮您把地里的番薯收了回来。”一个中年男子背着大半篓番薯走进小院。 老人听见声音,朝院里喊道:“冬生,又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的。”男子一边应着,一边朝屋里望来,他老远就听见屋里的说话声。 当看见端坐堂前的陌生姑娘时,冬生愣住。 只见这姑娘一身素净青衣,身姿挺拔,眉眼间自带一股清冽之气,全然不似乡野女子。 他放下背篓,满脸警惕地打量起陈景玥。 老人却欣喜地起身:“冬生你快看,秀娘她回来了。” 冬生端详片刻,温声对老人道: “秀娘十年前就走丢了,我瞧着这姑娘,不太像。” 陈景玥正要解释,老人激动起来: “怎么不像?我瞧得真真切切,这就是我家秀娘。” 见老人情绪激动,冬生忙安抚: “好好好,是我看差了眼,她就是秀娘。宋婆,我渴了,您去给我烧口热水吧。” 他又看向陈景玥:“秀娘,来帮我收拾番薯。” “好,这就去给你烧水。”宋婆说着往灶房去,还不忘叮嘱陈景玥: “秀娘,可别再一个人跑出去玩,要是又走丢了可怎么办?” 陈景玥轻声应道:“好,我不乱跑。” 冬生转身,进了偏房放下背篓,陈景玥跟了过去。 他搬了个小凳放在陈景玥身旁,沉声道: “三年前,宋婆全家得了一种怪病,不到两个月人都没了,就剩她一个,后来就变得神志不清。我见院外有匹马,是你的?” 陈景玥点头,他继续道: “我猜你是要去天机阁拜师的吧?每年这时候都有不少你这样的。距他们收徒还有七日,去早了也没人理会。” “多谢提醒。”陈景玥道。 冬生见她神色坦荡,不似奸恶之徒,又道: “姑娘若是暂无落脚处,不如就在此暂住几日,陪陪宋婆。她平日一个人,实在孤苦。我小儿子在天机阁做杂役,过两日会回家一趟。到时让他给你带个路,总比你独自上山要方便些。” 陈景玥心中一动,这确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她欣然应允:“多谢大叔好意。那我便在此叨扰几日,一来陪陪老人家,二来也静候令郎消息。” 冬生点了点头,朝灶房扬声道: “宋婆,我忽然想起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宋婆端着刚烧好的热水出来:“这孩子,水都没喝怎么就走了。” 陈景玥接过碗,轻轻吹了吹,抿下一小口:“正好我也渴了。” 宋婆看着她喝完水,眉眼间尽是笑意。 陈景玥将碗送回灶房,对老人道: “曾祖母,我的马还在外头,您且在屋里坐着,我去牵它吃些草就回来。” 第283章 巧为宋秀娘 宋婆拉住她的衣袖,满面忧色: “秀娘,外头路杂,你会走丢的。” 陈景玥将老人枯瘦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轻声道: “曾祖母您看,秀娘已经长大了,再不会走丢。” 宋婆抚过她的眉骨,忽然展颜: “是啊,秀娘长高了,眉眼都已经长开。” 陈景玥又好言安抚片刻,老人才依依不舍地松手。 离开院落,陈景玥走出百余步,吹响口哨。 不多时便闻蹄声哒哒,黑马自林间疾驰而来。 她翻身上马,直奔附近小镇,采买了米面粮油,见秋意渐浓,又为宋婆添置了两身棉衣。 折返灵山脚下时,天色渐暗。 土墙外,宋婆如陈景玥初见,眺望着道路尽头。听得马蹄声,她眼中瞬间涌出泪来: “秀娘,是秀娘回来了吗?” 陈景玥策马至跟前,扶老人进屋,将马匹牵进院中。 正要卸下货物,那只橘猫倏地竖起尾巴,纵身跃上马背。 黑马不耐地甩了甩鬃毛,见那猫趴得安稳,便也不再理会。 宋婆望着桌上堆放的东西,茫然道: “秀娘,这些是哪来的?” “刚从镇上买的。”陈景玥提起米袋往灶房走去,“您饿了吧?我这就做饭。” 翌日,陈景玥将坍塌的柴垛重新整理好,拿着柴刀上山砍了些新柴,途中还有遇见同样在砍柴的冬生。 锦城,永宁侯府邸。 莫参双膝跪地,额头紧贴青石砖,沉声禀报: “属下等擒住陈家家主后,卫大人从曲长老处问得消息,带人先行。命曲长老与我等十余人看守人质。不料当夜遭突袭,弟兄们尽数被杀,唯有属下侥幸逃脱。” 卫世昌端坐堂上,听着莫参的讲述,面色渐沉: “曲长老也未能走脱?” “夜袭有百余人,曲长老法力高强,用镇魂术将对方制住,唯独有二人异常厉害,无视曲长老的镇魂铃,属下父子联手,未过三招便败下阵来。”莫参头抵青石地砖,心有余悸的回道。 卫世昌猛地起身,锦袍下摆在莫参低垂的视线里来回翻动。 半晌,一双云纹皂靴停在他眼前,头顶传来压抑的质问: “你办砸了差事,本该重罚。念在莫宽亦遭遇不幸,许你领三个月解药,在府中待命。” “谢世子爷恩典。”莫参重重叩首,躬身退出。 待人离去,卫世昌寻至永宁侯书房禀报。 卫宗闻讯震怒,挥袖将案上青玉笔洗扫落在地。 卫世昌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静立一旁,不敢出声打扰。 待卫宗喘息稍平,卫世昌方小心开口:“父亲以为?” “你如何看?”卫宗反问道,眼底寒光闪烁。 卫世昌绕过满地碎瓷:“卫子孝刚离去便生变故,实在蹊跷。如今陈家既已警觉,不宜再出手。曲长老殒命,需给天机阁交代。最要紧的是,” 他声音渐沉道:“对方竟能破解镇魂术,显然有备而来。” 卫宗缓缓开口:“依你所言,是怀疑卫子孝?他可是也服了缠丝。” “世间能人异士辈出,未必无人能解此毒。若他日后现身,便是莫参说谎。若始终音讯全无,怕是已携宝叛逃。” 卫宗虽觉长子分析在理,仍难信义子背叛: “且静观其变。至于莫参,严加看守,不得再出纰漏。” “是。” 卫宗疲惫地阖眼,靠在椅背上挥手。 卫世昌悄声退出书房,掩上房门。 灵山脚下,几户人家共用一口水井。 这几日陈景玥常去打水,宋婆也总要跟着。每遇见邻里,老人都要欢喜地拉着人说她家秀娘回来了。 众人皆知宋家旧事,见宋婆身旁陌生的陈景玥,虽好奇打量,却无人点破。 这日清晨,陈景玥正与宋婆用着早饭,院外传来冬生的声音:“宋婆。”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见院里柴垛码得齐整,堆着不少新砍的柴火,还晾晒着几件衣裳,不由微微点头。 他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眼与冬生有七分相似。 宋婆闻声迎到门口,满面笑容地招呼: “是冬生和罗泽来了,快进来一道用早饭。” 冬生瞥见桌上的白米粥,心下诧异,这般精细粮食,村里人家可舍不得吃。他连忙摆手: “宋婆客气,我们都已用过饭。” 他与儿子在桌旁坐下,目光转向陈景玥时,眼中已没了先前的疏离,笑意真切许多: “正巧罗泽今日回来,秀娘不是想去天机阁试试?明日就让他领着上山。” 宋婆一听,抓住陈景玥的衣袖,眼眶就红了: “这才回来几天,怎么又要走。” 冬生劝道:“宋婆,这是去灵山上学本事的。若是能被仙家看中,可是秀娘的福分。咱们这儿谁不知道天机阁的厉害?您看罗泽不过在那儿当差,家里都体面不少。秀娘要是能留下,往后您就等着享福吧。” 天机阁在灵山上的威名,宋婆自是知晓。 那是云端上的地方,村里这些年也就罗泽最有出息,能在那儿谋个差事。 若秀娘真能得仙家青眼,老人枯瘦的手慢慢松开,抹着泪点头: “去吧,秀娘要有出息。” 说定此事,冬生父子起身告辞。 陈景玥将二人送至院门外,一直沉默的罗泽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问道: “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陈景玥浅浅一笑:“就叫我秀娘吧。” 罗泽怔了怔,随即唤了声:“秀娘妹子。” “罗泽哥。”她颔首回应。 待二人走远,陈景玥回到屋内,只见宋婆从柜中取出个木匣,摸出几枚铜钱要塞进她手里。 “曾祖母,”陈景玥忙握住老人的手,“我都备好了。” 她取出钱袋打开,露出里面的碎银: “您看,盘缠都够的。”说着将大半碎银倒入木匣中,仔细合上匣盖收回柜里。 宋婆急忙阻止:“你这孩子,拜师用钱的地方多,我个老婆子花什么钱?快都带着。” 陈景玥扶老人坐下,温声道: “我都带着反容易弄丢。这些先存在您这儿,等我在山上缺钱了,再回来取。” 她将木匣往柜子深处推了推,宋婆听她如此说,不再阻拦。 这一日,宋婆拉着陈景玥说了整天的话。 第284章 千机阶 翌日,辰时刚过,罗泽来寻陈景玥一同上山。 他身后还跟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陈景玥前几日打水时曾见过。 罗泽介绍道:“秀娘,这是荷花,我媳妇。” 陈景玥对那姑娘含笑点头:“荷花姐。” 荷花柔声回道:“秀娘妹子。” 三人一路东行,直至一条青石铺就的山道前,荷花停下脚步: “我就送到这儿,你们路上当心。” 荷花驻足,望着陈景玥随罗泽沿山道拾级而上。直到二人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途中,罗泽为陈景玥讲解: “天机阁收徒须经三场选拔。第一场由外务长老主持,考的是心性毅力。需徒步登‘千机阶’,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途中设有迷阵幻象,日落前登顶方为合格。”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场由传功长老考校,测的是悟性根骨。会传授一段基础心法,限一炷香内感知气感并运行周天。我当初就在这一关被淘汰。” “最后一场最关键,”罗泽神色变得郑重,“由阁主亲自主持,每次所考也不同。” 他看向陈景玥,语气诚恳: “前两场尚可凭意志与天赋争取,这最后一场,我也没经历过,只盼你能一切顺利。” “多谢罗泽哥提点。”陈景玥顺势问道,“不知天机阁阁主性情如何?” 罗泽望着云雾缭绕的山门,苦笑道: “阁主那般人物,岂是我们这些杂役能见得的?莫说是我,便是许多入门弟子,一年也未必能见阁主一面。” 天机阁设在半山的迎客院已是人声鼎沸。来自各地求师者齐聚于此,多达数百人。其中不乏世家子弟与江湖俊杰。 罗泽将陈景玥引至报名处,值守弟子与他寒暄两句,取出名册登记。 “姓名,籍贯。”那弟子执笔问道。 “宋秀娘,家住灵山脚下。”陈景玥答道。 罗泽抬眼看来,只见陈景玥神色如常。 值守弟子见是罗泽引荐的人,并未多问,挥笔录入名册,取了块木牌递来: “淳字柒号房。考核明日辰时开始,莫要误了时辰。” 将陈景玥送至临时住所,罗泽低声道:“我便送到这里。万事小心。” 陈景玥目送罗泽离开,转身推门而入,只见屋内已有六名女子。 靠窗的蓝衣少女不过十四五岁,正摆弄着腕间银镯。角落里的紫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抱剑闭目养神。 另几人年纪相仿,皆停下手头动作望来。或好奇,或审视,或淡漠。 她走到最内侧的空铺位坐下假寐。 不多时,陆续进来三人,将十人床铺住满。 戌时三刻,执役弟子送来晚膳。众人默默用罢,那蓝衣少女忽然走到陈景玥铺前: “我叫苏渺,来自江州。你也是一个人来的吗?” 陈景玥抬眼,见少女眼底带着涉世未深的试探。不待她回答,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江州苏家也需来天机阁求师?”一位衣着华贵的少女挑眉打量苏渺,话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莫不是个旁支庶女?” 苏渺顿时涨红了脸。陈景玥垂眸整理袖口,声音平淡无波: “灵山脚下,宋秀娘。” 那女子目光在她粗布衣襟上一转,不再言语。苏渺却似寻着依仗,挨着陈景玥坐下低语: “宋姐姐,明日考核……” “夜间不得喧哗。”门外传来巡夜弟子的呵斥,苏渺慌忙噤声。 此后,晚间再无人出声。 考核首日,五百一十九名求师者齐聚演武场。 外务长老立于高台,高声道: “登千机阶,日落为限。坠幻者除名,逾时者除名。” 话音刚落,人群如潮水涌向山道。 陈景玥随众踏阶而上,初时尚见苏渺在侧喘息,紫衣女子遥遥领先。 行至三千阶,四周渐起薄雾,耳边传来母亲杏花的呼唤:“大丫,快回来。” 她步履未停,指节掐入掌心。 又过两千阶,幻象陡变,眼前出现北院火光,陈景衍浑身是血向她伸手:“姐,快救救我。” 陈景玥牙关紧咬,脚下不停,额间沁出细汗。 忽闻身后惊呼,却是苏渺痴笑着要往悬崖迈步,被巡山弟子一把拽回。 陈景玥踏上天机顶时,时辰尚早。她环顾四周,只见那紫衣女子抱剑立在崖边,见她上来,唇角掠过一丝笑意。 日落后,成功登顶者仅存四十九人。外务长老白袍翻飞,声彻云霄: “五百一十九人应试,四十九人过关。余者即刻下山。” 淘汰的人群中,苏渺频频回首望向陈景玥。 当巡山弟子再次催促时,她咬了咬唇,眼中满是不甘,随着人流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陈景玥迎风而立,目送那抹蓝色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通关者依旧入住之前安排的屋舍。 玄字柒号房如今只剩两人。紫衣女子倚在窗边,擦拭长剑,见陈景玥进来,她淡淡开口道: “你很不错。千机阶上的幻阵直指本心,能这么快挣脱的,今日不过十人。” “侥幸而已。”陈景玥走到自己铺位前整理行装,“还未请教,姐姐如何称呼?” “凌素心。”长剑归鞘,发出清脆声响。 陈景玥靠床头而坐,漫不经心问道:“天机阁如此大,不知阁主住在何处?” 凌素心擦拭剑穗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来: “你不想着明日如何通过选拔,反倒打听阁主居所,倒是奇怪。” 陈景玥神色未变,唇边浅笑如常: “天机阁以阁主为尊,既是来拜师,自然心生向往。” 凌素心轻笑一声,指尖掠过剑穗: “阁主居‘养心阁’,在灵山之巅,非亲传弟子不得近。明日第二关由传功长老主持,考的是悟性。”她转头,目光变得犀利,“我观你步履沉稳,呼吸绵长,不该是寻常村户之女。” “灵山脚下,宋秀娘。”陈景玥抬起眼眸,与她对视,“姐姐觉得我不像?” 窗外传来巡夜弟子的梆子声。凌素心深深看她一眼,吹熄烛火: “睡吧。明日自有分晓。” 黑暗中,两道呼吸声交错,各怀心思。 翌日清晨,四十九名通关者被引至悟道岩,此处名为悟道岩,却是一处露天平台。 平台尽头端坐着一位老者,他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正是传功长老。 他身前摆放着一排排蒲团,不多不少,正好四十九个。 第285章 静心诀 “坐。”长老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待众人落座,他继续道: “第二关,考悟性。老夫会传授一段‘静心诀’,共三句,一百零八宇。你们有一炷香的时间默记、理解,并尝试依照法门运转一个周天。香尽之时,能完整运转周天者,过关。” 此言一出,人群中泛起细微的骚动。 一炷香内不仅要记住陌生口诀,还要理解并成功运转,难度何其之大。 陈景玥与凌素心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两人相邻坐下,凝神静气。 传功长老不再多言,直接开始吟诵口诀。 其声悠远,如钟如磬,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独特的韵律,敲击在众人的心弦上。 陈景玥收敛心神,摒弃杂念,耳中只余长老的声音。她记忆力本就不差,加之心思缜密,三句口诀很快牢记于心。 然而,光是记住远远不够。 她迅速沉入对口诀的解析之中。“气沉丹渊,神归紫府,灵台空明,意守太虚……”字面意思并不深奥,但如何引导体内那微弱的气感依照此路径运行,却需极强的感悟和控制力。 她闭上双眼,全部意念集中于丹田之处,试图捕捉那丝若有若无的内息,并依照口诀指引,小心翼翼地引导它向上,途经关元,过神阙,向膻中而去。 这过程极为耗费心神,稍有不慎,那丝微弱的气感便会溃散。她感觉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心神不敢有丝毫放松。 平台上一片寂静,只有众人或粗重或微弱的呼吸声。 不少人眉头紧锁,面露痛苦困惑之色,显然进展不顺。 凌素心坐在一旁,同样双目紧闭,但她的气息却比陈景玥显得更为悠长平稳,显然在内功修为上已有不俗根基。 时间一点点流逝,那柱香迅速燃烧过半。 陈景玥多次引导气息在胸口膻中穴受阻。那感觉如同溪流撞击巨石,难以逾越。 就在香即将燃尽,只剩下最后一点火星时,陈景玥福至心灵,不再强行冲击,而是将意念放得更空、更柔,仿佛自身化作一片虚无,只是观想着那丝气感自然流动。 这一次,那原本滞涩的气息如同冰雪消融般,轻柔地越过膻中,上行至眉心紫府,随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明之感在脑海中荡开,成了。 她成功运转一个完整的周天。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身旁的凌素心也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时间到。” 传功长老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平台炸响。 下一刻,令人心悸的一幕发生。 超过二十名考核者应声倒地,口鼻溢血,显然是强行运功导致内息岔乱,受了内伤。 等候在一旁的天机阁弟子上前,将这些倒地之人抬走。 剩余的人中,大部分虽然还坐着,但脸色苍白,气息紊乱,显然未能成功。 传功长老扫过在场众人,凡被他目光扫过者,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你,你,还有你……”他伸出手指,连续点出。 被点到的人面露喜色,纷纷起身站到一旁,算上陈景玥和凌素心,最终站在那里的,仅有九人。 四十九人参与第二关,最终通过九人。 传功长老看着这九人,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淡淡道: “能在一炷香内初窥‘静心诀’门径,悟性尚可。都下去准备明日考核。” 说罢,便闭目养神,不再理会众人。 陈景玥看向身旁的凌素心,对方也正看过来,眼中少了几分之前的审视,多了一丝认同。 “恭喜。”凌素心低声道。 “彼此。”陈景玥回应。 两人目光投向那通往山巅的道路,养心阁就在那片云雾深处。 稍作休整后,陈景玥沿着石阶往迎客院走去。 凌素心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行至半途,一锦衣男子在众人簇拥下,朝着山顶而上。 其随从个个腰佩长刀,目光如鹰。 沿途天机阁弟子见之纷纷避让行礼,态度恭敬。 陈景玥在那行人将至时,侧身退至道旁,微微垂首。 待这一行人走远,她才继续下山。 刚到迎客院,便听得几个杂役在廊下议论: “永宁侯世子又上山了?” “可不是,我方才送茶水时瞧见了。记得上次来还是和曲长老一同下山的,也不知所为何事。”那杂役揉着发酸的胳膊叹道,“这几日拜师的人太多,真累煞人。” 另一人望向山道方向,兴致缺缺: “贵人的事哪轮得到咱们操心?快些收拾完好歇着。”他说着,手下打扫的动作又快上几分。 陈景玥眸光微动,转身走向淳字柒号房。 进屋不久,凌素心也推门而入。晚膳时,陈景玥放下筷,忽然开口: “以你的年岁,本该相夫教子,儿女都该与我一般大。为何独身来此拜师?”这话问得实在唐突。 凌素心执箸的手微微一顿,却不见怒色,只淡淡瞥她一眼,继续慢条斯理地用饭。 陈景玥见她无意作答,也沉默进食。 杂役收走碗筷,正要熄灯时,凌素心却出乎意料地开了口: “我确实有孩子。”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若还在世,该与你一般年纪。” 话音落下,她转头望向窗外。 夜色如墨,唯远处几盏灯笼在风中明明灭灭,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格外寂寥。 油灯熄灭,屋内渐渐响起两道呼吸声。 临近亥时,房中发出一阵细微窸窣声。只见一道身影翻出窗外,落地无声。 陈景玥猛地睁眼,闪身到窗边。 透过缝隙,只见那身影正沿着山道向山顶疾行。 她也翻出窗外,身形几个起落隐入夜色,远远跟了上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月色下沿着山道疾驰。她们避开沿途的值守弟子,最后停在养心阁外的竹林中。 陈景玥隐在一丛翠竹后,顺着凌素心的目光望去。 只见养心阁外,永宁侯世子的随从守在阶前,足有十多人。 三名阁主亲传弟子立于廊下,个个身着月白道袍,虽未持兵刃,周身却散发着不容靠近的气场。 凌素心静静立在竹林阴影中,夜风拂动她紫色的衣袂。她凝视着养心阁,右手按在剑柄上。 第286章 夜闯养心阁 就在陈景玥以为她要强闯时,凌素心突然侧身,绕向养心阁后方。 那里,一株千年古松,枝桠繁茂,探入二楼的一扇轩窗。 凌素心身形如燕,借着古松枝干几个起落,悄无声息地贴近轩窗。指尖寒光一闪,窗闩断开。 陈景玥紧随而上,跃入室内,见凌素心将房门推开一道缝隙向外窥视。 听到动静,凌素心回头,眼中寒光乍现。 陈景玥做了个噤声手势,指向门外。 短暂的对视后,凌素心重新将注意力转向门外。陈景玥轻步上前,与她并肩而立。 楼下传来清冷的女声: “世子,令尊所求实在强人所难,恕本座不能答应。” “阁主何必把路走死?”永宁侯世子的声音带着克制,“曲长老之事我们正在全力追查,待水落石出,定给天机阁一个交代。” 陈景玥将房门又推开些许,闪身隐入廊柱的阴影中,探头向下望去。 只见主位上坐着一位女子,容貌约莫三十,眼尾微微上挑,双眼幽深得如同寒潭。她周身散发的威势,令人心悸。 永宁侯世子卫世昌立在下首,虽眉宇间隐现急色,却始终保持着世家公子的礼数: “天机阁与侯府多年相交,何必因这等小事伤了和气?” “天机阁立世三百载,从不涉朝堂之争。”阁主语气转沉,“摄魂术乃祖师真传,历代阁主也只能在亲传弟子中择三人相授。世子请回吧。” “若我非要不可呢?” 话音未落,凌素心已悄声移至陈景玥身后,右手按于剑柄,呼吸变得粗重。 陈景玥覆上她的手背,微微摇头。 楼下又传来卫世昌的声音: “既然阁主执意不肯,可否另派一位通晓摄魂术的弟子随我下山?” 阁主眸光一凛:“你当我天机阁的嫡传弟子是市集白菜,任你挑选?要本座再派人下山,就先给曲长老之事一个交代。” 卫世昌虽心焦如焚,却不敢过分相逼,只得悻悻落座,端起茶盏连饮数口。 片刻后,阁主语气稍缓道: “天机阁还需永宁侯照拂。若需动用摄魂术,便将人送上灵山。世子若无他事,就请回吧。” 卫世昌见事已至此,只得起身长揖: “既如此,晚辈告辞。” 卫世昌迈步而出,房门开合。 陈景玥看向凌素心,心中盘算着将阁主制住带走的可能。 叮!叮!叮! 三声铃音炸响,陈景玥只觉心神一震,身后凌素心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卫世昌刚踏下台阶,闻声猛的回头,随从们迅速抽刀护他左右。 三名阁主亲传弟子也立即赶来,其中一名三十多岁男子对卫世昌说道: “世子请速离,此乃师父的镇魂术,威力非同小可。师父将音波威势尽数锁于阁内,若再靠近,恐遭池鱼之殃。” 说罢,他与另外两名弟子退回阶前,阁主未召,他们恪守本分,在外护持。 卫世昌脸色阴晴不定,方才与阁主的密谈若被外人听去,后果不堪设想。 可镇魂术的厉害他更清楚,此刻闯入无异于自寻死路。他一挥手,带着护卫迅速下山,日后再来探明缘由。 养心阁内。 陈景玥掏出石子,指尖连弹,将阁内所有灯烛打灭。 整个大厅陷入黑暗,唯有窗外渗入的月光。 “嗯?” 天机阁阁主坐于主位,发出一声惊疑。她刚刚的镇魂铃音,竟未将来人制住。 “何方宵小,胆敢擅闯养心阁。”阁主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陈景玥自楼上跃下,身影没入黑暗,直取主位。 阁主见来人行迹败露,非但不逃,还敢向自己出手,顿时勃然大怒。 她袖袍一振,无风自动,一股凌厉劲风直扑陈景玥而去。 陈景玥只觉罡风扑面,急忙伏低身形,堪堪稳住。劲风过处,厅内桌椅尽被卷起,只听一片碎裂之声不绝于耳。 陈景玥只是停顿一瞬,再次冲向主位。 她一拳击出,阁主竟不闪不避。 拳劲撞上一股柔韧气场,如陷绵网,被层层包裹、消弭,最终化于无形。 陈景玥运气发力,接连两拳轰出,仍如石沉大海。 而主位的阁主终于起身,开始躲闪。 陈景玥见状,脚下踏风步起,紧贴其形,运足力气再出一拳。 这一击之下,她感到那气场似乎出现一丝裂痕。 天机阁阁主在接陈景玥第一拳时,已心中暗惊。 待陈景玥又连出两拳,其威势更猛,力量霸道至极,让她不得不避其锋芒。 可对方丝毫不给自己机会,紧追不舍,最后一拳袭来时,她来不及躲闪,强行接下后,震得她气血翻涌。 “来人!” 阁主再无从容,大喝一声的同时,她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向后飘飞,险之又险地避过拳锋,落入主位之后。 陈景玥如影随形,疾扑而至,然而,人却不见。 主位之后空空如也,只有一面墙壁。 陈景玥心中一沉,迅速扫过整个大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时机已失。陈景玥身形一闪,掠上二楼,俯身抱起凌素心跃出窗外,身影没入夜色。 她避开巡山弟子,一路疾行,朝迎客院遁去。 养心阁内,灯火陆续亮起,隐约传来弟子们焦急的呼唤。 回到淳字柒号房,将凌素心放置床铺上。陈景玥站在窗边,眼神深邃。 天机阁阁主自暗道遁走,沿通道疾行至密室,按下机关发出信号,便在蒲团上盘膝调息。 正在研读典籍的传功长老弘鹿,忽闻示警铃响,面色骤变,当即推开书柜,启动机关,沿密道快步疾行。 一刻钟后,他匆匆踏入密室。 只见阁主脸色惨白,正闭目运功,他忙静坐护法,不发一言。 两个时辰后,阁主缓缓睁眼,吐出一口浊气。 弘鹿急忙问道:“阁主,发生何事?” “弘鹿师兄,有人潜入养心阁,我被其所伤,只得躲入密室。” 弘鹿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这怎么可能?你的镇魂术已得师尊真传,便是曲师妹也略逊你一筹。” 阁主摇头苦笑:“来者全然不惧镇魂术,流云拂也奈何不得他,护身罡气都被其破开。” 第287章 阁主遁逃 弘鹿大惊失色。他想起今日永宁侯世子到访,迟疑道: “莫非此人与卫世昌有关?” “不像。若有这般高手随行,卫世昌今日何必在我面前那般作态。”阁主蹙眉道: “我需再调息三日方能稳住气血。这几日阁中事务劳烦师兄代为打理,收徒之事,推迟到三日后吧。” “好。此时天机阁必定人心惶惶,我先去安排好事务,再回来为你护法。” 见阁主颔首应下,再度闭目运功,弘鹿这才转身离去。 翌日午时,凌素心转醒。 刺目的阳光透过窗棂,她不适地眯起眼。侧头望去,只见陈景玥正坐在桌边用饭。 “醒了?”陈景玥抬头浅笑,“要不要用些饭菜?再不用,我可要替你吃了。” 凌素心撑起身子,瞥见床边小几上摆的饭食。昨夜记忆涌上心头,她凝声问道: “你究竟是何人?昨夜后来发生了什么?” 陈景玥搁下竹筷,目光扫过门外,压低声音说道: “你中了镇魂术昏倒,我将你带回。且安心用饭,你运气不错,今日最终考核推迟到了三日后。” 凌素心蹙眉回想,镇魂术反噬、潜入败露,她突然抬眼: “你为何不惧镇魂术?又是如何带我脱身的?” 陈景玥但笑不语,继续用饭。 见她无意作答,凌素心暂压疑虑。至少眼下,这小姑娘对自己并无恶意。 她也拿起碗筷,默默进食,心里想着今后打算。 用过饭,凌素心躺下休息。 不多时,天机阁弟子前来搜查。 陈景玥开门迎进三人,他们将屋内查看一番。为首的男弟子指着始终卧床的凌素心问道: “她这是怎么了?” 陈景玥幸灾乐祸的说道: “前两场考核耗神过度,幸好最终考核推迟,不然她怕是要错过机缘。” 那男弟子闻言,有些不喜的看向陈景玥,语带训斥道: “既然同来拜师,大家理当相互照应。昨夜可曾发现异常?” 陈景玥收起幸灾乐祸,正色道: “师兄所言极是,至于昨夜,我们并未发现异常。” 一旁的女弟子出声催促:“去隔壁看看吧。” 三人离去后,隔壁传来议论声: “迎客院的拜师弟子哪有本事闯入养心阁?尽快查完上山要紧。”不多时,脚步声便往山上而去。 声响远去,凌素心缓缓睁眼,看见陈景玥含笑的注视自己。 “看什么?” 陈景玥起身合上门,再转身,她已收起笑意,目光沉静的开口: “你究竟为何而来?我身边可不留隐患。再说,我救了你,你是否应该坦诚相待?” 凌素心犹豫片刻,开口道:“我是来拜师的。” 她见陈景玥满脸的不信。继续道:“昨日只是碰巧,遇见永宁侯世子,我才去了养心阁。” “永宁侯世子?”陈景玥眉梢微挑。 “是。”凌素心的眼神变得锐利,“我夫君原是永宁侯麾下校尉。去年底的一个夜里,我们全家突遭夜袭,无一生还,只有我侥幸逃脱。” 她声音微颤,接着道:“后来我想起,夫君生前曾提过,他被逼无奈替永宁侯做些丧尽天良之事。我暗中寻到他一位好友,对方劝我远走他乡,以免再遭灭口。他虽未明说,但我心里清楚,下手的就是永宁侯。他连我们全家都不放过,我那一双儿女……” 说到这里她闭上双眼,再也说不下去。 凌素心手指抚向颈间,那里有道极深的疤痕: “全家都没了,我独活还有什么意义?我曾夜闯锦城卫府,却连正院都未摸到就被发现,身中数刀,拼死逃出。后来想起父亲曾说天机阁的镇魂术等功法玄妙,这才养好伤前来拜师。” 陈景玥望着那道疤痕,虽已愈合,仍能想见当日凶险。 “我帮你报仇如何?”她忽然开口,“但往后,你要听我的。” 凌素心望着面前的陈景玥,和自己女儿般大小,疑惑道: “你可知道永宁侯是什么人?” 陈景玥微微颔首,周身散发出上位者的自信从容: “天机阁阁主尚非我对手,你既来此拜师学艺,不如转而为我效力。事成之后,我必灭卫家满门。” 凌素心满脸的不可置信:“天机阁阁主,不是你的对手?” “若非如此,我怎能将你安然带回?”陈景玥语气平静的说道: “你被镇魂术所制,是我击退阁主,才将你带回迎客院。” 凌素心听着陈景玥所讲,只觉难以置信。这小姑娘怎能击败天机阁阁主?可事实就在眼前,让她不得不信。 她深吸一口气,决然道:“你若真能为我报仇,这条性命予你又何妨。” 陈景玥轻笑:“我要你性命作什么?不过日后需你奔走办事,其中凶险自是难免。” 凌素心郑重道:“好,我答应你,但还请告知此行计划,我也好配合行事。” 陈景玥摇头:“不急,到时候你自会知晓。” 当两人谈妥,凌素心静下心来,才惊觉,自己的事情全都告知对方,而那小姑娘的来历她却一无所知。 一日后,罗泽找到陈景玥,告知她宋婆去世的消息。 陈景玥一怔:“好端端的,她怎么走了?” 罗泽低声说道:“她年纪大了,从前心里一直牵挂着秀娘。后来将你认作秀娘,又亲眼看着你上灵山拜师,心中再无牵挂。我爹说,她老人家走得很安详。你的马还养在院里,每日会牵它出去吃草。” 说着,罗泽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递给陈景玥,“这是在宋婆房里找到的银钱。” 陈景玥将银子推了回去:“这些钱你转交冬生叔,请他好生安葬宋婆,再帮我继续照看马。” “即便没有这些银钱,我爹也会妥善安排宋婆的后事,你的马也会照看好。这钱,我们不能收。”罗泽执意要将银子递过来,陈景玥没有接,转身回了屋。 罗泽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握着钱袋的手缓缓垂下。 他在原地站了半晌,将银子收回怀中,转身离去。 转眼便到了最终选拔。 养心阁外,通过前两关的九人静立成一排,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一人被唤入阁中,却始终不见有人出来。 第288章 大闹养心阁 “凌素心。”一名阁主亲传弟子立于台阶上唤道。 凌素心应声出列,走向养心阁。 阁外立着两名守门弟子,她步入大厅,只见阁主独自高坐主位。 “弟子拜见阁主。”凌素心躬身行礼。 “抬起头来。” 凌素心抬头,迎上阁主的目光。 阁主凝视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缓声道: “听闻你前两关考核虽勉强通过,却损耗不小,如今看来,确实有些憔悴。” 凌素心在阁主的注视下,只觉周身一凛,仿佛心底隐秘已被看透大半。她忙稳住心神,垂首应道: “多谢阁主关心,是弟子运功时一时大意,受了些内伤,如今已无大碍。” “是吗?”阁主冷冽的声音在厅中回荡,“本座看来,你这伤势,倒像是中了镇魂术。” 凌素心大惊,不知自己何处露出破绽,急忙辩道: “什么镇魂术?弟子不知……” 话未说完,阁主袖袍一拂,一股凌厉劲风迎面袭来。 她身形一晃向后倒去,尚未站稳,一柄剑已抵在她咽喉。 “带下去。”阁主厉声吩咐。 凌素心被持剑弟子押往厅后。 阁主却目光微沉,这女子确实是被自己的镇魂术所伤,可她的功夫,绝非那夜与自己交手之人。 “宋秀娘。”阶前弟子再次高唤。 陈景玥应声迈步,踏入养心阁。 “弟子宋秀娘,拜见阁主。” 她依礼躬身,姿态与寻常拜师弟子无异。 阁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并未察觉异常,便按例问道: “宋秀娘,你为何入我天机阁?” “为学艺,不再如村中女子般嫁人生子,了此一生。”陈景玥声音平静的答道。 阁主微微颔首,她素来欣赏有志气的女子:“你与凌素心,是何关系?” 陈景玥心念急转,阁主为何突然问起凌素心?莫非她已露出破绽?她不动声色的回答: “此前并不相识。只是前来拜师,被安排同住一室。” 思绪中,阁主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根骨不俗,更难得的是周身气运流转,隐有破云冲霄之势,这般命格,实属罕见。” 她凝视陈景玥,问道:“可愿拜入我门下,为本座第十一名弟子?” 陈景玥面露欣喜,当即跪拜: “弟子叩谢师父,能得师父垂青,三生之幸,弟子定当勤修不辍,不负师恩。” 门外两名弟子朝厅内望去,阁主已有十年未曾收徒,如今竟破例收下此女,不知这宋秀娘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阁主唤道:“伏雨。” “弟子在。”守在门口的男子应声而入。 “送你师妹去安顿。”阁主吩咐道。 “是。”伏雨躬身领命,转向陈景玥,“师妹请随我来,我先陪你去迎客院取行囊,再带你上山。” 陈景玥思绪翻涌,未见到凌素心,不能就此离去。 若她露出破绽被抓,天机阁的摄魂术一出,自己也将暴露。 她展颜对伏雨一笑,转而向阁主问道: “师父,不知凌素心现在何处?她是否入选?若是未能留下,弟子想与她道个别。” 阁主目光微动,淡淡道:“有缘自会相见。” 陈景玥上前两步,躬身道:“师父,弟子有一事相求。” 伏雨诧异地看向陈景玥。 这小姑娘也太大胆,刚被阁主收徒,就各种事由。师父最不喜啰嗦琐事,看在这师妹年少,他主动开口: “师妹,若有事,可与师兄说,就不要打扰师父清修。” 可陈景玥依然躬身面对阁主,一动未动,大有阁主不应下便不罢休的架势。 阁主见此,也颇觉意外,饶有兴致地说道:“说来听听。” “弟子想单独同师父讲。” 伏雨只觉这师妹太不知轻重,而阁主意外地一挥手,他忙行礼退下。 “说吧。” 陈景玥抬眼看向阁主,实则正在观察主位之后的玄机。 上次阁主就是从那里消失的。她再次上前两步,距阁主只有不到三步时,轻声道: “师父,家中父亲中了邪术,希望师父能出手相助。” 阁主看着近前的陈景玥,想起登记册中记载,陈景玥居于灵山脚下,只余一位曾祖母,她问道: “邪术?说来听……” 她话未说完,只见陈景玥气场骤变,大步向她冲来。 阁主见其身法,立刻明白,这就是那夜之人。 阁主正欲施展身法退入暗道,陈景玥的冲势恰好封住退路。她当即袖袍一拂,身旁桌椅袭向陈景玥。 陈景玥这次并不闪避,双拳挥出,劲风过处,桌椅尽数碎裂。 就在她逼近阁主之际,屏风后一道剑光乍现,剑气凌厉,直刺陈景玥探出的手臂。 陈景玥侧身避过剑锋,顺势屈指一弹,“叮”的一声脆响,剑身剧烈震荡,满室嗡鸣。 传功长老持剑,又是一招袭来,陈景玥占据主位,与传功长老和阁主战在一处。 闻声赶来的其他弟子竟无法近身。 “你是何人?来我天机阁意欲何为?”传功长老厉声喝问。 陈景玥再次荡开长老劈来的一剑,回道:“请师父为弟子父亲解开摄魂术。” 此言一出,传功长老手中剑势稍缓,护在阁主身旁。 阁主凝神看向陈景玥:“你父亲是谁?怎会中了摄魂术?” 陈景玥却不愿停手,只想速战速决,劫持阁主下山。 她欺身再进,直取阁主。 传功长老一剑横削,陈景玥再次弹开剑身,“叮当”一声,剑身经受不住多次大力震荡,断成三截。 陈景玥冲势不减,一拳冲破阁主的流云拂袖,破开护身罡气。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陈景玥化拳为掌,五指扣向阁主手腕。 阁主急退半步,却被一股大力拖拽,向着陈景玥怀中而去。 传功长老见状大惊,弃了断剑,双掌齐出欲救,却被陈景玥侧身一让,借力打力,将长老的掌劲引向一旁。 “都别动。”陈景玥一声清叱,右手已扣住阁主咽喉,“再上前一步,休怪我手下无情。” 厅内顿时寂静。众弟子面面相觑,不敢妄动。 传功长老脸色铁青,盯着陈景玥:“你究竟是何人?” 陈景玥却不答话,凑在阁主耳边低语: “师父,得罪了。只要您肯随我下山,救治家父,弟子保证不伤您分毫。” 第289章 劫持阁主 阁主虽被制住,神色却依然平静: “你父亲是谁?为什么会中摄魂术?” 陈景玥手上微微加力,声音冷了几分: “我父亲于上月,被天机阁曲长老施了摄魂术。” 此言一出,传功长老脸色大变。 阁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问道: “你是雍州陈家人?曲长老现在是否已遇害?” 陈景玥手上力道又重一分,目光扫过传功长老与周围缓缓逼近的弟子: “想知道,师父随弟子一去便知。” “住手,全都退下。”传功长老厉声喝止,见众弟子退出大厅,转向陈景玥: “曲师妹之事,天机阁也是被逼无奈。” 陈景玥冷笑一声:“你们与永宁侯之间的纠葛我不管,但动了我的家人,谁都别想好过。凌素心在哪里?带她来。” 传功长老沉声道:“想要凌素心,就先放了阁主。” “你们若不放凌素心,也无关紧要,只怕师父可能会受些罪。” “弘鹿师兄,不必周旋,我随她去雍州一趟。天机阁事务暂由你代为打理,若我有不测,便由你接任阁主。”阁主朝门外扬声道:“带凌素心来。” 门外弟子应声而去。不多时,凌素心被带到。 陈景玥见她被缚住双手,开口道:“松绑。” 见阁主点头,押着凌素心的弟子很快将绳子解开。 凌素心方才被抓,刚被带下去,还未及审问,就又被带至养心阁。 她见到陈景玥竟挟持了阁主,大为震撼,至此,她才完全相信,陈景玥当初所言的实力,没有半分吹嘘。 她一获自由,快步走到陈景玥身边。 “你走前面,我们下山。”陈景玥对凌素心说道。 凌素心环视四周,率先迈步。陈景玥紧随其后,面对蠢蠢欲动的众人,冷声警告:“都别动。” “师妹。”传功长老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急唤道。 阁主只示意无妨,并下令:“谁也不许跟来,各司其职。” 陈景玥与凌素心一路不停,挟阁主离开灵山。沿途所遇弟子皆奉命退避,让出道路。 凌素心回迎客院取回佩剑。 远处的罗泽望着阁主被陈景玥带下山,整个人怔在原地。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本以为是来拜师的小姑娘,怎么转眼就成了劫持阁主的人?她先前还在灵山脚下住了几日,还是由他亲自引荐上山的。 行至山脚,陈景玥让凌素心从自己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将白色粉末倒在手帕上,欲捂住阁主口鼻。 一直平静的阁主终于现出怒容: “放肆!宋秀娘,我既已答应你去雍州,你岂敢如此无礼。” 凌素心被阁主气势所慑,动作一滞。 陈景玥扣住阁主咽喉的手猛的加力,趁她吃痛蹙眉之际,接过手帕紧紧捂住其口鼻。 阁主屏息抗拒,凌厉的目光直视陈景玥。 陈景玥一脚踩上她的脚背,见她仍强忍不吸,脚下再度发力,阁主只觉得脚骨欲裂。 “唔!”剧痛终让气息溃散,迷药顺着呼吸窜入四肢百骸。阁主纤长的睫毛颤动,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陈景玥如寒潭深雪般的眼眸。 感受到阁主身子发软,陈景玥收劲将她扶住,扛起她继续赶路。 半个时辰后,三人来到宋婆家。 陈景玥推开院门,不见黑马踪影,打了一记响亮的呼哨。 她走进宋婆房间,只见屋内收拾得干净整洁,老人的物品俱在,仿佛只是外出未归。 凌素心也四下打量这座小院。 不久,院外传来马蹄声。黑马入院,奔至陈景玥身边,亲昵地蹭了蹭她。 陈景玥将阁主安置在马背上,橘猫不知从何处窜出,跃上马背,“喵”了一声便伏下不动。 “走了。”陈景玥牵起黑马,与凌素心离开院子。 北院,西侧院厢房内。 曲长老在床上呻吟一声,只觉浑身酸痛。 她想舒展四肢,却发觉手脚被缚,动弹不得。肩颈处传来阵阵剧痛,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脑海记忆渐渐回笼,昨夜小院中,那个突然闯入的女子将她击晕。 “你醒了?”一道声音传来。 曲长老侧头望去,只见临窗坐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正手捧书本,神色不善地望着她。 曲长老想开口询问,却嗓子干涩,发不出半点声音。 “要喝水吗?”男孩放下书本,走到桌前倒了杯水,递到曲长老唇边。 她就着对方的手喝了几口,嗓子这才舒服了些。“这是哪里?” 男孩答道:“我家。我爹中了你的摄魂术,所以把你带了回来。” 曲长老恍然,原来这是在陈家。 她仔细打量男孩的脸,看不出喜怒。只听男孩继续说道: “你能解我爹的摄魂术吗?” 见曲长老摇头,男孩追问:“那谁能解?” “我师姐可以。” 男孩在床头坐下,淡淡一笑:“你能让你师姐给我爹解毒吗?” “若是放了我,我可以带你爹去找师姐,她会出手相救的。” 男孩似乎在掂量这话的真伪,沉思片刻方道: “听说你与你师姐素来不睦,况且你自己也身中奇毒,怕是自身难保。” 曲长老没有迟疑的答道: “我确实与师姐有些不愉快,但若我开口求她解术,她不会拒绝。至于这毒,生死有命。” 她想起昨夜种种,忍不住问道: “你可知道一个武功极高的姑娘?昨夜就是她,带人袭击了我们。” “那不是袭击,是救我爹。”小男孩纠正道。 曲长老微微点头,没有否认。 “你说的那个姑娘,是我姐。” 曲长老闻言,再次打量眼前男孩的身形,顿时明白过来: “那破窗之人,就是你?” 男孩并未作答,自顾自的说道: “叶姐姐能解你的毒。莫宽明日要去赤岩山寻一味稀缺药材,你要不要同去?你得好好活着,若我姐此行不顺,就全靠你了。那永宁侯看着可不像是大方之人,未必会轻易给你解毒。” 曲长老始终静静听着,待听至最后,她目光微闪。 这番话中的深意,她早已思量过。 “你几岁了?”曲长老轻声问道。 “八岁。” 曲长老注视着眼前这个聪慧过人的孩子,轻声道: “陈家公子小小年纪,不仅武艺高强,更是心思通透。我答应你,明日与莫宽同去寻药。” 第290章 结伴寻药 “很好。”男孩对曲长老的答复颇为满意。 忽然他手腕一翻,寒光闪过,一柄匕首抵在曲长老颈间。 曲长老心头一凛,不解地看向男孩。 却见他手腕微转,匕首斜斜划过,割断了她手腕上的绳索。 “多谢。”曲长老双手得到自由,俯身去解脚上的绳子。 男孩收刀入鞘,起身走向门口,轻声道: “外面有护卫看守。在明日出发前,为免不必要的麻烦,还请安心在此休息。” 曲长老动作微顿,抬眼望向那小小的背影。 这个八岁的孩子处事之老练,手段之周密,让她不由暗自心惊。方才那番对话,看似商量,实则每一步都在这个孩子的掌控之中。 “放心,我既已答应,便不会反悔。”曲长老沉声道,“只是,你当真只有八岁?” 男孩在门前驻足,侧过半张脸,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长老觉得呢?” 说罢,他推门而出。曲长老听见他在门外对护卫吩咐: “好好照顾曲长老。” 脚步声渐远。曲长老望着重新合上的房门,心中五味杂陈。 这陈家的一双儿女,实在不简单。永宁侯那所谓的寻宝计划,怕是要落空。 夜色渐深,她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男孩那句“若我姐此行不顺”。 那小姑娘莫非是要闯天机阁,还是直捣卫府? 翌日清晨的正院。 陈老爷子和陈奶奶刚起床穿衣,屋外传来陈景衍的声音: “爷爷,我们去西侧院练功。” "好嘞,马上就来。"陈老爷子一边系着外衣,一边乐呵呵地对老伴说: "你瞧,小宝这么早就来找我练功。" "要不是他姐不在,哪轮得到你。"陈奶奶习惯性地回了一句。 陈老爷子假装不高兴地哼了一声,眼角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见他动作慢条斯理,陈奶奶忍不住催促: "你快点,别让小宝等久了。他可不像你整天闲着,忙着呢。" “知道了,知道了。”陈老爷子加快手里动作,系好腰带朝门外唤道: “蓝牙,打水。” “哎!”房门被推开,蓝牙端着水盆进来,伺候老爷子洗漱。 不过片刻工夫,陈老爷子就收拾妥当,出门领着孙儿往西侧院走去。 爷孙二人刚走进西侧院,陈景衍便开口道: "爷爷,我打算让曲长老同莫宽一起去寻药。" 陈老爷子闻言,停下脚步,将孙儿拉到一旁: "这能行吗?你姐姐临走时交代的是让莫宽独自前去。" 陈景衍说道:"爷爷放心,姐姐走前说过,若有事可由我们商量决定。我相信即便是姐姐在此,也会赞同这个安排。" 陈老爷子仍有些迟疑: "若是放了那曲长老,她趁机逃走怎么办?" "此事孙儿已有周全考量。"陈景衍分析道: "叶姐姐说过,赤岩山地势险峻,路径复杂,莫宽虽武艺高强,却对当地并不熟悉。曲长老既也身中奇毒,仍需倚仗叶姐姐救治,此时逃走于她并无益处。" 他略作停顿,又压低声音道: “再者,天机阁内部关系错综复杂,阁主与长老之间未必同心。永宁侯虽需他们相助寻宝,却对曲长老下毒控制,如此手段,天机阁岂会甘心受制?他们之间的合作,恐怕早已暗生裂隙。” 陈老爷子点了点头:"既然你已思虑周全,那就依你所言。不过切记谨慎行事,莫要辜负你姐姐的信任。" 陈景衍郑重应下,随即展颜一笑:"孙儿明白,那我们现在就去安排?" “走。”陈老爷子不再犹豫,同陈景衍往西侧院厅堂而去。 莫宽早已在厅中等候,见爷孙二人到来,忙起身抱拳: “见过老爷子。” “不必多礼,快请坐。”陈老爷子示意道。三人刚落座,曲长老在护卫的陪同下来到厅中。 莫宽见她安然无恙,眼中泛起笑意,起身相迎: “曲长老。” 曲长老微微颔首,相邻而坐。 陈景衍将安排当众说明,听闻曲长老要同行,莫宽难掩诧异,起身道: “这?”他看向曲长老,“赤岩山路途艰险,我一人前往便可。” 曲长老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无妨。” 陈景衍也说道:“莫大哥,你们二人同去,可多守几处绝壁,此行必定事半功倍。” 莫宽目光在曲长老沉静的侧脸上停留一瞬,应道: “既如此,莫宽从命。” 莫宽言闭,见曲长老微微蹙眉,抬手按了按后颈: “曲长老可是身体不适?” 曲长老闻言,下意识地又活动了一下肩颈: “无妨。先前被打晕,落下了些不适。” 莫宽转身,向陈老爷子拱手: “老太爷,可否请叶姑娘为曲长老诊治?此去路途遥远,若带着伤恐耽误行程。” 陈老爷子颔首:“说得在理。”随即吩咐人去请叶蓁。 不多时,叶蓁提着药箱赶来。 她看过曲长老的伤势,取出银针为她疏通肩颈淤血,又施以推拿手法。 不过盏茶功夫,曲长老便觉肩颈松快许多,她向叶蓁微微颔首: “多谢。” 叶蓁浅笑回礼,收拾药箱离去。 晨光熹微中,两骑离开北院。 莫宽始终留意着曲长老的状况,见她端坐马背,身姿舒展,稍稍安心。 半月后,慕青从外归来,随行的马车里下来二女。一位年约四旬妇人与一位二十出头女子。 二人被径直引入西侧院安置,自那日后,院门深掩,再未见其身影。 话说天机阁阁主昏迷,被带离灵山。 陈景玥在途经的城镇买下一辆马车,让凌素心带着阁主先行离开,自己则暗中尾随。 小镇唯一的铁匠铺里,炉火正旺,老铁匠腰粗的臂膀,正挥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 见有人进铺子,他大声喊道: “小姑娘需要什么随便看,没有的我可以现打。” 陈景玥对铁匠含笑点头,掠过门口摆放的农具,走到最里侧,拿起一把厚实的腰刀,掂了掂。 老铁匠的余光瞥见,笑道:“哟,小姑娘力气不小,这刀少说有二十斤。” “老板,这刀有点轻,有没有更重更好的?” 铁匠浓眉一挑,嘿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活计: “小姑娘,口气挺大,这刀不仅要拿得起,还得舞得动才行。” “多谢老板提醒,请问有没有更重更好的?”陈景玥再次问道。 第291章 弘鹿之战 老铁匠见陈景玥执意如此,不再多言,从墙角木箱取出一把沉铁腰刀。 那刀样式平常,玄色刀身,虽无华丽装饰,但用料厚实,锻造精湛。 “这是两年前客人定制的,重三十斤,付了十两定钱后就再没音讯。姑娘若要,十五两拿去。” 陈景玥走到近前,接过刀,手腕轻转挽了个刀花。 沉重的刀锋破空时带起浑厚劲风,老铁匠被那凌厉的刀势惊得怔在原地,直到陈景玥递来银钱才回过神,连忙接过赞道: “姑娘好本事,是我看走了眼。” “是老板的刀好。”陈景玥看向里间,询问:“我刚买了衣裳,可否借里屋一用?” 老铁匠看着陈景玥手里的包袱和帷帽,笑道: “姑娘不嫌弃,便去里屋换,我老婆子带孩子回了娘家。” “多谢。”陈景玥迈步进入里间。 不多时,她身着男装头戴帷帽走出铺子,背着用布裹着的长刀。 老铁匠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掏出怀中银两,心道不知这是哪方人物。 天色完全暗下,马车在官道旁停下。年轻车夫擦着汗道: “大姐,马跑了一天实在乏了,天黑路窄,就靠盏马灯照路,万一栽进山沟可怎么好?” 凌素心撩开车帘,见马儿确实疲惫,天色已黑,只得应允: “将车赶到那处坡后歇息,给马喂些精料,明早天一亮就出发。” 车夫见这雇主终于松口让休息,忙道: “您放心,我保证把马伺候好咯,不耽误您明儿赶路。” 说罢,他将马车赶到官道旁的土坡后,拴好马匹,又拌上草料精豆,这才裹紧棉衣蜷在车辕上歇下。 凌素心回到车厢,望着昏睡的阁主仍觉心惊。 这陈景玥当真胆大包天。但转念又摇头失笑,轻声自语: “艺高人胆大,我何必多想,只要她能助我报仇便好。” 语毕莞尔,挨着阁主睡下。 夜深人静,距马车百步外的林间,弘鹿已静立良久。 子时将近,他身形骤动,直向马车掠去。 不料刚踏出三步,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破空而来,封住前路。紧随其后,陈景玥自暗处现身,一拳直取他脑袋。 弘鹿后仰避过,长剑同时出鞘。 陈景玥侧身让过,取下布裹长刀,挥刀劈落。 刀剑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林间宿鸟惊飞,百步外的凌素心与车夫同时惊醒。 弘鹿只觉剑身剧震,虎口发麻。 他急运内力后撤,避开紧随而至的第二刀,心中暗惊。若再硬接,这柄佩剑怕是要步上把剑的后尘。 “弘鹿长老来此何意?”陈景玥刀势不绝,冷声发问。 又一刀挥至,弘鹿使出流云拂,将刀锋引偏寸许,堪堪避过: “老夫前来,自是探望阁主安危。” “师父睡得正香,不劳长老挂心。”陈景玥答话间攻势更疾。 马车内,凌素心听得远处动静,心知有变,探身对车夫道: “小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即刻启程。”说着递过一锭银子。 车夫早被打斗声吓得不轻,不待凌素心多说,接过银钱,利落地套好马车: “坐稳了。” 就在马车即将驶动之际,弘鹿虚晃一招,忽然扬手掷出三枚铜钱,直取马车车轮。 陈景玥脸色微变,长刀回旋格开暗器。 弘鹿趁此间隙纵身后跃,沉声道: “且慢,阁主若有三长两短,天机阁与你陈家势不两立。” 夜风卷起他灰白的衣袂,林中气氛陡然凝滞。 车马并未因弘鹿长老之言有片刻停留。 陈景玥收刀而立,温声道: “弘鹿长老请回吧。您的话,我已收到。” 她目光掠过渐行渐远的车影,又看向弘鹿,“长老若当真牵挂师父安危,此刻更该返回灵山坐镇。” 弘鹿瞳孔微缩,握剑的手紧了又松。 他深深看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凝视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少女,长叹一声: “但愿你陈家不会为今日之举后悔。”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青烟般没入林中,几个起落,消失在重重树影之后。 陈景玥静立原处,直至确认那道气息彻底远去,方才轻轻拂去刀鞘上的露珠。 天边新月如钩,映着她唇边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自陈景玥夜闯养心阁那日,卫世昌回府已有数日,却始终没有卫子孝的任何音讯。 锦城卫府,后花园。 “父亲,不知那夜发生了何事,儿子想再去一趟天机阁,问个究竟。”卫世昌落后父亲半步,眉头紧锁。 卫宗望着一池锦鲤,微微颔首: “那就明日去一趟,顺便再劝说一番那女人,你要沉住气,若能有天机阁的镇魂术相助,今后行事必能事半功倍。” 卫世昌将手中鱼食递给父亲,恭敬应道: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卫宗满意点头。他对这个长子向来很是器重。抓起一把鱼食撒入池中,鱼儿顿时争相抢食。 远处一名家将神色焦急地张望。 卫世昌快步走去:“何事慌张?” 家将急忙躬身回禀:“禀世子爷,卫子孝的家眷,不见了。” “什么?”卫世昌勃然大怒,“我不是命你们好生看管吗?怎么会让人不见了?” 家将身子躬得更低,说道: “值守的十多人全部遇害,今早换值时才被发现。期间没有发出任何动静,我们已经派人出去搜寻。” “多派些人手,一定把人给我找到。”卫世昌压下怒意下令,随即快步回到池边,“父亲,卫子孝的家眷昨夜被人劫走。看来他果然是养不熟的狗,背叛了我们卫家。” 卫宗指尖的鱼食簌簌落入池中,引得更多锦鲤汇聚争食,搅动起纷乱的涟漪。 卫子孝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他应该知道背叛自己的下场,可事实摆在眼前,让卫宗不得不信,他缓缓开口道: “再加派两队人马,前往雍州,查出卫子孝到底投靠的谁。” 他冷哼一声,继续道:“没有找到靠山,给他十个胆也不敢背叛本侯,私吞宝藏。” “儿子明白。”卫世昌肃然应下,“天机阁那边?” “照常进行。”卫宗拂去手中残屑,眼底寒光乍现,“镇魂术志在必得。至于叛徒,查清幕后之人,本侯要亲自清理门户。” 第292章 卫家追兵 翌日破晓,卫世昌带着十二名亲卫疾驰出城,午时前抵达灵山脚下。却见天机阁山门紧闭。 “世子请回。”守山弟子握紧剑柄,神色戒备,“弘鹿长老有令,近日阁中闭门清修,恕不待客。” 卫世昌吃了闭门羹,心中断定天机阁的异常必与那夜变故有关。 他当即派人暗中查探,得知近来所有天机阁弟子均被严禁下山,但有人曾目睹两名女子牵马自灵山脚下离去,随后在附近城镇购置马车。 卫世昌匆匆回府,派出一队精锐沿路追赶查探。 不料数日过去,竟杳无音信。正当他焦躁之际,又加派一队人手前去接应。 这队人马出了锦城,沿着前队留下的标记,一路追至抚州与应州交界的村落。 在村口打听时,有村民提及日前出现过十多具尸体,已被官府收殓。 他们赶往县衙,经确认,那些死者正是先前派出的第一队人马。 “全队覆没。”带队队长倒吸一口凉气,命人快马回禀,同时率其余人手沿途追击。 这次他们不敢大意,对方既然能全歼一队侯府精锐,必定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快出应州的官道旁,茶棚内,唯有一位少年在歇脚喝茶。 茶棚老板端上一碟花生米,抱怨道: “这兵荒马乱的,一天也赚不了几个铜板。看小哥是要南下奉州?那可是燕王地界,听说乱得很呐。” 少年但笑不语,抛过一两碎银。老板忙不迭接住,笑开了花,连声道: “谢小哥赏钱,小哥万福。” 只听那少年用清脆的声音说道:“就当是赔偿你的损失。” 茶棚老板接过银子正乐呵,听这少年所说的赔偿,一时不知所以,还未及他开口询问,远处已奔来一队人马。 为首者勒马喝问:“可曾见过一辆青篷马车,还有骑马女子同行?” 老板回忆道: “半个时辰前有辆那般马车经过,但骑马女子未见着。”他指了指独坐的少年,“今日骑马路过的,唯有这位小哥。” 为首之人上下打量,少年身旁倚着个长条布包,形似兵刃。他下马坐到少年对面,沉声问道: “近日可曾遇见骑马女子与车马同行?” 少年摇头,自顾自斟茶。 队中一个络腮胡汉子,他早已被连日追踪磨尽耐心,见状翻身下马,将佩刀重重拍在桌上,茶汤溅湿少年衣襟。 “你他娘的聋了还是哑了?”络腮胡怒目圆睁,“我们老大问话呢。” 茶棚老板被吓得躲在一角,不敢出声。 为首者冷眼旁观,没有阻止的意思。 少年抬眸扫过络腮胡马背上的角弓,淡淡道:“见到了。” 为首者神色一凛:“在何处?”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寒光乍现,布帛撕裂,长刀掠过。 络腮胡尚未回神,头颅已滚落在地。少年刀势未收,反手横斩对面之人。 为首者慌忙后仰,刀锋擦着鼻尖掠过。他踉跄退至官道,厉喝: “结阵。” 少年一脚踢翻身前木桌,桌子裹挟着劲风,砸向正汇聚而来的一队人。就在众人闪避的瞬间,少年再动。 他身影切入阵中,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弧线。 最前方的两人刚举刀欲劈,便觉喉间一凉,无力倒下。 “圆阵!”为首者嘶吼着。 卫家这队精锐训练有素,迅速收缩,试图以环形阵势困住少年。然而少年的刀太快,太沉。 一刀劈出,必有一人倒下。或喉,或心,皆是要害。 他的刀法毫无花哨,皆是杀人技。 一名持枪者瞅准时机,从侧翼刺来。少年却仿佛背后长眼,侧身避过枪尖的同时,反手一刀斩断枪杆。 不待对方后退,刀锋已顺势没入其胸膛。 “放箭。”阵外一名弓箭手急呼。 嗖的一声,一支冷箭破空而来。少年头也不回,长刀在身后一横,箭矢被挡开,弹入一旁的土墙。 还活着的几人,眼中已满是惊惧。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对手,这少年的功夫,尤其是那势大力沉的刀法,简直非人所能及。 “怪物……”有人颤声低语,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就在这瞬间的迟疑,少年已欺身上前。刀光再闪,又一人倒下。 为首者咬牙冲上,长剑直刺少年后心。少年一个转身,不仅避开了这一剑,长刀更借着旋转之力,当头劈下。 锵!噗! 为首者举剑格挡,然而他手中的精钢长剑竟被这一刀斩断,刀势未尽,从他左肩直劈至右腹。 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倒下。 转眼间,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一队人马,只剩下两人。 “走!” 两人转身便向马匹奔去。 少年目光一冷,纵身跃至那络腮胡的马旁,取下角弓,抽出两支羽箭。 弓弦拉满如月。 “嗖!嗖!” 第一箭贯穿了当先一人的后心,那人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第二箭射穿了另一人的大腿。那人惨叫倒地,挣扎着爬向马匹。 少年不慌不忙地走近,在对方即将触到马缰时,一脚踩住了他的手腕。 “好汉饶命!饶……”另一只脚踩在其喉结上,只听一声脆响,求饶声戛然而止。 少年扔下角弓,环视四周。 茶棚已是一片狼藉,桌椅尽数碎裂,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鲜血将黄土染成深红。 他拭去脸上的血点,收好刀牵过马,翻身而上。 躲在灶后的老板,瑟瑟发抖。 待外面彻底没了动静,他欲探头查看。忽听“咚”的一声,一个硬物砸在灶台边缘,随之滚落至脚边,竟是一锭银子。 官道上传来清冽的嗓音,分明是个姑娘: “老板,速将这些人身上值钱之物搜净,带着家人远走高飞。否则,祸必及身。” 马蹄声响起,老板壮着胆子探出头,只见一道骑马身影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呆愣一瞬,猛地打了个寒噤。 快速将尸首拖至土墙后掩埋,搜尽值钱物件,牵上那十余匹马,连夜带着家小逃离应州。 后来听说,奉州正在招收流民垦荒,这一大家子,便奔去燕王地界。 第293章 出应州 辰时刚过,一辆青篷马车驶入奉州地界,后方跟着一骑黑马。 车厢内,昏迷数日的天机阁阁主随着车身微微摇晃。 橘猫伏在她胸前,忽然"喵"地叫了一声。 望向窗外出神的凌素心,闻声回头,见阁主眉头紧蹙,长睫轻颤,似将转醒。她朝车外唤道: "秀娘,快来。" 陈景玥轻夹马腹赶至车旁,跃上车辕,掀帘而入:"怎么了?" "阁主好像要醒了。" 陈景玥将阁主胸前的橘猫拎到一旁,那猫不满地"喵"了一声。 没了重压,阁主蹙起的眉头稍稍舒展。陈景玥俯身轻唤: "师父?" 见阁主仍无清醒,她眸光微动,忽然伸手按住阁主被踩过的脚背。 "唔。"剧痛袭来,阁主猛地睁开双眼。 朦胧视线中,只见那个胆大包天的少女正对自己施为,当即怒喝: "宋秀娘,你放肆。" 陈景玥见人转醒,忙收手,展颜笑道: "师父醒了就好。这一路山高水远,弟子也是担心您睡得太沉。" 凌素心在一旁看得心惊,这陈景玥对待天机阁主的手段,当真是一次比一次逾矩。 阁主不再理会陈景玥,坐起身,目光扫过车厢: “这是到了何处?” “已入奉州地界。”凌素心答道。 阁主侧头看向她,凌厉的目光令凌素心不由自主地垂首避开。 陈景玥凑近道:“到雍州还需些时日。师父刚醒,身子尚虚,还是再歇息片刻为好。”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阁主蹙起眉头:“离本座远些。你这是杀了多少人?” 陈景玥却纹丝不动:“师父功力深厚,弟子须得贴身看护。” 阁主只觉与她多言无益,此刻头晕乏力,正要躺下,脚背的剧痛却再度袭来。 她冷冷瞥了陈景玥一眼,忍痛闭目假寐。 天黑前,马车在镇上一家客栈停下。 “师父,您脚上有伤,我扶您下车。”陈景玥说着便要上前。 阁主却侧身避开她的手,对一旁的凌素心淡淡道: “你来扶本座。” 凌素心一怔,忙上前小心搀扶。陈景玥也不坚持,跟在二人身后进了客栈。 要了三间上房后,凌素心将阁主扶进客房。 不过盏茶功夫,店小二送来食盒。 陈景玥与凌素心面前摆着白米饭和两荤两素的菜肴,唯独阁主面前放着一碗清粥。 “师父昏迷多日,脾胃虚弱,先喝些清粥为好。”陈景玥将粥碗推近。 阁主垂眸瞥了眼白粥,又扫过对面饭菜,唇角泛起一丝冷笑: “宋秀娘,你倒是很会替为师着想。” 她抬手,将粥碗推回陈景玥面前,端过对方米饭。 “本座最讨厌的,就是任人摆布。” 凌素心屏住呼吸,却见陈景玥轻笑出声: “原来师父不爱喝粥。弟子再叫一条鱼给您下饭可好?” 不待阁主回应,她走到门前扬声道: “小二,加一条清蒸鲈鱼,再来一盆米饭。” 回到座位,陈景玥端起白粥,就着菜吃了起来。 阁主见她口口声声唤着师父,举止间却全无敬意,竟比自己先动筷,不由眸光微沉。 她看了眼局促的凌素心,稍稍平复心绪,拿起筷子开始用饭。 不多时,店小二送来蒸鱼与米饭。 陈景玥添了满满一碗,吃得专注从容。 凌素心与陈景玥同住几日,尚算习惯,阁主却看着小姑娘一碗接一碗,直至将整盆米饭用尽,不由暗叹: 这般饭量,当真异于常人。 用过饭,店小二收走碗筷。 凌素心提来一壶热茶,先为阁主奉上一杯,再为陈景玥与自己斟上。几杯温茶入腹,阁主方才不适的胃舒缓些许。 她望着正逗弄橘猫的陈景玥,侧首对凌素心道: “本座要沐浴。” 凌素心看向陈景玥,却见小姑娘弯唇一笑: “师父脚伤未愈,沾水恐会加重伤势。还请忍耐几日,待到了雍州,弟子定寻名医为您诊治,到时再好好梳洗不迟。” 阁主瞥她一眼,闭目不再言语。 “你去隔壁歇息吧,”陈景玥对凌素心说道,“师父这儿有我伺候。” 凌素心离开,房门掩上,阁主睁开眼: “曲长老可还活着?”她目光紧锁陈景玥,不容对方再搪塞过去。 陈景玥饮尽杯中茶水,说道: “只要她安分守己,自然性命无虞。”她迎上阁主视线,“怎么?师父当真关心曲长老安危?我听闻正是您与她不合,才让她服毒替卫家寻宝。” “够了。”阁主霍然起身,“本座要歇息。” 陈景玥对阁主的发怒不甚在意,上前搀扶,侍候她在床榻上坐下,自己则倚坐床头,取出鱼干继续逗弄橘猫。 烛火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俨然是个恭敬守夜的弟子模样。 阁主背对着陈景玥躺下,阴影中的双眼,晦暗不明。 陈景玥逗弄橘猫片刻,渐生倦意。 她瞥了眼躺下未动的阁主,可不愿委屈自己睡那冷硬地板,索性掀开被角,贴着阁主身侧躺下。 阁主身子猛地一僵,骤然紧绷。 她欲转身斥责,话至唇边却又咽了回去、 与这丫头多费口舌,多半也是徒劳。最终,她只是将身子又往内侧挪了几分,留下一个疏冷的背影。 翌日,再次启程。 此后改为凌素心骑马,陈景玥与阁主同乘马车。 陈景玥靠着车厢,隔着车帘与年轻车夫闲聊: “小哥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我问过不少车夫,都不愿冒险南行。你如此爽快,想必是很需要银钱?” “姑娘给得大方,自然值得冒险。”车夫的声音伴着辘辘车轮传来,“他们不愿来,是因家中都有老小牵绊。我孤身一人,了无牵挂,只要能赚钱,去哪儿都成。” “这趟回去路上不太平。你若是真无牵无挂,不妨到我家做事,别的不敢说,吃饱穿暖总不是问题。” 车夫回头,隔着晃动的车帘应道: “当真?如今这世道,能有个安稳的地方吃饱穿暖,就是天大的福分。”他攥紧缰绳,试探道: “我除了驾车,力气活也都能干。姑娘可要说话算话。” “自然作数。”陈景玥唇角微扬。 第294章 燕王新令 车夫得了承诺,哼起不成调的小曲,连甩鞭的力道都轻快几分。 马蹄声哒哒作响,踏出新的盼头。 车夫正一路欢喜,忽见前方官道上设有关卡,三十余名燕军把守严密,不远处的营帐里还有人影晃动。 车夫心头一紧,急忙喊道:“前面是怎么回事?” 陈景玥撩开车帘,向外望了一眼,低声道: “小哥不必慌张,应当不妨事。” 说话间,凌素心已策马自后方赶来。她望向远处的关卡,眉头锁紧。 马车行至关卡前,被士兵拦下,停靠在路旁。周围已有不少路人正被士兵引往一处集中。 “所有人下车,接受检查。”一名士兵队长朝陈景玥等人喊道。 车夫紧张地跟着陈景玥下车,凌素心牵马靠近陈景玥。 队长走近马车,一把掀起车帘。 只见车内端坐一位女子,正冷冷直视着他。 那目光如冰似雪,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让队长心头一凛,下意识避开视线。 他强自镇定,放下车帘,又高声重复:“所有人都要下车,接受检查。” 陈景玥上前一步,温言解释:“车上是家中长辈,腿上有伤,不便行走。” 队长却公事公办道:“别说是腿伤,就是死人也得出来接受检查。” 他一挥手,四名士兵冲上马车,欲强行将人带下。 几人刚钻进车厢,就听一声呵斥:“放肆!” 一道劲风扑面而来,四名士兵连同车帘竟被齐齐震飞,摔落至一丈开外。 队长见状大惊,急呼:“把他们全部拿下。” 立刻有二十余名士兵手持长矛,将陈景玥几人与马车围住。 凌素心指节发白,紧握剑柄。车夫吓得连声辩解:“我、我只是个车夫……” 陈景玥本欲悄声过境,眼见事态至此,只得先对队长软言周旋: “家中长辈脾气刚烈,多有得罪,还望海涵。军爷们的损失,我愿尽力补偿。” 队长打量一番眼前的小姑娘,语气稍缓: “我等奉命收拢流民统一安置。方才之事可以不追究,若有户籍路引速速呈上。若没有,就乖乖跟着去集中安置。”他指向远处被士兵集中看管的人群。 陈景玥取出路引文书,递了过去。 那队长接过路引,低头细看,眉头渐渐锁紧: “雍州平湖县,陈氏女,年十一,接人返乡,期限……三年?” 他抬起头,目光在陈景玥和马车之间来回扫视,语气充满了怀疑: “一纸路引,期限三年,接人返乡?人员、货物还统统不限?哼,文书或许不假,但这内容,也未免太过宽泛。” 陈景玥持此文书行走燕王地界,各处关卡无不放行,没想到今日竟被这小小队长揪住细节。 她见此人虽严肃却不刁难百姓,言语间尽职尽责,心下反倒生出几分欣赏。她浅浅一笑: “军爷,这可是平湖县令亲笔签印的路引,您仔细瞧瞧,这官印可有半分作假?” 队长将路引收起,神色凝重: “印信确实不假。只是如今北边局势紧张,你们自北方而来,路引内容又如此不合常理,恕我不能轻易放行。” 陈景玥见这队长如此尽责,心下虽是欣赏,却也因他的固执而头疼。 她轻叹一声,说道:“不知军爷是哪位将军麾下?可否代为通传,我想求见。” 队长闻言一愣,显然没料到这小姑娘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当即板起脸: “将军军务繁忙,岂会为这等小事分心?” 一旁的凌素心同车夫,都不由侧目看向陈景玥,心下暗忖,她此举何意?莫非在这燕军之中,有她相熟的将领不成? 马车之内,阁主静听着外面对答,心中波澜暗涌。 双方正僵持不下,远处营帐中负责值守关卡的校尉察觉此处异状,已策马扬尘,疾驰而来。 校尉纵马至官道,见士兵将一行人马团团围住,厉声问道: “此处发生何事?” 队长忙躬身抱拳,将缘由一一道来,并奉上文书。 校尉接过文书,目光扫过“陈氏景玥”四字时,心头一跳,这名字怎地与镇军大将军的名讳一般无二? 他抬起头,打量起被围在中央的那几人,其中那名姑娘的年岁,竟也与陈将军相仿。 他定睛细看那姑娘的面容,顿时被吓了一跳,险些从马背上跌落。 那眉眼、那气度,分明就是陈将军。 校尉慌忙跳下马,快步上前,正要依军礼参拜,陈景玥抢先开口: “这位将军,我送亲人回乡,路引齐全,还望行个方便。” 校尉见陈景玥无意暴露身份,压下惊慌,正色道: “既然路引齐全,便放他们通行。” 一旁的队长却急声道:“将军,这路引内容蹊跷,万一他们是雍州官员勾结的北方细作。” 陈景玥对那队长温言道:“军爷放心,我等皆是良民。”转而看向校尉:“小女有事,想与将军一叙。” 校尉先瞪向队长,厉声斥道:“怎么,你要违抗军令不成?” 队长只得悻悻退下,士兵们也纷纷让开道路。 陈景玥与校尉先后走下官道,直至无人处。 她刚停下脚步,校尉立刻躬身行礼:“末将沈冲,参见将军。” 陈景玥转身,看向这张依稀熟悉的面孔:“不必多礼。若我没记错,你是进了秦老将军麾下任百夫长。” 沈冲见她还记得自己,很是激动: “得将军记挂,是属下之幸。属下曾随将军突袭往生崖,后又随慕白统领潜入安岭执行''惊鸟计划'',全赖燕王与将军提拔,方能从一介小兵升至百夫长。” 陈景玥微微颔首。观那队长行事严谨,可见沈冲治军有方: “往后路上可还有关卡?” “潞城境内尚有一处,通往各城的要道也都设有卡。这是燕王新令,为收拢流民垦荒备粮。”沈冲答道。 陈景玥略作思忖,开口道: “可否请秦老将军派一队人马,护送我们渡江?” 沈冲眼中一亮:“属下可先送将军一程,再派人禀告秦将军。您走后,老将军时常念叨您。” “有劳了。”陈景玥望向天色,“趁天色尚早,我们须在天黑前寻个落脚之处。” 沈冲抱拳应诺,回到官道,招来士兵低声嘱咐。 第295章 夜里会见秦老将军 车夫瞪大了眼,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士兵们此刻肃立两旁,恭敬地让出通道。 他抹了把汗,将掉落在地的车帘重新挂好,心里却直犯嘀咕,不知这位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让一位将军前倨后恭。 自己这是不是走了大运,能进入贵人家里当差。 凌素心握剑的手松开,目光在沈冲恭敬的神色与陈景玥平静的侧颜间流转。 她早知道这位同伴身份不凡,却不想连燕军将领都对她如此敬畏。 不多时,一队轻骑整装待发,护着马车驶出关卡。 马车内,阁主打量着陈景玥,见她老神在在,神色如常,阁主眼中思绪浮动,似在重新估量什么。 暮色渐浓时,车队抵达潞城驿馆。沈冲亲自上前打点,一行人很快安顿好。 夜色如墨,驿馆外忽闻马蹄声。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沈冲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他轻叩门扉: “姑娘,有故人来访,姓秦。” 陈景玥在门内应道:“知道了,这就过去。” 她披衣起身,对上阁主若有所思的目光。只听阁主缓声道: “你小小年纪,倒是相识满天下。” 陈景玥系好衣带,回头浅浅一笑:“多谢师父夸奖。” 行至驿馆前厅,烛光下,一位身披玄色大氅的老将军正负手而立。 听到脚步声,他蓦然转身,正是秦老将军。 四目相对间,未等陈景玥开口,秦老将军已抱拳高声道:“陈将军,果真是你。” 陈景玥上前拱手还礼,含笑道:“秦老将军,别来无恙,风采更胜往昔。” “我这把老骨头,一日不如一日了。”秦老将军目光灼灼,将她仔细打量一遍,语带感慨,“倒是你,大半年不见,变化真大,可谓是女大十八变。” 厅内士兵退下,他凑近陈景玥,低声道: “陈将军此行,可是有要务在身?” “只是处理些家务事。”陈景玥摇头,邀他一同落座,“老将军如今前线形势如何?” 秦老将军闻言,愁眉不展: “与抚州僵持已大半年。长此以往,只怕朝廷缓过气来,到那时,我军危矣。不知陈将军可有良策?” “即便老将军今夜不来,过些时日我也要去潞城寻你。”陈景玥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说道: “我已在卫家安插人手。如今我身份不便,还请老将军代向燕王进言,抚州永宁侯对朝廷未必忠心,其野心与关西军如出一辙。不妨假意与抚州修好,后续我另有安排。” “是何安排?”秦老将军倾身追问,“老夫自然信得过将军,但总得给燕王殿下一个说法。” “具体谋划尚需见机行事。”陈景玥眸光一凛,“但请转告燕王,卫家,必亡。” 秦老将军深知她用兵如神,当即起身长揖: “与抚州相持本是老夫职责所在,能得陈将军相助,感激不尽。” 陈景玥托住他的手臂,正色道: “我此举也不全为公义。那卫家与我有私怨,此仇必报。”她顿了顿,又道: “待我回去料理完家务,再来潞城与你共商拿下抚州之策。” 秦老将军朗声大笑:“好,到时候老夫定当亲迎将军于城门。” 二人又就各方形势商谈良久。 临别时,陈景玥赞道: “老将军治军有方,今日关卡上,那位值守队长心思缜密、恪尽职守,倒是棵好苗子。” 秦老将军闻言抚须而笑:“你说沈冲手下那个愣头青?原本还想多打磨他些时日。既然陈将军开口,回去就给他升个百夫长,放在沈冲手下多历练历练。” 陈景玥颔首:“良才难得,老将军知人善任。” “该谢陈将军慧眼识珠,老夫才能有今日。”秦老将军郑重抱拳,“如此,老夫便在潞城静候将军佳音。” 马蹄声远去,玄色大氅消失在夜色中。 之后,陈景玥一行,由沈冲护送至码头,望着他们安全渡江后,沈冲方才率部返回潞城。 两日后,那道关卡的值守队长被升为百夫长。 当他得知,那日所拦的小姑娘竟是镇军大将军,而大将军非但未加怪罪,反在秦老将军面前对他大加赞赏时,这份殊荣便成了他在军中的谈资。 此后每每操练间隙,他总爱拍着新晋士卒的肩甲,眉飞色舞地讲道: “想那日,大将军车驾行至跟前,咱就觉着气度不凡。你们是没见着,我上前盘查时,那可是不卑不亢、有礼有节。连大将军身边那位佩剑的姑娘,眼神都带着三分杀气,可咱呢?照查不误,为啥?军令如山,职责所在。” 他每每说到此处,总要故意停顿,环视一圈听得入神的新兵,才将声音扬得更高: “后来怎么着?沈校尉亲至,秦老将军连夜来迎。可镇军大将军,偏偏就记住了我,这个按规矩办事的小小队长。为啥?就因为咱们燕军儿郎,就该有这股子认令不认人的硬气。” 直听得周遭军士们啧啧称奇,那“愣头青队长智识大将军”的轶事,也在军中流传开来。 话说陈景玥他们渡江后,马车很快驶入南岸官道。 车厢内,陈景玥望着闭目调息的阁主,轻声开口: “看来师父恢复得不错,倒省得弟子到了雍州再奉上解药。” 阁主依旧静坐,恍若未闻。 见她不答,陈景玥又道: “永宁侯大难将至,抚州不日将落入燕军之手。弟子在此多言一句,若天机阁与永宁侯牵扯过深,只怕难逃灭顶之灾。” 陈景玥目光始终未离阁主面容,见她眉睫似有微动,知这番话已入了耳,于是继续道: “天机阁传承数百年,若真断送在师父手中,岂不令人惋惜?” 若在往日,阁主定对此言嗤之以鼻。 但这一路行来,亲见陈景玥的手段,让她不得不心生警惕。她终是睁开眼,冷声问道: “你此言何意?” 陈景玥见她回应,唇角微扬:“弟子是说,天机阁,危矣。” 阁主神色不变,淡然道: “天机阁与永宁侯从无深交。曲长老之事,不过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无奈之举。” 第296章 阁主合作 “往后却未必。”陈景玥倾身向前,声音渐沉,“只怕永宁侯穷途末路之时,会狗急跳墙,无所不用其极。到那时,天机阁该如何自处?” 阁主再次闭眼,陷入沉思。 良久,她忽然问道:“你既是陈家人,那宋秀娘便不是你的真名,你叫什么?” 陈景玥没想到阁主有此一问,但还是如实答道: “陈景玥。” “陈景玥…”阁主轻声重复,眉尖微蹙,“这名字倒耳熟。听闻燕军有位同名将军,小小年纪嗜血成性,传闻她生啖人肉,一壮年男子仅够她一餐之量。”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眼前沉静的少女,再联想到她与燕军将领的熟稔,种种线索瞬间串联。 阁主神色一凛,声音陡然凝重:“你就是那位镇军大将军。” 见身份被识破,陈景玥并不意外,只是淡然一笑。 陈景玥这举动在阁主眼中,无疑是默认了。 阁主回想起陈景玥此前种种布局,如一张无形大网正在收紧,永宁侯恐怕在劫难逃。 “本座同你回去,将你父亲的摄魂术解开后,我们天机阁便与你再无纠葛,今后也不会再帮永宁侯对付陈家,但你得答应,让本座带回曲长老给她解毒。”这次阁主难得说出这么多的话,且言语郑重。 陈景玥点头道:“师父若能解开家父摄魂术,师徒情分一场,自当让您带曲长老离开。只是,您为曲长老解毒,可是已备好解药?” 阁主听出陈景玥弦外之音,直言道: “本座手中虽没有,但永宁侯有解药。” 橘猫跃上陈景玥膝头,扒拉着讨要鱼干。 她将猫儿抱起,轻嗔一句“小馋猫”,抬眼迎上阁主的目光: “缠丝解药何等珍贵,永宁侯岂会轻易相赠,想必到时候少不得一番周旋。” “听你话中之意,莫非另有他法?”阁主追问道。 陈景玥含笑点头:“方法确实有,您随弟子回去便知。只是这解药,弟子可不能白给。” 阁主冷笑一声:“你这般作为,与永宁侯有何区别?” “师父这可冤枉了我,”陈景玥面露委屈道: “弟子岂会与他同类?毒非我所下,如今却愿赠药解难。您不妨先听听我的条件?” “讲。”阁主吐出一字。 陈景玥神色一正,推心置腹道: “弟子在养心阁听闻您拒绝永宁侯世子,也目睹卫家对天机阁步步紧逼。深知师父志在江湖,不愿涉足朝堂。然乱世之中,独善其身何其艰难。若您愿助弟子一事,弟子担保,天机阁在我有生之年,不必再受皇权更迭之苦。” “何事?”阁主问道。 见阁主主动问起,陈景玥顿时展颜一笑,倾身上前低语数句。 阁主听罢,眉头微蹙,陷入深思。 这要求虽令她不甚情愿,却未触及天机阁立世之本,尚在可斟酌的范畴之内。 马车颠簸前行,坐在车辕上的车夫一边拉着缰绳,一边竖起耳朵听着身后车厢里的交谈声。 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他的心思逐渐飘到别处。 想到那日,这车中女子一挥手,就把几名彪形士兵震飞出一丈开远。 这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每次想起都让他后颈发凉,握着缰绳的手心也跟着冒汗。 这哪是寻常女子,分明就是神兵天降般的人物。 还有那位小姑娘,更是个不得了的主。 那夜在潞城驿馆,起夜时,他远远瞥见一位威风凛凛的老将军,正对着她抱拳行礼,那恭敬客气的模样,哪里像是在对待一个小姑娘,分明是在迎接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想到这里,车夫缩了缩脖子,调整下坐姿,手中的鞭子挥得更加轻柔。 这趟车,可得赶得再稳当些才好。 长溪乡,北院。 一辆满载蔬菜肉食的骡车,自东侧角门驶入后灶院。 张厨娘领着两个婆子迎上来,瞧见正跟二狗一同卸车的妇人,不由笑道: “二狗,你大姑可真疼你,又来帮你送菜了。” 二狗将滑落的袖子重新挽起,咧嘴一笑: “那可不,我爹娘去得早,就大姑最疼我。” 他又笑嘻嘻凑近些,“张婶子您也心疼人,每回送菜都这么痛快,从不刁难我们。如今像您这样的好主户可不多见,别家总挑三拣四,刚从地里摘的菜都能被说成不新鲜。” 张厨娘一边指挥婆子往厨房搬东西,一边笑骂: “那也得是你送来的菜水灵干净,要是敢跟我耍滑头,看我不收拾你。” 二狗连连摆手:“瞧您说的,借我十个胆也不敢。” 说笑间,一车货物已卸得七七八八。 二狗和他大姑又帮着往屋里搬,眼看快要忙完,那妇人突然身子一软倒地,全身抽搐不止。 “大姑,大姑您这是咋了?”二狗扑上前,颤声喊道。 张厨娘闻声转头,见地上大姑脸色青白,情形很是不妙,她忙喊道: “还愣着干啥,快把你大姑扶我屋里去。” 二狗慌忙将人抱起,跟着张厨娘进了厢房。刚安置好,他就急得团团转: “这、这可咋办?附近可有大夫?我这就去请。” 张厨娘见这姑侄二人素来老实,心下不忍,主动说道: “你在这儿守着,我去请叶姑娘来看看。她医术好,只是,叶姑娘是府上贵客,肯不肯来还两说。” 二狗连声道谢:“张婶愿意帮忙,我已经感激不尽。” 张厨娘离去,二狗望着她背影,深深吐出一口气。 不多时,叶蓁提着药箱赶到厢房。 她正要为床上妇人把脉,手腕却被对方攥住,一块玉佩塞入掌心。 叶蓁垂眸细看玉佩,神色大变,心中暗叹,该来的终究来了。 叶蓁朝门外扬声道:“病人需要静养,诸位请回避。” “好嘞!”二狗赶忙应声,拉着张厨娘退到远处。 床榻上妇人突然睁眼,低语道: “日前陈老爷被埋伏抓走,陈家姐弟带人外出,跟踪的眼线失踪,我们始终查不出幕后之人。上面命你尽快查明。” 叶蓁将玉佩递还,依照陈景玥的交代,从容应答: “陈老爷被捕,是抚州永宁侯欲以此胁迫镇军大将军归顺。至于失踪的眼线,多半也是永宁侯派人清除的。” 第297章 叶蓁赴青州 妇人目光变得锐利,确认道:“你所言可属实?” 叶蓁颔首:“陈老爷被救回后始终昏迷,我曾去诊治。他中了天机阁的摄魂术,而天机阁正位于抚州境内。陈将军为救父已亲自北上,去求解术之法。”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妇人的神色缓和些许,却仍语带责备: “你既入了北院,为何不设法传递消息?如今联系你这般困难。” 叶蓁蹙眉道:“陈将军心思缜密,我不敢妄动。何况府中收留不少孤儿,我还得教导他们医术,实在难以外出。” 妇人沉吟片刻,终是让步:“往后每月你托我采买些药材杂物,借此碰面。” “好。” 正事交代完,妇人坐起身,朝门外唤道:“二狗。” “大姑,您可算醒了,刚才差点没把我吓死。”二狗冲进屋来,满脸后怕。 妇人笑着拍拍叶蓁的手: “多亏这位姑娘,她说我是劳累过度,加上旧疾发作,才会突然晕倒。日后好生静养,按时服药便无大碍。” 张厨娘在门外听见,也松了口气。 若真在后灶院出什么事,她可不好向东家交代。 自陈景玥离去,陈老爷子每日都要抽空去西侧院,陪着木然的陈永福静坐。 有时候,这一坐,便是半日功夫,久久不肯离去。 护卫没办法,只得请来陈景衍。 陈景衍站在门外,望着屋内相对无言的爷爷与父亲,眼神一暗。 掀帘进屋,陈景衍已换上轻快神色: “爷爷,该用晚饭了,孙儿陪您去正院。” 陈老爷子缓缓抬头,看着孙子的面容,点头起身,与陈景衍回到正院。 饭桌上,杏花见公公神色憔悴,关心道: “爹,您近来气色不大好,可是身上不适?” 陈奶奶放下碗筷叹道: “我前几日也觉着他不对劲,偏这老头子嫌我啰嗦。” 陈老爷子不以为然地摆手: “就你们瞎操心。叶姑娘日日见我,不也没说什么?” 陈奶奶仍不放心,转向叶蓁: “要不叶姑娘你给瞧瞧,别是染了什么病症。” 叶蓁温婉一笑:“用过饭,我给老爷子请个脉。” 陈奶奶和杏花连连点头。 饭后,众人移步花厅。蓝牙奉上清茶,叶蓁诊脉片刻,展眉道: “老爷子身子无碍,只是心绪有些郁结。” “你看,我就说没事。”陈老爷子顿时眉开眼笑,对着老妻和儿媳直摆手,“自己的身子,我还能不清楚?” 见叶蓁说无事,陈奶奶和杏花都放下心来。 陈景衍走到母亲身边,安慰道: “娘,奶奶,往后我多陪爷爷练功强身,你们放心。” 陈奶奶笑道:“小宝能陪他爷爷练功,不得乐坏了他。” 厅内一时哄笑。 窗外新月如钩,悄悄挂上枝头。 奉州南阳,燕王接到急报,世子病危。 嫡长子萧汾是燕王妃与燕王的第一个孩子,倾注了二人全部心血与疼爱。燕王放下军务,马不停蹄地赶回青州王府。 府内名医汇聚,皆束手无策。 燕王妃见丈夫归来,礼未行全,已泣不成声。 燕王扶住她颤抖的肩头,温声安抚: “莫怕,本王已派人去雍州请来名医,不日便能抵达青州。汾儿福泽深厚,定会逢凶化吉。” 王妃泪眼婆娑:“是何方神医?当真能救汾儿?” “是柳神医的弟子。”燕王将王妃揽入怀中,语气笃定道:“有她出手,汾儿必能转危为安。” 王妃闻言,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软软倚在燕王怀中,不再言语。 先于叶蓁抵达的,是来自平湖的密报。 燕王阅罢,面色凝重,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密报上说,陈景玥只身潜入抚州。 若她落入永宁侯之手,或被胁迫倒戈,后果不堪设想。赵岩虽善用兵,也不知能否镇得住陈景玥? 翌日,叶蓁抵达燕王府,为世子刘汾诊治。 只见少年面色青白,气息微弱,病症来得既急且凶。 她凝神诊脉,施以银针,又喂下一丸秘制药丹。不过半个时辰,刘汾的呼吸渐趋平稳,面上恢复几分血色。 “世子乃急火攻心,又感时邪。”叶蓁对燕王禀报,“此症虽险,好在救治及时。日后静心调养,可相安无事。” 燕王见爱子转危为安,心下稍定,随即召叶蓁密谈: “陈将军近况如何?密报说她已北上抚州,此事当真?” 叶蓁垂首应道: “确如密报所言。陈将军为解其父摄魂术,已前往抚州。” 燕王神色一沉:“她可曾留下什么话?” “将军行色匆匆,并未交代其他。” 燕王沉默片刻,指尖在案几上轻叩: “你返回平湖后,继续留意陈府动向。若有异常,即刻传讯。” “叶蓁明白。” 正当叶蓁准备返回平湖,王府医正恳请她多留数日,待世子病情稳定后再行离去。 燕王虽心急,却也不放心长子,只得应允。 三日后,燕王府水榭。 燕王正与王妃对弈,亲卫疾步而来: “王爷,潞城秦将军八百里加急。” 王妃见状站起身,主动回避:“军务要紧,妾身先行告退。” 燕王欣慰于她的体贴,温声道:“本王处理完政务,同去看望汾儿。” 王妃柔声应下,款步离去。 亲卫奉上密报,燕王展开细看下,眉头渐展。 信中秦老将军详述了与陈景玥在潞城相见的情形: “陈将军已自抚州返回,途经潞城与末将密会。她透露已在永宁侯身侧安插眼线,确认永宁侯对朝廷早有异心,所图与关西军无异。陈将军建议王爷暂与永宁侯虚与委蛇,假意修好,以待后续良机。” 燕王将手中白子落在棋盘一角,整个棋局顿时风云突变。黑龙看似势大,却已被白棋暗中切断生机,形成绝杀之势。 他凝视着这盘死局,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这丫头果然从未让人失望。孤身北上不但全身而退,还能在永宁侯心腹处埋下暗桩。 看来卫宗这次,是触到她的逆鳞。 "传令秦将军,可依计行事。"燕王朗声吩咐。 亲卫领命,快马加鞭赶往潞城。 此后数日,世子萧汾在叶蓁调理下日渐好转。 燕王见长子已无大碍,命亲卫统领韩俊护送叶蓁返回平湖。 第298章 巧遇叶蓁 官道上,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 车厢内,阁主闭目养神,陈景玥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的橘猫。 忽闻后方传来阵阵马蹄声,她撩开车帘望去,只见一队骑兵自后方而来。 随着队伍渐近,她发现领队之人竟是韩俊,而叶蓁也在队伍中。 "韩统领,叶蓁。" 清亮的声音让韩俊勒住缰绳,整支队伍随之停下。 叶蓁闻声望去,只见一辆马车旁跟着一位紫衣女子,驾车的年轻车夫面露惊恐。 凌素心策马靠近马车,警惕地打量着这群官兵。 "韩统领,叶蓁。"陈景玥掀帘而出,朝众人微微一笑。 韩俊见是陈景玥,翻身下马,抱拳一礼: "陈将军,真是巧遇。我正奉命护送叶姑娘返回平湖。" "确实很巧。"陈景玥看向叶蓁,问道,"你怎么会和韩统领同行?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世子突发急症,王爷请叶姑娘前往诊治。"韩俊抢先答道,他目光瞟向凌素心和她身下黑马,对陈景玥乘坐马车面露疑惑。 陈景玥心下了然,既然叶蓁已去过王府,北院之事想必燕王早已询问清楚。 她抬手指向一旁,与韩俊走下官道低语: "车内是天机阁阁主,请来为家父解除摄魂术。" "摄魂术?天机阁?"韩俊一脸茫然地望向马车。 见他这般反应,陈景玥不再多言。 有些事,点到即止便好,只要这话能传到燕王耳中就足够。 回到马车旁,陈景玥提议: "既然韩统领要送叶蓁回平湖,不如让她随我同行。你也好早日回王府当值,殿下身边少不了你护卫。" 这个提议让韩俊心动,叶蓁也附和道: "景玥说得是,我与她结伴回去就好,不必劳烦韩统领再奔波。" "既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韩俊抱拳施礼,"叶姑娘就拜托陈将军。" 目送韩俊折返,叶蓁同陈景玥上了马车。 三人同乘,车厢内显得拥挤了几分。阁主依旧闭目不语,橘猫却好奇地凑到叶蓁手边轻嗅。 "世子病情如何?"陈景玥一边抚摸猫头,一边问道。 "已无大碍。"叶蓁轻声应答,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对面之人。天机阁阁主,这个名号让她心中泛起层层涟漪。 陈景玥想起阁主的脚伤,出声道: “师父,叶姑娘是柳神医的徒弟。您脚上的伤,不妨让她瞧瞧。” 阁主缓缓睁眼,目光在叶蓁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有劳。” 叶蓁俯身细查,指尖轻按几处,阁主虽神色未变,唇却抿得发白。 片刻后,叶蓁蹙眉道: “伤势不轻,应是骨裂。拖延至今未得正位,如今筋肉已见肿胀。这只脚月余内不可再着力,待到下个城镇,我需配制药膏外敷。” 她稍作迟疑,又轻声道:“伤至如此,定是疼痛难忍,还需用些止痛的方子才好。” 阁主始终未发一语。 行至城镇,马车在客栈外停下。 店小二满脸堆笑迎上前来:“各位客官,里面请。” 阁主正欲起身下车,叶蓁连忙提醒: “阁主,伤脚现在万万不可着力。” 陈景玥展颜一笑,顺势上前:“师父,让弟子抱您下车。” 阁主端坐不动,眉头微蹙,很是抗拒。车厢内一时静默,只听得见车外街市的喧闹。 叶蓁见状,温声劝道: “阁主,骨裂之伤最忌勉强。若是此刻不慎,留下病根,日后恐怕会不良于行。” 最后这四个字让阁主神色微动。她垂眸看向自己的脚,良久,朝着陈景玥微微颔首。 陈景玥俯身,小心地将阁主横抱而起。 阁主起初身形微僵,但很快放松下来,任由陈景玥抱着自己走下马车。 店小二机灵地在前引路,叶蓁提着药箱紧随其后。凌素心和车夫安顿车马。 穿过客栈大堂,不少食客投来好奇的目光,阁主索性闭目,对周遭视而不见。 进入客房,凌素心陪同叶蓁去买药,只留陈景玥在房中。 陈景玥走到床榻边,看着闭目躺卧的阁主,轻声道: “师父放心,叶蓁医术尽得柳神医真传,会将您的伤治好。” 阁主听着耳边清亮的声音,猛地睁眼,见陈景玥面上全无半分愧色,侧过身懒得答话。 叶蓁很快配齐药材。 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叶蓁带着配好的药材返回。 她将温热的药膏敷在伤处,阁主感受着脚背传来的暖意,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 她凝视着叶蓁手里的动作,问道:“柳不言,他近来可好?” 叶蓁包扎的手微微一顿,诧异地抬眼:“阁主认识家师?” 一旁的陈景玥也好奇的看来。 “故人罢了,已多年未见。”阁主垂眸,语气平淡。 见叶蓁已将伤处理完,陈景玥安排道: “叶蓁,今晚你与凌素心同住。她功夫好,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好。”叶蓁点头,开始收拾药箱。 阁主却忽然开口:“让叶蓁留下陪本座,她的医术,本座更放心些。” 陈景玥哪里肯让叶蓁单独留下,当即笑道: “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还是让弟子照顾您。” “难道你比叶蓁更懂照料伤势?”阁主语气转冷,“不必时时盯着本座。既然应下你的要求,本座便不会出尔反尔。” 陈景玥却不肯松口:“弟子还是觉得亲自照料更为妥当。” 叶蓁看着陈景玥的态度,收拾好药箱嘱咐: “阁主,您这脚伤最忌逞强受力,夜间若要起身或是挪动,定要小心些,千万不可勉强。” 阁主微微颔首。叶蓁转身出门,陈景玥送至门外。 “燕王那边如何?”她压低声音问道。 叶蓁回头看了眼合上的房门,轻声回应:“都按你交代的说了。” “好。”陈景玥目送叶蓁离去,转身回到房中,一夜无话。 十月初,小雪将至。 青篷马车停在北院门前,凌素心下马,打量着眼前的高宅大院。 门口守卫眼神锐利地落在她身上,直到车夫跳下车,摆好脚凳,叶蓁从车内探出身来。 “快去禀报,叶姑娘回来了。”领队守卫高喊一声,快步迎上前。 第299章 家人被威胁 他还没来得及向叶蓁问候,就见陈景玥抱着一人下车,忙躬身行礼: “主子,叶姑娘。” 陈景玥抱着阁主朝大门而去,边走边问:“家中近日可还安宁?” “回主子,自前些日子燕王请叶姑娘去青州,府中一切如常。”领队守卫紧随其后答道。 行至台阶前,陈景玥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呆立原地的车夫: “让石头安排车夫在府里住下,以后就在府上当差。” 车夫闻言,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急忙上前深深一揖: “多谢姑娘收留。” 陈景玥微微点头,再将目光投向凌素心:“你先随我来。” 说罢,她抱着阁主快步走向西侧院。 正在前院闲逛的尤三槐听见动静,忙赶了过来,远远望见一行人往西侧院去。 他小跑着跟上,却在院门前被护卫拦下: “舅老爷,请留步。” 尤三槐踮脚张望,依稀认出被护卫簇拥在中间的似是陈景玥,他指着人群方向问道: “是不是大丫回来了?我瞧着像她。” 两名护卫上前一步,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其中一人沉声道:“舅老爷,请回。” 尤三槐不满的哼了声,转身嘀咕: “回就回,神神秘秘的,以前都能进,近来怎么就不让了。” 陈景玥径直进了陈永福的暂居厢房。 只见陈永福呆坐床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对屋内的动静毫无反应。 阁主看了眼跟进来的叶蓁与凌素心,想到叶蓁师承,明白陈永福能维持这般状态,必是叶蓁以医术护住了他的元气,免他长期昏迷耗尽生机。 陈景玥将阁主放到座椅上,抬至床前:“请师父为我爹解摄魂术。” “曲长老呢?没见到她安然无恙,本座是不会出手的。”阁主回道。 “请曲长老过来。”陈景玥朝门外护卫吩咐。 “曲长老去了赤岩山。”清亮的童音自门外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八九岁的男孩信步而入。 陈景衍走到姐姐身侧,一面打量阁主,一面解释: “我让曲长老随莫宽去寻药。” 陈景玥点了点头,看向阁主: “曲长老是去寻赤霞衣,一旦寻得,叶蓁便能配制缠丝解药。” 阁主侧头看向叶蓁,叶蓁郑重点头: “阁主请放心,景玥所言句句属实,曲长老被抓后,景玥从未为难于她,若寻到赤霞衣,我便能配制缠丝解药。” 阁主闻言,神色缓和不少,却仍盯着叶蓁警告: “看在柳不言的面上,我信你这一次。若日后发现你有所欺瞒,”她目光扫过陈景玥,语声骤然变冷: “还有你,乃至整个陈家,只要天机阁尚存一日,必叫你们永无宁日,直至全族消亡。” 陈景衍眼神微眯,冷冷盯住阁主。陈景玥被人以家人相威胁,也很是不快。 叶蓁见状,忙出声圆场: “阁主放心,医者重诺。既然承诺配药,断不会食言。眼下还是先为陈老爷诊治要紧。” “你们都出去,任何人不得打扰。”阁主淡淡道。 陈景玥见阁主终于应下,心中不快也随之消散: “师父若有需要,尽管吩咐,弟子就在门外候着。” “不必时时盯着。本座若真想走,有的是办法。”阁主语气疏离的说道。 陈景玥笑了笑,领着众人退出房间。 门外,陈景玥对叶蓁说道:“这些日子就让凌姐姐与你同住。” 近来,叶蓁在客栈都与凌素心同住,两人已颇为熟悉,当即笑着应下。 陈景玥又看向凌素心:“凌姐姐或许还不知,你与叶蓁有着共同的仇家。” 凌素心诧异地看向叶蓁,叶蓁也回望她,轻声问道:“可是卫家?” “正是。” 凌素心本就对叶蓁很有好感,如今得知叶蓁也遭卫家迫害,对她的好感更添几分同仇敌忾的亲近。 “叶蓁,你先带凌姐姐去西厢院安顿。”陈景玥温声吩咐。 望着二人离去,一直沉默的陈景衍凑到姐姐身边低语: “姐,你回来的消息,我还没告诉爷爷。” “是怕我没能找到解术之法,让爷爷空欢喜一场?” “嗯。”陈景衍垂下头。 陈景玥拍了拍弟弟肩头:“既然没说,就暂时先瞒着。等爹醒来再说。” 西厢院里,阿丑见叶蓁回来,脸上刚露出欣喜,又瞧见她身后跟着一位陌生女子,顿时有些不喜,开口问道: “叶姑娘,这是谁?大小姐的院子,外人可不能随便进。” 叶蓁走近几步,含笑低语: “这位是凌素心,凌姐姐,是景玥让她住进来的。” 阿丑一听,眼睛顿时亮起: “大小姐回来了?” 她随即又忐忑地问:“叶姑娘,大小姐她,有没有找到解老爷摄魂术的法子?” 叶蓁宽慰道:“放心,景玥多厉害,你还不清楚吗?”说着指了指凌素心,“快去好好安顿景玥的客人。” 阿丑闻言,整个人都神采奕奕起来,忙去张罗准备。 将人安顿后,阿丑走到西侧院靠近西厢房的门口,想进去看看,却依旧被护卫拦下: “阿丑姑娘,西侧院不可随意入内,请回。” 阿丑很是失望,她朝西侧院凝望片刻,转身离开。 凌素心倚在门边,望着阿丑远去的背影,轻声说道: “这小丫头,真有意思。”她的声音很轻,不知是说给屋内的叶蓁听,还是在自言自语。 慕青带着护卫在厢房外摆好桌椅,奉上茶水。姐弟二人静静守在门外。 眼见天色沉下去,陈景玥开口道: “小宝,该去正院用饭了。” 陈景衍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我很快回来,会让芸娘给你送饭。” 陈景玥摆手:“不必,我和慕青他们一起吃。” 待弟弟离去,陈景玥招来慕白:“卫子孝的家眷可有带回来?” 慕白躬身回道:“卫子孝家中只有老母与发妻,并无子嗣。我们赶到时,已有十余人看管其宅邸。我们将那些人清理后,已把二人接回,现安置在西侧院。” “很好。继续好生照看,莫要苛待。” “是。” 夜色渐浓,灯笼次第亮起。陈景衍返回,继续陪姐姐守在门前。 这一守,便是月升月落。 第300章 陈永福醒来 鸡鸣破晓时分,屋内传来阁主声音:“好了。” 姐弟二人推门而入。只见陈永福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阁主靠坐椅中,面色苍白。 “我爹好了?”陈景玥轻声问道。 “嗯。等他醒来,让叶蓁开几服安神的方子,调养两日便可恢复。”阁主望向窗外泛白的天色,“我要歇息。” “好。” 陈景玥将阁主抱到隔壁厢房,说道: “这是曲长老先前住过的屋子,委屈师父暂歇此处。厨房备了饭菜,这就让人送来。” “不必。” 阁主从未显露过这般疲态。 她淡淡看了陈景玥一眼,和衣躺下,沉沉睡去。 临近辰时,陈老爷子推开房门,见姐弟俩正伏在桌上小憩。他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惊喜: “大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景玥闻声抬头,见是爷爷,也不再隐瞒: “昨日回来的,时辰已晚,就没惊动家里。” “你这孩子,”陈老爷子语带一丝责备,“就算不告诉别人,总该让爷爷知道。” 他走到床前,望着沉睡的儿子,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敢问出那句话。 既怕孙女白跑一趟,更怕这一问会戳破最后的希望。 陈景玥看出爷爷的犹豫,轻声道: “爷爷别担心,我请来了天机阁主。爹的摄魂术已解。” 陈老爷子猛地转身,浑浊的双眼泛起泪光。 颤抖着伸出手想碰碰儿子,又怕惊扰他,最后只反复低喃: “好,好啊!我们陈家,总算……” 话未说完,老人已哽咽难言。 晨光透过窗棂,正好落在陈永福脸上。 他睫毛微动,缓缓睁开双眼,只觉浑身沉重,他感觉自己好累,好像睡了很久很久。 那青面獠牙的面具,那不停的问话,对了,问话,那人不停的问自己宝藏在何处。 “啊!”他猛地坐起身,惊出一身冷汗。 “永福,你怎么了?”陈老爷子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 陈景玥姐弟也立即围到床边。 陈永福循声望去,看到三张担心的面孔。他环顾四周,茫然问道:“这是哪里?” “老天爷啊!永福真的好了!”陈老爷子见儿子神志清明,喜极而泣。 陈景玥坐到床沿,挽住父亲的手臂:“爹,这是西侧院。您可有哪里不适?” 陈永福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就是头晕无力,我怎么会在这儿?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 陈景衍解释道: “爹,你中了摄魂术,已昏睡多日。如今才刚好转,您先好生休养,等精神好些了,再慢慢说与您听。” 窗外朝阳愈发明亮,金色的光芒漫进屋内,将爷孙三人脸上久违的喜悦映照得格外真切。 陈景玥与陈老爷子商量道: “爷爷,我想让爹在这里先静养两日,等精神好些再去见奶奶和娘。” 她见父亲神色痛苦,起身道:“我去让叶蓁为爹开服安神方药。” “好好好,都听我们大丫的。”压在陈老爷子心头多日的阴霾终于散去,听着孙女的安排,陈老爷子眼中满是欢喜。 陈景玥离去,陈景衍将这段时日的经历细细道来: “那些人假借石头杀人之名将您骗出,在半路设伏。我与姐姐赶至石板镇将您救回,但您身中摄魂术昏迷不醒。姐姐独自前往抚州,请来天机阁主将您治愈。” 随着儿子的讲述,陈永福破碎的记忆渐渐完整。他忽然想起关键之处,急忙问道: “石头可还好?那郑屠夫莫非也是卫家眼线?” “石头无恙,只是被打晕囚在屠夫家中。”陈老爷子接过话,“我们寻去时,那一家正欲潜逃,已被擒回关押。” 想到女儿为救自己孤身犯险,陈永福不禁自责: “都怪我这个做爹的没用,反倒连累了孩子。” “那您往后可要勤加练武才是。” 陈景玥含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端着药碗走进屋内,见父亲面露愧色,轻声宽慰: “爹,家人之间何谈连累?您平安醒来,便是最好的结果。” 陈景玥将药碗放在床头,“叶蓁说了,您这是心神损耗过度,服了这药好生歇息两日便能恢复。” 陈永福望着女儿沉稳的模样,心中既酸楚又骄傲。他正要开口,却听隔壁传来一声怒喝: “都给本座肃静。” 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威势十足,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屋内四人顿时噤声。 一片寂静中,只听隔壁又传来窸窣响动,伴着阁主不满的话音: “吵得人头疼,陈景玥,你给本座过来。” 陈景玥忍俊不禁,压低声音对家人解释: “阁主给爹解摄魂术,整夜未眠,定是咱们惊扰了她休息。” 陈永福和陈老爷子都忙噤声,示意大家不要说话。 陈景衍凑到姐姐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这位阁主脾气当真不小。” 陈景玥竖起手指,眼带笑意: “嘘。即便是再小声,她也听得见。”陈景玥端起已经不烫的药递给父亲,“爹,你赶紧喝了,再躺下好生歇息。” 陈永福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躺下时轻声道: “待阁主睡醒,我亲自去道谢。你们且去忙,我已无碍。” 见儿子面露倦容,陈老爷子拉着姐弟二人退出房间。 陈景玥示意二人先行一步,她来到隔壁,轻叩房门: “师父。” “进。” 推门而入,只见阁主端坐床榻上,面罩寒霜。 陈景玥含笑致歉:“家父初醒,一时欢喜,扰了师父清梦,还请您恕罪。” 阁主见满眼是笑的陈景玥,满腔火气竟发不出来,转而问道: “曲长老何时能归?” “赤霞衣只在雨季现身赤岩山,如今小雪将至,雨水稀少。不论能否寻得,月底前就能有消息。”陈景玥答得诚恳。 阁主挥袖:“退下吧,本座要静修。” “弟子告退,不会再扰到师父。”陈景玥退出房间,唤来慕白:“去找个手艺好的木匠,我要定制一辆轮椅。” “轮椅?”慕白疑惑道。 “就是有轮子的座椅,供腿脚不便之人使用。”她详细说明制式做法,最后叮嘱道: “银钱不是问题,三日内我要见到轮椅。” “是。”慕白领命退下。 第301章 卫子孝死讯 陈景玥独自行至东南角,这里一排屋舍大多空置,唯最右侧两间有人居住。 屋前两株移栽的桂树,虽已近凋零,仍逸出淡淡残香。 最里间走出一位四旬妇人,她望着桂树旁的陌生姑娘,温声问道: “姑娘瞧着面生,也是陈府的人?” 陈景玥颔首:“老夫人在此住得可还习惯?” “一切都好。”妇人含笑指向远处,“每日都有勤快小伙送水来,很是周到。” 陈景玥望去,见一名年轻护卫提着水桶走近。 那人见到陈景玥时手腕一颤,水花溅出些许,待到近前,他放下水桶,躬身禀道: “主子,慕白统领有吩咐,她们取水不便,让属下等多照应些。” “嗯,既如此,还不快把水送进去?” “是。”护卫提桶入内。 屋里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 “高大哥,又麻烦你提水来,我自己去打水就行,你看缸里的水才用了一半。” 倒水声响起,那护卫很快走出来,给陈景玥行了一礼告退。 护卫退下,那妇人神色已然不同。 她原也见过些大户人家的做派,起先只当陈景玥是府里做活的丫头,直到见了方才的情形,才恍然,这位竟是府上的主子。 她们婆媳二人被带来之后,还未曾见过陈府主家。 而这院里住着的似乎全是护卫,且个个规矩森严,半句话也探问不出。 “梁夫人若有需求,尽管吩咐他们,也可直接寻我。”陈景玥说道。 妇人回过神来连声应下。 陈景玥再次轻声开口: “卫子孝临终托付我好生照看你们。今后便在此安心住下。” “我儿,没了?”梁夫人如遭雷击,脚下踉跄着连退数步,待身子靠住墙,才堪堪稳住身形。 檐下的年轻妇人闻言,软倒在地。 老妇人强忍泪水,上前拉住陈景玥衣袖: “陈姑娘,求您告知实情。我们被囚在家中时,永宁侯派人日夜看守,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知晓太多永宁侯的秘密,做了太多不该做之事。”陈景玥垂眸,避开那双殷切的眼睛,“逝者已矣,生者当多加保重。” 她转身离去时,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初冬的冷风吹过,最后几簇桂花随之掉落。 陈永福这一歇,便睡到暮色沉沉,醒来用了饭,喝过药,又继续睡下。 阁主厢房中一直未有动静,直至翌日清晨,屋里才传来她的声音: “陈景玥。” 门口护卫闻声,忙恭敬应道: “阁主请稍候,属下这就去请主子来。” 正在演武场练武的陈景玥,听得护卫来报,不敢让阁主久等,随手拍去衣上灰尘,大步赶去。 进屋时,阁主已坐在桌前品着清茶。陈景玥上前问道: “师父刚醒,是想用些清粥小菜,还是别的什么?我让人去准备。” 阁主放下茶盏,抬眼打量陈景玥。 见她一身灰布短打,头发束在脑后,浑身上下无半点珠花装饰,鬓间有细密汗珠。 “你这是去练功了?”阁主见她这身装扮,有些嫌弃的问道。 陈景玥点头称是。 阁主注视着她,目光中似有思量,半晌才悠悠开口: “你的功夫很不一般。招式看似稀松平常,威势却极大,且速度惊人,你定是天生神力。” 护卫奉上茶,陈景玥在阁主一旁坐下: “师父过奖,弟子确实比常人力气大了些许。” “我看你和凌素心不似同路人。”阁主道。 “不瞒师父,我们是在天机阁结缘,如今已是同道之人。” “哦?什么道?” 陈景玥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向永宁侯寻仇之路。说起来,师父如今也算志同道合。不知师父何时能信守承诺?” 阁主瞥了陈景玥一眼,见她自在喝茶,似有不愉: “曲长老解毒之前,本座不会出手。” 这答复在陈景玥意料之中。她起身道:“师父可还有别的吩咐?若没有,弟子去为您安排吃食。” 阁主挥手,示意陈景玥可以走了。 陈景玥却未动,她低头看向阁主的脚: “师父这脚伤还需多加休养。日后若需走动,可让弟子代劳。” 阁主每想到脚伤便一阵郁闷,她带着怒意看向陈景玥: “且不说这脚伤因你而起,你这般无事献殷勤,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至于让你代劳,本座可消受不起。叫叶蓁或凌素心来照顾便是。” 陈景玥为阁主续满茶,瞥见床头的橘猫,笑道: “按理说叶蓁最为合适,但她力气小,许多事怕有心无力。不如让凌素心来伺候,您看可好?” 阁主嗯了一声。陈景玥走到床前,抱起橘猫,继续说道: “如今师父既已为我爹解除摄魂术,弟子是真心关切您的伤势。将来若堂堂天机阁主不良于行,总是不美。这西侧院本是护卫居所,过两日,接师父到我院里好生照料。等曲长老归来解了缠丝,咱们再各自信守承诺。” 说罢,她抱着橘猫离去。 出了房门,陈景玥对护卫吩咐: “准备些清淡的吃食送来。”护卫领命而去。 恰逢慕青寻来:“主子,您回来一直忙碌,属下还未请示,那郑屠夫该如何处置?” 陈景玥迈步向前,走出数步才冷冷开口: “送去县衙。告诉许大人,郑屠夫谋害一品官员家眷,让他从重发落。” 慕青躬身应是。陈景玥又问:“我弟人呢?这时辰也不见他?” “属下这就去竹韵轩看看。” 陈景玥颔首,缓步来到演武场,一边看护卫练武,一边逗弄怀中的橘猫。 慕青很快折返:“主子,少爷在钱夫子处读书。” 陈景玥闻言眉头一挑,这个弟弟,看来是打算继续参加县试。“好,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慕青离去后,陈景玥放松地倚着柱子,望向演武场中。 身旁橘猫懒洋洋地趴着,安静乖巧,远远望去,仿佛邻家小妹看着兄长们练武。 东厢院。 杏花与谢氏相邻而坐,各自做着针线活。 杏花手中是一件半成的男式长袍,她做得极为细致,不时向谢氏请教几句。 不知过了多久,谢氏发觉身旁许久没有动静,抬头看去,只见杏花早已停下手中针线,正望着门口出神。 第302章 父女归来 陈永福和陈景玥离家后,杏花时常这般。 她正胡思乱想时,谢氏取走她手中的衣裳: “夫人,要不歇会儿?我陪您出去走走。” 杏花回过神,拍了拍胸口: “谢娘子,你说我最近怎么总是心慌得厉害。” 谢氏温声安抚:“夫人有了身孕,难免多思。若实在不放心,等叶姑娘回来,再请她给您瞧瞧。” 杏花点了点头,再次拿起衣裳缝制,这几日她总靠这个打发时间,也让心里有个寄托。 房门被推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杏花低着头穿针引线,随口问道: “石墨,什么事这样慌慌张张的?” 一道身影笼罩下来。谢氏率先抬头,看清来人后顿时睁大了眼睛,手中的针线篮都险些打翻。她慌忙起身: “老爷。” “老爷怎么了?”杏花还在追问,却听见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杏花。” 杏花猛地抬头,手中衣裳掉落在地。她呆愣一瞬后,脸上绽开笑容: “你终于回来了。” “嗯,回来了。” 杏花急忙站起身,拉着陈永福仔细打量,见他一切安好,这才放心下来。 随即又想起什么,焦急地望向门口: “大丫呢?她又没跟你一起回来吗?”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 陈永福看了眼谢氏,谢氏这才得空行礼: “老爷回来了,奴婢先告退。”陈永福点头,她悄声退下。 陈永福拉着杏花一同坐下,俯身将耳朵贴近她的腹部。 杏花脸一红,轻推开他:“你做什么呢?快说,大丫到底回来没?” 陈永福咧嘴一笑:“大丫也回来了,你放心。”陈永福握住杏花的手,“别推我,让我听听咱们孩子会不会动。”说着又俯下身,专注地听起来。 得知父女二人一同归来,杏花松了口气。 陈永福又俯身听了一会儿,有些泄气地坐直身子: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记得怀大丫和小宝时,这个月份已经会动了。” 杏花抚着腹部,柔声笑道: “这会儿胎动还不明显,等再过一个月,力气就会大许多。”她顿了顿,又问:“对了,爹娘那儿你去过了吗?” 陈永福这才想起,不好意思地站起身: “我一心只惦记着你跟孩子,还没来得及去看爹娘。我这就去。” 杏花随之起身,含笑挽住他:“我们一道去。” 陈永福扶着杏花出了门。二人来到正院,陈老爷子见儿子提前出了西侧院,脱口问道: “你怎么今天就过来了?” 陈永福看了眼身旁的杏花,笑道:“想家里人了。” 这番对答让杏花听得一头雾水。 这时,在菜园忙活的陈奶奶听蓝牙说儿子归来,赶紧丢下锄头赶回正院。正撞见陈老爷子板着脸问话,忙上前推开老伴,不满道: “你这老头子怎么回事?儿子才回来就板着张脸。” 陈老爷子哼了一声,目光转向陈永福:“看你这样子,大丫还不知道吧?” 陈永福讪讪点头。陈老爷子转身朝外走去,招呼道: “我去看看大丫。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连这一两天都等不及。” 陈奶奶连声说道: “对对,快把大丫叫来。这父女俩真是的,过来还分两趟。” 陈老爷子寻到西侧院练武场,见陈景玥正倚着柱子。 挨着孙女坐下,陈老爷子目光落在趴在一旁的橘猫身上: “你爹去见你娘和奶奶,你可知道?” 陈景玥含笑摇头。陈老爷子脸色一板: “哪有个当爹的样子。”转眼却又眉开眼笑地望着孙女: “大丫,你爹在正院呢,你也去见见你奶奶和娘,好让他们安心。” “好。”陈景玥应声而起,伸手要扶,却被陈老爷子一把推开。老人家利落地自己站稳,拍了拍衣襟。 陈景玥望着要强的爷爷,由衷说道: “爷爷,我离开这些日子,多亏有您坐镇,不然家里真要乱套。有您在,我在外才能无后顾之忧。” 陈老爷子闻言,眼底泛起暖意,面上却装做毫不在意: “少拍马屁。快去吧,别让你娘等的着急。”他望着孙女远去的背影,嘴角悄悄扬起。 叶蓁回到北院,一直与凌素心待在西厢院。陈景玥顺道邀上她,一同往正院去。 正院里,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聚在一处。 陈奶奶细瞧了儿子片刻,忍不住笑骂: “怎么出了一趟门,瞧着还没大丫精神?” 杏花也忧心地说道: “是呀,我见你说话都没什么力气,可是路上太劳累?等用过午饭,你快回屋好好歇着。” 陈老爷子在一旁没好气地补了一句: “杏花说得对,中午早些开饭,永福吃完就回东厢院歇着。” 陈永福自经历摄魂术一劫,犹如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如今能与家人团聚,心中倍觉珍惜。 不论大家说什么,他都只是含笑点头。 陈奶奶瞧见多日未见的叶蓁,好奇地凑近问道: “叶姑娘,听说你前些日子是被请去青州燕王府,给燕王的儿子治病?在那边一切可还顺利?还有王府是个什么样的?” “世子病情已见好转,”叶蓁将王府中的景致略讲了几句,陈奶奶听得一愣一愣的,“到底是王府,光一个池子就快赶上咱家大。” 众人听了也都感慨不已。陈景玥似有所感,对家人说道: “如今世道不易,我们能一家人平安相守,已是老天眷顾。我想着,明年起,给佃户们减两成租子。” 陈永福刚经历大难,全赖女儿寻人解除摄魂术才得以脱险,闻言立即点头赞同。陈老爷子也应和: “大丫说得在理。咱们家能有今日,往后更该多行善举,广积福德。” 午时前,陶氏听闻陈家父女归来,与赵原一同前来探望。 午饭特地开了两席,还邀请赵伯、楚湛与赵先生同坐。 男宾一席,女眷一席,席间言笑晏晏,热闹非常。 赵先生撂下筷,含笑望向陈景衍:“陈公子,近来院试准备得如何?” 陈景衍从容应道:“学问之道,岂有尽善尽美之日?学生唯有尽力而为。前些时日幸得先生指点,顿开茅塞,还未谢过先生。” 第303章 出发院试 赵先生盯着陈景衍,眼中尽是赏识: “陈公子过谦。你天资颖悟,诸子经义皆能举一反三,我不过略加点拨,你便已融会贯通。” 说到此处,他心中暗自一叹,赵将军看中陈家长女,有意结为通家之好。 如今观这陈家小公子言行气度,亦非池中之物,只可惜赵夫人对这门亲事似乎并不热络。 宴席结束,赵原自去赵允明处读书,陈景玥送陶氏回清风苑。 途中,陶氏侧首看向落后半步的陈景玥,语气温和地问道: “景玥,你前阵子说外头不太平,这都两月有余,风波还未平息么?” “估计还需些时日。”陈景玥不疾不徐地答道: “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谨慎为好。若您与师兄有丝毫闪失,景玥实在无法向师父交代。” 陶氏听她话语虽亲和,意思却很明确,他们仍不能出府,且期限未定。 陶氏沉默片刻,又再开口: “我想给你师父去封信,你看可行吗?” “自然可以。师娘写好信,我明日来取,您看可好?” 见陈景玥应得干脆,陶氏心下稍安。 回到清风苑,待陈景玥离去,陶氏立刻请来赵允明,将方才对话告知。 赵允明听罢,沉吟道: “她既允诺送信,便不似软禁。恐怕外头是真不太平,担心护不住你们,无法向将军交代。夫人不妨将眼下情形在信中坦然说明,且看将军回信如何,我们再作计较。” “眼下也只好如此。”陶氏轻叹一声,眉宇间忧虑未散,却也别无他法。 接下来两日,陈景衍与叶蓁一同考核了那二十名孤儿。 众人所学皆有所成,更有几人尤为突出,特别是叫田竹的小姑娘。 三日后,慕白送来轮椅。 陈景玥仔细端详,见其样式与自己设想的大致相仿。 她亲自坐上去试了试,后方两个承重大轮稳当扎实,前方控制方向的小轮构造精妙,转向灵活。 陈景玥满意地点头:“短短三日,能将轮椅制作得如此精良,实属难得。” 慕白回禀道:“是属下运气好,在城中寻得一位名匠。此人木工技艺堪称,巧夺天工。属下将主子的要求一说,他立刻就知该如何制作。” 陈景玥闻言生出兴致:“那倒真是位奇人,有机会定要见见。” 慕白虽不解主子为何对一位木匠如此看重,却还是暗自记下,往后须得多留意这类身怀绝技的匠人。 陈景玥推着轮椅来到阁主住处。 阁主打量着这把带轮子的座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伸手抚过光滑的扶手,冷声道: “这是什么?” “您坐上去试试便知。”陈景玥俯身,将阁主抱到轮椅上,推向屋外,“这样您坐在上面,行动会方便许多。” 多日未曾出门的阁主,重见天光时,眉宇间舒展几分。她任由陈景玥推着自己前行,沿路打量着北院。 来照顾阁主的凌素心,静静跟在两人身后。 陈景玥将轮椅停在西厢院,指向自己的屋子说: “您往后暂住那里,叶蓁和凌素心也都在此处,不会有其他人来打扰。” 阁主环顾这处清静院落,微微颔首,这里比西侧院舒适许多。 阁主迁入西厢院,陈景玥将东厢院收拾出一间屋子自住。 杏花见女儿搬来同住,满心欢喜,拉着芸娘一起为她布置房间。 陈景玥坐在窗边,含笑望着杏花与芸娘商量摆件的身影…… 十月十九,陈景衍出发前往府城参加院试。此次陈景玥并未同去,为保安全,慕白率领四十名护卫随行。 一行人骑马驰往府城,声势不小,沿途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路旁林中,一名黑衣男子望着远去的一行人,眉头紧锁。 他身后之人凑近低语: “头儿,这陈家人出门阵仗也太大了。再说,谁家会平白养这么多护卫?” 黑衣人目送一行人消失在道路尽头,沉声道: “这户人家绝不简单。那些护卫行动间似有军中作风,近期不可贸然动手,先查清陈家底细。” 身后那人连连称是,他忽而灵光一闪: “头儿,陈家和蒋家是邻居,蒋家可是出了个二品将军。您看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黑衣人沉吟片刻,分析道: “此前多方打听,都说陈蒋两家关系平淡。但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或许这正是他们故意示人的表象。” 他猛地转身,下令道: “你带人去绑了蒋家二爷,或是其他重要家眷,逼问一番,或许能有所得。” 那人闻言,精神一振:“是,我这就去办。” 翌日,蒋大夫人应娘家大嫂之邀,去府城赏菊,顺道为娘家的赏菊宴撑场面。 马车行至半路,从道旁窜出一群蒙面人,拦住去路。 随行护卫上前大喝:“大胆,拦路抢劫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车驾。” 面对护卫的呵斥,蒙面人一拥而上,将他们团团围住,举刀便砍,没有丝毫顾忌。 六名护卫这才察觉情况不妙,慌忙抽刀抵抗。 奈何对方人多势众,且身手不凡,除领队护卫勉强挡住两人攻势,其余人不过一个照面便倒下。 马车被阻,蒋大夫人听见外头动静,吩咐贴身丫鬟春梅: “去看看怎么回事?” 春梅掀帘探头,正见一群人持刀冲向马车,吓得失声惊叫。 蒋大夫人尚未来得及斥责,听得车外打斗声起,惨叫声不断。 紧接着,两名蒙面人跃上马车,一刀刺穿春梅胸口,鲜血溅了蒋大夫人满脸,春梅的惊呼戛然而止。 另一名丫鬟也被一刀封喉。 蒋大夫人吓得呆愣当场。两名蒙面人将丫鬟尸身拖下马车,她才找回自己声音,颤声道: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可知本夫人是……” 蒙面人只瞥蒋大夫人一眼,一记手刀将她劈晕。 马车再度行驶,只留下满地尸骸。 一盆冷水泼下,蒋大夫人渐渐苏醒。她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听见有人厉声质问: “陈家人到底是什么来历?说!” 她脑袋低垂,微微晃动。 又一盆凉水当头泼下,衣裳浸湿,寒意紧贴肌肤,她冻得牙齿打颤。 那人再次逼问,她终于抬起头,望向上方那双凶狠的眼睛。 第304章 身份暴露 关于陈家的底细,她自然知晓。 可如今陈景玥已贵为一品镇军将军,又与自家不睦,她和老太爷从不愿提及陈家身份,免得被事事压过一头。 然而眼下这群人毫不顾忌她的身份,只追问陈家情况,不及细想,对面之人已失去耐心,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不想吃苦头就老实交代。” 蒋大夫人脸颊火辣辣地疼,眼见对方再次抬手,想起惨死的丫鬟,她慌忙求饶: “我说、我说。陈家长女是一品镇军将军,还是统帅赵岩的徒弟,别的我实在不知。” 注视着止不住颤抖的蒋大夫人,蒙面人收手,震惊地看向同伴,对方同样满脸不可置信。 “敢骗老子,叫你生不如死。”蒙面人又扇了她一记耳光,阴狠地威胁。 蒋大夫人双颊红肿,忍痛哭道: “句句属实,绝无虚言。你们别伤我,要什么都好商量。” 她紧盯蒙面人的手,生怕再遭毒打。 她这辈子还未曾受过这等屈辱。惊吓过度的蒋夫人,身下响起淅淅沥沥的声音。 对面之人嫌恶的退开一步,见蒋大夫人不过是个普通贵妇,现已吓破了胆,所言应当不假,二人退出房间。 逼供的蒙面人回望房门,难以置信的说道:“没想到陈景玥就是陈家长女。” “难怪莫宽父子都栽在此处。只怪先前探子未能细查陈家底细。” 为首黑衣队长招手,唤来远处两名手下,吩咐道: “速回锦城,禀明世子爷,就说陈家长女乃燕军一品镇军将军、赵岩之徒陈景玥。请世子爷示下今后行动。” 二人闻言皆瞠目结舌,随即领命而去。 逼供之人上前,低声问道:“头儿,那蒋家大夫人该如何处置?” 黑衣队长冷笑一声:“找个偏僻处扔下,让她自己摸回去。若能引得陈蒋两家互相猜忌,最好不过。” 雍州府城城门,行人络绎不绝。 陈景衍一行人在城门前勒马停下,慕白取出令牌向守城士兵表明身份,言明这四十人皆是燕军所属,此行是为执行任务。 士兵查看无误,予以放行,一行人护卫着陈景衍入城。 城墙根下,一个青衣小厮目送他们远去,快步走向值守的城门校尉,恭敬行了一礼: “小的乃贺知府家仆,奉主子之命特来请教。方才那队人马声势不凡,不知是何来历?” 校尉认得这是知府府上的人,乐得卖个人情,笑道: “是个校尉护送学子来参加县试。其他的,也不便多问。” 小厮连声道谢,匆匆返回贺府,将打探到的消息回禀给贺灵轩。 贺灵轩听罢,唇角掠过一丝不屑。 她与多数文人一样,对武将素来轻视,更何况区区一个校尉。 却忽略了,在这动荡时局中,武将地位早已不同往昔,而能让一位校尉亲自护送考生,其中分量岂是等闲。 贺灵轩想起贺夫人先前警告,又得知陈景玥此番并未同行,她暂且按下心思。 只是暗忖,若陈景玥再敢出现在柳青阳面前,她断不会轻易放过。 县试三日后结束,陈景衍返家。 几乎前后脚,莫宽与曲长老也风尘仆仆地归来。陈景玥得了通报,在西侧院大厅见了二人。 莫宽面容较之前清瘦不少,他声音里带着疲惫,向陈景玥讲述寻药经过: “我与曲长老分头守候,直至入冬,始终未能发现赤霞衣。”他的声音越说越低,眼神渐渐黯淡下去。 曲长老坐于一旁,默不作声,只不时抬眼打量陈景玥。 陈景玥早从叶蓁那里得知,柳神医为寻赤霞衣曾守候数个雨季,对此结果并不意外。 她面色平静地听完,在曲长老又一次投来审视的目光时,她坦然迎上对方的视线。 二人视线相接,陈景玥缓缓开口:“天机阁主已到,我爹摄魂术已解。” 见曲长老眉头微动,陈景玥继续道:“曲长老可想去见见阁主?” “见与不见,并无分别。”曲长老语气淡漠。 陈景玥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还是见一见为好。免得阁主疑心,以为我将曲长老如何了。” 她起身,对侍立一旁的慕青吩咐: “带莫宽下去安顿。”随后转向曲长老,“请。” 二人行至西厢院,陈景玥轻叩房门:“师父,曲长老回来了。” 房门很快打开,凌素心立于门内。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阁主转动轮椅面向门口。曲长老立于门外,目光紧锁她身下轮椅,眼神复杂难明。 “只是腿脚受了点伤,不便行走,休养些时日便好。”阁主似是看透他的心思,先行解释。 “嗯。”曲长老低应一声,视线扫过凌素心。 凌素心觉察气氛有异,正犹豫间,见陈景玥示意她离开,她顺势出门,径直往叶蓁那里去。 待凌素心离去,曲长老迈入房中,反手将门关上,把正要跟进屋的陈景玥隔绝在外。 陈景玥站在紧闭的房门前,隐约听见屋内传来曲长的声音: “你来了这里,天机阁怎么办?” “我让弘鹿师兄代为处理阁中事务。”阁主的回应平静无波,“倒是你,此行可还顺利?” “没有寻到赤霞衣,但好在陈家有人会配制压制毒发的解药。” 屋里静默良久,曲长老回首看向门外: “你脚伤好些就赶紧回天机阁,我这不用你管。” 阁主也看向房门。虽然看不见什么,但她们修炼的秘法内功,整个西厢院的动静都逃不过她们的感知。 “我既已来,就等你解毒后再回去。至于永宁侯,他敢让人给你下毒,我绝不会放过他。” 曲长老见阁主不甚在意屋外之人,也不再顾及: “你想做什么?师父可是说过,不得与朝堂结怨牵扯,不得……” “晚了。”阁主出声打断,“你走后,永宁侯依旧步步紧逼,我们已经退无可退。更何况,” 阁主再次将目光投向房门,似能透过门板看到门外之人,“更何况被你施摄魂术的,可是一品镇军大将军陈景玥之父。如今我们只能择其一方,为天机阁图划。” “难道她就是?”曲长老很快想到陈家长女,震惊地看向阁主,随即也望向房门。 第305章 阁主决定 阁主点头:“我答应助她对付永宁侯。” 见曲长老面露不赞同,她语气变得决绝: “他们敢给你投毒,今后就敢做出更过分的举动。” 门外的陈景玥嘴角微扬。阁主这番话既是说给曲长老听,也是在告诉自己,她会信守承诺,但前提是要为曲长老解毒。 陈景玥转身,离开西厢院。 感知到陈景玥远去,曲长老走近阁主,正色道: “你刚才之言,可是当真?” “嗯。”阁主郑重颔首。 自西厢院离开,陈景玥刚踏入东厢院,还未来得及与杏花说话,石头来报: “大小姐,南院蒋家的老太爷来访,指名要见您。” 自粮仓纵火未遂,陈蒋两家便井水不犯河水,陈景玥一时猜不透蒋老太爷的来意。 杏花见女儿迟迟未动,轻声劝说: “既是邻居,长辈亲自登门,还是去见见为好。” 陈景玥点头,整了整衣袖往前厅走去。 昨夜蒋大夫人被弃野外,有路人救下,将她送回南院。 蒋老太爷听了大儿媳的遭遇,先是大怒,随后又觉此事蹊跷。 那伙贼人为何执意追问陈家底细?莫非蒋家此番是受陈家牵连?他辗转反侧一夜,终究按捺不住,一早登门北院。 前厅里,蒋老太爷手捧茶盏,正想着心事,见陈景玥步入,忙放下茶盏起身相迎: “陈将军。” 陈景玥侧身避过半礼,客气道: “蒋老太爷快请坐。景玥毕竟是晚辈,又与蒋将军同为燕王效力,您这般称呼实在折煞我。” 蒋老太爷不再客套,稳稳落座,目光却不离陈景玥。 眼前小姑娘不过十一二岁,眉目清朗,举止从容,若非早知底细,谁能想到她已是统领大军的一品将军。 他轻叹一声,不再绕弯子: “昨日大儿媳遭人劫持,对方逼问的尽是陈家之事。老朽冒昧一问,将军近来,可曾与什么人结怨?” 陈景玥听蒋老太爷如此说,立马想到永宁侯卫家。 她端起茶盏,神色平静如常: “蒋老太爷此言倒是难住景玥。我们率军打仗,得罪之人不知凡几,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轻呷一口清茶,见蒋老太爷紧盯自己,又缓声道: “搬来这北院之后,除了因地租与贵府闹了些不愉快,倒也不曾与其他人家结怨。” 蒋老太爷眉头微蹙,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他摩挲着手中的茶盏,沉吟道: “陈将军可知,昨日那些贼人出手狠辣,非寻常匪类。他们既对陈家之事如此上心,你得多加小心” “老太爷的关切,景玥心领了。此事既然牵扯到贵府家眷,景玥定会派人详查。若真与陈家有关,必当给贵府一个交代。” 陈景玥将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否认可能存在的仇家,也不曾透露半分实情。 蒋老太爷见她态度,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只得起身告辞。 送走蒋老太爷,陈景玥立在屋檐下,望着对面蒋府的飞檐,眸光渐冷。 卫家的手,伸得比她预想的还要长。 慕白来到陈景玥身后,轻声禀报: “主子,天机阁主要见您。” 陈景玥颔首,移步西厢院。 只见房门大开,阁主独自坐在轮椅上,面朝书架: “本座要在此停留,曲长老解毒后再离开。”她指向书案,那里放着一张墨迹未干的信纸,“你派人将这封信送回天机阁。” 陈景玥走到书案前,毫不避讳地拿起信纸看过。 这是一封给弘鹿长老的信,内容无非是交代近况与报平安。 她吹了吹最后一行半干的墨迹: “行,弟子这就去安排。”四下张望后,陈景玥问道:“曲长老人呢?” “她想住在西侧院。”阁主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带着几分清冷。 陈景玥应了一声,拿着信退出屋子,找来凌素心照顾阁主。 凌素心望着大敞的房门,赶紧进屋将门关上,又添了些炭火。屋内很快暖和起来。 阁主从书架上取下一册话本,写的是落魄书生与富家小姐的故事。翻看两页,她只觉腻味: “堂堂大将军府上,竟收藏这等庸俗之作。书中的小姐简直愚不可及,为个穷书生连家族都不顾。” 她嫌弃地放下话本,“实在无趣。” 凌素心含笑走到书架前,随手拿起一本翻看: “这是前朝官员所写的游记,弟子觉得倒还不错。” 见阁主望来,她将书递出。 阁主翻阅片刻,将书置于桌案上,悠悠开口:“你和卫家有仇?” 凌素心紧握书册,眼中满是恨意:“不共戴天之仇。” “所以你到天机阁拜师,是为报仇?” “弟子确是真心拜师,但学成后找卫家报仇,也是真心。”凌素心坦然道。 “报仇之后呢?”阁主追问。 凌素心的眼神随之变得空洞起来: “报仇之后,再无牵挂,何去何从都无所谓。”她随即想起与陈景玥的约定,苦笑道: “我已答应景玥,若她助我报仇,此生供她驱使。” 阁主凝视她良久,出声说道: “你连日悉心照料,本座收你为外门弟子,传授自保之术。你可愿意?” 凌素心心头一震。这个提议让她无比心动,却也不免忐忑,阁主素来不收外门弟子,此举是否别有深意? 然而复仇之路艰险,多一分本事便多一分胜算。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跪拜: “弟子愿意。只是,”她抬起头,目光恳切,“弟子与景玥的约定,不会更改。” 阁主却不甚在意:“重信守诺,很好。明日辰时,到此修习。” 凌素心叩拜退下,阁主拿起案上的游记,继续翻阅。 入了冬,不似夏秋两季能挖野菜充饥,家家存粮眼见着就要见底。 这日,几个上溪村的村民找到村正,商量去陈家借粮。 胡村正望着眼前冻得瑟瑟发抖的村民,心里很是没底。 虽说陈家大小姐当初满口答应借粮,可他担心若是开头借得太容易,往后家家户户都去借,陈家嫌人多,后面不再借了,最后去的村民可怎么办? 他将顾虑一说,当即就有两个村民坐不住,恨不得立刻就去陈家把粮食借到手。 胡村正来回踱步,几个村民都眼巴巴地等他发话。 第306章 借粮减租 好半晌,他终于停下脚步,沉声道: “去,把村里当家作主的都叫来,我们聚一起好好商议番。” 几人面面相觑,有些迟疑。胡村正怎会不知他们的心思,怒道: “都愣着干什么?借来的粮食必须大家平分,不然等到饿极了,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 虽不是人人都明白村正话中深意,但见他发火,都赶紧跑开去通知各家。 听说事关借粮大事,各家人很快赶到村正院里。 “我的意思很简单,不管能借到多少粮食,到时候各家按佃租田地的多少平分。有谁不同意?”胡村正说完,环视院中村民。 众人小声议论起来,他也不催促,任由大家商量。 约莫盏茶的功夫,各家都表态同意。 胡村正这才让众人散去,带着两个儿子去往北院。 前厅里,胡村正的两个儿子坐在父亲下首,拘谨地接过茶盏。 护卫退下后,他们打量起厅内陈设,只觉连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不多时,陈景玥步入前厅,含笑招呼: “胡村正,让您久等。”她看向下首的两人,“若我没记错,这两位是胡大叔和胡二叔吧?” 胡村正和儿子连忙起身行礼:“见过东家大小姐。” “不必多礼,快请坐。”陈景玥在胡村正对面落座。不等他开口,主动问道: “可是为了粮食而来?” 父子三人连连点头,忐忑地望向她。 陈景玥直截了当的表明:“上溪村一共需要借多少粮食?胡村正不妨报个数,也省得往后今天一户、明天一户地来借。” 胡村正没想到她这般爽快,忙道: “全村共缺粮一百石。若能借到这些,撑到开春就不成问题了。”他小心观察陈景玥的神色,又补充道: “若是一百石不行,少些也可以。大家紧一紧,熬到开春就能挖野菜。” “一百石,”陈景玥略一沉吟,“这样,我先给村里两百石。不过,”她话锋一转,“我有个条件。” “大小姐请讲。” “多出来的粮食,若是各家的亲朋好友难以度日,你们要尽力相助。”陈景玥说道。 胡村正闻言,激动得声音发颤: “这、这哪是条件,这是大小姐在给更多人活路。”他连忙拉着儿子起身要拜谢。 陈景玥抬手扶起:“快请起。既然说定,明日就让人来运粮吧。” 陈景玥目光扫过胡家父子三人,“记住,这粮食是给上溪村全村的。若让我知道有人从中克扣,就不要怪我手下无情。” 她那警告的目光让胡村正脊背一凉,连忙保证: “大小姐放心,我用性命担保,不会出现这等事。” 陈景玥颔首,继续道: “明年的地租都减两成,还有这借粮的章程,劳您去给中溪村和上溪村报个信。” 话音刚落,刚站直的胡村正“扑通”一声直直跪下,两个儿子也紧随其后。 膝盖撞击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声响,父子三人已是热泪盈眶。 “大小姐恩德,我们三村百姓永世不忘。”胡村正声音哽咽,重重叩首。 他两个儿子更是伏地不起,肩头微微颤抖。 陈景玥静静受了一礼,温声道:“都起来吧。寒冬漫长,望这些粮食能助乡邻渡过难关。” 望着父子三人千恩万谢离去的背影,陈景玥轻抚茶杯。 这乱世,希望能早些结束。 走出北院,往上溪村的路上,胡家老二眼圈一直红红的。 胡村正回头看见二儿子这副模样,笑骂道: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娘们唧唧的。" 胡家老二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哽咽:"我才不是娘们唧唧,我是高兴。" 胡村正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胡家老大拍拍弟弟的肩头,兄弟俩快步跟上父亲的脚步。 此时,等候消息的村民早已坐立不安。 有好几个人按捺不住,往北院方向寻来,半道上正好遇见归来的父子三人。 一位老者眼尖,先注意到胡老二通红的眼眶,他心头一沉,忙上前拉住胡村正问道: "陈家怎么说?" 胡村正停下脚步,看着围拢过来的村民们,个个面露期盼,他伸出两根手指。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往二百石上想。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二十石粮食自家能分到多少。那老者颤声问道: "二十石?" 见胡村正摇头,老者急得直跺脚,作势要打:"你倒是快说啊!" "二百石。"胡村正不再卖关子,洪亮的声音里满是喜悦,"陈家借给咱们二百石粮食。" 一个年轻小伙脱口而出:"真的是二百石?那么多粮食咱们吃得完吗?" 其实两百石粮食对一个村子来说并不算多,只是这些佃户每到冬季,都是靠着两餐稀粥勉强度日。两百石粮食对他们而言,确实吃不完。 胡家老大看着呆愣的众人,高声说道: "都别愣着,赶紧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还有,陈家大小姐说了,明年的地租再减两成。咱们可要做知恩图报的人,好好种地,多打粮食,早点把借来的粮食还上。" "这是自然。"老者激动得胡须直颤,"陈家这般仁义,咱们要是再不好好干活,那还是人吗?"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欢天喜地地往村里跑去。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上溪村。 胡村正离去后,陈景玥又派人前往长平村,送去了借粮与减租的消息。 接下来几日,几个村庄都忙碌起来。 北院靠近粮仓的侧门终日敞开,满载粮食的板车络绎不绝,纷纷驶往各村。 燕子望着鱼贯而出的粮车,激动地轻捶杨铁柱:“真好,真是太好了。” 杨铁柱握住燕子的手,低声道: “原本还担心爹和哥哥们熬不过这个冬天,想着送些银钱去。没想到陈东家又是减租又是借粮。” 燕子连连点头。这时远处传来下溪村村正的吆喝: “你们两口子腻歪什么呢?还不快来推车。” 燕子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慌忙抽回手。 杨铁柱一边高声应着“这就来”,一边与燕子小跑到门口。 又一辆板车被推出侧门,杨铁柱、燕子和几个村民立即围上前,合力推车。 第307章 喜报 一阵寒风吹过,卷着几片雪花落下,推着粮车的村民们却谈笑风生。 望着车上的粮袋,每个人心里都满是暖意,仿佛这严冬不再那么难熬。 粮食被各村拉回,分发下去。 那些有女儿嫁到邻村的,或是家中媳妇来自外村的佃户,都分出部分粮食接济亲家。 收到粮食的人家,在感激之余,更是对能成为陈家佃户羡慕不已。 忙完借粮之事,又逢陈永福身体痊愈,陈景玥心中畅快,决定好生犒劳全府上下。 她命人备下肥羊,笑道:“今日我们不做精细菜,就吃个热闹暖和的。熬上几大锅全羊汤,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陈老爷子望着刚送来的羊群,挨个数过去:“一、二、三……”数到最后不禁咂舌:“我的乖乖,二十头羊,全都杀了?” 陈景玥正指挥护卫宰羊收拾,闻言回头应道: “都杀了,全炖上,让全府上下吃个痛快。” 陈老爷子转头看向老伴,见她笑得眯起了眼,忍不住打趣: “老婆子,你从前给人送点东西都心疼得很,如今怎么这般大方?” 陈奶奶收起笑容,斜了他一眼,嘀咕道: “去去去,少在这儿给我添堵。那都是哪年的老黄历,还整日挂在嘴边。” 说笑间,护卫们已将羊处理好。 大骨先行下锅,加入葱白、老姜,再撒一把去腥增香的茱萸,大火烧开后转文火慢熬。不过一个时辰,浓郁的香气已飘满后灶房。 汤浓肉烂,陈景玥亲自端着一陶罐羊肉汤送往听风苑。赵原看着罐下炭火,好奇道: “景玥师妹,这吃法倒是别致,该如何享用?” 陈景玥取过盛着酱料的小瓷碗,夹起一块羊肉蘸了蘸,先递给陶氏。 陶氏迟疑接过,轻轻吹凉,小心咬下一口,点头赞道:“很是鲜美。其实不蘸酱料,原汁原味更是难得。” 芸娘将备好的菘菜、萝卜、冬笋摆上桌案,另有一盘手擀面。 陈景玥夹了几片菘菜入汤稍煮,捞入碗中递给赵原。赵原迫不及待尝了一口,连声赞叹: “这菘菜吸饱了羊汤,清甜中带着鲜香,妙极。”他又看向那盘手擀面笑道: “羊汤煮面最是相宜,这个我倒是知道的。” 陈景玥含笑点头:“师兄说得极是。你和师娘慢用,我还要去别处送汤。” 赵原本想留她一同用饭,见她还有事在身,起身将她送出清风苑。 西厢院内,阁主坐在桌前,看着那咕嘟冒泡的陶罐与满桌生鲜菜蔬,眉梢微挑: “这些都要生食?” 芸娘忙上前解释吃法。 阁主静静听着,看她夹起一片青菜在滚汤里轻涮几下,蘸好酱料放入瓷碗奉上。阁主未动,只将目光转向凌素心。 凌素心会意,接过尝了一口。 热汤菜的暖意驱散了周身寒意,她望着窗外纷扬的雪花,只觉一股暖流从喉间滑入心底。 “去西侧院请曲长老来。”阁主见状吩咐道。 “是,师父。” 凌素离去。陈景玥察觉她对阁主称呼的变化,心下了然。 见芸娘已交代完毕,去邀上叶蓁同往正院用饭。 不多时,曲长老随凌素心步入西厢院。 阁主对刚进门的曲长老说道:“四九,这锅子瞧着新鲜,你也来试试。” “西侧院也备了同样的。”曲长老嘴上这般说着,人却已落座。 凌素心有些拘谨地坐下,目光在两位长辈之间流转。 阁主夹起一片羊肉,在翻滚的汤中涮至变色,放入曲长老面前的碗碟中。 “尝尝看。” 曲长老喝汤的动作微顿。她看着碟中那片薄肉,热气袅袅升起,半晌拿起筷子,将肉送入口中。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炭暖汤沸,三人围炉而坐。 李家堂屋内,李三送走陈永福折返,望着屋里的兄弟几个,很是感慨: “前些天陈家给各村都借了粮,听说明年还要减租。咱们先前都是收钱替陈家办事,可人家不仅酬劳给得丰厚,还时常记挂着我们。” 果儿被李大抱在怀里,笑得眉眼弯弯,仰头问道: “爹,门外那只羊是陈姐姐家送来的吗?” 李大“嗯”了一声,用额头碰了碰女儿,目光扫过几个弟弟: “除了咱家,其他弟兄们买房置地,积蓄都快见底。多亏跟着陈家走了一趟,如今手头才宽裕些。陈家待人厚道,往后只要他们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咱们都得尽力帮衬。” 他低头问果儿:“想不想吃羊肉?” 果儿甜甜应道:“想。” 李大轻点女儿鼻尖,转头对李三吩咐: “你和老二去把羊收拾了,煮好后给其他几家弟兄都送一碗尝尝。” 李三和李二应下,提刀往院里走去。 自入冬初雪,陈景玥命护卫在门房值守,平日大门紧闭,不必在外受冻。 十日后,两名差役行至北院,叩响大门,朗声喊道: “喜报,喜报。” 护卫闻声开门,只见差役呵着白气: “贵府陈景衍考中院试第十三名,恭喜恭喜。” 阿满听得此消息,吩咐护卫将差役请至前厅奉茶,快步去禀报陈景玥。 陈景玥闻讯含笑:“有劳官差跑这一趟。天寒地冻的,请他们在府中用过饭再走,另各封十两红封。” 阿满领命退下,陈景玥去杏花屋里报喜。杏花拉住女儿的手:“院试第十三名,是不是考中了?” “是,小宝如今已是有功名的秀才。” 杏花喜不自胜,拉着女儿就要往外走: “快,你爷爷奶奶还不知道这个好消息。”她四下张望,“你爹呢?他要是知道了,不知该多高兴。” “爹应在西侧院,阿满会去通传的。”陈景玥说着,同母亲出了东厢院。 见杏花脚步匆匆,她不时提醒:“娘,您慢些走,当心脚下。” “放心,娘省得。”杏花抚着近七个月的肚子,稍稍放缓脚步。 母女二人行至正院,远远听见陈老爷子洪亮的笑声: “好好好!我老陈家也出秀才了。” 陈奶奶捂着耳朵,笑骂: “老头子小声些,我这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陈奶奶转头对候在一旁的石头吩咐:“照大小姐常说的规矩,全府打赏。” 第308章 秀才 石头忙躬身应道:“谢老太爷、老夫人赏。我代大伙儿给道喜了。”说着石头跪下磕了个头。 陈景玥上前,示意石头不必磕头,轻声问道:“可派人去给小宝报信?” “阿丑已经去了。” 陈景玥点头,扶着杏花坐下。 陈奶奶目光落在杏花腹部,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真好,真是双喜临门。” 阿丑一路小跑,先去了竹韵轩,又寻到钱夫子处,皆不见陈景衍踪影。 最后赶到西侧院才得知,陈景衍正与陈永福在此练功,阿满已先行通知过,二人刚离开往后院去。 正院里早已热闹非凡。芸娘领着丫鬟婆子们前来恭贺谢赏,陶氏闻讯也带着贺礼道贺。 陈景衍应酬过众人的道贺,午饭后悄然离席。 陈奶奶四下张望不见孙儿,拉着陈景玥问道:“小宝去哪了?” 陈景玥略一思忖,起身道:“许是嫌这太喧闹,躲清静去了。我去寻寻。” “我就是随口一问。他想静静,就由着他去。”陈奶奶忙道。 陈景玥依然朝外走出几步,回眸一笑:“奶奶,那孙女也去躲个清静。” “去吧去吧,” 陈奶奶挥手,转头对大家扬声道,“不管他们,咱们热闹咱们的。” 陈景玥穿过庭院,一路走向马厩。 陈景衍坐在草料堆上,看着新来的车夫喂马。 “躲在这里,”陈景玥缓步走近,倚在门框上,“可是被那些恭贺声扰烦了?” 陈景衍没有动,依旧躺着:“你怎么来了?” “我来躲清静。”陈景玥在他身旁坐下,随手拈起一根草茎,“院试第十三名,感觉如何?” 陈景衍沉默片刻,目光望向湛蓝的天: “以前觉得四书五经无用,如今细读,才发现其中深意。只是科举之路漫长,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考上进士。” “急什么,你如今才八岁。”陈景玥看着弟弟稚嫩的脸,莞尔一笑。 陈景衍却轻轻摇头:“姐,加上前世的记忆,我都快三十了。有时候,觉得自己比爹还要老。” 陈景玥会心一笑,深有同感: “照你这般算法,我比爹娘都要年长不少。” 陈景玥的目光追随着新来的马夫,见他正利落地解开套马的鞍鞯,将缰绳从车辕上取下: “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依然能感受到爹娘的疼爱。至于科考,你随心便好。若真想做官,待局势稳定,我们买个官也行。到时候全家随你上任,做个土皇帝,岂不快活?” 陈景衍顺着姐姐的话想象那番光景,不由展颜:“那样倒也不错。” 陈景玥起身走向车夫。车夫闻声回头,见是她,忙躬身行礼:“大小姐。” 陈景玥看了眼一旁马匹,正悠嚼着草料,满意地点头: “还不知小哥怎么称呼?在府上可还习惯?” “小的叫大壮。”车夫整了整身上的新棉衣,憨厚一笑,“府上待我极好,刚来就发了这身棉衣。上次下雪穿上,一点都不冷。如今时常还能吃上一顿肉,这日子,从前做梦都不敢想。” 陈景玥环视马厩,各处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温声道: “习惯就好。你若得空,可去西侧院的马房学学养马的手艺。等你学成,我那儿两百匹马就交与你打理,再给你配些人手。” 大壮听说府上竟养着两百匹马,瞪大了眼睛,这得是多大的家业。养马最是费钱,东家却这般信任他一个新人。 震惊过后,大壮只觉身上棉衣暖得发烫。 他攥着衣角,暗下决心,一定要在陈府站稳脚跟,不仅要学会养马,更要养好每一匹马。 这来之不易的温饱,这份难得的信任,他要守住。 “大小姐放心。小的一定用心学,照顾好每一匹马。”大壮声音洪亮,眼中闪着光。 陈景玥点头,欲转身离开,一道橘色的影子窜过,停在最里侧的马槽边,轻盈一跃,舒服地卧在干草堆上眯起眼。 正在进食的黑马打了个响鼻,凑近嗅了嗅,随即转向外侧继续吃草料。 大壮见陈景玥看得专注,笑着解释: “您带回来的这只大橘,只要出太阳就会来这儿躺着。说来也奇,您这猫和马,都很有灵性。” 陈景玥没有接话,迈步走到最里侧,伸手轻抚橘猫下巴。 黑马见状,也主动将头探过来蹭她的掌心。 陈景衍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拿起一旁的马刷,为另一匹黑马梳理皮毛。 “等以后,我也要骑着它去看看外面的天地。或许,还能像姐姐一样,在战场上走一遭。”陈景衍手下动作不停,思绪却已飘向远方。 陈景玥转头,正对上弟弟眼中的向往。拂去他肩头草屑: “这天下很大,值得去看看。” 那两名报信的差役在陈家用过饭,揣着红封心满意足地离去。路上每遇见行人,便敲响手中的锣,高声喊道: “北院陈府陈景衍,年方八岁,高中院试第十三名,陈府仁义,福泽乡里。” 这锣声伴着吆喝,很快传遍四里八乡。 消息传到蒋府,蒋老太爷看着面前不成器的次子,将手中茶盏重重一放: “你瞧瞧人家,一个农户出身的孩子,凭着勤学苦读,八岁就中了秀才。再看看你,” 蒋老太爷抬手指着次子蒋弘,“从小到大不知请了多少先生,连几个像样的大字都写不出来。你若能与你大哥那般倒也罢了,偏生文不成武不就,整日游手好闲。” 蒋二爷被训得不敢抬头。蒋老太爷见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更是怒其不争,侧过头深吸一口气: “罢了,你去备一份贺礼,亲自送到陈家。往后你大哥与陈家长女少不了要打交道,这面上的礼数,总是要的。” “是,儿子这就去办。”蒋二爷如蒙大赦,急忙应下。 蒋老太爷见次子迫不及待的离去,长叹一口气。 此后几日,陈家佃户陆续送来贺礼。有编得精巧的竹篮,有自家晾晒的菜干,虽不值钱,却都是农户们的心意。 陈景玥吩咐下去,凡是不值钱礼,都收下记好。 让厨房蒸了白面馒头,按着佃户家的人口,每人都分上两个,也算是让大家沾沾喜气。 第309章 黄雀捕蝉 潞城,秦老将军收到燕王密信,开始与抚州暗通款曲,卫世昌见过来使,刚回锦城府邸,便找到卫宗商议: “来人的意思很明确,这是燕王亲口承诺。他们对应州抚州皆无兴趣,这两处囤积重兵,又算不上富饶之地,只想绕道北上,与朝廷决战。” 卫宗沉吟片刻,指节轻叩茶几:“这话有几分可信?” 卫世昌神色凝重:“兵不厌诈。依儿子看,不论真假,我们都不可有半分松懈。” 卫宗颔首,对儿子的回答很满意,继续问道: “对于燕军的示好,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假意交好,外松内紧。”卫世昌回答的很干脆。 卫宗踱至书案前,展开舆图,指尖掠过应州,最终停在孟州: “眼下局势,若处置不当便是四面楚歌,若把握得当,”他指尖重重一点,“便是我们破局之机。” 卫世昌一时猜不出父亲话中深意,他的目光在卫宗手指下方停留片刻,抬头问道: “儿子愚钝,请父亲指教。” 卫宗缓缓开口:“既然燕王示好,不论真心假意,我们不妨送他一份大礼。” “大礼?”卫世昌不明所以。 卫宗双眼微眯,满脸算计: “若允他大军借道抚州,直插江州腹地,会如何?”卫宗指尖从孟州滑向江州, “江州守军毫无防备,必被一击即溃。到那时,燕军北上一马平川,再无险阻,何必与我们死战?” 卫世昌急道:“父亲三思,若放虎归山,他们反戈一击,我抚州前后受敌该如何是好?” “所以我们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拿下奉州。到那时,燕军前有朝廷,后无退路。他们打下的江北两州,”他手掌重重拍在舆图上,“便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卫世昌听到父亲的谋划,只觉心惊胆战,他脑中思绪翻涌。 卫宗见儿子皱眉深思,也不打扰,坐于案前静候。 突然想到问题所在,卫世昌倒吸一口凉气: “可我们的兵力,根本吃不下奉州、冀州两处。” “若有关西军呢?”卫宗眼里精光闪过,“陆平宣手握二十万关西军。朝廷与燕王鹬蚌相争,我们与关西军结盟,趁乱夺取江北两州,断燕军粮道。待他们两败俱伤之时,” 卫宗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三分天下之势,“这江山,各家都来坐坐又何妨?” 望着舆图上划出的疆界,卫世昌怔愣片刻,随之胸中惊雷滚动。 他明白父亲这是要出手,不再偏安一隅,将这天下棋局彻底搅乱,于乱世中问鼎。 “父亲深谋远虑,儿子明白了。”他声音有些发干,“只是关西军陆平宣素来谨慎,如何肯与我们结盟?” 卫宗轻笑,从暗格中取出一封密信: “陆平宣早已暗中联络。最后不管朝廷还是燕王得胜,他陆平宣都难以立足,他比我们还急于寻找破局之机。” 卫宗将信笺递给儿子,“我们要做的,就是让燕军顺利借道,待燕军与朝廷在江北杀得两败俱伤,” 他话音未落,卫世昌已接口道: “我们便与关西军东西夹击,将燕军主力困死在江北,夺下奉州与冀州。” “不错。”卫宗满意颔首,“记住,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今日之盟友,或许便是明日敌手。我们要的,是让卫家在这盘棋上,始终做那个执子之人。” 卫宗望向窗外夜色,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去准备吧。三日后,我要亲自见见燕王使者。” “是。”卫世昌正要退下,门外传来管家的脚步声:“侯爷,雍州来信。” “进。” 管家推门而入,向二人躬身行礼,将一节竹筒呈上。 卫世昌接过仔细查看封漆,确认完好,才捏碎竹筒,取出一卷信纸递给父亲。 卫宗展开信纸,目光扫过,指节渐渐发白。 “居然是她。”卫宗将信纸放在案上,脸色极其难看。 卫世昌挥退管家,拿过信笺快速看过,脸色也越来越沉: “难怪我们的人在雍州屡屡受挫。父亲,此女不除,必成心腹大患。” 卫宗“嗯”了一声,眸中精光闪动: “既然燕王使者将至,或许,我们可以借刀杀人。至于卫子孝的事,八成也和她脱不了干系。传令下去,莫参不必再看管,让他开始当差。” 卫世昌躬身应下。 傍晚时分,一骑快马行至北院门前。 信使翻身下马,叩开门。陈景玥闻讯赶来,在暮色中静听燕王口谕: “燕王有令,命镇军大将军于冬月二十前,赶往青州。” 信使宣完令,目光落在眼前这个躬身接令的少女身上,这就是军中传闻的镇军大将军。 “末将领命。”陈景玥直起身,对信使说道: “大人一路辛苦,若不嫌弃,请在寒舍歇息一夜。明日一早,我们同往青州。” 信使抱拳:“那便叨扰大将军。” 陈景玥吩咐慕青安置信使,独自立在前厅。 燕王此时急召,必与抚州相关。她望向西厢院,良久才迈步出了前厅,朝后院而去。 正院里,原本已各自回屋的陈家人又聚在一起,叶蓁也在其中。 "这才回来多久,又要走?这天寒地冻的。"听说陈景玥明日要去青州,杏花很是不舍。 陈永福拍了拍妻子的手:"别担心,明日我陪大丫去。" "还是让我陪姐去。"陈景衍抢着说道。 陈景玥见跃跃欲试的老爷子和陈奶奶,连忙制止:"此行我带慕白去就足够。" 见她已经拿定主意,陈家人不再坚持。 陈景衍幽怨地看了姐姐一眼,见她不为所动,蔫蔫地垂下头。 交代完家事,陈景玥送叶蓁回西厢院,又细问了她给燕王传递消息的始末。 从叶蓁房中出来,见阁主屋里还亮着灯,陈景玥转身叩门:"阁主歇下了么?" "进。" 凌素心打开门,阁主捧书坐在书案前,头也不抬地问:"要出门?" "您都听见了?明日要去青州一趟。"陈景玥坐下,凌素心为她斟了杯茶。 阁主放下书卷,打量着陈景玥: "你若是出了意外,本座就带叶蓁回天机阁。" 陈景玥失笑:"弟子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有事,叶蓁可不能给你。这会儿过来就是说一声,我不在时,有事尽管吩咐慕青。" 第310章 要陈景玥性命 阁主微微颔首。 饮尽杯中茶,陈景玥起身告辞。 凌素心送她到院门口,临别时,陈景玥轻声道: "阁主既愿意教你,就好好学。女子即便没了家人,也该好好为自己而活。" 凌素心望向渐行渐远的背影,这句话在心头久久萦绕。 翌日清晨,三骑快马自侧门驶出,一路疾驰,两日后抵达青州。 慕白留在府外等候,陈景玥独自入府,被引至王府的候见厅,等候传召。 约莫两刻钟后,一名亲卫前来,引她前往议事厅。 厅门紧闭,亲卫统领韩俊亲自守在门外。 亲卫在十步远处停下,示意陈景玥独自上前。韩俊见陈景玥走来,微微点头,转向屋内通报: “王爷,陈将军到。” “进。”燕王的声音从厅内传出。 韩俊侧身,推开厅门。 陈景玥迈步而入,燕王端坐主位,其下手边还坐有一人。听闻她进来,那人起身望来。 四目相对,两人脸上同时掠过惊讶。 陈景玥当即深施一礼:“末将参见王爷。” “景玥不必多礼,坐。”燕王颔首,抬手示意。 陈景玥却未入座,转向下手之人,再行一礼:“见过贺伯父。” 贺知舟短暂的震惊后,已恢复从容,含笑回礼: “万没想到,名震北地的镇军大将军,竟是陈家姑娘。当真后生可畏,巾帼不让须眉。” 主位上的燕王见状,眼中也闪过讶异,随即恍然笑道: “本王倒是忘了,你们皆出自平湖县。” “殿下所言不差。”贺知舟语调温润,缓缓道来: “去岁运送军粮北上,小女蒙陈将军照顾,方能安然往返。” 燕王闻言,饶有兴趣地看向贺知舟: “哦?灵儿那丫头也参与了运粮?果真有胆识。” 贺知舟摇头轻叹:“她那点微末本事,若非一路得陈将军照应,只怕难以周全。” “贺伯父过谦。”陈景玥语气十分诚恳的说道: “灵儿姐姐慧质兰心,坚韧果敢,沿途多亏有她相助,方能成事。” 燕王与二人又寒暄几句,神色渐敛,转入正题: “抚州永宁侯已与使者会面,他愿两军修好,并答应借道抚州,允许我军北上江州。” 贺知舟早已知晓此事,面色如常。 陈景玥心中却是一凛,迅速揣测卫宗此举深意。 不待她细想,燕王的声音再次响起:“然而,他提出一个条件。” 此言一出,陈景玥与贺知舟齐齐看向燕王。却见燕王凝视着陈景玥,一字一句道: “他要,景玥的性命。” 厅内霎时落针可闻。 陈景玥瞳孔微缩,面上却不露分毫,声音平静说道: “末将的性命微不足道。但末将想知道,王爷意下如何?” 燕王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盏,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神情。 “本王很好奇,你与卫宗,究竟有何等深仇?” 陈景玥迎着燕王审视的目光,说道: “回王爷,末将与永宁侯的仇怨,始于他挟持家父,逼我叛投抚州。” 她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末将不愿背弃王爷,只得设计救人。混乱中,永宁侯义子阻拦,被末将当场格杀。” 燕王眉峰微动,静静聆听。 “此后为解家父所中摄魂术,末将潜入抚州。永宁侯派人截杀,末将被迫反击。” 话音落定,贺知舟垂眸静坐,仿佛入定。 燕王的目光在陈景玥脸上停留良久,忽然轻笑一声: “这么说,是卫宗先动了本王的人?那这笔账,确实该好好算一算。” 他慢条斯理地撇去杯中浮沫:“景玥对于借道北上江州,有何看法?” 陈景玥端坐,身姿笔挺: “王爷,此乃险招,亦是良机。” 燕王放下茶盏,神色转为郑重。 陈景玥清亮的声音不断传来: “永宁侯主动提出借道,无非两种可能。其一,他确有诚意,欲借王爷之力牵制朝廷,自己好坐收渔利。其二,这本身就是个陷阱,意在诱我军深入险地。” 燕王呷了口茶,不置可否:“接着说。” “末将以为,无论其真心假意,我军皆可将计就计。他可借道,我军便可假意借道。主力北上之际,可奇袭抚州。” 她话音微顿,语气转冷: “到时候,我们既要北上江州直捣京都,也不放过抚州。” 贺知舟闻言,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 燕王身体微微前倾:“我军既已北上,何来足够兵力再袭抚州?景玥可是已有良策?” 陈景玥倏然起身,上前一步抱拳: “末将愿潜入抚州,从内部策应,为大军打开门户。到那时,只需秦老将军派十万精兵在外接应,里应外合,足以成事。” 燕王也站起身,盯着眼前的少女,目光灼灼: “将你的计划,细细道来。” 陈景玥看了眼垂眸不语的贺知舟,见燕王毫不避讳,便直言道: “待到明年雨季,寻得赤霞衣后,末将便……” 厅内,燕王与贺知舟皆凝神静听,陈景玥的声音在厅内回响,一场精心排布的战局,悄然铺开。 直到晚间,陈景玥被燕王留宿燕王府,贺知舟告退回到知府府邸。 翌日,陈景玥同燕王密谈一上午,于午后告辞。 出了燕王府,慕白立马迎了上来:“主子。” 陈景玥点了点头,二人准备离开,路旁走来一名官差,躬身抱拳道: “这位可是陈将军?” 陈景玥打量着来人,轻声答道:“正是。” 那官差闻言,神色更加恭敬几分: “小的是知府大人派来,请将军过府一叙。” “带路吧。” 官差接过缰绳在前引路。约莫两刻钟后,一行人来到知府官邸。 门房见状连忙迎上,管家将慕白请至前厅,陈景玥由小厮引着往内院走去。 行至垂花门前,一抹倩影快步而来。 贺灵儿在门内望见陈景玥,信步走来。 她脚下微顿,提起裙摆快走两步,抢先在垂花门外站定。 陈景玥望着奔至眼前的白色身影,含笑不语。 “陈将军,你瞒得我好苦啊。”贺灵儿语带嗔怪,眉眼间满是重逢的喜悦。 第311章 贺灵儿婚事 陈景玥避而不答,只笑道: “多日不见,灵儿姐姐出落得越发漂亮,这般风采,都快赶上贺夫人。” “哦?我这般年岁,在景玥眼中竟还与灵儿一样不成?”说曹操曹操便到,贺夫人由丫鬟搀扶着,从垂花门内的抄手游廊款款走来。 在平湖县时,陈景玥是受贺灵儿相邀的客人,贺家不知其身份,是以晚辈之礼相待。 如今已知晓这位镇军大将军的身份,贺夫人亲自携女相迎。 陈景玥上前,恭敬施礼:“景玥给贺伯母请安。” 贺夫人含笑打量着她,目光温和中带着感慨: “快免礼。当初只当是灵儿结识了一位好友,怎知竟是威震江北的镇军大将军。你这般年纪还是女子之身,便有如此作为,实在令人钦佩。” “伯母过誉。”陈景玥谦逊回应。 贺灵儿亲昵地挽上陈景玥的手臂,笑着打断母亲: “娘,我们别在这儿站着。爹还没回府,我正好趁这机会和景玥好好说说话。” 贺夫人宠溺地看了女儿一眼,转而向陈景玥解释: “这丫头,见到你就这般心急,平时她也不似这般。”贺夫人语气柔和,随即又正色道: “知舟特意让我向你致歉,他因府衙公务耽搁,非有意怠慢,待处理完便立刻赶回。” “公务要紧,景玥明白。”陈景玥含笑应道。 三人说笑间,已穿过庭院往花厅走去。 贺灵儿凑近陈景玥,压低声音道: “待会儿没人了,可要好好与我说说你的事情。” 陈景玥侧首微微一笑,拍了拍贺灵儿的手背。 花厅内,陈景玥端起茶盏,浅尝一口。 “不知景玥此番要在青州停留多久?若是不急,不妨在府里多住几日。”贺夫人柔声相邀。 陈景玥放下茶盏,对上贺灵儿期待的目光, “此来青州,本就存了与灵儿姐姐相聚的心思。”见贺灵儿眼眸一亮,她含笑继续道: “不知灵儿姐姐可曾研习我差人送来的剑谱?其中招式精妙灵动,与姐姐的身法颇为相合。” 贺灵儿闻言神采飞扬: “你说《流光分水诀》?自收到那日我便爱不释手,这些时日天天揣摩其中精要,连梦里都在比划招式。” “可不是,那几日她整天闷在院里,不是抱着剑谱,便是提着剑比划。”贺夫人满眼宠溺的说道。 三人言谈正欢,贺夫人的贴身丫鬟轻步而入,禀道: “夫人,老爷差人传话,说燕王殿下临时召见,嘱咐好生款待陈将军。老爷还说公务一了便回府,有事需与陈将军商议。” 贺夫人颔首,面带歉意地看向陈景玥: “实在不巧。景玥可要在府里多住几日,与灵儿作伴。” 贺灵儿闻言起身,挽住母亲手臂: “娘,既然爹一时半刻回不来,就先让景玥去我院里坐坐?我还想请她指点剑法。” 贺夫人见女儿这般急切,不由失笑:“去吧去吧,记得好生招待景玥。” “女儿省得。”贺灵儿欢快地应下,拉着陈景玥往外走。 穿过月洞门,贺灵儿放缓脚步,狡黠一笑: “其实爹爹今早出门前特意交代,若他午时未归,便要我留你在府中用饭。” 陈景玥眸光微动,看来贺知舟早已料到燕王会召见,这番安排,只怕别有深意。 “走,我带你看看我们府上的园子。”贺灵儿拉上陈景玥,沿游廊缓步而行,不时指点着园中景致。 半刻钟后,她抬手指向前方:“穿过前面那道门,便是我的院子。” 二人穿过月洞门,一处精巧雅致的院落呈现眼前。 院中植着几株玉兰,虽值寒冬,枝干却姿态清奇。 贺灵儿将陈景玥请进闺房。丫鬟奉上茶点便被挥退。 当屋内只剩二人时,贺灵儿脸上的欢愉神色渐渐褪去,她垂下眼帘,轻声道: “景玥,我要嫁人了。” 陈景玥闻言一怔,颇为意外地看向贺灵儿: “不知姐姐许的是哪户人家?可是,这桩婚事让你不喜?” “是燕王世子,萧汾。”贺灵儿抬眸,眼中满是复杂,唇边泛起一丝苦涩,“五日前,燕王亲自上门,父亲已经应下。” 陈景玥心头一沉。燕王亲自做媒,这已不是婚约,而是诏令。 她握住贺灵儿微凉的手,声音放得极轻: “世子此人,姐姐可曾见过?” 贺灵儿摇头,自嘲道: “见过与否,又有何分别?最是无情帝王家。我从前总想着,若能如爹娘这般,寻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她们却都笑我痴人说梦。这般缘分,可遇不可求。” 陈景玥喉间微涩,一时竟寻不出宽慰之言。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良久,贺灵儿轻笑一声,抬手理了理鬓发: “瞧我,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尽与你说这些做什么。”她将陈景玥细细打量一番,语带羡慕说道: “真羡慕你,年仅十一身居高位,不必依附夫家,能随心做自己的事。驰骋战场、朝堂风云,这些我年幼时也曾梦过,只是年岁渐长,便不再做这些梦。” 见贺灵儿眉间愁绪难散,陈景玥起身笑道: “灵儿姐姐,我难得来一趟,何必闷在屋里伤怀?不如去院里,让我见识见识你新悟的剑法可好?” 贺灵儿怔了怔,随即展颜: “好,正愁无人指点。” 她转身取来两柄长剑,其中一柄正是陈景玥所赠。贺灵儿轻抚剑鞘,眼中笑意真切: “你送我的这柄剑,我很是喜欢。”说着将自己往日惯用的佩剑抛向陈景玥。 陈景玥信手接住,二人并肩往院中走去。 贺灵儿步履轻快地转身时,眼底已扫尽阴霾,只余明媚光彩: “若我练得好,你可要请我吃糖蒸酥酪。” 二人相视一笑,在院中站定。 贺灵儿率先起手,剑尖轻颤如寒星点点,正是《流光分水诀》中的“星垂平野”。 陈景玥凝神以对,手中长剑划出半弧,一招“月涌江流”稳稳接下。她刻意收敛了九分力道,只以招式相迎。 剑光交错间,贺灵儿身随剑走,剑势如行云流水。 陈景玥眼中闪过赞许,不过数月,贺灵儿已将这套剑法的灵动飘逸尽数掌握,出招衔接浑然天成。 第312章 贺知舟请缨 “小心了!”贺灵儿轻喝一声,剑招忽变,凛冽剑意扑面而来。 陈景玥不避不让,两柄长剑在空中相击,发出清越龙吟。 这般见招拆招往来二十余合,陈景玥越战越是欣喜。贺灵儿的天赋远超她预期,不仅招式纯熟,更难得的是对剑意已有自己的领悟。 而贺灵儿更是心潮澎湃,自从研习这本剑谱以来,还是头一回有人能与她这般酣畅淋漓地对招。 “最后一式!”贺灵儿纵身后撤,长剑在身前挽出七朵剑花,正是《流光分水诀》的杀招“北斗阑干”。 陈景玥唇角微扬,身形旋转,剑光倾泻而出。 “叮”的一声轻响。 两柄长剑剑尖相抵,在午后阳光下微微颤动。 “这套剑法,灵儿姐姐尽得精髓。”陈景玥收剑入鞘,由衷赞叹。 贺灵儿拭去额角薄汗,眉眼含笑: “那说好的糖蒸酥酪,可不许赖账。” 陈景玥点头。 “难怪你能是大将军,”贺灵儿见陈景玥气息平稳,对比自己微喘的模样,很是佩服,“果然是大将风范。” 微风拂过庭院,比剑时激荡的剑气渐渐抚平,只余满院清晖与笑意。 直至天黑,贺知舟仍未归。 晚膳设在正院花厅,贺夫人命厨下备了几道青州特色。 席间笑语闲谈,贺夫人言谈风趣,不时为陈景玥布菜,说起灵儿幼时趣事,逗得两个姑娘忍俊不禁。 贺夫人待陈景玥的态度,一如陈景玥初访贺家那般,亲切自然。 三人围坐,烛火温然。陈景玥置身其间,只觉周身松快。 夜色渐深,贺夫人见时辰不早,对女儿柔声道: “灵儿,你送景玥去梅园客房歇息。” 贺灵儿凑近母亲,挽着她的手臂轻声撒娇: “娘,何必让景玥去梅园那么麻烦?就让她宿在我院里嘛,我们正好再说说话。” 贺夫人看着女儿期盼的眼神,又见陈景玥含笑不语,笑着点头: “也罢,那你们莫要聊得太晚。” “谢谢娘。”贺灵儿欢喜地应下,拉着陈景玥就往自己院子走去。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青石小径上,将二人并肩的身影拉得修长。 贺夫人静立门前,望着女儿雀跃远去的背影,愁容渐起。 自女儿与燕王世子的婚事定下后,再难见这般真切笑颜。 贺夫人她何尝舍得将唯一的女儿送进皇室,可燕王亲自登门,字字句句皆是恩威并施。 这桩婚事,不是贺家能够拒绝的。 夜风拂过,贺夫人拢了拢衣襟,所有思绪化作一声叹息。 翌日清晨,陈景玥正与贺灵儿一同用早饭,丫鬟前来禀报: “小姐,老爷回府了。” 贺灵儿应了一声,继续用饭,却见丫鬟并未退下,反而看着陈景玥欲言又止。她放下筷子,不悦道: “有什么事就直说,景玥不是外人。” 丫鬟闻言,连忙垂首回禀: “老爷吩咐,请小姐和陈姑娘用过早饭后,就到书房一趟,说有要事。” “知道了。” 随后二人都加快了用饭的速度。用完早膳一同赶往书房。 书房内,贺知舟仍穿着昨日的官袍,眼中带着血丝,显然是彻夜未眠,精神却异常好。他将陈景玥迎入坐定,看向女儿: “灵儿,你先出去。” 贺灵儿闻言,并未像在母亲面前那般撒娇央求留下。只是深深看了父亲一眼,面色凝重地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贺知舟在陈景玥对面坐下,略一斟酌,才开口: “昨日燕王召见,问的是此番与永宁侯会面,该派谁为使者。” 他抬眼看向陈景玥,目光决绝:“我向王爷请缨了。” 陈景玥眸中闪过讶异。 “这些年我目睹战火四起,始终觉得兴兵非良策。”他话音微顿,像是想起什么,“但昨日听你一席话,若真能依计而行,或许,这是终结乱世最快的路。” “我与卫宗曾有同窗之谊,在士林中也算有几分清名。”他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自嘲,“这份交情和名声,正好用来取信于他。待计成之日,这背信弃义的骂名,我来担。” 他话音未落,一声轻笑在屋内响起。 贺知舟满腹疑惑地望向对面,不解陈景玥为何发笑。 陈景玥止住笑声,面上却笑意不止: “贺伯父,历代史笔,首先便是以成败论英雄。依景玥看来,您此行非但不会沾上骂名,反而会赢得一个‘当机立断、智勇双全’的美名。” “此话怎讲?” “以我对永宁侯的了解,他此番借道,十有八九包藏祸心。我昨日提出突袭抚州,正是算准他会趁我军北上,奉州兵力空虚,在奉抚交界处暗囤重兵,意图坐收渔利。” 陈景玥眸光清亮,言辞笃定,“伯父此去,是洞察其奸,将计就计。请您放宽心,我们并非背信弃义之徒,而是在破一场针对我军的阴谋。您何愧之有?” 贺知舟想起卫宗城府,看着侃侃而谈的陈景玥,那份从容自信如春风拂面,瞬间吹散他心头阴霾。 此后二人又在书房详谈半日,直至午时方歇。 移步花厅用饭时,贺知舟并未如往常待客般避嫌,而是与夫人、女儿及陈景玥同席。 席间言谈既不失长辈温厚,又带着与同僚的相知相得。 陈景玥在贺府又盘桓一日,次日清晨辞别贺家。 离了贺家府邸,她去到青州最有名的点心铺子,买下刚出笼的糖蒸酥酪,又将铺中几样精巧点心各要了一份,吩咐慕白: “将这些给灵儿姐姐送去。” 慕白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陈景玥翻身上马,一扯缰绳,马儿向着城门方向缓步而行。 贺灵儿正对着窗外出神,忽见贴身丫鬟笑吟吟地走进来,手中还提着个精致的食盒。 “小姐,陈姑娘方才差人送来的,说是糖蒸酥酪。” 贺灵儿一怔,随即眼中漾开笑意。 她打开食盒,那股熟悉的甜香伴着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第313章 陈奶奶显身手 北院后花园,自陶氏与赵原住进听风苑,陈家人鲜少来此练武。 赵原习武射箭,倒是移到了这边。 几块秋末种下的菠菜和冬寒菜,现已生的肥嫩,自家人吃不过来。 眼见天气一日冷过一日,今日陈奶奶计划收掉一些,让西侧院的护卫们吃。 陈老爷子拔着菠菜,嘴上不住抱怨,手里动作却未停: “你这老婆子,如今福气摆在眼前不会享,偏要拉着我来受累。” “你这才吃上几天饱饭,就一点活都不愿上手了?”陈奶奶将拔出的菠菜捆好,直起腰来,“我不拉着你做些事,往后你怕连五谷先后都分不清。” 她望着满园青白相间的萝卜,语气软了下来: “你瞧瞧咱们大丫,为了这个家,风里来雨里去,什么苦没吃过。你这当爷爷的,不过做些轻生活计,倒有这许多话说。” 陈老爷子闻言,默默将刚拔出的菜放在堆上,泥点溅上衣摆也浑不在意。 带着弓箭而来的赵原,见到二老在菜园中忙活,快步走近,随陈景玥的称呼唤道: “陈爷爷,陈奶奶。”他放下弓箭,准备帮忙。 赵原也不是头一次来,每回总要沾一身泥。陈奶奶忙拦住他: “赵公子,仔细别脏了衣裳。” “没事。”赵原浑不在意,蹲到陈老爷子身旁,干的有模有样。 陈老爷子瞧着这个总爱往菜园钻的公子爷,笑问: “今日来练箭?怎么不见楚先生一同来?” “我从赵先生那回来得早,提前半个时辰过来。”赵原说话间已将拔出的菜拢成小堆,熟练地捆作一束。 陈老爷子望了眼快忙完的菜地: “等这点忙完,咱们比试比试射箭?” 赵原立时想起陈景玥张弓挽箭的英姿,眼中泛起笑意: “好!景玥的箭术出神入化,今日定要见识陈爷爷的本事。” 陈老爷子连连摆手: “我这老头子哪能跟大丫比?她那些可是你爹教的,在战场上磨练出的本事,箭一出,可是要沾血的。我们爷俩玩玩,就当活动筋骨。” 赵原被说得心头发热,当即帮着二老将菜蔬归置妥当。 陈奶奶见他们兴致高昂,便也净了手,笑道: “同去同去,让我也瞧瞧你们的本事。” 不多时,三人到了演武场中。 陈老爷子指着三十步外的箭靶: “赵公子,你先来,射三箭瞧瞧。” 赵原也不推辞,凝神静气,搭弓拉箭。 只听“嗖嗖嗖”三声,箭矢接连飞出。 一箭钉在靶子靠中心的红圈边缘,另两箭则稍稍偏外,但也稳稳扎在靶上。 “好准头!”陈老爷子与陈奶奶同时喝彩。他们知道,对于一个习射不久的年轻人,能射出如此成绩,已是很不错。 赵原收起弓,递给陈老爷子:“陈爷爷,请您指点。” 陈老爷子接过弓,拉一拉弓弦,感知其劲道,继而搭箭开弓,动作如行云流水。 三声锐利的破空之音接连响起,一箭正中红心,另两箭也紧挨靶心,呈“品”字形分布。 “好!” 一声洪亮的喝彩自场边响起。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楚湛不知何时已立在一旁,正含笑抚掌。 陈老爷子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但面上很是谦虚: “哪里哪里,老头子我这是班门弄斧。” 陈奶奶笑着瞥了老伴一眼: “他不过是占了手熟的便宜。倒是赵公子,这才练了多久,进步实在快得惊人。” 陈奶奶目光落在那张一石半的弓上,有点跃跃欲试。 楚湛看向赵原:“能下苦功已是不易,能日日坚持更是难得。” “师父教诲的是。”赵原肃然应道,“弟子往后定当日日勤练,不敢懈怠。” 楚湛目光一转,含笑望向陈奶奶:“老夫人可也要试试手?” 陈老爷子闻言,已乐呵呵地将弓递了过去,嘴上还不忘叮嘱: “这弓可比你平日用的那张稍大了半分,你可悠着点老胳膊老腿。” “晓得了。”陈奶奶接过弓,搭箭上弦,弓弦虽未拉至满月,却也开得沉稳饱满。 只见她眼神一凝,第一箭已离弦而出,“嗖”地钉在靶子外圈,紧挨着赵原方才那支箭。 “好!”三人齐声喝彩。 不待喝彩声落下,陈奶奶第二箭又至,这一箭竟不偏不倚,正中红心。 第三箭紧随而出,再中靶心。 陈老爷子抚须大笑,满脸得意。 赵原与楚湛却已看得怔住,这两箭力道虽稍弱,准头却堪称惊艳。 楚湛率先回过神来,不停称赞: “老夫人这般神射,这般准头,可媲美军中精锐。” 赵原更是钦佩不已,望向陈奶奶的眼神放光。 陈奶奶忙摆手:“老婆子我也就准头好点,就我这点力道,顶多射点山鸡野兔。” 双手接过陈奶奶递来的弓,赵原肃然起敬: “陈奶奶您若是年轻二十岁,定是和景玥师妹一般。” 这话听得陈奶奶眉开眼笑,转头对楚湛道: “咱们就不耽搁赵公子练功。” 楚湛会意点头,二位老人相偕离去,赵原抚过手中硬弓,眼前犹浮现着陈奶奶那惊艳的两箭。 他深吸一口气,搭箭开弓。 此时听风苑内,陶氏接过慕青送来的信,立刻找来赵允明。 赵先生拿着信封,仔细查过火漆,才小心地拆开。 “信里怎么说?”陶氏见他神色凝重,不由着急询问。 赵允明将信纸递过去,沉声道: “看来外头确实出了变故。将军再三叮嘱,要我们听从陈将军安排,切不可自作主张。” 陶氏快速看过信文,赵岩在信中的措辞,比赵允明转述的更为严厉,强调凡事多与陈景玥商议,不可任性而为。 陶氏将信纸收进匣中,轻声道:“既如此,我便安心了。” 赵允明早已察觉,陶氏对陈景玥似乎总怀着一份若有若无的芥蒂。 可观陈景玥言行,对陶氏与赵原始终有礼有节,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见陶氏心神已定,赵允明起身告辞。 青州境,嘉宁江上,一座石桥横跨两岸,时有往来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桥下岸边石墩处,一位锦衣少年正手拿皮尺丈量着什么。 第314章 落水嘉宁 脚下江水湍急,看得随行家仆个个心惊胆战。管家不断提醒: “十三爷,您千万小心,让小的来量也一样,定不会出半分差错。”冬月天气,他竟急得满头是汗。 少年却恍若未闻,只顾专注手中之事,他一边测量一边向岸上书童报数,书童赶忙提笔记下。 待最后一处测量完,少年在心中默算片刻,忽而展颜: “果然如此。” 谁知乐极生悲,正当他转身欲上河堤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江中滚去。 身旁小厮急忙伸手去拉,也被带落江中。 “天啊!快、快救人。”管家对着其他仆从失声惊呼。 小厮们慌忙折来树枝伸向江中,奈何太短,根本够不着人。 眼看少年在江水中越漂越远,书童急中生智,抱住一旁近丈许的枯树干想要推入江中,可树干只微微晃动。管家上前合力,依然无济于事。 恰在此时,两骑从对岸疾驰而来。 只听一声骏马嘶鸣,陈景玥猛拉缰绳,黑马人立而起。 陈景玥一眼便瞥见江中挣扎身影,当即调转马头,沿江向下游疾驰。 奔出约二百步,她抽刀跃马,对准岸边一棵小腿粗的柳树挥刀斩下。 树干被从底部砍断,不待倒地,已被陈景玥一把扛起冲向江边。 方才她下马砍树时,路人都猜出了她的意图,却无人相信她能成功。即便见她一刀断树,众人仍是连连摇头。 “抓住。”陈景玥对四周议论置若罔闻,待少年被江水冲至近前,将树干甩入江中。 那树干竟不偏不倚,稳稳横在离岸不足半尺的江面上。 此时少年已在刺骨江水中挣扎多时,体温急剧下降,力气渐失。绝望之际忽见横在眼前的树干,急忙伸手死死抓住枝丫。 当后面的小厮也抓住树枝,陈景玥蓄力回拉,将树干甩回岸上。 少年抓住的枝丫并不粗壮,“咔嚓”断裂,他却借着这股惯性被甩上河堤。 而那小厮抱着树枝,被陈景玥稳稳放回岸上,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四下一片寂静,方才还在摇头叹息的行人商旅个个目瞪口呆。有人倒抽凉气,有人揉着眼睛不敢置信。 少年脸上出现数道血痕,衣衫划破,浑身湿透抖个不停。管家与小厮慌忙围上来,不住地向走上河堤的陈景玥道谢。 “下次小心些。”陈景玥淡淡嘱咐,接过慕白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 少年任由众人为他披上棉衣,他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道身影,直至消失不见。 陈景玥策马远去,围观者议论开来,指着地上那截断树啧啧称奇。 不多时,少年在书童与管家的搀扶下登上前来的马车,朝府城方向而去。 两日后,陈景玥回到北院,家中一切如常。 要说唯一不同的,便是赵原往正院跑得勤了,时常陪着陈奶奶说话解闷。 这一老一少十分投缘,闲暇时,还常一同去后花园射箭、整理菜园,颇有些忘年知己的意味。 这日午后,陈景玥路过花园,瞧见赵原拉开弓弦,陈奶奶在一旁点拨:“手腕再沉三分,眼随箭走。” “嗖”的一声,箭矢离弦,射进靶心。 赵原欣喜回首,恰对上陈景玥的眼眸。他眼前一亮,忙放下长弓: “景玥师妹,让你见笑了。” 陈奶奶笑着招手:“大丫快来,你这师兄悟性极好,一点就透。” 陈景玥信步走近,目光掠过靶上密密的箭痕,唇角微扬: “这些时日,师兄进步可谓神速。” 赵原被她夸得很不好意思,忙道: “我这点本事,在景玥师妹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陈景玥又与二人闲谈了几句射箭要领,察觉赵原虽应答如流,动作却不似之前从容,似乎在她面前习射多了份紧张。 她见状不再多留,含笑告辞: “奶奶、赵师兄,你们继续,我去看看后厨今日备了些什么菜。” 见陈景玥离去,赵原才轻轻舒了口气,拉弦的手臂恢复了平日的稳定。 陈景玥转了一圈,去到杏花屋里,杏花依然在做针线。 “娘,您是真喜欢这针线活,我看着就觉得头疼。”陈景玥半倚在榻上,望着杏花手中翻飞的银针。 杏花停下手,见女儿顺手拿起那本未看完的游记,满眼温柔: “你是大将军,自然要忙大事。娘不一样,每每想着这是在给自家人做衣裳,心里就说不出的踏实欢喜,一针一线都带着劲儿。” “再喜欢也得顾着身子眼睛,您如今还怀着弟弟妹妹呢。” “才刚在院里转了两圈,你放心。”杏花应着,又拈起针线。 陈景玥不再多言,垂眸看起书来。 屋里烧着炭火,房梁上悬着个鸟笼,一对画眉在里头轻啼,这是陈景玥特意安排的,就怕杏花烤火中了炭毒。 得知陈景玥回了东厢院,阿丑在她房里没寻见人,一路找到杏花屋里。她轻手轻脚凑到陈景玥身边,低声问: “大小姐,您可想吃烤番薯、烤土豆?” 陈景玥抬眸看了眼近来格外殷勤的阿丑,应了声:“好。” 阿丑顿时眉开眼笑,不多时,提来一篮番薯土豆,埋进炭火里。 又取出个小陶瓮架在火边,里头是用红枣、桂圆与冰糖细细熬着的甜汤,温热的甜香在屋里弥漫开来,与炭火气融在一处。 杏花与陈景玥不时抬头看一眼忙活的阿丑。 陈景衍下了学,寻到东厢院来,番薯和土豆也已烤熟,阿丑正拿起一个番薯拍灰。 杏花见儿子进门,含笑招手:“来得正好,快尝尝,刚烤好的。” “好,我要吃番薯。”陈景衍走到阿丑身旁,拿起一个烫手的番薯,撕开焦皮,金黄的内瓤冒着热气,他吹了吹,咬了一大口。 陈景玥手里拿着个烤土豆小口吃着,指了指小几上煨着的甜汤: “你是喝这个,还是喝茶?” 陈景衍凑近闻了闻,皱了皱鼻子,似乎有些嫌弃: “太甜腻,我还是喝茶吧。” 石墨听见,忙去沏了茶来。 “娘,你也吃点,尝个鲜。”陈景衍咽下口中的番薯,含糊道。 杏花见姐弟俩吃得香,放下针线坐到他们跟前。 陈景衍将手里番薯掰开一半递过去,杏花接过,咬下一小口,只觉软糯香甜,还带着焦香。 第315章 半年考核 杏花细嚼慢咽吃着,不忘提醒道: “没一会儿就该用晚饭,咱们都尝个鲜,可别吃太多。” 陈景玥点头应下,却见弟弟又伸手去拿第二个。她瞥了一眼,只作不见。以他们姐弟的食量,多吃两个也不影响晚饭。 正说笑间,门被推开。 陈永福来陪杏花去正院用饭,一进屋便瞧见妻儿围坐炭火、欢声笑语,满屋暖意。他朗声笑道: “杏花,还有没?我也馋这口。” 不及杏花应答,阿丑已捧了个烤得正好的番薯和土豆上前: “老爷您尝尝,还热乎着。” 陈永福接过,就着陈景衍让出的位置坐下,剥开焦皮咬下一大口,烫得直呵气。 杏花递过茶盏,几人说着闲话,直到蓝牙来喊,才往正院去。 腊月下旬,陈景玥开始对二十名孤儿进行半年考核,在尤家喜的要求下,陈景玥答应她也加入。 考核共分三场。功夫、学问与辨认药材。其中“学问”一项,包含了陈景玥亲自教授的数学。 第一日,西侧院演武场。 陈景玥望着眼前二十一人,扬声道: “第一场,考功夫。规矩很简单,场中共设七圈,每圈即为一座擂台。” “你们每人皆可入圈,亦皆可攻擂。胜者留,败者退。最终,以胜场多寡论排名。” 陈景玥目光扫过一张张紧绷的脸,“若自觉不敌,准许认输下台,养精蓄锐再战。但须记住,你认输的每一场,都是别人实打实的胜场。” 话音落下,少年们眼神大变,彼此打量权衡。 尤家喜下意识地望向田竹和那个丹凤眼的少年,却见二人脊背挺直,目视前方。 “考核开始。”陈景玥抬手一挥。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身形敦实的少年率先出列,踏入离他最近的圈子,抱拳道: “我石墩守擂,谁来?” 丹凤眼的少年当即迈出一步。石墩面色一紧,下意识攥紧拳。 然而,对方却只是漠然转身,踏入旁边另一处圈子。 丹凤眼的少年盯着脚下圈线,说道:“我在此,谁愿来,便来。” 石墩悄悄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未吐尽,田竹走到他面前,躬身一礼: “请赐教。” 石墩的心,又猛地提起来。 二人当即交手。他们学的都是护卫所授军中招式,简单直接,平日对练胜负也常在十数招间。 这一次,田竹身形更快,第五招一个利落的回身侧踢,石墩踉跄两步,跌出圈外。 一场比试结束。 就在众人犹疑观望之际,尤家喜走到田竹面前,干脆道: “我认输。”又转向丹凤眼少年,声音同样果断:“我也认输。” 丹凤眼少年恍若未闻,尤家喜也不在意,转身踏入一个空圈,朗声道:“尤家喜在此,请赐教。” 此例一开,人群立刻有了方向。纷纷走到田竹与丹凤眼少年面前认输,竟无一人上前挑战他俩。 石墩也行至丹凤眼少年跟前,说了声“我认输”,再转向尤家喜所在的圈子,他刚败一阵,正想找回些颜面。 不料他刚抱拳,尤家喜抢先开口:“我认输。” 石墩一愣,场边已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他的脸霎时涨得通红。 陈景玥含笑看向尤家喜。 短短数月,这表妹的变化着实令人意外,昔日怯懦一扫而空,还懂得了审时度势。 场下各圈中已交上手,拳脚相击声不绝于耳。每个圈旁都有护卫提笔,记录胜负。 唯有田竹与那丹凤眼少年所在的圈子,依旧空荡,他们已被所有人默认认输,此刻只剩下彼此相对。 二人隔空而立,久久未动。 良久,丹凤眼少年抬眼,冷冷开口: “我认输。” “你未必没有机会赢。”田竹语气平静的说道。 丹凤眼少年沉默,最终转身,走向记录胜负的护卫: “这一场,我认输。” 护卫快速记录,约莫一刻钟后,其余各圈的比试也陆续结束。 田竹以二十场全胜位列第一,丹凤眼少年裴七第二。 令人意外的是尤家喜,拿下了第八,而平日功夫在她之上的石墩,只得了第九。 第二日上午考核数学,试题由陈景玥亲自拟定,众人各自作答。 下午连考学问与辨认药材,药材由叶蓁备下十种,须将每样的特征、性味、用法一一写明。 三场考毕,已是日暮时分。 饭桌上,尤家安看了眼心不在焉的妹妹,关切道:“今日考得如何?” “感觉还行。” “你如今书读得比我和家安都好,字也写得比我们强,定是差不了。”尤家望想起妹妹一有空就偷偷看书练字,哪怕如今家里不忙,也常被父亲骂偷懒。 他将母亲夹来的鸡腿放进妹妹碗里,“这两天辛苦了,多吃些。” 尤家喜感激地看了眼大哥,却听见父亲尤三槐的声音响起: “一个丫头片子学再好有什么用?就算考得好,跟着学点医术,将来还能当大夫不成?” 他瞪向两个儿子,“你们要是真读不过家喜,倒不如去学医。叶蓁医术那般厉害,你们学成了本事,” 想着每月阿丑送来的十两银子,尤三槐扬了扬下巴: “到时候,老子给你们开间医馆,咱尤家祖祖辈辈也算有了正经营生。再给你们说两房好人家的媳妇,这日子不就过了起来。” 尤三嫂也觉得在理,忙对两个儿子说道: “你们爹说得是,明日就去同大丫说说,让你们哥俩也去叶蓁那儿学医……” “娘,”尤家喜轻声打断,“学医须得通过考核才行。我觉得,大丫姐不会同意的。” 尤家望与尤家安本对父亲的提议很是心动,听妹妹这么一说,顿时泄了气。 “你这是什么话?胳膊肘尽往外拐。”尤三槐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还没去问,你怎知她陈大丫不答应?那么多无亲无故的孤儿她都教,自家亲表哥反倒不让学?我看你是读了几天书,越发敢顶嘴了,难怪老话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尤家喜见父亲气急败坏,只静静吃饭。尤三槐见状火气更盛,起身就要教训女儿,被尤三嫂拉住: “好端端吃着饭,你这是做什么。” 一直沉默的尤母开口:“三槐,坐下。” 尤三槐挣开妻子,冷哼一声坐回凳上。 第316章 考核结果 尤母道:“家望、家安先去同大丫说说,看她如何讲。要是不成,我去找杏花。” 听得母亲这话,尤三槐瞬间消气,尤三嫂更是喜得不住给尤母夹菜: “娘,您多吃些,咱家还得靠您掌着才行。” 尤三嫂心里明镜似的,如今一家人的安稳全系在陈家身上,而这位老太太,她恨不得能长命百岁。 只要她老人家在一日,陈家和尤家的情分就淡不了。 尤家安却迟疑道:“可大丫妹妹说过,让我们不要去打扰姑姑。” 尤三槐一听便来气,指着儿子骂道: “她陈大丫一个小辈,还轮不到她说了算。你祖母是我和你大姑的亲娘,娘和闺女说说话,算哪门子打扰?我看你是皮痒了,跟家喜这死丫头一样,越来越不听话。” “好了好了,快吃饭,天冷菜都凉了。”尤三嫂见丈夫今日如同吃了炮仗,忙出声打圆场,“都知道你是为孩子们谋前程,先吃饭,不是还有娘嘛。” 尤家喜垂着眼,将碗里那块鸡腿夹给了尤家安。 夜灯下,陈景玥将一张张答卷铺开,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 她抬眼望向一旁叶蓁:“尤家喜,你怎么看?” 叶蓁沉吟道:“初来时有些胆怯,后来越学越好,性子也稳得住,懂得权衡,心细如发。那十味药里有三味极易混淆,她辨对了,用法也写得最周全。” 陈景玥点头,拿起一张数学答卷看起来。 翌日清晨,西侧院演武场。 二十一双眼注视着陈景玥,听她宣布考核结果。 “此次入选,得入柳神医门下习医者,共十人。”陈景玥展开名册,清朗的声音传遍全场,“申二水、白长生、尤家喜、……” 当自己的名字被念出,尤家喜的眼睛倏然亮如晨星。 陈景玥续道:“此十人入医堂,由叶蓁亲授医术,主修医道,学问、算术、武功皆需兼修。望你们潜心向学,以医术济世,不负所托。” 当医堂十人名单念完,田竹与丹凤眼少年却不在其中。 场中响起低低的议论,丹凤眼少年下颌绷紧,田竹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握了握。 一个身形瘦高的少年忍不住出声:“我的成绩不输他们,为何没有我?这不公平。” 陈景玥闻声望去,却未答话,她缓步走到丹凤眼的少年面前: “裴七,你也这般想么?” 裴七毫不犹豫地点头:“是,他们不如我。” 陈景玥未做解答,又行至田竹面前:“你呢?” 田竹沉默片刻,方抬眼道: “主子所选十人,首要依据是辨药,其次是学问与算数。我辨药一科,确有不足。” 裴七闻言,诧异地侧目。 陈景玥眉梢微挑,田竹的回答让她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你看得很准。”陈景玥转身,目光扫向那出声的少年,“至于你,你辨药错四味,算数错三题,纵使功夫尚可,又凭什么入选医堂?” 少年顿时语塞,满面涨红。 陈景玥不再看他,转而面向众人,声调扬起: “田竹、裴七、石墩、狗娃、二妞。此五人,入武堂。” 场中霎时一静。 “武堂以八卦为序,你们便是第一代‘乾’字辈。自今日起,更名乾竹、乾七、乾墩、乾淳、乾郁。主修武道,诸艺兼修,为我臂膀。” 此言一出,五人眼底瞬间迸出光彩,他们非但未被淘汰,反入了更合心意的武堂,且得了正经名号。 余下六人却惶惶不安,不知所措。 “至于你们六人,暂入府中当差,主修武艺,平日随芸娘学习理事。将来再有考核,你们皆能继续参加,若通过,仍有进入武堂或医堂的机会。” 本已灰心的六人闻言,眼中重燃希望。 芸娘上前两步,温声道:“你们六人随我来,先去后灶房安顿。” 人群散去,陈景玥唤住正要离去的田竹与裴七。自袖中取出两枚玄铁腰牌,上刻“乾”字,分别递予二人: “武堂以你二人为首。乾竹掌训导,乾七掌暗察。往后若有不明之处,多问慕白。” “是,主子。”二人接过腰牌,只觉掌心沉甸。 陈景玥颔首离去。 “大丫姐。” 行至半途,陈景玥被一声轻唤叫住。 循声望去,尤家喜立在道旁,似是特意在此等候。 “家喜表姐。”陈景玥走近。 此时,尤家喜面上没了先前的从容,有些迟疑地低声道: “大丫姐,我爹,让我来找你,他有事想同你说。” 陈景玥唇角微扬,难怪尤家喜是这般神情,原来是尤三槐又生事端。她迈步朝前院走去: “愣着做什么?不是三舅找我么。” “哎。”尤家喜忙快步跟上。 二人行至西侧院门前,尤三槐正伸着脖子朝里张望。一见陈景玥,他立时扬声喊道: “大丫,你可算来了,自家人住一处,想见你一面都这般麻烦。” 他瞥了眼拦在门前的护卫,语带抱怨: “在自家院里,这也不让去那也不让进的,明明从前可以让进的。” 陈景玥挥手屏退护卫,含笑上前: “三舅,家喜表妹说您寻我有事?” 见陈景玥问起正事,尤三槐抛开刚才的问题,凑近低语: “大丫啊,三舅来是想求你个事,想让你家望、家安两个哥哥也去叶姑娘那儿学医。等他们学成了本事,三舅琢磨着,好给他们开间医馆。” “两位表哥学医这可是好事,三舅早就该提。”陈景玥退后半步,笑容未减, “若早与家喜表妹一同备考,此刻或已同入医堂。如今考核已毕,不如先让两位表哥随堂旁听,待通过考核再正式拜师,如何?” “那哪成。”尤三槐急道: “家望年纪不小了,等不起。拜师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 尤三槐瞥向陈景玥身后的女儿,一把将人拽到身旁,“家喜那考核过了没?” 陈景玥淡淡道:“过了。” 尤三槐眼珠一转,把女儿往陈景玥跟前一推: “要不,让家喜别去了,换她两个哥哥去?” 见陈景玥沉下脸色,尤三槐忙改口: “要是实在为难,那就一个换一个。让家望去,家安先跟着家喜学着,下回再考也成。” 第317章 被打 “家喜表姐,”陈景玥目光落在垂首不语的尤家喜身上,声音骤冷,“三舅说的,你可愿意?” 尤三槐一把将女儿扯回身后:“这事轮不到她开口,我说了算。” 陈景玥的目光越过尤三槐,落在垂首的少女身上: “家喜表姐,你可愿意?”她的声音冰冷严肃,尤家喜明白,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她猛地抬头,迎上陈景玥的目光: “我不愿意。这是我自己挣来的机会。哥哥们想学,他们自己也能去考。” “反了你了。”尤三槐扬手要打。 “住手。”陈景玥厉声制止,紧盯尤三槐,“三舅,既然是家喜姐自己挣的前程,便不该让。此事不必再提。” 言罢,她转身踏入西侧院。尤家喜快步跟上。 “哎!我话还没说完。尤家喜你个死丫头你给我回来。”尤三槐欲追,被护卫拦在门外,只得眼睁睁望着两人走远。 尤家喜跟着陈景玥穿过回廊,见四下无人,轻声开口: “大丫姐,我给您添了太多麻烦。” “无妨。”陈景玥驻足,回身看她,“记住你今日说的话。路是自己选的,既选了,就握紧,别松手。” 尤家喜喉头微哽,深深一揖。 陈景玥抬手止住她,目光投向叶蓁教课的屋子: “去吧。往后便是医堂的人,好要要学本事,以后有很多重要的事情等着你去做。” 少女挺直脊背,转身走向医堂,步履从未如此坚定。 医堂内,叶蓁看着通过考核的十名弟子。这些孩子眼神清亮,都是肯吃苦、知上进的。 “从今日起,我会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医道,不止是医术,更是为医之德、立身之本。外头常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在我这儿没这个规矩。我教你们,是愿你们能以医术济世救人。” 叶蓁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学成之后,生计自然不愁。但你们须谨记,医术是救人刀,不是敛财刃,更非权势梯。若将来有人以此行恶,我必亲手将其逐出医堂,并令其付出代价。” 尤家喜听得似懂非懂。她来学医,最初不过是为挣脱那个“没用的丫头片子”的命运,过上不再挨骂,能吃饱穿暖的日子。 叶蓁的话她虽未全懂,仍一瞬不瞬地望着先生,将每字每句记下。 “还有一事。”叶蓁语气稍缓,“你们之中,大多人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我便仿武堂例,以八卦为序,你们是医堂第一代‘乾’字辈。可愿意?” “愿意。”堂下十人,齐声回应。 叶蓁微微颔首,逐一念道: “申二水,医名乾水。白长生,乾生。尤家喜,乾喜。唐九妹,乾霄……余下六人,便唤乾明、乾永、乾光、乾云、乾雨、乾风。” 除了尤家喜,堂中皆是孤儿。 他们此刻得了“乾”字为名,彼此相视间,眼里都闪着光。这不止是个称呼,更是归属,是新生。 尤家喜也在心中默念:“乾喜。” 这两个字念起来,唇齿间仿佛有风。它盖住了“尤家喜”承载的所有怯懦与不甘。 这一日,叶蓁未授医术,讲了整日的医德与为人。 下学后,尤家喜往回走时,眼神沉静。 回到前院厢房,远远便见父亲蹲在门口。未等她走近,尤三槐已抓起备好的竹条冲上来,不由分说的往她身上抽打。 尤家喜不躲不闪,一声不吭。 拇指粗的竹条带着风声落在她背上、肩上。 尤三嫂在一旁急得直劝: “家喜,你快认个错,去求求大丫,让你大哥去学医。” 尤家喜不为所动。 尤三槐见状,下手愈发狠重。 打了近一刻钟,尤三槐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当再一次挥下竹条时,尤家喜忽然抬手,一把攥住竹条。 “够了。”尤家喜抬眼,眸中没有丝毫情绪,“从今往后,你休想再动我一下。” 她手中发力,夺过竹条扔在地上,转身进屋收拾衣物。 尤三槐被夺去竹条时,被拉了个踉跄,刚才女儿看她的那一眼,让他莫名想起陈大丫,怔愣片刻,见抱着包袱往外走的尤家喜,尤三槐忙上前拦住: “你想干啥?读了几天书就无法无天了?” 尤家喜推开父亲往外冲去。尤三槐再抓,却被她侧身避过。 “有本事你就别回来。”尤三槐在身后跳脚大骂。 “家喜,你给我回来。”母亲的喊声追来,尤家喜将步子迈得更快。 她抱着包袱一路小跑至西侧院,径直到医堂屋舍。 第一间住着四名男学生,她转身寻至转角后另一间,里头五张床铺已满。见她抱着包袱立在门口,屋里五个姑娘齐齐望来。 “尤家喜?你从前不是住前院么?”乾雨好奇问道。 尤家喜踏进门内,说道:“往后我也住西侧院,和你们一样,还有以后唤我乾喜。” 屋里几人闻言,纷纷附和: “那以后你们都叫我乾风。” “叫我乾霄。” “还有我,乾明。” 欢笑声不断,与尤家喜相熟的唐霄接过包袱,放到自己铺上: “咱们医堂四男六女,他们那边应当有空铺。这儿还能挪张床来,我陪你过去搬。” “好。” 二人刚抬了空床板进屋,一高个少年抱着草席被褥站在门外,有些腼腆地开口: “管事的让我送这个来,说是给新住进来的学生添的。” 唐霄噗嗤一笑:“申二水,你倒是会献殷勤。” 名唤申二水的少年没做声,放下草席匆匆离开。 尤家喜整理完,坐在刚铺好的褥子上,环顾这间挤挤挨挨却透着生气的屋子,肩上火辣辣的疼仿佛也淡了些。 窗外暮色渐沉,同屋的姑娘们已凑在一处温习药材图鉴,尤家喜也笑着加入其中。 不远处,曲长老静静望着这群孩子,见到她们生机勃勃,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 那时,她们除了修炼再无其他,每个人都冷冰冰的。 为了争取更多,她和师姐频生争执,相互较劲。以至于师姐当上阁主后,许多人都开始疏远自己。 可她们私下,并非传言那般。 良久,曲长老转身,走向西厢院。 阁主见她这时辰过来,有些诧异:“这个时辰来,是出了什么事?” 第318章 主动上门 曲长老不答话,默默关上房门,在惯常的位置坐下,望着前方出神。 阁主觉出她今日不同往常,唤道: “四九,你方才开门,把冷风都放了进来。推我到火边去,暖和些。” “哪有你说的那么冷。”曲长老话虽如此,人已起身,将轮椅推到炭火旁,自己也挨着坐下。 “这几天,西侧院很热闹。”曲长老望着炭盆里的火苗,忽然开口。 “你是说陈景玥弄的什么考核?”阁主侧过头,“我听叶蓁和凌素心提过。” “嗯。”曲长老应了一声,便又没了下文。 从钱夫子处下学归来,尤家望与尤家安在门口听见父亲的怒骂声。兄弟俩对视一眼,迈步进屋。 尤三嫂见儿子回来,忙拍了拍丈夫,又对两个孩子道: “回来了?快去洗手。今晚菜好,有鱼,趁热吃。” 尤三槐坐到桌前,骂声暂歇。尤三嫂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开。 尤家望与弟弟坐下,不见妹妹身影,问道:“家喜呢?” “别提那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尤三槐怒道,将一块鱼肉夹到尤母碗中。尤母看着鱼肉,轻叹一声。 兄弟俩齐齐看向母亲。尤三嫂将今日所发生的事说出。 尤家望起身走到尤家喜与祖母的房中,只见柜门依旧敞着,里头只余几件秋夏衣物。 “大哥,家喜她这是?”跟进来的尤家安望向屋内,见向来胆小的妹妹竟真收拾东西走了,满脸震惊。 尤家望拍了拍弟弟的肩:“等爹气消些,我去接她回来。” 二人回到饭桌,尤三槐心中气闷,又骂: “这死丫头翅膀硬了,往后在婆家受了气,看她能靠谁。连给她哥腾个位子都不肯……” “爹,”尤家望出声打断,“我能自己考进去,不用抢妹妹的。” 尤母见大孙子顶嘴,怕儿子又要发作,开口道: “都少说两句。明日我去同杏花说说,让她劝劝大丫。” 尤三嫂闻言眉开眼笑,连夹几筷菜到老太太碗里: “还是娘疼家望、家安。等他们兄弟出息了,一定好好孝敬您。” 尤家望低头扒饭,喉头有些发堵。 他知道祖母出面,事情或能有转圜,可心里却沉甸甸的。 家喜那丫头,是咬着牙走的。明日,祖母真能说动姑姑吗?而他自己,又真有把握通过那考核么? 尤家发生的事,很快传入陈景玥耳中。 从正院用过晚饭,陈景玥陪着杏花一同往东厢院走。冬日夜长,天色大黑,陈永福提着灯笼走在最前。 陈景玥挽住杏花胳膊,随口提到: “娘,家喜表妹这回考核很出色,叶蓁已正式收她为徒。” 杏花听了,柔声嘱咐:“那得让家喜好好跟叶姑娘学。前些日子,连燕王府都请叶姑娘去看过诊。” 陈永福放慢脚步,将灯笼举高了些,回头道: “我这几日在西侧院碰见过家喜,这丫头,变化不小。” 许久未见尤家喜的杏花不免担心: “她从小话就不多,可是和旁人处不来,受了委屈?” 陈永福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近来我看她和大丫收的那些孩子有说有笑的,功夫也练得像模像样。考核那日我远远瞧着,那群孩子个个精神。” 杏花放下心,握住女儿的手:“还是咱们大丫有法子。” 陈景玥顺势靠着母亲,声音轻了下来: “只是今日,三舅想让家望、家安两位表哥也拜入叶蓁门下。我早先答应过叶蓁,她收徒必得品性资质俱佳,不能因我的情面让她为难。” 陈永福闻言,有些担忧地看向妻子。 杏花却只是含笑望着女儿,眼中并无不悦: “你说得在理。回头我去同你三舅好好说说。” “我陪你一道去。”陈永福连忙应声。 陈景玥挽紧母亲的手臂,朝母亲靠了靠。 灯笼轻晃,三人一路说笑间,东厢院已近在眼前。 翌日清晨。 尤家人用过早饭,待尤家望兄弟去上课后,尤三槐与尤母商量: “娘,等会儿儿子陪您去见妹子,说说家望的事。” “好吧。”尤母应下。 尤三嫂凑到丈夫耳边,低声提醒: “你们晚些去。等大丫吃过早饭去忙别的事了再说,省得她在那儿,反倒不好说话。” “这话说得在理。”尤三槐看向母亲,“那咱们过半个时辰再去。” 不料一刻钟后。 门被叩响,尤三嫂开门,看着外面站着杏花,陈永福与陈景玥一左一右陪着。 “哎哟,杏花来了。还有永福、大丫,快进来坐。”她脸上堆满笑,侧身将三人让进屋,心里直打鼓。 尤三槐也觉不妙。 杏花挨着尤母坐下,尤三嫂忙从柜中取出点心和果子: “尝尝这点心,今早新送来的,香得很。”说完,她转身去沏茶。 陈景玥静静立在杏花身侧,陈永福在尤三槐旁落座,朗声笑道: “三哥近来可是发了福?” 尤三槐干笑:“是胖了些。” “那不如跟我学几手功夫?既能强身健体,关键时候也能顶用。家喜如今就练得不错。” 陈永福这话倒让尤三槐心下一动:“那我试试?” “好,明日我来陪你练。” 二人说定,气氛稍缓。 杏花接过三嫂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茶叶与陈家人用的一样。 她目光扫过桌上的果点,显然女儿将母亲兄长一家照料得极周到。她眼中笑意不由深了几分。 尤母瞧着杏花的肚子,温声道:“你这肚子不尖不圆的,倒不知是儿是女。” 杏花看了眼身旁的女儿,柔声应道:“只要孩子康健,儿女都一样。” 尤母也瞥向陈景玥,想起儿子的托付,话一时堵在喉头。 正迟疑间,倒是杏花先开了口:“娘,三嫂,听说你们想让家望和家安学医?” “是有这个念头。”尤母叹了口气,“家望十七,家安也十五了,读书上不见大进益。眼见家喜都有了出息,我这当祖母的,总得替两个孙儿寻条路。” 尤三槐忙接话:“妹子,要是家望家安能跟叶姑娘学成本事,将来尤家也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也能少给你和亲家添麻烦。” 第319章 新发现 杏花微微颔首: “娘和三哥说得是,孩子们的前程,咱们自然要上心。只是这学医拜师,讲究的是缘分与天分。”她将茶盏轻轻搁下: “叶姑娘收徒的规矩,大丫早同家里说过,都须先通过考核。便是家喜,也是实打实考进去的。” 尤三嫂忍不住插嘴:“可咱们毕竟是自家人,规矩是死的。” “咱们是自家人,可叶姑娘是大丫请来的贵客,不能让人家难做。”一直沉默的陈永福沉声开口。 尤母抬头,见儿子不停使眼色,只得硬着头皮看向陈景玥: “大丫,你看,能不能去同叶姑娘说说,先教教看?家望家安都是聪明孩子,不比旁人差。” 陈景玥微微一笑:“外祖母,那便让两位表哥好生准备。日后若还有考核,人人皆可公平竞争。” 尤母转头望向杏花,嗓音有些哽咽:“这,就一点法子都没了?” 杏花一时不知如何接话。陈景玥凑近尤母,声音轻软亲昵: “外祖母,大丫方才不才说了法子么?您老人家怎么忘了?”她顿了顿,笑意满面: “您若觉得这法子不妥,有了别的路,比如去县城里瞧瞧。到时候的住处,我还能帮着安排。” 尤三槐心头一凛,瞬间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 若执意要拜师,便要逼他们一家搬出去自生自灭。他岂能让这丫头如意?正想挑明,却听陈景玥又道: “如今世道艰难,外头多的是饿肚子的人。好些人家为口粮食,亲人反目……啧,听着很让人心寒。” “阿丑。”她朝门外唤了一声。 阿丑应声而入,手捧一只木匣。陈景玥揭开匣盖,先取出一只金镯子,亲手为尤母戴上: “外祖母,这是我娘孝敬您的。您可还满意?” 尤母第一次戴金镯子,自然欢喜,却也被这阵仗弄得茫然,她疑惑地看向儿子。 尤三槐盯着那明晃晃的金色,一时竟忘了原本要说的事。 陈景玥又从匣中取出两只银镯:“这是给三舅母和家喜表妹的。” 尤三嫂见有自己一份,忙伸手去接。陈景玥却将手一收,悠悠开口: “听说家喜表妹去到医堂屋舍住,我待会儿正好要去西侧院,她的镯子,我顺道给带过去。” 陈景玥将其中一只银镯放回匣中,阿丑把木匣递到尤三嫂面前。 屋内静了下来,只有金镯银光在视线里晃着。 尤三槐看着母亲腕上那圈金黄,又瞥见妻子手中捧着的匣子,冲到嘴边的争辩,都压回肚里。 杏花陪着尤母闲聊,陈景玥一直候在一旁,直到告辞离去,尤家人都没再提拜师之事。 眼看年关将近,北院一派喜气洋洋。 陈景玥提前几日给医堂和武堂放了假,家中换上了喜庆的红灯笼。 可府墙之外,乃至整个江南江北,已是民不聊生。 自夏收加税,多数佃户家的存粮没能撑到年底,偷盗抢劫之事频频发生。 有些东家愿开仓借粮,境况稍好。不少一毛不拔的地主,反倒被结伙的佃户洗劫一空。 官府一时焦头烂额,难以弹压。 长溪乡一带因有陈家带头借粮,陆续也有大户仿效,附近乡邻勉强维持着几分太平。 陈景玥离开青州不久,贺知舟北上抚州,与卫宗会面,双方达成协议: 只要卫宗允许燕军借道北上,今后燕军绝不侵犯抚州,永久互不相扰。 至于卫宗提出取陈景玥性命的要求,贺知舟承诺,若卫宗信守承诺,燕王自会将陈景玥的人头送至锦城。 腊月二十八,陈景玥窝在屋里翻看游记,忽见其中一篇记载,所描述的景象与赤岩山的“赤霞衣”极为相似。 她当即拿着书行至西厢院,指给叶蓁细看。 叶蓁俯身端详半晌,轻声说道: “确实很像。”她的手指落在一行字上,“此地四季温热,雨水充沛,地形亦与赤岩山吻合。” 忽然,叶蓁脸色大变。 陈景玥忙问:“怎么了?” “这地方,师父曾提过。”叶蓁声音微沉,“他说此地最易生出赤霞衣,却也伴生着一种妖物。其形类人,却无人性纲常,残暴至极。” 陈景玥闻言蹙眉沉思,门外忽传来阁主的声音: “叶蓁,你所言当真?” 叶蓁起身开门,将阁主请入屋内:“依书上所记载,应当不假。” 阁主走到陈景玥面前,“那我和曲长老这就动身。” 陈景玥望向阁主脚步,见她步履还算稳当,开口确认道: “师父的脚伤,可经得起长途跋涉?眼下已近年关。且听柳神医所言,那处似乎不太平。不如等过了年,我亲自带人去寻。” 阁主瞥了叶蓁一眼,淡淡道:“叶蓁说,我的脚伤已无碍。” 说罢,她接过那本游记,细细看起来。 纸页窸窣间,阁主的目光久久停在那段关于“赤霞衣”的记载上,指尖在泛黄纸面上轻抚。 良久,阁主合上书册,抬眼看向陈景玥,“你手头可有舆图?从此处去,需要多少时日?” 陈景玥略一思索,答道: “若是一路快马,约莫十余日可到。但书中所述位置模糊,具体方位还需比对舆图细查。师父不如暂等几日,等过了初七,我多派些人手一同前往,一来把握更大,二来也更安全。” 阁主静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也好。”她将游记放在案上,目光转向窗外。 陈景玥正欲说些什么,阁主转身朝门外走去,身影很快没入廊下渐起的暮色里。 “景玥,”叶蓁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若你们要去,我也一同前往。” 陈景玥回过头,眉眼舒展,语气轻快: “行,那我们先过个好年。” 陈景玥当即修书一封,遣快马送往青州。信中禀明燕王: 她决意过了正月初七提前南下寻药,以期早日备齐所需,推动北上大计。 除夕早上,陈景玥请来赵允明、钱先生、周先生写春联。 三位先生书法各有千秋,赵允明的字却尤为出众,笔力沉厚而不失舒展,转折间自有一股清正刚健的气度。 陈老爷子背着手在一旁看了半晌,忍不住凑近陈景玥,低声感慨: “大丫,你看爷爷每日也练字,将来能不能写成这般?” 陈景玥知道爷爷一直坚持练字,含笑应道: “爷爷若能日日用心体悟,假以时日,定能写出独属于自己的风骨。” 听完这话,刚被三位先生书法打击到的陈老爷子重拾信心。他望向一旁正将对联摊平晾干的陈景衍,腰杆不由挺直几分: “说得是,小宝的字就很有模样,咱们陈家人,骨子里就带着笔墨灵气,老头子我自然也不会差。” 第320章 守岁 正巧赶来帮忙的陈奶奶听见这话,笑吟吟的开口: “那敢情好,往后咱家年年的春联,可就指望你啦。” “我来写就我来写,老婆子你等着瞧。”陈老爷子捻须应声,眉目间满是跃跃欲试的神采。 下午,红联贴遍门楹窗框,满院喜气。陈老爷子领着全家在堂前设下香案祭祖。 烛火摇曳,香烟袅袅。 陈老爷子肃立于祖宗牌位前,奉上三炷香,凝望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神情激动: “爹,娘,列祖列宗在上,你们都瞧瞧如今的陈家。大丫和小宝,都成器,一家老小也跟着他们享福安稳。今年纸钱备得足,你们在那边也别省着用。还请继续庇佑咱们这一大家子,岁岁平安,代代兴旺。” 说罢,他撩起衣摆跪下,连磕三个头。 身后的陈永福、陈景衍也随之跪拜,叩首敬告先人。 礼毕起身时,陈景衍回头,目光扫过静立身后的姐姐、奶奶和娘,她们皆在垂目默祷,陈景衍扬声道: “爷爷,您方才说我们陈家如今都跟着姐姐享福,那为何祭祖时仍要分男女之别?姐姐撑起这个家,还有娘和奶奶,她们难道不也是陈家人?她们也该如我们一般,堂堂正正在祖宗面前叩首才是。” 门外肃立的芸娘等人闻言,不由朝堂中望来,皆目光复杂。 杏花扯了扯陈景衍衣袖,又慌张地看向陈老爷子。 堂中寂静无声。陈老爷子眉头紧锁,沉默片刻,见面前的孙儿眼神清亮坚定,毫无退怯之意。 他缓缓转身,只见众人神色各异,或惊或疑,唯有陈景玥立在女眷前列,面容平静。 香案上,三炷清香笔直向上,青烟缭绕,将祖宗牌位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陈老爷子没有直接回答,先是询问陈景玥: “大丫,你觉得呢?” 陈景玥大胆上前一步,与陈景衍并肩: “祭祖在心,不在形。眼下外头不安宁,陈家需上下齐心。今日不论男女,凡愿为这个家尽心出力的,都是祖宗愿意看到的孝子贤孙。” 陈老爷子点头:“正是此理。都听见了?心齐,比磕什么头都紧要。” 陈老爷子凝视烟篆良久,忽然长长一叹,转而露出释然笑意: “但小宝的话也说得在理。” 他朝陈奶奶和杏花抬手,“都上前来。从今年起,凡我陈家人,无论男女,皆可堂堂正正祭告先祖,只要心诚,祖宗只会欣慰。” 芸娘眼疾手快,拉了把阿丑,二人立刻将拜垫摆放在香案前。 陈奶奶与杏花对视一眼,脚步略带迟疑。这一步,跨过的是代代相传的规矩。 陈景玥见状,上前扶住杏花: “娘,您当心些。” 陈永福见陈奶奶的惊慌,他也索性扶着母亲上前,缓缓跪下。 陈景玥在杏花身旁跪下,率先俯身叩首。 杏花看着身旁女儿挺直的背脊,眼中泛起泪光,那泪光里不再是惶惑,而是被认可的激动与为人母的骄傲。 她与陈奶奶一同,深深地拜了下去。 陈老爷子最后上前,亲手为香炉续上新香,望着缭绕的青烟,缓声道: “祖宗们,都看见了,我们陈家会越来越好。” 晚上的年夜饭,护卫与医堂、武堂众人在西侧院共聚,其余人,除了留在西厢院的阁主、曲长老与凌素心,全都在正院入席。 连向来不入后院的钱先生也到了场。 饭后,陶氏略坐一阵起身告辞,赵原只得陪着母亲返回清风苑。 赵允明与楚湛倒是留下未走,陪着陈老爷子与钱夫子饮茶守岁。 陈景衍作为晚辈,又是钱夫子的学生,自然也得在一旁陪着。 庭院里,陈景玥与叶蓁并肩坐在廊下,望着墨色天幕,谁都没说话。 阿丑端来一盆炭火,放在二人脚边。 陈景玥摸了摸阿丑的手,是暖的:“你去西侧院陪莫宽。” 阿丑撅起嘴:“我哥才不需要我陪,他正和护卫们喝酒呢,哪有空理我。” 身后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蓝芽走近,俯身说道: “大小姐,老夫人和夫人请您和叶姑娘进屋,里面暖和些。” 陈景玥侧头看向叶蓁:“你冷么?要不要进去。” 叶蓁摇了摇头。 陈景玥对蓝芽笑道:“我们不冷,阿丑端了火来。” 蓝芽笑着应了声,转身回屋禀了陈奶奶与杏花。 二人闻言,无奈摇头,实在不懂这大冷的天,两个姑娘家为何非要坐在外头。 西厢院里,曲长老用过年夜饭,起身刚走到门前,被阁主叫住:“去哪?” 曲长老手扶着半开的房门,驻足道:“回西侧院。” “今晚即便不在天机阁,也得守岁。”阁主说完,转向凌素心,“把门关上。” 凌素心目光在这二人之间打了个转,硬着头皮朝门口挪去。 不待她走近,曲长老已“哐”一声自己带上房门,转身回屋坐下,低声抱怨: “在天机阁也没见非得守岁。” 凌素心见她折返,暗自松了口气。 曲长老性子让她太难捉摸,她总觉着相处起来如履薄冰。 西侧院中,慕白与阿满正带人值守北院。 莫宽与慕青坐在一桌喝酒,他目光不自觉飘向武堂与医堂那一片热闹处,那里并没有曲长老的身影。 他心中苦笑,这个时候,她怎么可能在这里。定是在陪着阁主年夜饭、守岁。 起初慕青还陪莫宽对饮几杯,后来怕误了值守,不再多喝。莫宽于是独饮起来,一杯接一杯。 半醉之际,往事翻涌,莫宽想起初见曲长老的那日。 他和父亲陪永宁侯上灵山,侯爷在养心阁与阁主议事,他与父亲守在门外。 等得无聊,他望向台阶下肃立的天机阁弟子。 恍惚间,他看见一名白衣女子自山道走来。许是察觉到自己的目光,她忽然驻足,侧首朝他望来。 仅一瞬对视,莫宽心头一凛,那眼神太静,静得像深潭,却又锐利如刀锋,仿佛能将他那点心思洞穿。 他立刻意识到,这女子,绝非寻常,更不好惹。 曲长老很快收回目光,步履未停,朝养心阁行来。阶下弟子们纷纷垂首,恭敬唤道: “曲师叔。” 身旁父亲低声告诫:“那是天机阁曲长老,莫要直视。” 第321章 初一 莫宽忙垂下眼帘,只听得脚步声渐近,一截素白衣摆自眼前掠过。 随后,房门开启,阁主的声音传出:“你怎来了?” “有事禀报。”她的声音比眼神更冷三分。 门又合上,阁内谈话声隐约,却一字也听不真切。 翌日,莫宽与父亲接到南下任务。 当缠丝之毒被赐下时,父子二人都明白,他们成了注定被抹去的棋子。 万念俱灰中,莫宽心底又升起一丝愉悦,南下平湖,或许能见到娘和妹妹最后一面。而令人意外是,曲长老也和他们同行。 可让人难过的是,她也服下缠丝。 翌日,大年初一,府中众人都起了个大早。 下人们都到正院给主家拜年,陈奶奶笑呵呵地给每人发了年赏。 陈景玥去到西侧院,给护卫及武堂、医堂的孩子们都派了红封。 早饭后,尤三槐背着手在屋门口踱步,越等越焦躁: “怎么还没来?”他扭头朝屋里喊: “家安,去西侧院看看,要是那死丫头还不回来,就别管她了,叫你哥也赶紧回来。” 尤三嫂忙出来拉他:“大过年的,说什么死……啊呸呸,不吉利。” 尤家安垂头走出门,行至西侧院,见大哥站在院门外,和妹妹说着什么。 尤家安小跑过去,拽了拽妹妹衣袖: “家喜,快跟哥回去,今天咱们全家都要去姑姑那儿团聚吃饭。” 尤家喜抽回手,摇摇头。 她昨日便是在西侧院用的年夜饭,今日也没打算去正院,更不想回那个憋闷的家。 望着妹妹转身离去的背影,兄弟俩面面相觑,都有些无措。 “哥,怎么办?回去了爹又要骂家喜。” 尤家望知道妹妹是因自己挨打,寒了心才搬出来,此刻更觉愧疚,他低声道: “先回去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兄弟俩回到住处,尤三槐见只有两人回来,脸色一沉,朝屋里喊道: “好了,都赶紧的,去给你们姑姑、姑父拜个早年。” 尤三嫂摸了摸腕上新得的银镯子,犹豫着问: “当家的,咱们要不要带点礼去?” 尤三槐挥手:“陈家什么都不缺,咱们吃的用的哪样不是他们的?拿什么送?就这样吧,心意到了就行。” 说罢,他整了整衣衫,领头走了出去。 尤三嫂忙搀起尤母,两个儿子也默默跟上,一家五口朝着正院走去。 陈奶奶和陈老爷子见尤家安、尤家望兄弟俩跪下磕头,忙道: “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兄弟俩起身,相互看了一眼,各自从怀中取出一卷红纸,有些局促地双手奉上。那是他们昨日熬夜写就的“福”字。 红纸裁得不算齐整,墨字也略显稚嫩,尤家望的“福”字右边甚至微微晕开了一小团,但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给陈爷爷、陈奶奶拜年。这是我们写的……”尤家安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知道家里不会备礼,偷偷商量写了这个。 陈老爷子接过来,打开细看,不住点头:“短短几个月,写的不错。” 陈奶奶也凑过来,笑道:“哎哟,我的好孩子,这是你们自己写的?真好,真有心。” 她转头对芸娘吩咐:“快,把红封拿来给孩子们。” 一旁的尤三槐和尤三嫂,都有些诧异地看向两个儿子,他们全然不知孩子们偷偷备了礼。 尤三槐心头一动,直觉这法子倒好,写几个字既不花钱,又全了礼数,还显得格外用心。 尤三嫂的眼神,在芸娘的手中打转。 芸娘笑着递上两个红封。兄弟俩接过,只觉里面薄薄的、轻飘飘的,似乎并非铜钱银角,来不及细想。 两人又转向杏花和陈永福,齐齐跪下,声音比刚才响亮了些: “给姑姑、姑父拜年,祝姑姑、姑父新年安康,万事顺意!” 杏花笑着连连点头: “好,好,快起来。今天就在这儿好好玩。” 陈永福也笑着掏出两个红封递过去:“拿着,新年新气象。” 入手依旧轻飘飘的。 兄弟俩握着压岁钱,再次恭敬道谢。 杏花笑着牵过尤家安的手,领着孩子去了偏厅。 这边早已备好给孩子们的吃食,茶水、糕点、各色干果摆得琳琅满目。 尤三嫂也跟着来到偏厅,挨着杏花坐下,转头对陈景衍笑道: “瞧瞧,我们的秀才公在这儿呢。小宝,你往后读书出息了,可得多帮帮你两表哥。” 陈景衍含笑点头:“三舅母放心,那是自然。” 正说着,蓝芽走近偏厅,俯身对杏花低语: “夫人,赵夫人带着赵公子来拜年了。” 杏花闻言,对尤三嫂歉意一笑:“三嫂,你们先在这儿玩着,我去去就回。” 尤三嫂忙摆手:“你去忙你的,咱们自家人,不讲究这些。” 目送杏花离去,尤三嫂立刻起身,将尤家安拉到角落,压低声音询问: “快看看,你红封里装的是什么?” 尤家安飞快地瞟了一眼陈景衍,见表弟正侧身与清风说笑,并未留意这边,他脸上不免有些难堪,匆匆将两个红封都递了过去。 尤三嫂接下,背过身去,手指挑开封口。 只见其中一个红封里放着一张五两的银票,她眼睛一亮,忙又打开另一个,里面竟是一张十两的银票。 尤三嫂掩不住的惊喜:“十两。” 尤家安也愣住。尤三嫂一把拉住次子,眼睛朝尤家望那边瞟了瞟: “还有你哥的。” 尤家安会意,走到尤家望身旁。 还不等他开口,尤家望已将两个红封递出,方才母亲拉着弟弟在一旁,他早已看在眼里。 四张银票捏在尤三嫂手中,她止不住的狂喜。 西侧院。 陈景玥发完红封,穿过回廊,在医堂屋舍里寻到尤家喜。 “家喜表姐。” 房中几个正在说笑的姑娘见陈景玥站在门口,忙收敛神色起身行礼: “见过主子。” 这还是陈景玥头一回当面叫尤家喜“表姐”,她一时愣住,不知该跟着旁人称呼“主子”,还是该应下这声“表姐”。 陈景玥看出她的局促,只道:“你随我来。”便转身出了门。 尤家喜忙跟上去,两人走到路边一株腊梅树下,空气里浮动的幽香,沁人心脾。 尤家喜深吸口气,心神稍定。 第322章 李家拜年 陈景玥看着仍有些失神的表姐,开门见山道: “今日初一,我娘与三舅说好了,全家要在一处热热闹闹聚一日。”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平和,“表姐,你在躲什么?” 尤家喜抬眸,眼底泛着倔强的水光: “躲我永远比不上两个哥哥,躲做什么都是错的地方。” 陈景玥注视尤家喜的双眼,缓缓摇头: “但今天,你不只是尤家的女儿,你还是我陈景玥的表妹,是医堂的人。你若永远躲着,他们便永远觉得你理亏、你任性。” 尤家喜忽然激动起来,声音发着颤: “那他再打我怎么办?我为人子女,还能还手不成?” 陈景玥的眼神转冷,上前半步,郑重道: “所以,你不是一个人去。我,陈景玥,会和你一同进去,坐在你身边。” “我倒要看看,在我的眼皮底下,谁敢动我医堂的人。” 尤家喜怔愣望向陈景玥,低声自语:“我是医堂的人,谁也不能动我。” “对。”陈景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继续道: “你自己决定。若不想去,不必勉强。”说完,她转身朝后院走去。 尤家喜望着陈景玥的背影,挺直如松。 那句“谁敢动我医堂的人”在她脑中回响。尤家喜只呆愣一瞬,便快步跟上。 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陈景玥嘴角微微翘起。 随陈景玥来到正院,尤家喜先给陈老爷子和陈奶奶磕头拜年,得了红封。 又向陈永福与杏花行礼,杏花从丈夫手中接过红封,亲手放进尤家喜掌心,细细打量起她。 尤家喜迎着姑姑的目光,笑容清亮,不见半分从前的怯懦闪躲。 “家喜瞧着比从前精神许多,”杏花握了握侄女的手,语带关切,“听你大丫姐说,你在西侧院学得极用心,是个能吃苦的。” “姑姑,一点都不苦,我很喜欢医堂。” 陈永福上前,含笑对尤三槐夫妇道:“家喜是个好孩子,你们今后有福了。” 尤三槐讪讪一笑,想起将来的尤家喜,脑中闪过陈景玥那双冰冷的眼睛,不由打了个寒颤。 尤三嫂的目光却一直黏在女儿怀里的红封上。 陈景玥领着尤家喜转去偏厅。里头陈景衍正与赵原论经史,尤家望、尤家安兄弟俩坐在一旁,听得入神。 “家望表哥、家安表哥。”陈景玥笑盈盈走近。 二人闻声抬头,见是陈景玥与妹妹同来,皆是眼前一亮:“大丫表妹,家喜。” 陈景衍与赵原也停下话头,各自招呼: “景玥师妹、尤家三妹。” “姐,家喜表姐。” 陈景玥含笑应了,与尤家喜一同坐下喝茶闲谈。 她瞧见桌上有盘没见过的点心,拿起一块尝过,觉着滋味甚好,将碟子推到尤家喜面前: “这几日放假,医堂的弟子们都在做些什么?” 尤家喜自进入正院,见父亲并未摆脸色,也未出恶言,此时与陈景玥同坐偏厅,周遭皆是年纪相仿的平辈,心绪渐渐放松。 望着眼前精致的点心,从前在前院,厨房也常送点心来,却多被母亲收进柜中,她能尝到的机会少之又少,想到这,尤家喜拿起一块。 点心入口酥香,她细细咽下,才答道: “大家同平日一般,或是相互切磋功夫,或是一处研读医书。” 这回答在陈景玥意料之中,叶蓁也常说,那些孩子个个勤勉。 二人又说了些医堂琐事,男孩子们那头的学问讨论也未停歇,偏厅里暖意融融,一派祥和。 尤三嫂立在厅门边,不住朝女儿使眼色。 尤家喜却恍若未见,与陈景玥说着西侧院的见闻。 尤三嫂心里怵陈景玥,不敢上前,只得悻悻退回尤母身旁坐下。 不多时,李大夫妇带着果儿来给陈家拜年。 没见着陈景玥,李大便问: “陈姑娘在何处?果儿天天念叨着想见陈姐姐。” 陈永福将红封塞进果儿怀里,笑道: “在偏厅呢。”杏花起身挽住刘氏:“走,咱们也过去瞧瞧。” 刘氏瞅着她肚子,忙道:“你慢些,这得有七个月了吧?” “七个有余。”杏花笑着应声,脚下未停。李大抱起女儿,也跟了过去。 陈景玥见几人进来,起身相迎。其余晚辈见状,也纷纷起身。 果儿在父亲怀里脆生生喊着:“陈姐姐。” “诶。”陈景玥笑着应下。 李大放下女儿,朝陈景玥郑重抱拳一礼。 刘氏时常听李家几兄弟提起运粮路上的凶险,还有陈景玥的手段,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敬畏,也跟着丈夫福了一礼,姿态恭敬。 李大夫妇又与屋里其他晚辈一一招呼过。李大随陈永福去了正厅说话,杏花拉着刘氏坐下,聊起今年的收成。 陈景玥将果儿抱到膝上,拿点心和干果喂她。 果儿吃得眉眼弯弯,一口一个陈姐姐,甜得化不开。一旁的尤家喜瞧着,眉眼也不由舒展开来。 吃了好一会儿,果儿皱起小眉头看向陈景玥: “陈姐姐,果儿好饱,吃不下了。” 惹得陈景玥轻笑:“那咱们先不吃。等你走时,姐姐把这些给你装好带回去。” “嗯!”果儿忙点头,从陈景玥膝上滑下来,眼睛在偏厅里转了一圈。 见娘正和杏花婶婶说话,另一边陈景衍几个看起来最热闹。她便凑过去,睁大眼睛望着他们,虽一句也听不懂,却乖乖坐着,并不吵闹。 陈景玥走到杏花身旁,对刘氏道:“婶子,果儿多大了?” 刘氏望了眼女儿,满眼宠溺:“来年就五岁整。” 陈景玥语气随意的说起:“五岁了。您若是愿意,开年后常让果儿来家里玩。家里有先生教学,她顺道听听也好。” 刘氏一怔,这话里的意思,是让果儿来北院读书?她心下惊疑,只含糊应了声“好”,想着回去问问李大的主意。 中午用过饭,陶氏先带着赵原离去。 未过多久,李大也与妻女告辞。正院里又只剩陈、尤两家人。 晚饭后,尤三槐瞥了眼安静坐在一旁的女儿,起身对陈老爷子拱手: “陈叔,今儿热闹了一整天,我们就先回了。” 陈老爷子捋须笑道:“好,好,明日得空再来坐。” 第323章 出发寻药 尤三槐转向陈永福叮嘱: “永福,明天记得带杏花和孩子们早点过来。虽都住北院,可舅舅家这年礼,总得走一走。” “放心,明早用过饭我们就去。”陈永福起身相送。 陈景玥拦住也要起身的杏花:“娘,您累了一天,我来送三舅他们。” 尤三嫂也劝说:“是啊妹子,你快歇着,咱们又不是外人。” 杏花不再勉强,望着丈夫与女儿将尤家人送出正院。 尤家喜一直默默跟在陈景玥身旁。这一送,便送到前院门口。 临别时,见尤家喜欲往西侧院去,尤三嫂忙拉住女儿: “家喜,大过年的,你不回家去哪?” 尤家喜抬眼,轻声道: “我是医堂的人,自然回医堂。” 尤三槐不耐地挥手:“她爱去哪随她。”随即想到红封,朝妻子使了个眼色。 尤三嫂瞥了眼尚未离去的陈景玥,凑近女儿压低声音: “今日的红封呢?别弄丢了,拿来娘给你收着。” 尤家喜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却未有丝毫犹豫,将红封尽数递到母亲手中。 她朝陈景玥微微颔首,转身往西侧院走去,再未回头。 月色清冷,映着她挺直的背脊。 尤家望盯着妹妹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张了张嘴。 尤家安想追,被父亲一把拉住: “你作甚?没听见么?人家现在是医堂的人,给我回去。” 陈景玥与父亲站在门前,望着那渐远的身影,又看了眼尤家夫妇,俱是静默不语。 初二,用过早饭,陈景玥与父母弟弟一同去了前院尤家,待到午饭后方回,尤家喜待在西侧院,并未出现。 初五,陈景玥从护卫中选出五十人,由叶蓁将赤霞衣的习性、形貌特征等,皆附有详图——反复讲解,并将南下可能遭遇的种种说明。 陈景玥姐弟、阁主与曲长老、莫宽等人这几日亦聚在一处,反复推演行程。 陈家人得知姐弟二人要南下寻药,虽有不舍,终归是往安稳的南方去,倒还算安心。 初八清晨,五十余骑自北院而出。 陈家人皆立在大门前,目送姐弟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眼中俱是牵挂。 阿丑默默站到凌素心身侧,心中祈求他们此行顺利,早日平安归来。 一路向东南,穿仓州、过光州。 十二日后,人马行至东州地界。天气愈发暖湿,众人早已卸下棉衣皮袄,换上单衣。 陈景玥望着前方村落,勒马下令: “慕白,带人原地休整。小宝,随我进村探路。” “是。”慕白领命,安排队伍歇息。 “好。”陈景衍翻身下马,与姐姐并肩朝村落走去。 未行几步,身后传来阁主的声音:“我们同去。” 陈景玥回头,见阁主与曲长老已近前,莫宽也紧随其后。 她停下脚步,目光在三人间扫过:“同去可以,但稍后莫要随意开口。” “问个路罢了,何须诸多顾忌。”阁主径自越过陈景玥,朝村落走去,曲长老沉默相随。 陈景玥摇头苦笑,对留在原地的叶蓁挥挥手,示意她留下休息,随即转身跟上前去。 陈景玥瞥了眼身侧的莫宽,压低声音道: “你说阁主与曲长老势同水火,我瞧着倒不太像。” 莫宽面露窘色:“可、可阁中上下都这般传,说曲长老与阁主多有不睦,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陈景衍在一旁冷不丁开口:“耳闻未必为实。许多事,不能只看表面。” 三人便这般,跟在两位当事人身后,议论着天机阁的陈年旧事。 行至村口,一老汉扛着锄头走来。 曲长老上前拦住,“老丈,可曾听说过流火岛?” 老汉抬头,打量着眼前几张陌生面孔,面露警惕:“你们问那地方做甚?” “寻药。”阁主淡淡答道。 老汉摇头:“只听老一辈提过一嘴,究竟在哪儿,谁也说不清。” 说罢,他转身欲走。 陈景玥快步上前,温声道:“老伯留步。” 她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入老汉手中,“我们远道而来,只为寻一味救人的药。若您想起什么,或知道村里有谁可能知晓,还望指点一二。” 老汉掂了掂手中银子,触手微凉。 他愣了片刻,家里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十个铜钱,这般成色的碎银,已是许久未见。 老汉有些不敢确信,抬眼望向几人中唯一的男子莫宽。 莫宽抱拳一礼:“老丈,这银子您且收下。若想起什么,还望指点一二。” 老汉这才抬手指向村西头: “村尾有个姓吴的渔夫,他爹当年是这一带最好的船把头,或许知道些什么。” “多谢老丈。” 辞别老汉,一行人朝村尾寻去。 穿过晒着渔网的平地,一间瓦房临水而建。院中坐着个赤膊汉子,正埋头补网。 曲长老正要上前,被陈景玥制止。 陈景玥独自走近几步,隔着篱笆笑道:“大叔,打扰了。我们想打听一下,关于流火岛的事。” 补网的汉子抬起头,扫了眼陈景玥,又望向她身后几人,手中梭子停了停。 “流火岛,”他咂咂嘴,眼神有些飘远,“那地方邪性,你们还是少打听。” 陈景衍来到姐姐身旁,出声追问。“怎么个邪性法?” 那汉子却埋头补网,不再理会。 见陈景玥无果,曲长老与阁主绕过篱笆,进入院中。 曲长老上前,学陈景玥先前的样子,取出一块约莫二两的银子,放在汉子正在修补的渔网上。 银子从网眼滑落,掉入汉子掌心。 汉子抬头:“这是做什么?” “告诉我流火岛在何处,银子便是你的。” 汉子蹙眉,见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位女子,容貌虽好,周身却透着股的寒气,让人脊背发凉。 他稳了稳心神,将银子搁在一旁石墩上,背过身去: “知道了对你们没好处。” 阁主见汉子这般,转头瞥向陈景玥,见她唇角微扬,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她眼神一冷,上前两步,袖中流云拂起。 “嗤啦”一声,眼看快要补好的渔网瞬间碎裂,散落一地。 渔夫猛地转身,盯着地上残网,脸色铁青。 曲长老再次取出银锭,“现在,能说了么?” 渔夫胸膛起伏,一脚踢开脚边梭子,转身进了屋,“砰”地关上门。 第324章 继续打探 曲长老与阁主相视一眼,欲踹门而入,被陈景玥出声制止:“且慢。” 陈景玥带着陈景衍与莫宽走进院中,上前轻叩屋门,温声道: “大叔莫恼,我师父她们并无恶意,只想问明流火岛下落,是为寻药救人。” 屋内静了片刻,门被拉开一道缝。 汉子瞥了眼陈景玥身后几人,目光落回她脸上:“赤霞衣?” 闻言,几人神色皆是一震。陈景玥点头: “正是。看来大叔知道流火岛在何处。” 汉子扶着门的手垂落,转身回屋坐下。 陈景玥跟着进入房间,只听汉子轻叹一声: “我劝你们别去。九年前,也是来人说要顾船寻药,那次去了五条船,上百号人,没一个回来。” 他望着床头一只粗糙的木雕小船,声音变得悠远: “我爹也在其中。后来也有人去找,要么寻不见,要么,也没再回来。一年后,大家便都死了心。” “当家的?你在屋里吗?外头这些人是谁?”门外忽然传来妇人的声音。 陈景玥回头,见一妇人带着三个孩子站在院门口,正紧张地望着他们。 汉子忙起身走到院中,安抚道: “孩子娘,没事,是问路的。” 妇人将孩子们拢到身后,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渔网:“这,这是怎么回事?” 汉子没做声,将妻儿拉进屋内,沉声道: “在屋里待着。”掩上房门,他转身看向地上散落的碎网,又将目光投向阁主: “你们身手是很厉害,可九年前那批人,也不弱。你们就只来了这些人?” “你和她谈。”阁主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与陈景玥交涉。 陈景玥在石墩上坐下,拿起上面的碎银掂了掂: “我们还有些人手,留在后头。” 汉子原以为武功高强的阁主是领头人,见她竟让这小姑娘谈事,心下虽诧异,却也看出陈景玥气度不凡。 汉子走近几步,语气变得肃然: “若你们真比九年前那批人更有能耐,我想跟你们出海,去流火岛。”他喉头微哽,目光灼灼,“不管我爹如今是生是死,我都要把他带回来。” 西斜的日头照下来,陈景玥仰头看向汉子,双眼微眯: “我们此行虽不足百人,但我自信,远胜寻常百人。” “耳听为虚。” 见这汉子确能引路,陈景玥起身正色道: “那便带你去眼见为实。我们的人,就在村外不远处。” 汉子朝屋里喊了声:“我出去一趟,你们在屋里好生待着。” 随陈景玥一行往村外去。 行至护卫休整处,远远看见数十匹骏马在啃草,几十名汉子或坐或倚正在附近歇息。 他们个个身形精悍,眼神沉静锐利,一看就知很不好惹。 汉子转头看向陈景玥:“就是他们?” 陈景玥颔首。 汉子静立片刻,深吸一口气: “好,我跟你们去。但你们人多,此去最好备下两条大船,”他似想到什么,忽又改口: “不,最好是买下两条大船。我能给你们找来老练的船工,但你们须给足安家钱,让人后顾无忧。” 陈景玥听罢,微微一笑: “这是自然。”她取出两锭白银递去,“这是定钱。买船的事你来安排,船和船工,都要最好的。” 汉子这次接得干脆,他再次望向护卫:“一天后,我带你们看船见人。” “好。”陈景玥爽快应下。 汉子朝几人拱了拱手:“我叫吴长海。”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阁主见那汉子走远,悠悠开口:“你就不怕他拿了银子跑了?” “不怕。”陈景玥见叶蓁与慕白望来,迈步朝他们走去。 叶蓁迎上几步,问道:“景玥,可有打听出什么?” “有些眉目,但还需去别处再探探。”陈景玥笑道。 一行人再度启程,沿途又经几处村落打听,却未得更多线索。 夜色渐浓时,人马停在一小镇客栈前。 店小二早听见动静,早早候在门口,见这数十人的队伍,人人骑马,其间还有女子,他脸上却堆满笑迎上前,腿脚却微微发抖: “各位爷,请问是打尖还是住店?” 慕白率先下马,目光扫过客栈:“住店。客房可够?” “够,管够。”小二连忙接过缰绳,朝内高声喊道,“掌柜,住店的客官到。” 躲在门后窥视的掌柜,见这队人马气势迫人,却并无匪气,不似劫道强人,心下稍安。 他抹了把额角冷汗,回到柜台后,大声吩咐后厨: “快烧热水,多备饭菜。来了这么多贵客,都仔细着伺候。” 陈景玥下令:“下马,住店。马匹轮流看守。” 众人齐齐下马。 步入客栈时,陈景玥瞥见墙角躺着个断臂乞丐,正呼呼大睡,对这番动静浑然不觉。 他头发乱糟糟的盖在脸上,辨不出年纪相貌。 店小二怕惊扰女客,上前踢了踢那人:“去,去别处睡。” 乞丐被扰醒,很是不耐,独臂挥出:“吵死了。” 店小二吓得连退几步,忙向陈景玥等人赔笑:“客官莫怪,这就是个疯乞丐。” 陈景玥瞥了眼断臂乞丐,见他已垂头坐起,口中念念有词,不再理会,径直走向柜台: “掌柜的,可曾听说流火岛?” 掌柜抬头,见是个眉眼清秀的少女,身后跟着位十七八岁的女子,气质温婉。 他神色稍缓,手下算盘停了停: “流火岛?没听过。你们这是要……” 话音未落,门口陡然发出一声嘶喊: “啊!流火岛,流火岛,要死人的,有鬼,有鬼啊!” 众人皆惊,齐齐转头。 竟是那断臂乞丐,不知何时已挪到大堂门口,瞪着一双惊惶的眼,浑身剧颤,仿佛看见了极恐怖的东西。 陈景玥走向断臂乞丐,陈景衍拦在她身前:“姐,小心。” 陈景玥微微颔首,继续走近,温声问道:“大叔,你可知流火岛在何处?” “啊!”断臂乞丐尖叫一声,转身欲跑。 “拦住他。”陈景玥下令。 堂中护卫应声而动,那乞丐没跑出几步便被擒住,押回大堂。 阁主与曲长老刚进客房,闻声折返,只见护卫正按着个挣扎不休的乞丐。阁主看向陈景玥: “这是怎么回事?” “问过便知。”陈景玥走近,见乞丐虽被制住,仍不住瑟缩,她缓声再问: “大叔,你可知流火岛?” 第325章 断臂乞丐 “血,红色的鱼,吃人……”乞丐断断续续地念叨。 听见断臂乞丐的话,陈景玥一行人心头皆是一沉。 店小二在远处不敢靠近,小心提醒: “这人疯了许多年,镇上没人认得他。” 见断臂乞丐神志不清,难以沟通,陈景玥抬手在他肩颈敲下。 乞丐身子一软,昏厥过去。 叶蓁走上前,将手搭在陈景玥肩头: “让我瞧瞧。” 陈景玥点头,侧身让开。 叶蓁在断臂乞丐身旁蹲下,细察乞丐面色、眼瞳,又搭了脉,片刻后轻声道: “神思溃乱,惊悸入髓,应是受过极大的刺激,心胆俱裂所致。” 阁主走近叶蓁:“能治么?” “可以一试。”叶蓁起身,“需以银针定神,汤药安魂。但能否真正清醒,还需看他自身造化。” “将人抬进客房。”陈景玥吩咐。 两名护卫将断臂乞丐抬入客房。 叶蓁取出银针,数枚长针依次刺入乞丐头顶、耳后要穴。不过半盏茶功夫,乞丐额上渗出细汗。 店小二送来熬好的汤药,叶蓁起针后,将药灌入乞丐口中。转身对众人道: “且让他安歇一夜,明日再看情形。” 陈景玥招来慕白:“安排人手,好生看顾。” “是。”慕白领命去安排。 众人各自回房,莫宽主动留下,与护卫一同守在客房。 回到房中,叶蓁将打开的十几包药材放于桌面,重新以油纸封好。 “那红色的鱼吃人,当真只是指鱼么?你可曾听过类似传闻?”陈景玥在叶蓁身旁坐下,帮着整理药包。 叶蓁将封好的药包拢到一旁,眉心微蹙:“从未听闻。” 陈景玥轻叹:“先歇下吧。其余诸事,待明日那乞丐清醒些再做打算。” “也只能如此。”叶蓁面色凝重,低声应道。 鸡鸣时分,倚在床头的莫宽惊醒,他朝床榻望去,只见断臂乞丐呼吸均匀,睡容平静,已不似夜间那般惊惧不安。 莫宽心下一松:叶蓁的治疗果真见效。只盼这人能早日清醒,吐露些流火岛的线索。 思绪间,房门被推开。 莫宽与两名护卫望去,见是阁主走了进来,莫宽忙起身恭敬道: “阁主。” 阁主微一颔首,行至床边端详片刻:“他中途可曾醒过?” “不曾。” 两名护卫仍保持戒备,直至阁主转身出了房间,才稍稍放松。 天光渐亮后,陈景衍将早饭送至陈景玥与叶蓁房中。 三人用罢,一同往断臂乞丐的客房去时,阁主与曲长老早已候在屋内。 莫宽起身,将夜间情形告知叶蓁。叶蓁为断臂乞丐把过脉,轻声道: “脉象渐稳,但神思犹惫。许还要再睡一阵,莫扰他。这些年惊惧交加,难得安眠,多睡些于他清醒有益。” 众人闻言,除留守护卫外皆退出房间。 陈景玥看向莫宽:“你守了一夜,去歇息吧。” 莫宽也不推辞,点头应下。 陈景玥又对叶蓁道:“今日大伙儿便在客栈休整。我去镇上转转,看能否另寻线索。那乞丐便托付给你。” “好,你在外也要当心。”叶蓁应道。 陈景玥回身望向门边的阁主与曲长老:“二位也请留下。” 许是因那乞丐现出转机,阁主此番并未多言,爽快应了声:“好。” 交代妥当,陈景玥与陈景衍出了客栈。 二人先在镇中打听流火岛与那断臂乞丐的来历,却无人知晓流火岛,至于断臂乞丐,众人所言皆与店小二一般无二。 随后他们又往邻近村落寻问,仍是一无所获。 午后回到客栈,陈景玥见断臂乞丐已经醒来,却神色呆滞、不语不动,叶蓁低声解释: “他今晨醒过片刻,神志虽不再狂乱,却将自己封闭了起来,不言、不看、不闻,与外界隔绝。这症候比疯癫更棘手,需长期服药静养,慢慢疏通心结。若能遇到旧识故地,兴许能唤起些许反应。” 陈景玥坐下,思索片刻: “明日我们去寻吴长海,将他一同带上。他们皆与流火岛有关,或许,彼此之间能有些牵扯。” “明日我们也要同行。”阁主在一旁开口道。 “好,”陈景玥应下,又对慕白吩咐: “明日你们留守客栈,照常修整。”她目光掠过叶蓁与陈景衍,二人皆望来。 “叶蓁随行照应断臂乞丐,小宝和莫宽也一起。” 安排完,众人各自回房。 入夜后,陈景玥敲响陈景衍房门:“小宝,是我。” 房门应声而开。陈景玥步入屋内,同住的慕白关门,垂首立在一旁。 “姐,这时辰过来是有什么事?”陈景衍与姐姐坐下后问道。 陈景玥正色道:“来与你说一声,往后一路,你须藏好身手,最好叫人瞧着,容易拿捏些。” “扮猪吃虎?” 陈景玥颔首,又看向慕白:“慕白,你私下也与众人都提点一句,莫要露了痕迹。” “是。” 陈景玥离去后,陈景衍独坐良久,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沿。 翌日,吴长海夫妇在院中织网。 八岁的大女儿也握着梭子在一旁帮忙,她动作虽比爹娘笨拙,神情却极认真。 前日家中渔网碎了一地,她要帮着快些织好。 五岁的二儿子与三岁的小女儿在院中追逐嬉笑。 陈景玥远远望见这景象,眉眼带笑,缓步走近: “吴大叔,我们来了。” 吴家人齐齐抬头望来。吴长海放下手中活计,对妻子低声道: “我去码头一趟,你在家看好孩子。” 吴长海妻子望向陈景玥一行人,面露忧色:“当家的,你小心些。” “我晓得。”吴长海应了一声,走出院子,对陈景玥沉声道: “走吧,带你们去看船。” 陈景玥含笑点头。 吴家大女儿见父亲与一群陌生人离去,不安地拽了拽母亲衣角: “娘,咱家的网,是不是他们弄坏的?” 吴妻瞥了眼已停下嬉闹的儿女,他们正睁大眼睛张望离开的人群,抚了抚大女儿的发顶: “大妞别怕,你爹是去码头,那儿还有你方叔他们在呢。” 大妞听后,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 第326章 码头商谈 吴长海随行至村头,老树下拴着几匹马,马旁立着两人,一是上次见过的莫宽,正对他点头致意。另一人是个断臂男子,低首不语。 陈景玥余光一直有留意吴长海,待走到近前,她指向马匹: “我们骑马去。你与我弟同乘,脚程快些。” 吴长海看了眼陈景衍,面色平静,似乎对断臂乞丐并无太多关注: “也好,走路得两个时辰,骑马确实快得多。”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只是,我不曾骑过马。”他看向莫宽,“不如我与这位兄弟一道?免得待会儿坐不稳,颠着小公子反而不妥。” “不必,与我同乘便是。”陈景衍已自树上解下缰绳,翻身而上,朝吴长海伸手,“坐我身后,抱稳即可。” “那,有劳了。”吴长海见陈景衍上马利落,众人亦无异色,放下疑虑,由莫宽搀扶着跨上马背。 “码头往哪边走?”陈景衍望着前方岔路问道。 吴长海抬手指向左:“这边。” “驾。”陈景衍轻夹马腹,身下黑马小跑起来。其他人随即上马跟上。 断臂乞丐已被收拾过,散发也梳理整齐,除却神情呆滞,与常人无异。 他静静坐在马上,任马匹小跑颠簸,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队绕过一道山湾,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热闹码头临水而建,近岸浅水区泊满渔船,深水处则列着十余艘高桅海船,船身吃水颇深,显是载货之用。 码头广场上货物堆积,数十名赤膊苦力正往来搬运。不远处搭着几处草棚,供人歇脚。 众人在一处棚前下马。吴长海朝陈景玥抱拳: “几位稍候,我先去与码头方大当家通禀一声。” 陈景玥目光扫过繁忙的码头,将缰绳递给陈景衍:“好。” 吴长海转身穿过堆积的货箱与人群,行经几排仓房,来到一处白墙青瓦的屋舍前。 檐下立着个黑脸汉子,见是他来,咧嘴笑道:“长海来了?” “嗯,”吴长海点头,“寻大当家有事。” 黑脸汉子朝身后屋子努努嘴:“候着你呢,自己进去吧。” 吴长海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厚重木桌后坐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正低头拨着算盘,这正是码头的话事人,方大当家。 听见动静,方大当家抬头,见是吴长海,手中算珠未停: “长海啊,人来了?” “是。”吴长海掩上门,低声道,“大当家,他们今日就来了几个人。” “嗯。”方大当家手中算盘一停,抬眼看来,“人呢?” “都在歇脚的棚子候着。” 方大当家静默片刻,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码头上那几道显眼的身影: “带他们来,我亲自会会。” “好,我这就去。”吴长海转身出门,回到草棚前,对陈景玥抱拳: “几位久等了。我带你们去见码头大当家。” 陈景玥顺着他折返的方向看去,含笑道:“有劳吴大叔引路。” “你俩过来,看着马。”吴长海招呼来歇脚的人,将马拴在草棚柱子上。 陈景玥一行人随吴长海走到屋门前,吴长海敲门,“大当家,人到了。” “进。” 吴长海推开门,将几人请入屋内。 大当家自桌后站起身,抬眼打量来人。 果然如吴长海所说,除了一个年轻男子,其余皆是妇孺。 他的目光在阁主身上扫过,据吴长海所言,这位年纪最长的武功高强邪门,方大当家视线转向陈景玥,这小姑娘似乎是主事的。 他面带微笑绕过木桌,对来人拱手: “几位贵客光临,方某有失远迎。” 陈景玥上前,含笑还礼,“方大当家客气。此番冒昧前来,实是有事相求。” “还不知几位如何称呼?”方大当家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 陈景玥从容应道:“小女子陈玥。”她侧身引向阁主与曲长老,“这两位是家中长辈。” 又转向叶蓁与陈景衍:“这位是叶大夫,这是舍弟陈衍。” 莫宽主动上前一步,抱拳一礼:“莫宽。” 方大当家微微颔首,将众人名号记下,见其余人皆是神情平淡、并无多言之意,将目光重新定在陈景玥脸上: “听说你们要去流火岛?” “正是。”陈景玥答得干脆。 方大当家示意众人落座,缓缓开口: “长海说你们有数十人,需要两条船,和船夫。” 陈景玥坐下:“我们共五十余人,对行船之事都不甚熟悉,还请方大当家行个方便。” 方大当家听罢,与吴长海之前所言无异,爽快道: “两条船五千两银子,无论是否安全回来,这钱和船都归我。”他抬眼打量陈景玥神色,见她面色平静,继续道: “我这里出二十人,每人一百两安家费,若平安返回,这钱便是出海的工钱。” 方大当家说完,慢步走回桌后坐下。 面对这近乎狮子大开口的条件,陈景玥却似人傻钱多,满是感激地应道: “好,一切都依大当家的意思办。” 方大当家见她应得如此爽快,心中反而一紧,只觉其中必有蹊跷。他并不急于敲定,转而闲话道: “不知姑娘从何而来?” 话音方落,黑脸汉子与另一人端着茶水进屋。 陈景玥接过茶盏,轻轻置于一旁,悠悠开口: “我们自雍州而来。”她指了指身旁的莫宽,“他身中奇毒,需以赤霞衣为引方能解毒。” “赤霞衣”三字一出,方大当家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当年他的父亲正是如今日般,应邀带人去流火岛寻赤霞衣,一去不返,后来小叔为寻父亲,亦再未归来。 就在这片刻的寂静里,一直垂首不语的断臂乞丐忽然抬起头,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喃喃自语: “赤霞衣,赤霞衣,去不得,那里去不得……” 叶蓁见状,忙走近断臂乞丐,断臂乞丐却像受惊般,惊慌地避开叶蓁伸出的手,猛地一推。 陈景玥眼疾手快,扶住踉跄后退的叶蓁,急声道: “莫宽,制住他。” 叶蓁刚站稳,又上前检查断臂乞丐状况。 方大当家瞳孔骤缩,目光射向断臂乞丐,起身走近细看之下,大惊失色: “童大哥?” 第327章 商定 陈景玥眉头微动,出声询问:“方大当家认得此人?” 断臂乞丐此刻已被莫宽环臂制住,挣扎渐渐微弱。 方大当家凑近,又轻唤一声:“童大哥?” 断臂乞丐除了身子微颤,再无反应。 “他应是听到赤霞衣受了刺激。”叶蓁盯着断臂乞丐,眉头紧锁,“神志似在逃避现实,将自己封闭了起来。” 方大当家闻言,目光在叶蓁与陈景玥之间流转,沉声道: “九年前寻药,童大哥也在其中。他怎会与你们一道?” 陈景玥转身落座,将如何遇见这断臂乞丐的经过如实相告,末了,不解道: “若他是这一带的人,为何那小镇多年无人认出他?” “童大哥并非本地人。况且你说的那镇子,”方大当家语气微顿,“我们附近的人素来不去。” 他转向进屋的黑脸汉子,“你先将童大哥带下去,好生安顿。” 黑脸汉子看向仍抱住断臂乞丐的莫宽,陈景玥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缓声道: “这位童大叔显然去过流火岛,甚至见过赤霞衣。” 陈景玥看向叶蓁,“我们随行有大夫,不妨让他跟着我们,既方便医治,若童大叔清醒,于我们寻药也大有助益。” 方大当家视线扫过叶蓁,眼神微闪,沉吟片刻后说道: “我们码头也有大夫,就不劳姑娘费心。”他面上重新带笑,转向陈景玥, “我们还是谈谈出海事宜。此行少说需备足一月的淡水吃食,这笔费用须另算。” 陈景玥抬手示意,莫宽松开钳制,黑脸汉子连忙将人搀扶出屋。 “出海所需诸物,我们并无经验,一切但凭大当家安排。”陈景玥一副全然信任的模样,“大当家不妨说个数,一并准备妥当。” 方大当家心中默算,伸出一指: “一千两。出行一切用度由我备齐。加上先前两条船五千两、二十人安家费两千两,共计八千两。钱款付清,我便着手筹备。” “一言为定。”陈景玥应得干脆,“我明日派人送来银钱,方大当家您看如何?” 一直静默的阁主,若有所思。终于忍不住抬眼打量陈景玥,不解这丫头何时变得如此好说话。 方大当家点头,“三日后是本月潮汐最稳之日,宜出海。若错过,便需再等半月。只要银钱明日到位,弟兄们赶一赶工,出海事宜定能安排妥当。” 陈景玥迎上阁主探询的目光,微微一笑,转而对方大当家道: “就定在三日后。”陈景玥起身,拱手一礼,“愿合作顺利。” 方大当家还礼,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最终落在陈景玥沉静的眼中: “海上风浪无常,愿诸位早做准备。” 众人告辞离开。推门而出时,海风扑面而来,带来一股咸腥气味,沉入呼吸。 陈景玥走在前头,裙裾微微扬起。 陈景衍跟在她身侧半步,低声开口:“姐,八千两不是小数,你答应得太快了些。” “钱财能解决的事,便不算难事。”陈景玥目视前方,声音很轻,“他真正不肯松口的,是那位童大叔。” 叶蓁闻言,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那排渐远的屋子,“景玥,童大叔就不管了吗?若能持续用药调理,他未必没有清醒的可能。” 陈景玥没有作答,看了眼跟随而来的吴长海,面上浮起一抹浅笑: “吴大叔,可要与我们顺道回去?” 吴长海快走几步来到近前,摆摆手: “我不急着回,这是来送送几位。” “有劳。” 一行人回到歇脚的草棚,看守马匹的人见他们返回,纷纷起身离去。 陈景玥与吴长海拱手作别,众人翻身上马,沿来路驰去。 绕过山湾,码头被远远抛在身后,陈景玥放慢速度,与叶蓁并驾而行。 轻声嘱咐:“回到镇上,你为童大叔多配几副药,分量足一些,我明日让慕白送去码头。” “好。”叶蓁含笑应下。 回到小镇,陈景玥陪叶蓁去了药铺。 阁主与曲长老径直回到客栈。曲长老随着阁主进入客房,并未离开。 阁主见她不回自己房间,眉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在圆桌前坐下。 曲长老掩上房门,在一旁落座,面带疑惑看向阁主: “你说陈景玥今日那副人傻钱多的模样,究竟是何打算?” 阁主指尖轻抚茶壶,触手温热,她提壶斟了一杯,放到曲长老面前, “她想什么,我猜不透。但陈景玥绝非肯吃亏的人。我们只管跟着寻药便是。” 曲长老捧起茶杯,饮下一口,微微点头: “我总觉今日与方大当家谈得过于顺遂,”说到此处,她苦笑一声,“你说得是,那丫头心眼多,总不会让自己吃亏。” 曲长老抬眼看向阁主,语气转为低沉, “只是此去若真遇上什么意料之外的凶险,我们便及时折返。那解药,不要也罢。” “那怎么行。”阁主面露不悦,出声打断,“不过是什么吃人的红鱼、类人的妖物。只要不是千军万马,岂能奈何得了我们?” 曲长老知她脾性,不再多言,起身退出房间。 阁主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盯着瓷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半晌未动。 翌日清晨,慕白与陈景衍带着十名护卫,策马奔向码头。 晨雾未散,湿冷的海风袭来。 陈景衍远远望见草棚下的黑脸汉子,对方正抱着胳膊,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们这一行人。 慕白驱马上前半步,低声道:“公子,那人眼神不善。您可认得?” “嗯。”陈景衍面色不改:“按姐姐交代的做便是。你送药,我交银票,其余不必多言。” 队伍行至草棚前勒马。 黑脸汉子抬眼打量着护卫,虽听吴长海提过这行人个个不凡,可亲眼见到这群人,心中仍是一凛。 他按下思绪,迎上前挤出一丝笑: “陈公子来得早。大当家已吩咐过,你们若是来了,直接领你们过去。” 陈景衍翻身下马,摆足了富家公子的派头,对慕白抬了抬下巴:“打赏。” 慕白掏出一块碎银,递了过去。 黑脸汉子接过碎银,道了声谢,将银子随意揣入怀中,转身引路: “请随我来。” 这次他们并未走向昨日那排白墙青瓦房,而是绕过一片堆着渔网与木桶的滩地,朝码头深处走去。 第328章 梅家 不多时,眼前出现一座院落,外观粗犷却结实,院墙高耸,门楣上悬着一块未上漆的旧木匾,刻着“海平”二字。 院中隐约传来铁器敲打与汉子吆喝的声音,显得嘈杂而又生气。 行至大门前,黑脸汉子停下脚步,看了眼陈景衍身后的护卫,面露为难: “陈公子,这院子里头着实狭小了些。您看,这么多人一同进去,恐怕转身都难。” 陈景衍挑眉冷哼,似有不悦,却也没为难,转头对慕白吩咐: “罢了。你随我进去,其余人在外候着。” “是。”慕白与护卫齐声应道。 黑脸汉子推开木门,将二人引入院内。 院内景象与门外判若两地。 迎面是一个宽敞的夯土场院,左右两侧搭着长长的敞棚,一边堆满缆绳、铁锚、桐油桶等船具。 场院尽头,是一栋同样以粗石垒就的二层小楼,楼前站着两名抱刀汉子,目光如鹰。 黑脸汉子领着二人径直走向小楼。上了二楼,是一间打通了的敞厅,四面开窗,海风穿堂而过。 方大当家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一扇敞开的窗前,眺望着雾气朦胧的海面。听闻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陈公子。”他的目光在陈景衍与慕白面上掠过,最后落在陈景衍手中木匣上,“银钱带来了?” “八千两,一分不少。”陈景衍将木匣置于身旁木桌上,打开匣盖,露出一叠银票,“大当家可清点。” 方大当家未看那银票,只淡淡道:“方某自是信得过小公子。” 慕白上前一步,将手中包裹解下奉上: “我家小姐心系童大叔病情,相赠三十副宁神固本的汤药,煎服之法已写在里头。” 方大当家朝身旁汉子颔首。那汉子上前,接过包裹。 方大当家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意:“有劳。还请代方某谢过陈姑娘。” 陈景衍此时开口,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家姐的意思,是希望出海时,童大叔能与我们同船。” 方大当家的目光落在陈景衍脸上,只觉这少年今日比昨日倨傲不少,仿佛脱离了长辈约束般。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依陈姑娘所言。” 陈景衍像是懒得再多言,一摆手:“既如此,告辞了。” 方大当家对门口的黑脸汉子吩咐:“送客。” 慕白跟在陈景衍身后下楼。方大当家立于窗前,目送二人身影穿过院场,消失在门外,眼神渐渐眯起。 他身后的隔间里,走出一位书生模样的男子,约莫二十七八。他把桌上的包袱打开,将里头的药材一一取出,仔细查看一番。 方大当家转身走近,低声问道:“关先生,可有什么不妥?” 那被称作关先生的男子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 “这方子开得极妙,配伍精到,比我之前用的方子高明太多。” 方大当家有些不信,只当他是谦虚之词。却听关先生继续道: “赶紧拿去给童大哥熬出来,让他服下。他若能早日醒来,对我们此行大有益处。” 方大当家转身看向立于一旁的汉子,催促道:“还不快去。” 那汉子忙收拾起桌上药材,快步下楼。 楼上只剩二人。方大当家瞥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询问: “关先生对这事,有何看法?” 关先生背手而立,缓声道: “方才那二人,主仆分明。但那随从气息沉敛,步履稳而轻,绝非寻常护卫。”他俯身靠近,眼神变得深邃, “陈家姐弟,很可能是某个世家大族出来历练的子弟。而那两位被称作‘长辈’的女子,观其气度,非普通依附之人,倒更像是被重金礼聘、专程护其周全的宗门高人。” 方大当家听完,陷入沉思: 昨日那两名年长女子确实姿态超然,并不干涉那小姑娘决断,其余人却对那陈家姑娘唯命是从,这般做派,确非寻常门户能有。 想通此节,他抚掌赞道: “先生慧眼,若非你点破,我险些只将他们当作寻常寻药的富家子。这般看来,其背景深浅,还真不好估量。” 关先生对其夸赞恍若未闻,只在房中踱步。方大当家立在一旁,静候不语。 忽然,关先生脚步一顿,抬眼看向方大当家,目光锐利: “你可想清楚往后之路?若当真决意投靠梅家,我们不妨……” 他面上掠过一丝厉色,凑近方大当家耳边,轻声低语。 方大当家凝神静听,眼中神色变幻,最终缓缓点头。 午时过后,整个码头忙碌起来。 方大当家领着几名亲信,策马直奔梅县。梅县,顾名思义,世代皆是梅家的地界。 亲信被留在门房等候,方大当家从侧门引至前厅。 小厮刚奉上茶水,便有一年轻男子信步而入。 他二十出头,肤色白皙,剑眉星目,手中一柄湘妃竹折扇,颇有几分风流倜傥。 方大当家忙放下茶盏,起身相迎:“见过六公子。” 梅家六公子将手中折扇“唰”一声展开,不疾不徐地轻摇两下,嘴角含笑: “方当家多日未见,别来无恙啊。”他抬手向内,“请坐。” “多谢六公子记挂。”方大当家在靠近下首的位子坐下,身姿笔挺。 梅六公子与他相邻落座,侧头看来, “方大当家今日前来,可是心中已有计较?” 方大当家神色郑重,沉声道: “方某反复思量,决意携码头上下,及邻近七村,投效梅家,但凭驱使。” 梅六公子收起漫不经心,正色道: “好,方当家既有此心,我梅家自当扫榻相迎。从今往后,码头与七村之事,便是我梅家之事。方当家与诸位弟兄,也皆是我梅家的自己人,断不会亏待分毫。” 方大当家起身,深深一揖: “得蒙六公子与梅家不弃,方某感激不尽。” 梅六公子起身,将他扶起,请回座位,笑道: “方当家不必多礼。既是一家人,往后有话直说便是。”他话锋一转,“对了,听闻方当家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打听流火岛的消息?” 方大当家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是,有些旧事牵绊。” 第329章 投诚梅家 梅六公子点头表示理解,折扇轻点掌心,状似随意道, “还听说,昨日有一行人马寻到码头,似乎,也是要去那流火岛?” 此言一出,方大当家心中剧震,背后霎时沁出一层冷汗。 自己暗中调查流火岛多年,梅家知晓不足为奇。 可昨日一行人方至,梅家竟在短短一日内便得了消息,且连对方目的地都一清二楚。 难道,自己身边,早已被梅家安插了钉子?还是码头上下,本就有梅家的眼线? 他强自压下翻涌的心绪,脸上挤出一丝苦笑: “六公子消息灵通。确实有一行外乡人昨日到访,欲雇船前往流火岛寻药。方某见其出价不菲,且其中似有高手随行,便接下了这桩买卖。” “哦?寻药?”梅六公子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流火岛那等凶险之地,能寻到什么灵丹妙药?方当家可知他们底细?” 方大当家摇头:“对方口风紧,只知来自雍州,为一中毒的年轻人寻一味叫做‘赤霞衣’的药材解毒。其余,再探听不出。” “赤霞衣……”梅六公子低声重复,指尖摩挲着扇骨,眼底神色莫测,“这名字,倒有些意思。” 他抬眼看向方大当家,笑容温和,语气却不人反驳: “方当家既已接下这买卖,按规矩行事便是。不过,流火岛非同小可,这几人的来历目的也需弄个明白。这样吧,我会派两个人,随船一同前往。一来助方当家一臂之力,二来嘛,也看看这‘赤霞衣’,究竟是何方神物。” 方大当家心中一沉,不知梅六公子所为何意。 他压下疑虑,拱手应道:“六公子考虑周全,不知派哪位兄弟同行?” “人嘛,自然是得力的。”梅六公子折扇轻摇,语气悠然, “两日内,他们会自行前往码头与方当家会合。三日后出发,没错吧?” 连出发日期都已知晓,方大当家背上冷汗更甚,只能点头: “是,定在三日后卯时。” “那便好。”梅六公子满意地点头,站起身,“方当家且回去好好准备。海上风浪大,前途可要仔细。” “是,方某谨记。”方大当家再次行礼,退出前厅。 走出梅府大门,午后的阳光刺眼,他却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 抚州锦城,大年刚过,余寒未消。 卫府东北角的清修小院,卫宗缓步而至,造访玄明道长。 丫鬟先行通报后,卫宗方入内。 静室之中,玄明盘膝而坐,见卫宗进来,微微点头示意。 卫宗面上毫无介意,笑容和煦地在其对面盘膝坐下。 “不知道长可否为本侯一卦,算算此行西去吉凶?” 玄明执起横于膝上的拂尘,轻轻一摆,旋即闭目,似神游物外。 卫宗静坐对面,目光不离玄明面容,耐心等待。 良久,玄明睁开双目,对上卫宗探究的眼神。“侯爷此行西去,水路皆通,遇事多能逢凶化吉,所谋之事,大有可成之机。” 卫宗闻言,心中一定,转而再问: “道长可否再为卫家窥探一丝天机,看看我家近来命数如何?” “可。”玄明略扬拂尘,面上笑容温润如春,“卫家今岁,运势如潜龙出渊,将有翻天覆地之变,大有腾空而起之势。然则,” 玄明话锋一转,语气沉凝,“此腾跃之机,根须必扎于抚州之土。抚州之外的卫家子弟,若错失此机,恐将流离颠沛,境遇堪忧。” 说罢,玄明再度阖眼,气息归于沉静。“侯爷请回吧。玄明今日言尽于此,泄露天机,需静修七日,以平反噬。” 卫宗心头大震,将这番话反复思量。 片刻后,他起身,恭敬一礼:“有劳道长。本侯便不再扰,请道长好生休养。” 玄明已如入定,再无反应。卫宗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回到书房,卫宗召来长子卫世昌: “可着手将家中嫡系子弟,迁至抚州安置。至于你母亲与两位弟弟,眼下离京恐太惹眼,但亦需周密准备,确保随时可离京。” 卫世昌甚是不解,父亲为何提前布局,犹豫一瞬,忍不住问道: “父亲,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见长子满面疑惑,卫宗将玄明之言告知。末了,他神情愈发深沉,低声道: “咱们西行之谋、今岁所图,从未向外人透露半分,那玄明,却仿佛早已了然于胸,当真神算。” 卫世昌听罢,震惊地望向父亲,声音压得极低, “升天之地在抚州,于今年。此言可是暗示我卫家将……” 他虽在自家书房,仍警惕地未敢直言,只以手指指向京城方向,轻吐两字:“登顶?” 卫宗颔首,眼中野心勃勃: “待我亲赴孟州,见过陆平宣之后,大局或将落定。” “父亲,此行凶险,让儿子代您前去也是一样。”卫世昌忧心忡忡地劝道。 卫宗摆手:“你需坐镇抚州,统筹全局。此行非我不可。况且玄明既已断言此行无凶险,大利于我卫家,不必多虑。” 卫世昌见父亲心意已决,知再劝无用,只得躬身道: “儿子明白了,抚州之事,定会安排妥当。父亲此行,还望万事谨慎。” 卫宗拍了拍长子肩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为父知晓。世昌,家中上下,如今皆托付于你。玄明道长之言,你知我知,不可漏与第三人。迁回抚州之事,务必做得隐秘,借口,就用老太爷忌辰将近,族中子弟需提前归乡筹备祭祀。” “是。”卫世昌应下。 “还有,”卫宗踱至窗前,望着庭中白雪, “锦城内外,加强戒备,尤其是这清修小院,增派可靠人手。” “儿子即刻去办。” 卫世昌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卫宗独自立于窗边,玄明那句“抚州之外卫家子弟,若错失此机,恐将流离颠沛”反复在耳边回响,令他心绪难宁。他想起远在京城的次子世盛、幼子世荣,以及发妻。 约定的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卯时初刻,天光未透。 陈景玥一行人抵达码头,将马匹交予候在此的伙计,托付码头看管。 码头上灯火通明,十数支松油火把插在木桩上,噼啪燃烧,映得人影幢幢。 第330章 出海 两条双桅帆船已泊在近岸处,船身比寻常渔船高大许多,黑沉沉的船体在火光与水光中微微晃动。 船员们正往来忙碌,扛运最后的淡水木桶与成筐的腌菜干货,号子声短促有力。 方大当家已等在岸边,身旁除了黑脸汉子与几名头目,还站着那位关先生。 关先生今日换了身利落的靛蓝短打,依旧是一副书生模样,只是腰间多了一柄狭长水刺。 陈景玥上前,双方略一拱手。 “陈姑娘,船已备妥,人手齐集,只等登船。”方大当家声音有些沙哑,眼底带着血丝,显然这几日未曾安枕。 他侧身示意,“童大哥已在船上,有人照料。这位关先生亦会同行,他精于海象医术,或可照应。” 关先生朝陈景玥含笑点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身后的阁主与曲长老。 陈景玥道了声“有劳”,并不多言。 此时,吴长海小跑过来,低声对方大当家说道: “大当家,潮水已开始转向,最多一个时辰,必须启锚。” 方大当家点头,看向陈景玥:“陈姑娘,请吧。” 陈景玥迈步上前。 登船的过程安静有序。 陈景玥、叶蓁、阁主、曲长老、及二十名护卫上了第一条船。陈景衍、慕白、莫宽及其余人等上了第二条船。 方大当家与关先生,连同他精选的二十名老练船工、四名贴身心腹,分散于两船,吴长海也在其中。 踏上甲板,陈景玥目光缓缓扫过,船身坚固,帆索簇新,船员们动作麻利,确实是用心准备过的。 两名膀大腰圆的汉子守在一间舱室门外,那应当就是安置童大叔的地方。 “起锚。” “升半帆。” 号令声中,铁锚绞盘转动,船身轻轻一震,慢慢脱离岸边。 陈景玥立于船头,回望码头。 火光渐远,沿岸的屋舍轮廓融入灰蒙蒙的晨雾之中,最终只剩下一线模糊的黑影。 晨雾散去,阁主凭栏而立,远眺前方海天交接之处。 曲长老站在她身侧,眼中带着初次直面浩瀚的震动,还有一丝茫然: “原来,这就是无垠之海。” 船身在浪中轻轻晃动,阁主眉头蹙起,脸色隐隐发白,久久未语。 曲长老侧头看去:“怎么了?”不待阁主作答,她不确定道,“你该不会是,晕船吧?” 阁主忍着胸中翻涌的不适,低声道:“好像是。” “我去找叶蓁拿些药。”曲长老转身欲走,被阁主出声制止: “不必。之前叶蓁提过,若症状不重,静立船中,目视远物,调匀呼吸即可。药,能不用便不用。” 曲长老见她心中有数,也不勉强,只是叮嘱: “若是难受得紧,莫要硬撑。” “嗯。”阁主轻声应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咸涩的海风。 方大当家同关先生走到了陈景玥身后不远处站定,见她自上船便一直立在船头凝望,方大当家轻笑出声: “陈姑娘可是第一次出海?” 陈景玥回头,露出清冷侧颜: “正如方大当家所言,此生确是首次出海。” 方大当家只觉陈景玥这话说得平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他上前几步,也来到船头,顺着陈景玥的目光望向海面,颇为感慨: “未亲身置于这海天之间,如何体会所谓广阔。” 关先生的声音自两人身后悠然响起: “正是。古人常言,草原苍茫,能开阔胸襟。但在关某看来,这大海才是真正的无涯,草原尚有边界,而海,只会觉得自己渺如尘埃,连那点雄心壮志,都会被这无边的蓝,涤荡得干干净净。” 陈景玥转身,看向缓步走近的关先生。 海风扬起他靛蓝的衣角,腰间水刺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关先生见解独到。”陈景玥声音淡淡,抬眼迎上关先生视线,清冷的眸中,既无寻常女儿家面对陌生男子的羞怯闪躲,亦无刻意彰显的强势, “听方大当家所言,先生精通海象医术。不知先生对此行前景,有何高见?” 关先生对上陈景玥的目光,心下微凛,面上笑容却更温和了些: “高见不敢当。不过是比常人多看了几年海,多翻过几本杂书。”他话锋一转,望向已完全跃出海面的朝阳, “此行关键,一在天时,二在那个岛本身的脾气。天时,我们已占了几分先机,选了潮稳之日。至于那岛的脾气。”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陈景玥:“陈姑娘可知,流火岛在传说中,另有一个名字?” “愿闻其详。” “传说中名曰‘鬼藏’。意为鬼魅藏身之地。” “鬼藏……”陈景玥轻声念道,眸色微深。 “景玥。”远处传来叶蓁的唤声。她刚将两人的行囊安置好,出了船舱寻来。 陈景玥闻声望去,见是叶蓁,迈步迎上:“怎么样?在船上可还习惯,有无不适?” “我很好。”叶蓁摇头,目光转向关先生与方大当家,“我想去看看童大叔,几日未见,不知他病情可有变化。” 陈景玥亦看向二人。 方大当家大笑一声:“叶姑娘医者仁心,关心童大哥乃是好事,你想去看,随时都可以。” 叶蓁将被海风吹散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柔声道:“多谢方大当家通融。” 方大当家很是爽快,抬手引路:“叶姑娘请,陈姑娘可要同去?” 陈景玥微微一笑:“好。” 三人朝船舱走去。关先生盯着叶蓁的背影,眼底浮现热切之色,心中不禁暗忖: 那日药方精妙绝伦,莫非,这位叶姑娘便是配药之人?他迅速敛去眼中异色,快走几步跟上。 来到舱门前,两名看守的汉子分立左右。 方大当家吩咐道:“以后叶姑娘和陈姑娘若要来看童大哥,不必阻拦。” “是。”二人齐声应下。 叶蓁向方大当家投去感激的一眼,步入其中。 舱内狭小,只一榻一几。童大叔正仰面躺在榻上,胸膛规律起伏,似沉沉熟睡,面色比之前所见平和些许。 叶蓁并未靠近,只在一旁静静观察片刻,眉宇渐渐舒缓,轻声道: “看情形,童大叔比前几日安稳许多,是个好兆头。” 第331章 断臂乞丐好转 “正是,正是。”关先生走近叶蓁,态度谦和,躬身一礼, “童大哥能有起色,全靠那日陈公子送来良药。敢问叶姑娘,那配药,可是出自姑娘之手?” 他语气恭敬,目光紧紧锁在叶蓁脸上。 叶蓁神色坦然,微微颔首: “确是叶蓁所配。童大叔病症特殊,寻常安神方药力难达,故而在古方基础上略作增减。” 关先生闻言,眼底是难以抑制的惊喜, “叶姑娘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精深的药理造诣,实在令关某佩服。不知,姑娘师承何方高人?” 他上前半步,语气殷切,“关某对医药一道痴迷已久,若能有幸得知令师名讳,或得一二指点,此生无憾矣。” 叶蓁后退半步,拉开些许距离,面上依旧是温婉浅笑, “关先生过誉了。家师乃山野闲人,平生少在世间行走,更不喜提及名号。叶蓁不过是随侍左右,略学了些皮毛,实在不敢妄称师门,更不敢擅提家师之事,还请先生见谅。” 她话语温和,态度却明了疏离。 关先生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拱手致歉: “是关某唐突。” “既然童大叔情况好转,我们也就放心。叶蓁,我们先回吧。”陈景玥对方大当家和关先生抱拳一礼,拉着叶蓁转身离开。 望着消失在门口的二人,关先生发出一声轻叹:“真是可惜。” 另一艘船上,自登船起,陈景衍抱怨不断,不是嫌船舱狭窄憋闷,便是怨海上腥气难闻。 慕白一直随侍在侧。 行至船尾开阔处,陈景衍望着海面,来了兴致,对慕白吩咐道: “这天光海色不错,慕白,去把本少爷带的渔具取来,我要垂钓。” “是。”慕白应声,不多时从舱内取来鱼竿、鱼饵等,伺候陈景衍将线抛入海中。 见这位陈家小少爷终于安静下来,不远处舵轮旁立着的的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名年近三十的汉子,穿着船工短打,却气质迥异,他抬步走去,在距陈景衍两步处停下,笑呵呵道: “哟,陈公子好雅兴。小的长贵,见过公子。”说罢,他朝正整理渔具的慕白拱了拱手。 陈景衍回头瞥了一眼这个叫长贵的汉子,面上很是不耐烦,只“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海面。 长贵也不以为意,静立在一旁。 不过片刻,浮漂猛地向下一沉,陈景衍手腕一抖,顺势提竿,鱼线瞬间绷紧。 一番角力后,一条银鳞闪烁的大海鲈被拽出水面,它在空中奋力扭动,足有十多斤的样子。 不待慕白上前,那长贵抢先一步,手法娴熟地抄住鱼身,取下鱼钩,将鱼放入一旁的木盆中,口中还啧啧称赞: “陈公子真是深藏不露,这海鲈最是凶猛机警,力道又足,寻常人便是钓着了,没盏茶工夫也休想拉它上来。陈公子年纪轻轻,竟这般干脆利落,了不得。” 慕白沉默上前,重新给鱼钩挂上饵料。 陈景衍接过鱼竿,再次扬臂抛线,闻言略显得意: “就这鱼算什么?便是再大上十倍,本少爷也拉得起来。”他抬了抬胳膊,“本少爷可是自幼习武的。” 长贵眼神微闪,笑容更深,在陈景衍旁边蹲下: “难怪,一看公子就是世家大族出来的,气度不凡,身手也俊。不知公子府上是……” “哎呀,你这人真啰嗦,吵到本公子的鱼了。”陈景衍不耐地打断,目光紧盯着海面。 长贵的话头被生生截住,只得讪讪闭嘴,静立片刻后,对一旁慕白笑了笑,起身离开。 刚离开船尾,长贵被同伴拉至一旁。“怎么样?” 长贵摇头,面色有些不好看: “黎哥,那小子正钓得兴起,脾气也大,后头再寻机会。” 黎哥抬眼,见两名陈家护卫走来,皆腰佩长刀。他点了点头,不再做声。 出海后的头三天,风平浪静,航程十分顺利。 直到第四日,天色骤变,乌云低垂,接连下了好几场雨。雨点敲打着甲板与船舱,空气潮湿闷热。 待到一场雨势渐歇,陈景玥听着舱外稀疏的雨声,推开舱门走了出去。她深吸一口雨后微凉的空气,目光投向后方紧随的船只。 “陈姑娘也出来透气?”方大当家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陈景玥转身,露出一抹浅笑:“舱里有些闷,还是外头舒服些。” 甲板被雨水冲刷得湿漉漉的,船员正忙着检查绳索,整理风帆。两人并肩立于船舷边,望着远处海天交界处尚未散尽的阴云。 陈景玥语气平静地开口,“方大当家,依你之见,此行能有几分把握寻到流火岛?” 方大当家沉默片刻,方道: “不瞒陈姑娘,方某此次所行航线,是依据当年家父筹划出海时留下的路线草图,再结合后来几批搜寻船只推算出来的。若无意外,应有八成机会能寻到那岛。” 陈景玥立刻发现话中关键,她侧首看向方大当家: “如此说来,九年前组织船队前往流火岛寻药的,正是令尊?” “是的。”方大当家点头,声音低沉下去。 “既如此,”陈景玥眸光微凝,语气里带上一丝探究,“大当家既已大致确定方位,为何迟迟不曾前往探寻?身为人子,难道不想弄明白父辈下落,寻个究竟?” 面对质问,方大当家脸上一片苦涩: “我爹与小叔都为此生死未知,音讯全无。从前,方家除我尽是妇孺老弱。我若再冒险前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日后如何依托?这码头上下几百口人,又靠谁维系?” 他顿了顿,眼中神色复杂: “如今,幼弟成年,家中勉强有了支撑。正好借着姑娘这次机会,方某这才下定决心,再探流火岛。” 就在这时,瞭望台上,有船员发出一声惊呼: “正前方,海面,海面颜色变了。还有雾,好大的雾!”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船只正前方的海平线处,原本深蓝的海水竟呈深黑色,与周围海域泾渭分明。 更令人心悸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色雾气,正从那黑色海域的中心缓缓升腾,弥漫开来。 第332章 吸入迷雾 方大当家脸色大变,失声喊道: “是‘黑水界’和‘迷魂瘴’。快,通知后船,收帆减速,所有人戒备,关先生。” 方大当家的呼喊声带着惊惶。 陈景玥目光紧锁那片黑水与翻涌而来的白雾。 甲板上瞬间变得忙碌,船员皆行动起来,护卫们也纷纷相助。 叶蓁寻到陈景玥,望着那迅速逼近的景象,脸色微微发白: “景玥,那是什么?” “是黑水界和迷魂瘴。”陈景玥沉声回道,目光转向关先生。 关先生正手握罗盘,眉头紧锁,罗盘指针左右摆动、毫无规律,“罗盘已失灵。磁极混乱。这黑水之下,恐怕有巨量磁岩,或别的什么东西。” “可有应对之法?”刚走出舱门的阁主冷声询问。 这还是关先生第一次听阁主开口,他诧异地看了阁主一眼,随即又将注意力放回罗盘上: “为今之计,只有两条路。一是立刻掉头,全力撤退,或许还能在完全迷失前退出这片海域。二是继续向前。” 关先生抬头,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白雾,加快语速,“但这迷魂瘴据说有惑乱神智之效,且其中难保没有暗礁、漩涡。需所有人用湿布掩住口鼻,尽量少说话,保存体力,依靠最初的方向感硬闯。” 他顿了顿,语带急促: “但如今无法确定这迷魂瘴的范围究竟有多广。若是硬闯,长时间无法走出,我们所有人,都可能被困死其中,或神智错乱,触礁沉没。” 方大当家脸色变幻不定,额角渗出冷汗。 阁主和曲长老齐齐看向陈景玥,等她决断。 陈景玥抬眼望向后方紧跟的船只。 在船员的操纵下,两船距离正急速拉近。可即便如此,那迷魂瘴外围的雾气侵蚀下,后船的轮廓已开始变得模糊,给人飘忽之感。 陈景玥收回目光,眼神越发沉静: “继续前行。” 关先生闻言,看向方大当家。 方大当家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只挣扎一瞬,便重重点头: “好!听陈姑娘的,继续前行。” 他随即转身,对船上众人大吼:“湿布掩住口鼻,固定好自己,注意水下。” 所有人都用湿布掩住口鼻,甲板上的忙碌逐渐变得有序。 陈景玥安排好护卫与船员轮值,查看四周的海域情况。 另一艘船上,带头的吴长海得了方大当家指示,也与慕白做好戒备安排。 两船速度降至先前一半,距离保持在浓雾中可视,两船之间以缆绳相连。 船只缓缓驶入迷雾深处。时间感变得模糊,使人极致压抑。 叶蓁靠着船舷观察良久,眉头越蹙越紧。 她忽然抬手,拉下了掩面湿布。 “叶蓁。”一旁的陈景玥余光瞥见,低喝出声,却已来不及阻止。 叶蓁仿若未闻,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竟又吸了第二口。 陈景玥绕过堆叠的缆绳冲到她身边,大惊失色: “叶蓁,你疯了?” 叶蓁睁眼,寻声望去。 只见白雾翻涌,陈景玥的身影在雾中扭曲、拉长,五官模糊蠕动,皮肤上仿佛流动着七彩油光。 她用力摇头,眼前的景象变得更加骇人,那浓雾开始凝结,化作一个高大扭曲的人形,张着空洞巨口,嘶嚎着朝她扑来。 “呃。”叶蓁闷哼一声,赶紧闭上双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知道陈景玥就在附近,更知道自己神智已开始混乱,不敢再睁眼。 “景玥,是你吗?我听见你在叫我。”她声音发颤,带着强压的惊慌。 “是我,叶蓁,是我。” 手被握住,可耳边的嘶嚎非但未停,反而愈发尖锐。 叶蓁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量带着移动,本能地抗拒挣扎。“别拉我,雾里有东西。” 陈景玥见叶蓁双眼紧闭,浑身颤抖,心知是方才吸入迷雾所致。 她忙用湿布掩住叶蓁口鼻,另一手环过叶蓁肩背,用蛮力钳制住叶蓁,半抱半拖地将人往船舱带去。 “忍住,我们回舱里。”陈景玥声音沉稳,可心里却止不住惊慌。她感到叶蓁的身体正剧烈地颤抖,仿佛在与无形之物搏斗。 阁主与曲长老察觉这边异状,快步跟了上来。 回到舱室,陈景玥忙将门窗关紧。对跟进来的阁主急声道: “劳烦师父照看叶蓁,弟子去去就回。” 不待阁主回应,陈景玥已闪身出门,在浓雾弥漫的甲板上疾行,很快寻到关先生。 “关先生,叶蓁出事了。”陈景玥言简意赅,将叶蓁吸入迷雾告知。 关先生面色一凝:“胡闹,那瘴气岂是能随意嗅探的?”话虽责备,动作却毫不迟疑,“快带我去看看。” 匆匆返回舱室。只见叶蓁躺在窄榻上,虽被曲长老按住,仍不时痉挛,额发尽湿,口中溢出模糊的呓语。 关先生俯身察看叶蓁面色,又探了探她腕脉,神色稍缓: “所幸吸入不多,未伤根本。”他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个绣着银纹的香囊,置于叶蓁鼻尖下。 那香囊散发出一股幽香,如雪松混合着淡淡苦菊。 叶蓁在急促的呼吸间,渐渐被这股清冽的气息包裹。耳畔那些扭曲的嘶吼、诡异的幻象,缓缓退去。 陈景玥焦急的呼唤声,从遥远模糊变得清晰,将她从混沌中一点点拉回。 “叶蓁,叶蓁,能听见吗?” 睫毛颤动,叶蓁猛地睁开眼,眸中涣散片刻,待看清眼前陈景玥担忧的面容,她紧绷的身子一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景玥。”叶蓁无力的应了声。 “感觉如何?”关先生收回香囊,沉声问道。 叶蓁闭眼缓了缓神,才虚弱道: “头仍有些昏沉,但清醒许多。那雾,甜腻之后有腥,腥中带腐,直冲脑髓。” 关先生点头:“你感受到的没错。此瘴非比寻常,似有活物般侵蚀。这香囊中的药草能宁神辟秽,但也只能暂时抵御,并非长久之计。” 关先生看向陈景玥和阁主,神色严峻, “叶姑娘体质敏感,反应才如此剧烈。但时间一长,船上其他人,尤其是心神不宁或体质稍弱者,恐难幸免。” 陈景玥见叶蓁再次闭目凝神,与关先生一同出了船舱。 阁主与曲长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忧虑。 舱内寂静片刻,叶蓁缓缓睁开眼。 “感觉如何?”曲长老上前一步,低声询问。 “已好许多。”叶蓁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目光已恢复清亮,她起身,走向舱室一角的木箱。 第333章 应对迷雾 曲长老上前帮她打开箱盖,箱内码放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油纸包和瓶罐,一股药材气息随之散开。 “多谢。”叶蓁轻声道谢,蹲在箱前,指尖快速掠过标记,挑出十几个油纸包。 她将药材在桌上依次摆开,舱门被推开,陈景玥走了进来。 叶蓁只抬头看了一眼,见是陈景玥,又埋头专注于手中的药材。 陈景玥也不打扰,安静地在榻边坐下。 阁主觉得舱内气氛沉郁,待着无趣,对曲长老说了声“走了”,两人便一同离开。 过了半晌,叶蓁再次抬起头,看向陈景玥,指向桌上已分好的药材, “这是苍术,和微量雄黄,乃驱瘴避疫之要药,专克那‘腐浊之气’。这些是朱砂少许,配上远志、石菖蒲,可安神定惊,镇守心扉,抵御幻象侵扰。我打算将它们混合,制成药丸,必要时含服。” 陈景玥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光亮,起身走到桌边。 叶蓁继续道:“这些是薄荷、冰片、樟脑,性味辛凉,能开窍辟秽,提神醒脑,正好对抗那甜腻昏沉之感。可用它们填充香囊,让人随身携带。万幸出发前,我们药材备得充足。” “好。”陈景玥点头,看着她微微泛白的脸色,温声道,“你先歇歇,剩下的事我去安排。” 说罢,陈景玥迈步出舱,寻到正焦头烂额的方大当家,将叶蓁已配好药材可制丸药与香囊之事告知。 方大当家大喜:“太好了,叶姑娘真是救星。”他见陈景玥似有未尽之言,问道: “陈姑娘,可还有难处?” 陈景玥直言:“如今在船上,缝制香囊已是来不及,只能寻些干净的布片包裹药材,让人随身携带。至于制做药丸,需要石臼研磨捣药。不知船上可备有此物?” 方大当家一听,朗笑出声: “有,这个真有,我们出海,时常会带些未脱壳的谷物杂粮,用石臼现舂,这样能存放得更久,以备不时之需。平日也常用得上,船上应当备有两三个。” “我这就让人去取来,送到叶姑娘舱里。”方大当家立刻转身吩咐身边人:“听见没,还不快去。” 陈景玥唤来两名护卫,回到船舱,和叶蓁将需贴身携带的药材按人头细分,交由他们分发给两船的所有人。 不多时,几名船员抬着两个大石臼送到了舱门口。石臼是常见的青石材质,边缘被磨得光滑。 “有劳几位。”陈景玥向船员们道谢。 为首的船员忙摆手,“陈姑娘客气,这都是为了大家制药,应该的。”他又热心道: “大当家吩咐了,研磨捣药是体力活,怕姑娘们累着,我们几个力气大,都可以留下来帮忙。” 陈景玥看了眼桌上堆放的药材,温言谢绝: “多谢各位好意。只是这药材配伍与研磨顺序有些讲究,需得叶大夫亲自指点看着,人多了反倒不便。体力之事,我们自有安排。” 几名船员见状,也不坚持,离开前说了声:“那姑娘们有需要再唤我们”,便行礼退下。 舱门重新关好。叶蓁腿脚还有些虚软,索性在石臼旁席地而坐。 陈景玥将药材和小秤拿到石臼旁。 “叶蓁,你只管说,我来称量、研磨。”陈景玥挽起袖子,神色专注。 “好。”叶蓁也不推辞,指着其中一堆药材,“先磨这份。取苍术三斤,雄黄仅需一两,切记分开称准。” 陈景玥依言,用铜秤仔细称好。 叶蓁坐在地上,背靠舱壁,目光紧盯陈景玥的动作,不时出声提醒。 陈景玥之前制作炸药时,没少做这活,加之力气大,一个人能抵好几人用。 两个时辰不到,药丸做好。粗略一数,竟有近百粒。 陈景玥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她看向叶蓁,虽然依旧脸色苍白,但眼中已有了几分如释重负的神采。 “成了。”叶蓁轻声道,“这药丸唤作‘守心辟瘴丸’,含服或温水送下皆可,药效足以让人在瘴气中保持一日神智清明。香囊药末需贴身存放,时时嗅闻,可缓解晕眩烦恶之感。” 她拿起一粒药丸,递给陈景玥:“景玥,你且先服一粒。” 陈景玥接过,纳入口中。 药丸初时微苦,随即一股清凉辛辣之气自口中化开,直冲囟门,隐隐的昏沉之感,顿时为之一清,灵台复归清明。 “果然有效。”陈景玥眸光一亮,“事不宜迟,得立刻分发下去。” 叶蓁点头,“快去吧。” 陈景玥先将叶蓁扶到榻上,看着她服下一粒药丸,这才匆匆出门。 另一艘船上,众人分到送来的药材,皆已贴身存放。 陈景衍拿着包好的药材,放在鼻尖闻了闻,确实舒服不少,但那隐隐的昏沉,却没能完全祛除。 思绪间,船头方向传来一惊呼,他快步走去,见到一船员在夹板打滚,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脸上皆恐惧之色。 吴长海与另一名船员急忙上前想要按住他。那人刚被扶起站稳,突然发力,双目赤红地朝着船舷冲去,竟是要跳海。 陈景衍下意识想冲上前,眼角余光瞥见慕白已掠出。又收回已抬起的腿,装作一副倨傲模样,冷眼旁观。 就在那人要翻出船舷之际,慕白疾步赶到,一把攥住,生生将人拽了回来。 吴长海随即扑上,与赶上来的几名水手合力,才将那发狂的船员按在甲板上。 “快,找绳子来,把他捆上。”吴长海喘着粗气嘶喊。 那船员很快被捆成粽子,被拖走时仍在不住嘶吼挣扎,甲板上陷入一片死寂。 海雾似乎变得更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每个人都面色惶然,眼神游移。 好在没等多久,前面的船顺着绳索送来药丸。 陈景衍捏着分到的药丸,尚带余温。他抬眼望向前方,不知姐姐那边,此刻又是什么光景? 阁主与曲长老的舱室内,两人盘膝对坐,闭目调息。 舱外的迷雾与骚乱,似乎并未侵扰此间分毫。 敲门声响起,传来陈景玥的声音:“师父,曲长老,是我。” 第334章 大风起 “进。”阁主应了一声,人依旧未动。 陈景玥推门而入,见二人气息悠长,面色如常,心下好奇,笑道: “我们已制出药丸,可抵御雾中毒性,送来给师父和长老。” 她将两粒药丸递上。曲长老接过,颔首致谢,却并未立刻服用。 见二人都无服用的意思,陈景玥忍不住提醒: “这药丸效果颇佳,弟子已亲身试过,灵台立时清明。” 曲长老点头:“我们若觉不适,再服不迟。” 陈景玥闻言,有些惊讶:“师父,长老,你们未感到不适?” 阁主缓缓睁开眼,轻哼一声,淡淡开口: “这有何可大惊小怪?长年修习龟息内守之法。区区外邪瘴气,连这静室都侵不透,又何谈撼动心神?” 她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陈景玥,“你送药来,有心了。此物于寻常人确是救命之需,你速去分与他人。” 陈景玥并未收回药丸:“师父与长老虽修为高深,但海上之事诡谲难测。这两粒药丸还请留下,权当有备无患。” 见她坚持,阁主不再多言。陈景玥退出舱室。 门扉合拢,曲长老将药丸放入怀中锦囊,转头看向阁主,眼中带着几分促狭: “她一直以来唤你师父?你当真收了徒弟?” 阁主神色不变,重新闭上双眼,语气却似有一丝的无奈: “她以拜师为名,潜入天机阁。我当时观她根骨悟性皆是上佳,说过收她为徒。” 阁主顿了顿,似乎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曲长老却已轻笑出声: “谁知,她倒把你这师父给劫持,一路请出天机阁。”曲长老摇了摇头,笑意更深: “这般胆大包天,离经叛道的弟子,古往今来,怕也是独一份。” 阁主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终究没再开口。 天色渐暗,行船速度又减慢几分。 入夜后,浓雾未散,反而在黑暗中更显深重,将一切光源吞噬得只余昏黄一团。 值守船员与护卫瞪大眼睛,不敢有半分松懈。 陈景玥躺在榻上,不时有值守的脚步声从室外传来。 她取出贴身药包,放在鼻下轻嗅,清冽的药味让她心神稍定,思绪却不由飘远。 “景玥,还没睡?”叶蓁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嗯,”陈景玥将药包收好,“我吵到你了?” “没有,我也睡不着。”叶蓁翻了个身,在黑暗中平躺,望向看不见的舱顶。 “别担心,会没事的。这样的海上雾气,总有个限度,不会持续太久。我只是……” 陈景玥有些迟疑,想了想还是将心中忧虑说了出来,“我们带来的药材所剩不多。若在岛上寻药顺利便罢,若是耽搁了,或者,返回时再遇这般光景,恐怕难以为继。” 叶蓁轻声说道: “总会有办法的。或许岛上,会有些可替代的药物。” “嗯。”陈景玥应了声。 舱室内重新陷入沉默,渐渐的困意袭来,意识沉入混沌前,陈景玥最后听到的,是舱外值守换岗时的交谈声。 不知过了多久。 “轰。” 船身毫无预兆地剧烈倾斜、摇晃,陈景玥在榻上被抛起,又重重落下,瞬间惊醒。 舱外响起惊慌的喊叫声: “不好,起大风了,稳住舵。” “收帆,快收帆。” “固定货物,所有人抓牢。” 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物品翻倒碰撞声,风帆烈烈抖动声不绝于耳。 陈景玥心脏狂跳,撑住身体厉声道: “叶蓁,抓紧。” 手下飞快地套上外衣。 叶蓁被颠得东倒西歪,闻言死死抓住榻边固定的木栏,眼神迅速恢复清明,应道: “我没事。” 陈景玥刚系好衣带,舱门被大力拍响,方大当家的声音夹杂在风浪中传来: “陈姑娘,前方出现涡流,风力骤增。你们关好门窗,千万不要出来。” 话音未落,船身又是一阵剧烈的左右摇晃。 陈景玥凭借记忆,俯身冲至门口,身后传来叶蓁微颤的叮嘱: “景玥,小心。” “好!”陈景玥应了一声,拉开门闪身而出。 刚走出两步,方大当家见她竟跟了出来,扭头大喊: “你出来做什么,快进去待好。” 桅灯在风中疯狂摇摆,投下的光影支离破碎,方大当家的面容忽明忽暗。 “我去船尾看看情况。”陈景玥喊道。 “我正要去,你一个小姑娘别乱跑……”方大当家话音未落,船身猛地向左舷大幅倾斜,仿佛要被整个掀翻。 “啊!”方大当家脚下一滑,被惯性推向左侧船舷,后背撞在围栏上,上半身几乎仰倒出去,脚下挣扎着稳住,险象环生。 几乎同时,隔壁陈家护卫所住舱室,门被甩开,一道人影惊呼着从里面被抛了出来。 陈景玥眼疾手快,在船体倾斜的瞬间,左手死死抓住系缆桩,右手探出抓住护卫手臂。 很快,船体借着回摆的势头,又猛地向右舷倾斜。 陈景玥顺势借力,将护卫朝着舱门方向推送:“进去。” 护卫踉跄着扑入门内。 陈景玥回头,见方大当家又被惯性推来,她一把攥住方大当家后腰,朝着舱门,用力一掷: “进去,快关门。” 方大当家跌入舱内,被护卫一把拉住,靠在舱壁稳住身形。 他立刻扑到门边,将门闩“哐当”一声推入卡槽,又捡起地上滚落的木楔,塞进门板与甲板的缝隙中。 做完这一切,方大当家背靠着门,大口喘息。 而船外的陈景玥,已顺着缆桩,向船尾方向移动。 狂风卷着海水劈头盖脸打来,行走起来异常艰难。 船尾两名船员正试图解开连接后船的缆绳,那绳索紧绷,在风浪中发出刺耳声,正拖拽着船尾,船只随波起伏,灵活性被限制。 再这样下去,船只很可能倾覆。 一名船员腰间系绳,一手抱住桅杆,另一手正在解缆绳,他尝试几次,单手根本无法解开。 眼看又一个浪头打来,那船员心一横,解开自己腰间之绳,试图用双臂抱住缆绳,好腾出双手来解扣。 就在他腰间绳刚松开的刹那。 “轰!” 船身被一股巨力从下方掀起,朝右狠狠一甩。 “啊!”那船员瞬间被抛离桅杆,身体失控,向船外滑去。 第335章 两船失联 “栓子。”旁边的同伴惊骇大叫,下意识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两人一同被惯性拖向船舷边缘,全靠同伴腰间的绳子牵住,才在船舷边险险停住。 陈景玥刚松半口气,心却再次提到嗓子眼。 船身回摆,那根承载着两人重量的绳子,在剧烈拉扯和船舷边缘的摩擦下,发出“咯咯”声。 陈景玥加速向船尾移动。然而,又一个浪头砸在船身。 船体巨震,向左猛倾。 “崩。” 那根救命的绳索,断了。 “不!” 两声短促的惊叫戛然而止,两名船员瞬间被翻涌的巨浪吞没,消失不见。 “栓子!大牛!”舵轮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叫。 掌舵的老舵工,双目赤红,正用尽全身力气调整转向。 但连接后船的缆绳还未解开,它死死拽着船尾,让船只失去灵活,船头在风浪中顽固地偏转,几乎已到了失控的边缘。 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打翻,倾覆。 陈景玥目睹两名船员落水,来不及他想。她目光紧盯缆绳,又扫过老舵工。 必须立刻砍断缆绳,否则全船人都得死。 陈景玥压低身形,顶着狂风,继续向船尾移动。 而另一边,高护卫也朝着缆绳移动。 两人靠近后,陈景玥探手,抽出高护卫腰间佩刀。 刀身出鞘,寒光闪过。 陈景玥将刀紧紧握在手中,对高护卫高声吩咐: “在这里稳住,别动。” 说罢,她趁着一瞬的稳定,快走几步,朝着缆绳劈下。 刀锋与浸透海水的缆绳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竟未能一刀而断,只深深切入一半。 船身又是一个剧烈起伏,陈景玥稳住身形,对准那刀口,再度挥落。 “铮!” “嘣!” 一声刺耳的断裂闷响,绷紧到极限的缆绳应声而断。 断头向着斜上方反弹,抽打回来。 “主子小心。”高护卫瞳孔骤缩,大声提醒。 陈景玥在刀锋切断绳索之际,借着重心向后仰,顺势就地翻滚。 “啪!” 缆绳断头带着巨力,擦着陈景玥的衣角呼啸而过,抽打在刚才所站位置的船舷护板上,将结实的硬木抽得木屑纷飞,留下一道深坑。 陈景玥一把抓住桅杆底部,心下稍定。 一直盯着这边情况的老舵工,趁机将舵轮打满。 失去后船牵制,船头快速摆动,船身被调整到最安全的朝向。 陈景玥望了一眼那两名船员消失的海面,随即收回目光,沉声吩咐: “高护卫,去帮忙稳住舵轮。” “是。”高护卫应声,接过陈景玥递来的刀,看了眼刀刃的缺口,收刀而去。 陈景玥向后回望,陈景衍所在船只已不见半点踪迹。 船身摇晃稍减,陈景玥转身返回。 途中,迎面撞见正组织人手的方大当家。 方大当家见她居然还在甲板上,浑身湿透,又惊又急: “陈姑娘,风浪太大,外面危险,你赶快回船舱去,这里有我。” 陈景玥见他已控制住甲板局面,点头道:“有劳大当家。”径直回到舱室。 “是谁?”黑暗中传来叶蓁的问询。 “是我。”陈景玥反手关紧舱门,摸索着找到火折子,将桌上油灯点亮。 昏黄的光晕驱散黑暗,映出叶蓁担忧的脸。 见陈景玥从头到脚都在滴水,叶蓁忙从行囊里翻出衣物: “快换上,仔细着凉。” 陈景玥迅速换好衣服,擦拭湿发。叶蓁见她动作间神色沉凝,忍不住问: “外面情形如何?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陈景玥先提醒她:“抓紧些,风浪还未过去。” 见叶蓁依言握紧榻边木栏,陈景玥继续道:“我去砍断了连接后船的缆绳。” 叶蓁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但眼中浮起忧虑: “缆绳断了?那,岂不是要和后船走散?” “不断,两条船都可能被拽翻。” 陈景玥停下手里动作,望向摇曳的灯焰, “小宝那边有慕白和莫宽,船上是吴长海主事,方大当家的人也多在那边。他们会没事的,只要朝着原定方向而去,自会相遇。” 陈景玥这话,既是对叶蓁说,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这一夜,众人注定在不安与恐惧中度过。 风浪渐渐平息,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 陈景玥立在船头,眺望四周。 浓雾已然消散,墨黑的海水也恢复成深沉的靛蓝,浩渺的海面一望无际,另一条船的踪影,始终不见。 关先生见手中罗盘恢复正常,指挥着船头调转,朝着预定的航向驶去。 方大当家将所有人都集中到甲板,清点人数,核查损失。 得知两名船员坠海,生还无望时,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默然良久。 众人散去,方大当家寻到老舵工,瞥了眼四周无人,压低声音问道: “方才陈姑娘所说,可都当真?” 老舵工点了点头,这个饱经风浪的汉子,有些哽咽的开口: “是真的,当时那浪头,眼看就要把船拍翻。他们俩跑去解缆绳,然后,就……”他眼睛发红,已是说不下去。 方大当家拍了拍老舵工的肩头,缓声道: “人死不能复生。大牛,是你侄儿吧?我记得他家里还有个常年卧病的大哥。这次回去,除了陈姑娘许诺的一百两安家费,我再私下添五十两。往后家里有什么难处,记得跟我说一声。” 老舵工抹去眼角的湿意,点了点头: “大当家仁义,我替大牛他爹,谢谢您。” 方大当家似想起什么,眉头微蹙,又问: “你说,那缆绳是陈姑娘和她家护卫解开的?可我方才去看过断口,分明是被砍断的。” 老舵工歪着头,回忆那混乱惊险的一幕,半晌才不太确定地道: “当时风浪太大,天又黑,我也看不真切,兴许,是那护卫用刀砍断的?” 话刚出口,他自己也生疑。 那浸透海水的粗缆坚韧无比,怎可能瞬息斩断?何况当时只有一个护卫和那位陈家姑娘在。 方大当家见他确实说不清,不再追问,只点了点头,心事重重地离开。 船只在调整航向后,向着流火岛的方向继续前行。 海面恢复平静,仿佛昨夜的狂暴只是一场幻觉。 行至午后,日头西斜。一直凭栏远眺的陈景玥,眼神忽然一凝。 在天海交接处,一个小小凸起,正在氤氲的水汽与光线中若隐若现。 第336章 发现 陈景玥立刻转身,走到正在研究海图的关先生身旁,指向那个方向: “关先生,你看。” 关先生闻声抬头,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眯眼望去。 只一眼,他神色变得凝重。缓缓站起身,与陈景玥并肩而立,久久凝视着那个遥远的小点。 “是座岛屿。”良久,关先生才低声开口:“但不能确定是否是流火岛。” 甲板上的船员和护卫议论纷纷,听到动静的阁主和曲长来到船头,望向远方。 不多时,叶蓁也寻声而来。 船只继续向前,与那岛屿的距离逐渐拉近。 岛上的面貌慢慢清晰起来,岛屿规模不大,甚至有些局促,海岸线平直,植被稀疏低矮,地势平缓,全然不似书中描绘的那般奇峻险要。 叶蓁眉头轻蹙,陈景玥眼中难掩失望。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关先生,见他脸上亦浮现出一层愁容,开口问道: “关先生觉得如何?” 关先生紧盯那越来越近的岛屿,缓缓摇头,声音有些低沉: “此岛,与诸多传闻中描述的流火岛,形貌差异甚大。”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我们,还需继续前行。” 陈景玥微微点头,再次举目,望向那片未知的深蓝。目光在远天处巡弋,忽然,她的瞳孔一缩。 就在方才那座令人失望的小岛侧后方,更遥远的天际线上,似乎又有一个极其模糊的凸起。 不,不止一个。在那片光影扭曲之处,隐约还有另外两三个更为细小的轮廓。 她定睛凝神,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海上的光线与雾气却像一层流动的面纱,让那些影子时而清晰一分,时而又彻底消散。 “关先生,”陈景玥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你看那边,远处,似乎不止一座岛?” 关先生闻言,神色一凛,顺着陈景玥的视线望去。 他的目力不及陈景玥,起初只看到一片空茫的蓝。但当他凝神片刻,运用特殊的观气辨位之法后,脸色渐渐变了。 “不是雾气,也不是海市蜃楼。”关先生喃喃道,语气里充满难以置信,“那后面,确实有东西。而且,不止一处。” 他凝神细望,声音越发低沉:“这排布的方式,我们似乎,是来到一片群岛。” 众人眼里再次燃起希望,船帆全部扬起,借着尚好的风势,船只调整方向,朝着那片朦胧的岛影加速驶去。 曲长老见距离尚远,一时半刻也到不了跟前,转身回了船舱。 阁主意外地没有同行,独自立在船舷边。 连日的海上颠簸让她适应许多,晕船的难受褪去,此刻海风拂面,她向来清冷的眼中映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航行中,天色悄然暗沉下去。 随着距离拉近,那几座岛屿的轮廓清晰起来。它们皆是地势低缓的小岛,且植被稀少。 希望从众人眼中消逝,取而代之的是疲惫。 而更令人不安的是,随着最后的天光被暮色吞没,远方那海域未曾见到其他岛屿,另一艘船也始终没跟上来。 除了值守的船员强打精神,其余人都悻悻返回各自的舱室。 陈景玥推门而入。 叶蓁早已等在舱内,借着昏黄的灯光,她细细打量起陈景玥的神色。 陈景玥脸上并无太多情绪,只是眉宇间凝着沉郁。 “看到的这几座,皆非流火岛。”陈景玥在榻边坐下,声音有些疲惫。 叶蓁递过一杯温水,轻声道: “天色已黑,多想无益。且看明日,说不定睡一觉起来,我们要找的岛,就在眼前。” 陈景玥接过水杯,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投向窗外夜色,眼中慢慢浮上笑意: “嗯,你说得有理。我也总觉得,我们走的路线,大抵是没错的。” 历经昨日风波,众人皆早早歇下。 一晚相安无事,值守护卫在船头驻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了揉惺忪睡眼。 再抬头时,只见第一缕天光正自天边亮起。 护卫呼出一口气,欲围着甲板再巡视一圈。 刚侧过身,他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巨大黑影在远方显现。 护卫浑身一僵,又用力揉了揉眼睛,再凝神望去。 不是幻觉。 那黑影如此庞大,比昨日所见的岛加起来都要大,只是距离尚远,加上光线昏暗,看不清具体形貌。 护卫忙转身通知所有人:“有情况,远处,远处有个巨大的黑影。” 陈景玥被惊醒,很快披衣来到船头。 此时天色又亮了些许,海面上的雾气缓缓流动,消散。 她手搭船舷远眺。 随着光线增强,那黑影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山体在晨光中呈深沉近墨,与周围的海水和小岛截然不同。 主峰山腰以上,裸露的岩石缝隙与凹陷处,隐约可见一丝丝暗红纹路。 甲板上聚拢了越来越多的人。 关先生快步走来,只看了一眼,呼吸便是一窒。他迅速对比手中的海图与笔记,手指微微发颤: “这规模,这山势。与记载中最为吻合,还有那山间的暗色纹路。” 方大当家也挤到前面,望着那岛屿,片刻后,开始指挥船员: “就是它,扬满帆,靠过去。寻找靠岸的位子。” 船员们纷纷应诺,迅速各就各位。船只调整方向,破开波浪,加速前行。 方大当家走到陈景玥身边,商量道: “陈姑娘,登岛之事需早做安排。我打算留五名老手看守船只,其余人一同上岛。只是,” 他望向那越来越近的岛屿,目光沉沉,“岛上情况不明,凶险难料。” 陈景玥点头: “我也会留下五人,一同看守船只。这里是我们唯一的退路,不能有失。” 方大当家闻言,神色微松: “陈姑娘思虑周全,有你的人手在,方某心里踏实许多。”他抬头估算了一下距离与天色, “看这航速和风向,估摸要到午时前后方能登岛。陈姑娘不妨先去歇息,养足精神。” “好。”陈景玥含笑应下,转身回了船舱。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船只沿着岛屿边缘缓慢巡航。 这岛岸线多为陡峭悬崖,黑岩狰狞。直至绕过一片突出的山岬,出现一处隐蔽的凹口。 第337章 上岛 这凹口形似新月,两侧山岩拱卫,将外海的风浪抵挡大半。 “就这里了。”方大当家当机下令,“下锚,放舢板,准备登岛。” 船只靠近岸边。午时刚过,众人踏上传说的流火岛,略作整顿,朝着滩涂后方坡度渐起的林地行进。 林中光线昏暗,树木形态怪异,地面潮湿,覆盖着厚厚的腐质。 除了海浪声,四周静得可怕。 叶蓁摸了摸腰间短刀,这是临行前陈景玥给她的。 此次下船,陈景玥自己也背上一把大刀,刀身被皮鞘包裹,瞧着颇有分量,引得方大当家和船员们频频侧目。 关先生快走几步,与陈景玥并肩,目光扫过她背后刀柄,含笑道: “原来陈姑娘也是习武之人,先前竟未看出。” 陈景玥浅浅一笑:“不过是粗学了一点皮毛,防身而已。” “陈姑娘过于自谦,”关先生看着她小小年纪,却身姿挺拔高挑,不由称赞道: “您这般根骨,确实适合习武。” 不待陈景玥回答,前方探路的护卫突然蹲下身,举起拳头,示意所有人停下。 陈景玥神色一凛,快步上前。 只见护卫手指着泥泞的地面,那里印着几个凌乱的脚印,不似兽类爪印,且留下的时间显然不长。 随之赶来的关先生盯着脚印,手摸向腰间水刺,沉声分析: “是人的脚印,看这痕迹,应该就是这一两日留下的。” 陈景玥瞥了眼阁主和曲长老,见二人神色平静如常,心下稍定,至少此刻附近并无异常。 方大当家将众人聚拢,低声叮嘱: “都打起精神,多加小心戒备。” 队伍再次向密林深处前行。 陈景玥一边注意脚下,一边打量着周围环境。 叶蓁紧紧跟在她身后,沉闷压抑的气氛让她有些不安: “景玥,看这方向,走到主峰大概需要多久?” “要到主峰,至少还得翻过前面两座山岭。”陈景玥估算着,目光扫过前方茂密树冠, “这里林木太密,极难行走,看样子,最快也得明日才能抵达。” 说话间,陈景玥瞥见一丛低矮灌木的枝杈上,似乎挂着几缕布条。 她脚步一顿,转身拨开枝叶上前。 那是几缕灰褐色布条,她伸手取下一缕,指尖传来粗糙厚硬的触感。 是粗麻布料,且质地低廉。 陈景玥捏着布条,心缓缓沉了下去。这岛上,还有其他人。 她转身快走几步,寻到前方的方大当家,将手中的布条递出。 “这是什么?”方大当家盯着那缕灰褐色的布条,眉头微皱。 陈景玥低声道: “方才在路边灌木上发现的。我瞧这布料质地粗糙厚硬,与你们船工身上所穿的有些相似。” 方大当家闻言,神色骤变。他接过布条,细看那纹理、颜色。 越看,他脸色越是凝重,他猛地抬头,对上陈景玥的目光: “这布料确实很像,但这撕扯的口子边缘,却未完全风化,看起来时间不久。难道?” 关先生也凑了过来,盯着那布条,接过话头: “可能我们码头当年的人,还有活着的,流落在此。” 方大当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听关先生随即又道: “要么是他们的衣物被别人穿去,又或者只是巧合,类似的粗麻布料别处也有。” 方大当家眼中的喜色退去,很快冷静下来,“继续前进,所有人加倍小心。” 命令传下,队伍的气氛变得更加紧绷。特别是几位船工,他们手里握着刀,不停的扫视树丛。 童大叔被护在队伍中间,由两名身强力壮的船员贴身看顾。 他们一路翻过第一道山头,快到山脚时,天色已近黄昏。方大当家观察着前方地势,对陈景玥道: “前面山脚处地势比较平坦,背风,我们今夜就在那里扎营,明日一早再赶路。” 陈景玥也正有此意,点头同意。 众人加快脚步,很快来到两山之间的谷地。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一条约两丈宽的溪流横在眼前,看样子水并不深。 这本是补充淡水的绝佳地点,但有了童大叔之前食人红鱼的疯癫之言,所有人都心存忌惮,不敢贸然下水。 陈景玥观察了一阵溪流与对岸,水流平缓,清澈见底,鹅卵石清晰可见,似乎并无异常。 她紧了紧背后的刀,准备率先涉水探路。 “景玥,等等。”叶蓁一把拉住她,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这溪水,太清了,而且,水里似乎没有鱼。” 陈景玥细看。果然,溪水中除了微微摆动的水草,不见任何活物。 她心中一紧,正待说话,身旁两道身影掠过。 阁主与曲长老已踏入溪中。 她们步履轻盈,点水而行,溪水至多没过膝盖处。两人很快抵达对岸,转身望来。 “水中并无危险。”阁主清冷的声音传来。 陈景玥颔首,但对叶蓁的发现仍存疑虑。她回头对众人道: “小心些,快速通过,不要在水里停留。” 说罢,她拉着叶蓁,率先踏入溪水,护卫紧跟在后。 方大当家回头朝手下人使了个眼色,众人也纷纷跟上前。 童大叔被人搀扶着走进溪水时,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拼命向后退缩。 他死死瞪着水面,满脸惊恐,声音发颤道: “吃人,会吃人,不能过去。” 其余人见状,都不由加快脚步,迅速抵达对岸。 两名船工焦急地望向关先生,关先生眉头紧锁,催促道: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把人带过来。”随即又唤来两人,四人合力,将童大叔抬到对岸。 陈景玥望着恢复平静的溪水,耳边隐约传来童大叔惊魂未定的呓语: “不能去,会吃人。” 众人在距溪水稍远的平地上扎营。 童大叔的喊声渐弱,几处篝火相继燃起,火光驱散些许林间的压抑。 一名护卫悄步走到陈景玥身后,低声道:“主子请看。” 陈景玥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一只灰兔正在溪边饮水,看来这水至少是无毒的。 其他人也发现这一点,陆续有人结伴到溪边取水。 简单用过干粮后,疲惫的众人渐渐睡去。陈景玥安排好值守,回到火堆旁躺下。 第338章 阁主消失 夜风拂过林梢。营地外,阁主与曲长老慢步而行。曲长老停步望月,轻叹一声: “你真决定了?这可是天机阁数百年的基业。” 阁主自袖中取出一枚令牌,在指间轻抚,那是历代阁主的传承信物。 “每逢乱世,天机阁皆被多方势力觊觎,总难以置身事外。”阁主的声音透着寒凉, “纵使倾力相助,成就他人霸业,也难逃被打压。甚至,如先朝那般,遭反目清剿。” 阁主望向曲长老,素来平静的脸上浮现哀伤之色: “所以,这一次,我觉得她说的在理。” “弘鹿师兄可知晓?” 阁主摇头:“此消息不宜经他人之手传递,但我相信,师兄会同意的。” “你总是这般一意孤行。”曲长老的嗓音里掺着夜露般的凉意,“就那么信她?” 阁主仰首,侧脸在月光下显得越加清冷: “可我从未错过,不是吗?” “但愿你一直对下去。”曲长老的声音里满是无可奈何。 突然,阁主眼神一凛,低喝出声:“谁在那里?” 曲长老眼中厉色闪过,身形已动。 二人如离弦之箭,朝着山坡密林疾掠而去,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陈景玥蓦然睁眼,朝阁主先前所在之处望去。 营地篝火明灭,守夜人身影如常,一切似乎并无异样。 她静静躺了片刻,就在准备闭目之际,东侧林中惊起数只夜鸟。 陈景玥坐起身,迅速打量四周。 值夜护卫朝她望来,她走到近前,护卫立即躬身低语: “主子。” “阁主和曲长老呢?”陈景玥望向东侧山林,声音压得很低。 其中一名护卫回道: “两位前辈朝着溪流上游去了,已走快两刻钟。” “这地方古怪,你们多加留意。”陈景玥颔首,随即迈步,沿着溪岸向上游寻去。 营地另一侧,方大当家和关先生也被林间飞鸟吵醒。 关先生瞥见陈景玥独自离去的背影,起身对方大当家低语: “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方大当家点头,目送关先生快步而去,睡意全无的他,警惕地环视营地。 陈景玥听到身后脚步声,被刻意放轻却急促,她回头见是关先生,轻声问道: “关先生怎么来了?明日还需赶路,该好生休息才是。” 关先生快步来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行,目光却扫视着两侧林木: “刚被林子里惊起的鸟群吵醒,见你独自出来,不放心,跟来看看。” 陈景玥未再多言,二人沉默着沿溪流又走了一段。 溪水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粼光,前方除了水声,一片死寂,始终不见阁主与曲长老的身影。 再往前,密林几乎将溪岸完全封死,浓密的树冠遮蔽了最后一点月光。 陈景玥停下脚步,摇了摇头:“算了,不能再往前。回去吧。” 关先生只觉黑暗深处,似有视线附在自己身上。他不由靠近陈景玥半步,压低声音: “陈姑娘可是,察觉了什么异常?” 陈景玥唇角勾起,并未回答,干脆地转身折返。 待快到营地,火光隐约可见时,陈景玥才停下脚步, “是有些不对劲。但夜里林深雾重,贸然深入太过危险。当务之急,是守好营地,等二位长辈回来再说。” 陈景玥与关先生各自返回歇息,并未惊动营中他人。 半睡半醒之间,陈景玥忽闻铜铃轻响。她骤然睁眼,提刀起身。 一旁叶蓁被这番动静惊醒,睡眼惺忪地望过来: “怎么了?” 陈景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凝神细听。 那铃声又隐隐传来,似从主峰方向飘来,空灵缥缈,若真若幻。 “叶蓁,你可听见?” 叶蓁茫然四顾,摇了摇头:“听见什么?” “铃声,像是天机阁的镇魂铃。”叶蓁屏息再听,仍是一脸不解:“什么也没有呀。” 陈景玥起身离了火堆,面向主峰静立良久。 但那铃声只响了两次,便再无声息。陈景玥暗道:此时多想无益,唯有待天明速去查探。 她回到火堆旁,睡意全无。 叶蓁也坐起身,默默向火中添了几根粗枝。二人这般对坐静待,直至天色渐明。 队伍早早用过干粮,再度启程。 出发时天色尚未大亮,林间弥漫着浓重雾气。 脚下草木被露水浸透,每走一步都带起一片窸窣水声,前方景象在白色水汽中若隐若现。 没走多远,众人衣衫浸入湿气,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裤脚早已湿透。 叶蓁拨开沾满水珠的额发,轻叹道: “能有这般气候,即便无雨,单靠这如丝如缕的雾气浸润,再加上主峰的赤岩,能孕育出赤霞衣,倒也不足为奇。” 陈景玥抬手抹去睫毛上的水珠,望着眼前袅绕不散的雾气, “但愿此行能顺利寻到。” 辰时刚过,翻过第二道山头,开始向主峰山脚行进,雾气渐渐散去。 下至半山腰时,前方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枝叶晃动声。最前探路的护卫立即抽刀厉喝: “什么人?” 后方护卫应声而动,眨眼间便护住队伍四周。就在此时,前方树上“噗””地掉下一团黑影,重重砸在地上。 护卫正准备上前查看,树上又接连掉下两团黑影。 一行人戒备前行,却因灌木遮挡,必须走近才能看清状况。 “且慢。”陈景玥拦住欲上前的护卫,亲自向前走去。 刚迈出两步,身侧合抱粗的大树上跃下一道人影。 陈景玥疾退数步,待站稳定睛一看,不由松了口气: “师父?怎么是您?” 阁主并未答话,只抬头对前方树上唤道:“下来吧。”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飘然落地,正是曲长老。 陈景玥快步上前,到了曲长老近前,这才看清地上躺着的竟是三个人。 这些人体型怪异,手脚粗短,嘴巴宽大,后脑束着一撮发辫。其中两人所穿衣物,布料与昨日发现的布条极为相似。 曲长老清冷的声音响起:“莫要小瞧这些家伙。他们个头虽矮,却奔走迅疾,身手极其灵活。” 陈景玥站起身,看向赶来的关先生与方大当家。 关先生瞥见地上三人时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又迅速隐去。 第339章 抓获异人 方大当家则扑到一人身旁,颤抖着抚摸其衣物,强压激动情绪: “这衣裳,裤脚与袖口都是改过的。” 他指着缝线处,“你们看,这里的针脚、用线,与别处完全不同。” 陈景玥蹲身细看脚下之人,也如方大当家所言,这衣物分明经过改制,处处透着不协调。 “这分明是我们码头船工的衣裳,被他们扒去改穿。”方大当家缓缓起身,双眼赤红地盯着地上三人。 其余船员闻言顿时激动起来,关先生见状沉声劝阻: “都别急,且听两位前辈如何说。” 陈景玥转向阁主郑重一礼:“师父,昨夜究竟发生何事?” 见陈景玥这番举动,阁主眉头微挑,淡淡道: “昨夜我和师妹在溪边时,察觉林中有异,便追了过去。”她瞥了眼地上三人, “他们以为离的够远,我们就发现不了。” 陈景玥含笑道:“哪只师父和曲长老耳力轻功惊人,擒住了这几人。” 阁主“嗯”了一声,曲长老在旁补充道: “他们不止这三人。昨夜我们追至山腰时,曾望见山脚那边有火光。只是这几人发了警示,火光很快熄灭。” 陈景玥探了探三人鼻息,见都还活着,当即下令: “将他们捆好带上,我们速速赶路。” 护卫们利索地将人绑缚,一行人加快脚步朝山下行去。 尚未抵达山脚,陈景玥已望见前方有人居住的痕迹。 一块巨岩下,用石块垒起了半圈矮墙,只留一处窄口作为进出之门。 若非刻意观察,远处很难察觉。 “往那边去。”陈景玥指向那座石垒。 众人戒备前行。石垒近在眼前时,高护卫低声道: “主子,此地有人长期居住的痕迹,脚印杂乱,应离去不久。” 陈景玥抬手,两名护卫先进内查探。 片刻后,两人返回禀报: “里头空无一人,但火塘尚有余温,角落还散落着些鱼骨和果核。” 陈景玥进入石围,其他人也跟随入内。 这处营地颇为简陋,地面铺着干草,火塘边码着小堆柴,岩壁凹陷处储着清水。 石围异味难闻,阁主和曲长老看了眼便转身出去。 关先生走到火塘前,捻起一撮灰在指尖搓了搓: “昨夜子时前后熄的火。走得匆忙,连半只烤鱼都顾不上带走。” 方大当家在角落突然发出一声悲戚哭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他颤抖着翻看干草上的衣物,那正是码头船工常穿的那种粗布。 他攥紧布片,声音嘶哑,“他们来过这里,定是被这群丑陋的畜生害了性命。” 关先生蹲下身,仔细察看地面痕迹: “此处至少住有十多人。”他站起身,望向主峰方向,“不知他们在此盘桓,所图为何?” 陈景玥走到岩壁一缝隙处,用匕首从石缝中挑出一团衣物。她手腕轻抖,布料随之展开。 陈景玥皱眉,凝视片刻,这是半截衣裳,呈深褐色,散发着一股血腥气。 叶蓁走近细看,指着衣物,眉头紧蹙:“这,全是血。” 陈景玥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岩缝深处,手中匕首又接连挑出数片。 无一例外,都是染血的半截衣料,暗红的血渍已与布料本身混成一种污浊的褐色。 众人看着这些残破的布片,心头都蒙上一层阴影。这流火岛上,处处透着古怪。 “快来看!”外面护卫高声喊道。 众人闻声走出石围。一名护卫快步跑到陈景玥身前禀报: “主子,前面有发现。” “走。” 护卫转身带路,众人紧随其后。 绕过一片乱石堆,出现一处凹陷的山壁。护卫停在一个被大石封堵的石洞前。 “打开。”陈景玥下令。 六名护卫上前挪动堵门的大石。洞内漆黑一片,一股腐臭气息随着缝隙的扩大漫出,令人作呕。 护卫们屏住呼吸,强忍不适加快了动作。 随着最后一块石头被推开,洞口彻底暴露在日光下,那恶臭顿时弥散开来,熏得人连连后退。 洞里黑如墨,恶臭随着空气流通渐渐淡去,但那股沉浊的腐朽感仍萦绕不散。 陈景玥看向关先生,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先生可愿与我一同进去查看?” 关先生瞥了眼身旁仍陷于悲愤的方大当家,略一颔首:“好。” 两人接过护卫递来的火把,踏入洞中,阴湿的寒气扑面而来,走了不过几丈,火光所及之处,令人脊背生寒。 数十个人影靠着石壁,或坐或躺。 他们一动不动,生死不知,静得诡异,看得人头皮发麻。 关先生喉头微动,将手中火把举高了些,向前凑近两步,想看清些。 火光照亮近处两张面孔,那两人竟猛地睁开了眼。 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看来,关先生心头一凛,疾步向后撤去,险些撞上身后的陈景玥。“他们……”他声音微紧,“与外面那伙人长相一样。” “关先生莫慌。”陈景玥平静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仔细看。” 关先生定下心神,借着火光再仔细看去。 只见他们之中有男有女,装束简陋,看起来都很苍老。 陈景玥的目光扫过这一张张脸,确定心中猜测,转身朝洞外走去。 关先生一时不解其意,俯身正想试着询问其中一人,却听陈景玥冰冷的声音自洞口传来: “关先生,请即刻出来。” 那语气中的寒意让关先生心中一凛。他不及细想,快步向外走去。 他前脚刚迈出洞口,便听见陈景玥开始下令: “都进去,一个不留。” 护卫领命,十几人抽刀,鱼贯而入。 不过半刻钟,所有人返回,身上皆带着一股未散的血腥气。 护卫队长凑到陈景玥耳边低语: “都已解决。我们在最深处发现一个大坑,里面堆满了尸骨。” 陈景玥微微颔首。关先生看着出来的护卫个个面带杀气,他急忙转身冲回洞中。 火光重新照亮洞穴,眼前的景象让关先生僵在原地。 方才那些靠着石壁的人,此刻已全部身首异处。浓重的血腥味压过腐臭,地面被暗红色的液体浸染。 “你……!”关先生猛地转身冲出洞外,因震惊愤怒而气息不稳。 他直视着陈景玥,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 “陈姑娘,你此举究竟为何?他们已是风烛残年,手无寸铁,你怎能下令这般屠戮?” 第340章 山坳迷雾 洞外众人闻言,都看向陈景玥,目光中带着困惑与惊疑。 唯有方大当家因心中悲愤未平,对此并无太多触动。 远处的阁主与曲长老虽未靠近,却也听见争执。二人神色平静,亦无太大反应。 关先生见陈景玥无动于衷,转而看向叶蓁,语气急切: “叶姑娘,你是医者,素来仁心,难道也能坐视陈姑娘如此行事?” 叶蓁并未如关先生预想那般反应,“我相信景玥,她这样做,必有她的道理。” 陈景玥平静开口:“那些人皆是一伙,且生性残暴,死不足惜。” “他们分明也是受制于人,何来残暴之说?你简直是是非不分。”关先生立刻反驳。 远处的曲长老见争论不休,出声催促: “莫再耽搁,寻药要紧。” 陈景玥不再多言,转身下令: “高护卫,你即刻带十人赶回泊船处,守住船只,提防那伙人偷袭。” “是。”高护卫神情一肃,立即召集十人匆匆离开,他心里清楚,船是他们的退路,不能有半分耽搁和差池。 方大当家闻言猛地一拍额头: “瞧我这记性,竟将这般要紧事忘了,多亏陈姑娘思虑周全。” 他略一沉吟,也唤来两名得力手下,“你二人也同去,定要护住船只,不可有失。” 望着离去的人,方大当家想到洞中人与凶手原是一伙,心下对陈景玥的做法释然几分。 他拍了拍关先生的肩,温声劝说: “人已死,多想无益,正事要紧。”又转身对手下吩咐:“收拾妥当,准备登山。” 陈景玥带人探察片刻,寻到一条上山路径。 她率先而行,护卫紧随其后。 待众人攀上一段,方大当家也领着关先生跟了上来。他快步寻到陈景玥身侧,低声问道: “陈姑娘,那些逃走之人,会不会就藏在附近伺机而动?” 陈景玥向山下望去,那块巨岩在林木间依然醒目。“我只怕他们自始至终都躲着,不敢露面。” 方大当家听她语气镇定自若,毫无忧色,只觉陈景玥似乎变了个人。 他看了看陈景玥身后护卫,个个秩序井然、神情冷肃,心下又似有所悟,想到这大概便是她的底气。 方大当家不再多言,抬头望向高处的暗红色岩纹,不由加快脚步。 一个时辰后,众人已行至半山腰。从这里开始,脚下所踏皆是赤色岩体,山势也越发陡峭难行。 在一处巨大的赤岩平台上,方大当家朝前方的身影喊道:“陈姑娘。” 陈景玥回身,来到他近前:“可是有什么发现?” 方大当家指了指一旁童大叔,正浑身抽搐,被两名船员死死架住: “陈姑娘,后边寻药,恐怕得靠你们自己。我的人大多留在船上,眼下又得分出人手照看童大哥,我们便在此处等候你们归来。” 陈景玥略带歉意道: “是我疏忽了。你们就在此等候。” 她转身望去,眼前已是一片赤红,对身后护卫吩咐:“先让所有人到此集结。” 护卫领命而去,很快将人手召集起来。 陈景玥看着眼前的十名护卫,沉声下令: “两人一组,分散搜寻。若有发现,第一时间发出暗号。” 护卫们迅速分为五组,散入赤岩之间。 阁主见陈景玥看向自己,那和煦的笑容让她直觉没什么好事,不待对方开口便主动道: “本座观此峰背面地势更为险峻,我与师妹绕至背面找寻。” 陈景玥唇角扬起,笑意更深:“那便有劳师父和曲长老。” 曲长老的目光在阁主和陈景玥之间扫过,露出似有若无的笑。 阁主微微颔首,与曲长老一同朝山峰背面而去。 叶蓁见人手皆已散去,缓步上前:“景玥,我与你同行寻药。” 陈景玥却摇头:“你与方大当家在此等候。这赤岩峭壁难以立足,太危险。” 一旁关先生也附和道: “叶姑娘,陈姑娘说得在理,你且在此等候为好。” 叶蓁心下清楚,自己若同行,只会拖慢陈景玥的行程,也就点头应下: “好,我在此等你们。” 陈景玥只觉叶蓁总是能善解人意,不由微微一笑,转身对方大当家抱拳一礼: “叶蓁在此,就有劳方大当家照应。” “陈姑娘放心前去,这里有我方某。”方大当家郑重承诺。 陈景玥不再耽搁,选了与阁主相同的方向,绕向山峰背面。 翻过突出的岩脊,背面景象果然更为险峻。赤红色的崖壁几乎垂直,仅在嶙峋石缝间生有草木。 三人散开,专往护卫难以攀及的峭壁险处搜寻。 天色开始暗沉,为安全着想,陈景玥发出一声口哨。附近的护卫闻声响应,哨音次第响起,众人开始朝着叶蓁等候的方位折返。 陈景玥望了望快到顶的主峰,心头越发沉重。 她加快脚步,纵身跃上另一块巨岩。不远处似有一处山坳,她决定探查过那边再折返。 陈景玥身轻如燕,几个起落,在赤色岩壁间灵活腾挪。 约莫一刻钟后,山坳已仅距她数十步。 停下稍歇,微喘的气息渐渐平复。 陈景玥再次提步上前。随着视野开阔,山坳的全貌逐渐显现,待她看清全貌时,心中不禁暗叹:真乃奇观。 这山坳比预想中宽阔许多,地势也相对平缓。 整个坳底笼罩着一层浓厚的白雾,如流动的海,将其中一切尽数吞没。 陈景玥凝视着那翻涌的浓雾,眉头紧锁。 这般低的能见度,寻物可谓难上加难。短暂的震撼过后,她迈步朝雾中走去。 刚行十余步,一股熟悉的气息传来,那是之前海上迷雾的气息。 陈景玥心头一紧,忙撕下一片衣摆,用囊中清水浸湿,掩住口鼻。 随后,她的身影没入那片迷雾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越往深处走,陈景玥脚下步伐越慢。 迷雾如纱幔缠绕周身,十步之外难辨景物。陈景玥俯身细看,脚下尽是赤红色碎石,大小均匀,似被流水经年磨蚀过,铺满了整个坳底。 行走间,陈景玥忽然感到脚下岩石不对劲,她蹲下身,指尖拂过碎石表面,触感微温,隐隐有暖意从石隙间透出。 第341章 收获满满 拨开碎石,一抹赤金色映入眼帘。 陈景玥眉眼瞬间舒展开来,嘴角随之扬起。 那状若苔藓,纹理纤细如发丝,蜿蜒交织,在潮湿的岩面上泛着湿润的光泽,颜色由内向外逐渐晕染,最深处如凝结的血珀,边缘似将散霞光。 这便是书中记载的赤霞衣。 陈景玥取出匕首,小心地将这一片赤霞衣从岩体上剥离。 此物由赤岩精气所化,质地纯净,剥离甚是顺利。陈景玥将其收入备好的皮囊中,继续前行。 既入宝山,自然多多益善。 一路行去,她专注察看石缝与岩底,果然又陆续发现数片。越往山坳深处,赤霞衣越是密集。 行至坳底最深处,浓雾中两道黑影晃动。 “何人?”陈景玥低声喝问。 “是我们。”黑影渐近,是阁主与曲长老。 阁主目光扫过她微微鼓起的皮囊,“你也寻得药,甚好。” 说罢俯身,掀起一块桌面大小的赤岩,岩底生着满满一片赤霞衣,赤金流转,如铺开的锦绣。 曲长老蹲下身,指间寒光闪动,三两下便将整片剥离,装入与陈景玥相同的皮囊中。 陈景玥见曲长老那皮囊已撑得浑圆,心下暗叹此二人效率之高。她上前几步,轻声道: “曲长老,您这皮囊不轻,我来背。” 曲长老也不推辞,将皮囊抛来。陈景玥稳稳接住背好,却见曲长老又取出一个空囊。 “这边。”阁主的声音自雾中传来,人影已不见。 二人循声疾步跟上。约二十余步外,阁主身影重现。她抬手指向三处: “此处,此处,还有那处。” 陈景玥随她所指望去,只见三片赤岩之上,赤霞衣层层叠叠,光华潋滟,心中不由大喜。 虽不知阁主用何法在这浓雾中精准寻得,此刻却也顾不得多问,乐滋滋上前采收。 不及她与曲长老收尽这三处,雾中又传来阁主催促: “速来。” 二人加快动作,草草收好疾步追去。 阁主见她们迟来,眉间微蹙,显是不满,她又朝近旁两处被翻开的赤岩示意: “这处与那处,速速收完。天色将晚。” “是。”陈景玥应声而动。曲长老瞥了阁主一眼,终是俯身忙活起来。 不过盏茶功夫,三个皮囊皆已装满。三人不再耽搁,迅速离开山坳,向山下折返。 天色眼见要黑透,山下平台处,叶蓁频频望向陈景玥离开的方向,满脸担忧。 护卫们已返回近一个时辰,陈景玥却迟迟未归,连阁主与曲长老也杳无踪迹。 方大当家点燃火把,凑近商量: “叶姑娘,你看我们要不要派人去寻寻?” 叶蓁看向一旁的护卫队长。那护卫上前一步,沉声道: “主子下令我等在此集结待命,未得新令,不可妄动。” 叶蓁知他言之有理,只得按下心焦,目光再次投向山顶。 恍惚间,似有三道人影快速朝这边移动。叶蓁凝神细看,心下大喜,正是陈景玥与阁主她们。 “快看,主子回来了。”护卫队长率先高声喊道。 三人转眼便到近前,见她们相安无事,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叶蓁盯着陈景玥身后,两个皮囊鼓鼓的,有些迟疑地开口: “景玥,这是?” 陈景玥含笑点头:“正是。”她指了指曲长老背上的皮囊,“那边还有。”陈景玥唤来护卫,接过曲长老的皮囊。 “你来看看,究竟是不是赤霞衣。”陈景玥放下皮囊解开,将火把移近。 叶蓁俯身细看一番,不禁惊叹: “这么多,全都是,品相也极好。” 经叶蓁确认,陈景玥的心才落到实处。 她转向方大当家,见他正一脸好奇地盯着皮囊,商量道: “方大当家,此处皆是山石,连生火都难。我们不如下山歇息一夜,明早返程。” 方大当家自无异议,当即应下。 一行人举着火把,缓缓向山下而行。 叶蓁望着眼前漫无边际的黑暗,将指尖凑到鼻下轻嗅,那是赤霞衣特有的淡香,是岩髓与朝露的气味。 这气味,叶蓁总觉得今日似乎在哪里闻到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正思索得出神,叶蓁脚下一空,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陡坡下倒去。 “叶蓁。”十步外,陈景玥失声惊呼。 走在前方的曲长老,只觉身侧人影一晃。余光扫去,正见叶蓁失衡坠落。 她不及多想,足尖一点掠身而出,在叶蓁即将滚落之际,一把扣住其手腕,将人拽回。 叶蓁惊魂未定,半晌才稳住心神。 曲长老见她无恙,也不多言,转身继续下山。 陈景玥疾步赶到叶蓁身旁,“可有伤着?” “没事。”叶蓁摇头,手抚胸口,方才那一瞬的失重感仍让她心悸。 忽地,叶蓁灵光一现,想起那气味的来源。 陈景玥见叶蓁神色大变,忙问: “怎么了?” 叶蓁一边回忆,一边低声道: “我在山下石围内也闻到过赤霞衣的气味,只是当时混杂在各种异味里,一时没能想起。” 她看了眼身后被堵住去路的众人,示意继续下山。 陈景玥跟在她身侧,问道:“你方才就是在想这个,才不慎失足?” “嗯。”叶蓁仔细看着脚下,应了一声。 “下了山,我们再去石围探个究竟。” “好。” 一行人下到山脚,方大当家将众人领至预先派人选好的平坦草地歇息。 陈景玥望向拾捡干柴的众人,对方大当家交代了一声,与叶蓁朝石围走去。 阁主见状,冷声问道:“你们去何处?” “石围。” 阁主打量一眼叶蓁,淡淡道: “本座也同去。好不容易寻得药,可别把大夫弄丢了。” 陈景玥莞尔一笑:“师父愿同往,弟子求之不得。” 曲长老见三人离去,坐在刚升起的火堆前,并未动身。 石围距营地不远,不到盏茶的功夫便到。 陈景玥举着火把,率先入内。 她仔细嗅了嗅,并未察觉叶蓁所说的赤霞衣气味。 阁主嫌内里气味混浊,负手而立门口,仰面望向天上星河。 叶蓁在石围内转了两圈,拾起地上半截染血的衣片,置于鼻尖轻嗅,抬头看向陈景玥: “找到了,气味从此物发出。” 第342章 血衣之谜 陈景玥接过血衣,火光下,那血迹表面,附着些许细微碎屑,正是赤霞衣干燥后剥落的粉末。 “如此,何意?”陈景玥指尖摩挲着碎屑,声音沉了下去, “那伙人尚在改穿船工九年前的旧衣,可见其物资匮乏。这番浪费这些衣物,定有深意。” “应是血渍同赤霞衣,能产生某种效果,只是,”叶蓁拂去手上沾染的碎屑,“我一时也想不到这能有何效。” “想不通便莫再想。如今既已寻得赤霞衣,早日返回配出缠丝解药,方是正事。”阁主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走吧。” 三人离开石围,返回营地。 行至途中,陈景玥见林中一道灰影掠过。手中石子破空飞出,她疾步冲入密林。 林间立时响起一阵窸窣声,随即是沉闷的撞击。不过片刻,动静平息。 叶蓁目光紧锁陈景玥消失的方向,面露焦急。 阁主静立一旁,瞥了叶蓁一眼,淡淡道: “不必担心。她好得很。” 不多时,陈景玥自林中走出,肩头扛着一头野山羊。 那羊很是肥壮,颈侧有一处伤口,还滴着血,羊头无力的下垂摇晃。 陈景玥对叶蓁与阁主扬眉一笑: “今夜,能添道新鲜野味。” 回到营地,方大当家和关先生见陈景玥扛回山羊,好奇的望来。 护卫们面露喜色,忙接过猎物,抬去水源边收拾。 不多时,山羊被处理干净,架在篝火之上。 叶蓁坐在火堆旁,将三个皮囊中的赤霞衣又仔细查看一遍。 陈景玥凑近问道:“如何?需不需要拿出来晾晒烘烤,以防腐坏?” “不必,”叶蓁摇头,“赤霞衣采摘后,要么严密封存,要么彻底晾干。明日回到船上,再用竹筐摊开晾晒。” 说话间,身后传来脚步声,陈景玥回头,见关先生缓步走近。 二人出声招呼:“关先生。” 关先生目光落在叶蓁面前的皮囊上,沉声道: “没想到陈姑娘此行如此顺利,竟寻得这许多赤霞衣。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景玥打量着他的神色,心道: “既是不情之请,不讲也罢”,但念及返程尚需倚仗方大当家,终是淡笑道: “但说无妨。” 关先生清了清嗓子:“陈姑娘也知晓,在下略通医理。如今对这赤霞衣实在好奇得紧,究竟是何等奇物,能令各家不辞艰险,苦苦寻求。” “关先生想做什么,不妨直言。” 见陈景玥语气透出几分不耐,关先生不再绕弯: “不知陈姑娘可否割爱,分我少许赤霞衣?待回去后,也好研究一番。” 陈景玥对上关先生的目光,眼神深邃,忽而一笑,缓声道: “原来是这点小事,不知关先生需要多少?” 关先生先是被她看得心中一凛,听得她爽快应下,忙道:“一二两足矣。” 陈景玥转身,自皮囊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赤霞衣递过:“这些可够?” “够了,够了。多谢陈姑娘。”关先生双手接过,入手便觉分量不轻,怕是不下一斤。 他连声道谢后,返回方大当家身旁。 方大当家见他求药归来,打趣道: “早知你想要,我让虎子也跟着去寻,也省得你开口为难。” “无妨,陈姑娘看来并非小气之人。”关先生将赤霞衣置于方大当家面前。 方大当家本就好奇,先前碍于此物珍贵又是他人所获,未细观。 此刻传说之药近在眼前,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触感与苔藓相似。 “你赶紧收好,这东西金贵得很。”他收回手,叹道: “那么多人上山,偏就她们三人满载而归,说来也真是奇事。” “大当家说的是。”关先生寻来油纸,将赤霞衣仔细包好,收入行囊。 此时,护卫已开始用刀割下外层烤熟的羊肉。每人分得两小块,火上剩余的肉继续炙烤。 众人围坐火堆,低声谈笑,气氛松快不少。 远处树下阴影中,两道黑影静静蛰伏。 良久,其中一人附耳对同伴低语数句,另一人点头,悄然退入黑暗。 剩下那人仍隐在树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营地。 不远处,曲长老已将二人动静尽收眼底。 见一人离去,她略作思忖,料定是回去报信,便动身尾随而去。 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阁主,听见先后两人离开,不动声色地绕至留守者身后。 直至相距三步,那人仍未有所察觉。 “你在看什么?”清冷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那人浑身一颤,惊惶转身欲逃。 阁主身法却远比他快,足尖一点,已掠至身前,抬手扣住那人咽喉。那人只觉呼吸一窒,浑身力气尽失。 阁主将人提回营地,众人皆露讶色。唯有陈景玥含笑对护卫吩咐: “捆起来。” “是!”两名护卫拿绳上前,三两下将人捆了个结实。 阁主事不关己般回到火堆旁,拿起树叶上未吃完的羊肉,继续享用。 方大当家见那被擒之人身形粗矮、面容异样,走到陈景玥身边,满面愁容: “陈姑娘,可是那伙人,找上门来?” “是,”陈景玥看向正被护卫审问之人,那人正呜哇乱嚷,其言语难以辨听,令护卫们满头雾水,“但这倭人应只是探子,其余同伙还不知藏在何处。” “倭人?”方大当家顺着陈景玥的视线望去,听得那呜哇怪语,点头道,“这称呼,倒是贴切。” 见陈景玥神色镇定,方大当家忍不住追问: “陈姑娘,你可是已有应对之法?” “法子倒是有一个,方大当家莫急。”陈景玥说着,走向昨夜被阁主擒住的那三名倭人。 见他们躺在地上,仍一动不动,冷笑一声,抬脚便朝其中一人腹部踢去。 那人猛地弓身咳嗽起来,发出痛苦的呻吟。 陈景玥接连又是两脚,另两人也装不下去,痛得浑身发抖,目光还偷偷瞥向那正被审问的同伙。 方大当家一时不解其意,只见陈景玥对护卫吩咐:“我们走后,就地解决。” “是。”护卫躬身领命。 陈景玥随即转身,对上一脸茫然的方大当家: “我们快些用完饭,准备动身。” 第343章 倭人突袭 火堆旁,关先生手拿烤羊肉,目光在陈景玥与阁主之间游移,若有所思。 先前离去报信的倭人一路疾行,穿过大片水泽,奔至一处隐蔽的海滩。那里泊着六条不大的船只。 那人在海滩附近张望片刻,很快从岩石后闪出几名同伴。 几人聚在一处低声交谈,又迅速隐入石后。 黎明时分,六十余名倭人悄然摸近陈景玥所在营地。 几处篝火看似将尽,余火的光亮却仍能照出老远。 这伙人轻手蹑脚摸到近前,为首者见火堆旁情状有异,只躺着寥寥数人,侧目看向报信的探子。 那探子慌忙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明所以。 倭人首领再次审视营地,随即挥手。数十人一同扑上,将篝火旁的人团团围住。 待看清地上四人竟是他们自己的同伙时,首领勃然大怒,猛踢其中一人,口中呜哇喝骂。 地上之人却毫无反应。 首领俯身一看,才发现这人早已气绝,身下浸透大片血渍。接连查验另外三人,皆是如此。 这伙倭人大抵以为陈景玥一行人少力薄,早已逃遁,并未在周遭仔细搜索,只往火堆添了些柴,就地歇息下来。 辰时将至,营地里的倭人开始动身,来到那堆满尸骨的石洞外。 人群无声的分作两拨,一拨全是老人,男女皆有。另一拨皆是青壮男性。 老人们分到一大块似馒头的吃食,个个吃的狼吞虎咽。 待吃完,不少青壮上前与这些老人相拥而泣,悲声压抑。 “他们这是做什么?”半山腰的密林中,叶蓁不解地看向陈景玥。 陈景玥只吐出两字:“送葬。” “送葬?”叶蓁仍未明白。 阁主却似听懂,深深看了陈景玥一眼。 此时,那些老人已开始陆续进入石洞。陈景玥当即下令: “时辰差不多,动手。” 方大当家见陈景玥一行迅速朝山下冲去,想起父亲与小叔,还有那些一去不返的船工,把心一横,对身边人喝道: “留一人照看童大哥,其余的,跟我上。” 关先生劝他不住,只得紧随其后。 叶蓁望着身旁神情呆滞的童大叔,脑中纷乱。 在她心中,陈景玥虽杀伐果断,却非滥杀之人。 先前陈景玥下令尽诛洞中老者,并未向她说起缘由。 她很想问,可想起潼谷关屠城之事,那时陈景玥的发怒,至今心有余悸,因而对这两日种种始终未敢深问。 石洞外,老人已鱼贯而入。 最后一位老妪紧抱着一名二十上下的青年,迟迟不肯松手,终被两人强行拽入洞中,其余人只是漠然观望。 洞口开始用石块封堵。 就在封堵大半之际,陈景玥率护卫一拥而上。他们虽仅十余人,直面近四十名倭人,气势却丝毫不减。 那些倭人皆佩窄刀,见他们冲来并不惊慌,两拨人瞬间战作一团。 倭人身手异常灵巧,正面不敌便闪转腾挪,身旁同伙则伺机偷袭,令护卫有劲力难施。 一个照面,已有两名护卫被划伤,所幸伤势不重。 “结阵。”陈景玥一声清喝,重刀出鞘,横劈挥砍。 对面倭人虽灵敏,仍是闪避不及,一人当即被斩。 刀势急转,又向右侧倭人挥去。那倭人刚被护卫逼退,见来者不过是个小姑娘,竟闪身逼近。 不料他尚未站稳,刀锋已自其肩头斜劈而下。 刀光过处,血雾迸溅。 那倭人惊愕的表情定格在脸上,魁梧的身躯斜斜分为两段,倒在地上。 这一刀之威,让周遭倭人的攻势都为之一滞。 陈景玥却毫不停歇,刀随身转,如一道银弧划开人群,直扑倭人首领。 随后赶来的方大当家和关先生等人,见到持刀砍杀的陈景玥,如地狱修罗,让人望而胆寒,一时都怔愣原地。 直至几名倭人嘶吼着扑来,他们才回神,仓促迎战。 船员们虽非武人,但常年行船,臂力沉稳,招式质朴有效,一时与倭人缠斗得难分难解。 关先生手握分水刺,身形灵巧,但凡有倭人欺近,必被刺伤,哀嚎退开。 倭人首领面对陈景玥的攻势,仅余躲闪之力。两招过后,已被逼至封洞的石墙边,他朝洞中呜哇急吼,同时狼狈侧身躲闪。 重刀擦着他头皮掠过,劈在身后石墙上,顿时火星四溅,碎石纷飞。 倭人首领大惊失色,他余光瞥见是一名倭人偷袭陈景玥,迫使她回身格挡,这才让自己侥幸逃过一刀。 倭人见首领危急,数人不要命地扑向陈景玥。首领趁机翻滚脱身。 封洞的石墙自内被推开。 洞中老人见到洞外横躺的倭人尸首,顿时哭喊震天,纷纷拾起地上的刀棍,红着眼朝陈景玥等人冲来。 护卫抱团成阵,面对冲杀尚可抵挡。 方大当家几人面对冲来的老人,却难免心存恻隐,出手留有余地。 可这些老人状若疯癫,刀棍尽朝要害招呼。 不多时,方大当家肩头中刀,鲜血浸透衣裳。一名船员也被木棍砸中大腿,忍痛踉跄格挡。 “可要去帮忙?”远处树后,曲长老见方大当家等人以寡敌众竟还束手束脚,不禁蹙眉。 “不必。”阁主目光锁住陈景玥,见她刀法简洁凌厉,所过之处倭人纷纷倒地,“她既让我二人守在此处防敌溃逃,自有她的道理。” “嗯”曲长老不再多言,专注观战。 此时,陈景玥一刀挥下,又一倭人倒地,她近身的倭人四散开来。 陈景玥借此回头,对方大当家等人扬声喝道: “若不想死,便莫再留手。” 关先生眼中寒光闪过,本欲刺向老妪手臂的水刺,直没心口,水刺拔出,老妪动作骤停,木棍脱手,人随之倒地。 “大当家,伤势如何?”关先生护在方大当家身侧,急声问道。 方大当家一刀逼退扑来的倭人,喘着粗气: “还撑得住。”他扭头对其余手下吼道:“都听见没有,想要活命,就拿出狠劲来。” 此言如冷水浇头,让原本犹豫的船员们眼神发狠。 生死关头,最后那点不忍褪去。刀棍挥击之声变得狠戾,惨叫接连响起。 这一次,倒下的多是那些状若疯狂的老人。 倭人首领见状,双目赤红,口中发出尖厉怪啸。 残余倭人闻声,不再缠斗,转身向海滩方向溃逃。 第344章 童大叔生变 “想逃?”陈景玥岂容他们走脱,提刀追去。护卫亦列阵紧随。 阁主与曲长老自林中掠出,如两道轻烟截住去路。 阁主袖袍一拂,冲在最前的两名倭人如遭重击,倒飞回去。 另一侧,曲长老同样使出流云拂,一倭人闷哼着扑倒在地。 退路被封,倭人首领环视四周。 见后方是煞神般的陈景玥,还有结阵逼近的护卫,前方两位女子更是深不可测。 他呜哇嘶吼一声,高举窄刀,率青壮四散窜入密林。 陈景玥等人欲追,却被那十余名活下的老人不要命地挡住去路。 其中五人直扑陈景玥,他们面对斩来的刀锋丝毫不退,更有两人扔石头。 陈景玥侧首避过飞石,刀光却不停滞,重刀横斩,破开当先二人的木棍,顺势回掠,划开第三人胸腹。 再进三步,左掌拍出,震飞另一人手中断刃,将人拍飞丈余外。 最后一人至身后袭来,陈景玥头也不回,反手一刀自肋下刺出,贯穿其心口。 不过瞬息,解决五人。 其余老人发狠冲向阁主与曲长老,却慑于二人威势,不敢近身,只将手中石块、棍棒胡乱掷出,试图为逃散的青壮争取时间。 阁主见石块飞来,怒喝: “不自量力。”衣袖一挥,狂风骤起,那些人被掀倒在地,转眼便被赶来的护卫了结。 “都跟上,别让那狗娘养的畜生逃了。”方大当家强忍肩伤,领人同护卫追击四散的倭人。 奈何那些倭人身形矮小,又熟悉山林地形,在林木间穿梭,只见枝叶晃动,不见身影,竟无一人被追上。 阁主与曲长老欲追击,被陈景玥扬声止住: “师父,曲长老,且慢。” 她望着倭人转瞬消失的密林,“我们去海边,守株待兔。”言罢,看向曲长老。 “走。”曲长老眉峰一挑,转身引路。 阁主蹙眉望着空荡的山林,心下只觉麻烦。 若非今日恰逢初一,无法动用镇魂铃,她一人便足以将那些宵小尽数留下。 见曲长老与陈景玥已掠出一段,她足尖轻点,身形相随。 山间,等候的叶蓁与留守船员,一直关注着山下动静。 谁都没留意身旁的童大叔,当山脚下双方交手,他的身体开始发抖,脑袋不自觉地轻晃,双眼却盯着山脚目不转睛。 就在洞中老人冲出来,童大叔猛地推开身前船员,拔腿朝山下狂奔。 这一推力道极大,船员踉跄翻滚两圈,撞上一棵大树才止住。 他见童大叔已冲出老远,急忙爬起追赶,可试了两次都未能起身。 叶蓁快步上前,欲拉他胳膊将人提起。 “哎哟!疼,叶姑娘别动。”叶蓁才刚碰到胳膊,船员已疼得龇牙咧嘴。 叶蓁松开手,轻按他小臂:“这样疼不疼?” 船员摇头。她又往上移了三寸试了试:“这儿呢?” “这儿不怎么疼,我怕是胳膊脱臼了。” 叶蓁指尖在他肩关节处摸去,果然是脱臼。 她却故意板起脸:“别胡说,就是擦伤而已。你再不起来,童大叔可要跑没影了,到时候看你怎么交代?” 船员着急,试着抬了抬胳膊,顿时一阵钻心的疼: “叶姑娘,真是脱臼,您再……” 话到一半,他视线不自觉转向山下。 叶蓁趁他分神的刹那,一手托他腋下,另一手握住他手腕,向上一送一旋。 “咔嗒”一声轻响。 船员话音戛然而止,他愣愣地转回头,活动了一下胳膊,肩上不再剧痛。 叶蓁松开手,起身望向童大叔消失的方向,眉间微蹙: “快起来,他这般不管不顾地冲下去,怕是要出事。” 船员道了声谢,忙爬起追下山去,叶蓁紧随其后。 童大叔一口气冲到山脚时,只余遍地倭人尸首。 他发出一声嘶吼,抱起一块大石头,朝最近一具尸体砸下去,顿时血沫横飞。 “该死,都该死。”他似乎仍不解恨,又抬起一块更大的石头砸向另一具尸身。 童大叔正砸得癫狂时,旁边一具尸体眉头微微抽动,听着动静逼近,吓得蹦起。 那倭人一条腿已被斩断,只能单脚往前跳。 童大叔先是被这倭人惊得怔愣片刻,随即怒吼一声,抱起石头追了上去。 石块重重砸落,那倭人仅剩的一条腿也被砸断,惨嚎一声瘫倒在地。 此时,船员终于赶到,从身后一把抱住童大叔:“童大叔,住手。” 童大叔却似蛮牛,猛地一挣竟将船员甩开,转身朝远处奔去。 船员跺了跺脚,只得再追。 叶蓁望着越跑越远的两人,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气。 她目光扫过地上血肉模糊的尸身,提气追去。 倭人穿梭林中,很快将追兵甩开一段距离。 首领看着重新聚集的二十余名青壮,眼中杀意凛然。他呜哇低吼几句,当即有十余人站出,个个目光凶狠。 他们凑在一处低声商议片刻,随即散开。 那十余人转身往回奔去,在距护卫不远处故意弄出动静,接着又转向海滩方向逃窜。 “在那边,快追。”一名护卫率先发现,扬声呼喊。 方大当家等人闻声赶来,也跟着护卫追了上去。 这回那群倭人似乎跑得不如先前快,众人咬牙猛追,勉强没有跟丢。 关先生越追越觉不对,一把扯住方大当家: “有蹊跷,他们像是在故意引着我们走。” 方大当家一愣,看向倭人即将消失的身影,惊出一身冷汗: “那,那还追不追?” 关先生抬头,见护卫们已冲出老远,只得高声提醒: “各位兄弟当心,恐怕有诈。” 军令如山,护卫们只回头看了一眼,脚步未停。 “唉!”方大当家一跺脚,招呼手下,“快跟上,倭人数量不少,万一反扑,他们怕要吃亏。” 陈景玥由曲长老引路,来到一片宽阔的水泽前。 水泽两侧皆是峭壁,之间水面宽约三丈,长五十余丈,不见源头所在。 曲长老见陈景玥驻足观察,解释道: “我昨夜从此经过,水深只比之前溪流略深些许。” 陈景玥点点头,与阁主、曲长老涉水而过。 陈景玥指向峭壁一处凹陷: “水泽清澈,他们应当还未赶到。我们可在那里埋伏,待其进入水泽,前后夹击。” 阁主与曲长老并无异议,三人当即藏身于峭壁凹陷处。 第345章 水泽变故 另一边,护卫与方大当家一路追出山林,直到水泽边缘。 倭人首领竟驻足于水泽中央,回首望去。 已无山林遮蔽,他才看清,那令人胆寒的陈景玥并不在追兵之中。 倭人首领目光又在人群中扫视一圈,眼中闪过挣扎,朝怀中掏出褐色布团的同伙摇了摇头,呜哇吩咐两句。 那些倭人立即将布团塞回怀中,欲握刀迎敌。 护卫队长见状毫不减速,喝道:“结阵,冲。” 方大当家等人紧随其后,杀向水泽。 倭人首领脸上浮起嗜血的笑意,可笑容还未展开,听得身后水花声响。 他猛的回头,见最忌惮的三人从后方现身,脸色乍变,决绝地吼出一声。 周围倭人闻声,迅速将怀中褐色布团扔进水中,并用力踩踏。 一切只在眨眼之间。 陈景玥认出那布团与石围中的血衣相似,虽不知倭人意图,仍立即抬手,示意刚踏入水泽的护卫停步。 她自己也停下,低声问阁主: “师父,他们可是在水中投毒?” 阁主摇头:“不像。” 此时,曲长老出声提醒:“后面有人群。” 陈景玥回头,望向水泽另一端,被派去增援守船的护卫与船员,竟然出现在远处拐角,正朝这里奔来。 阁主不禁低语:“他们怎会从那边过来?” 陈景玥见来人神色如常,应未遭遇变故。 新到的护卫与船员见前方形势紧张,也加快脚步冲向水泽。 水泽中央,倭人首领见对方又有援兵,不仅不慌,笑意反而更深。 陈景玥见倭人滞留泽中,毫无退意,疑心大起,决意亲自试探。“你们暂且退后,我先去探探虚实。” 她握紧重刀,步伐沉稳而谨慎地向前走去。 倭人见陈景玥独自逼近,虽惊于其威势,仍握紧窄刀严阵以待。 陈景玥渐行渐近,并未感到异样,倭人们的神情也无太大变化。 她心念百转:倭人故意引众人至水泽中央,又拖延时间,分明在等待什么,得速战速决。 “围住他们,别放走一个。”陈景玥扬声下令,同时加速前冲,距倭人五步时一跃杀入敌群,重刀挥出,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寒光。 倭人慌忙散开阵型。 此时从海滩赶来的护卫与船员已踏入水泽,高护卫见陈景玥独战众倭,而对岸护卫正试图合围,急声喊道: “速去助阵。” 护卫们训练有素,很快与对面同伴形成包围圈,两名船员也随方大当家一行人加入。 曲长老与阁主仍立于原处,全神戒备四周。 就在倭人与陈景玥缠斗,包围圈刚合拢之际。阁主陡然厉喝:“不好。” 声音里注入内力,震响整片水泽。 两侧峭壁底部的石缝中,快速涌出无数赤红色游鱼,数量还在成倍增长,它们如有指挥般,沿水缘急速蔓延。 不过两个呼吸间,水泽边缘已被密密麻麻的红鱼围满,并向中央扩散。 即便是阁主,见此景象亦觉头皮发麻。 “全部退向中间。”想起童大叔曾说过的食人红鱼,阁主不敢大意,与曲长老疾步退至水泽中心。 陈景玥此刻已明白倭人算计,他们以自身为饵,将众人引入这死亡之地。 陈景玥神色冷若寒霜,刀势变得更猛,转眼又有七八名倭人倒下。 受伤倭人血流不止,加上先前踩入水中的血衣,水泽中心已漫开一片猩红。 倭人首领环视周围,见红鱼愈聚愈密,他面容变得扭曲,口中发出嚎叫。 眼见族人接连倒下,他眼中癫狂之色大增,竟不再退缩,用尽全力高高跃起,举刀对陈景玥当头劈下。 陈景玥面对这搏命一击,只冷眼瞥去,手中重刀骤然加速。 刀锋相触的瞬间。 “铿!” 倭人首领虎口迸裂,长刀脱手飞出,随之腹间剧痛传来,被陈景玥一刀斩中。 他踉跄跌入水中,未及挣扎,陈景玥已探手攥住他脚踝,发力一抡,将他甩向水泽边缘。 倭人首领重重摔入红鱼密集处,霎时被鱼群淹没。 昏迷中,他只觉周身剧痛难忍,被成千上万的红鱼疯狂撕咬,转眼便将他全身皮肉撕扯掉一层。 倭人首领被痛醒,惊见自己正被鱼群吞噬,挣扎着站起逃向岸边。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他浑身血肉模糊,半边脸颊已露白骨。倭人首领才跑出两步,身子忽地矮了一截。再两步,又矮一截。 阁主眼神一凝,看清他的脚骨已被红鱼啃断,紧接着腿骨也迅速消失。 待啃至腿弯处,倭人首领终于支撑不住,扑倒在水泽中。 红鱼蜂拥而至,争抢这血腥盛宴,倭人首领发出凄厉哀嚎,很快水面只剩翻腾的赤影。 陈景玥将他掷出,本就是为了试探红鱼如何食人。此刻场景,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包围圈已缩至不足一丈,残存的倭人被护卫围杀至最后三人。那三人互看一眼,发狠的冲向陈景玥。 陈景玥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身形纹丝未动。 当先一人挥刀劈至面门,陈景玥向左微闪,刀锋贴着肩头划过。 重刀上撩,刀光没入对方肋下,自肩胛透出,那人发出一声惨叫倒入水中。 血雾喷溅中,第二人从右侧逼近,刀尖直刺陈景玥腰腹。 未来得及抽回的重刀,被陈景玥顺势向右一带,刀背撞开对方兵器,左手探出,扣住那倭人咽喉一拧。 骨碎闷响未绝,第三人已跃至半空,刀举过头顶,势如劈山。 但不及那倭人落下,后心已被两把腰刀贯入。护卫队长与高护卫同时收刀,那倭人惨叫着跌落水中。 陈景玥快速看了眼阁主和曲长老,见她们正在凝神运气。 她目光又扫过水面,见返回来时岸边更近一些,那侧的红鱼似乎也稀疏些许。 鱼群已逼至不足两丈。 陈景玥收刀入鞘,拖起两具尸身,用力甩入翻腾的赤色鱼潮之中。 红鱼闻到血腥味瞬间变得狂躁,争先扑向尸首,两尸之间现出近丈的无鱼缺口。 但缺口太小。陈景玥再次拖尸前冲,沿同一方向掷出:“准备突围!” 缺口变的更大一些,众人会意,纷纷扛起倭人向前投掷,借尸开道。 阁主与曲长老也迈步跟上。 倭人尸身一路铺开,众人疾冲近十多丈。离岸边还有近十丈距离,可尸首已用尽。 第346章 食人红鱼 缺口中已有红鱼窜入,众人挥刀驱赶。最早掷出的尸骸连白骨都快被啃食完,后方缺口开始收拢,水面下仍有无数赤影汇聚而来。 啃骨如此之快,若被鱼群合围,后果可想而知。 “啊!” 一声痛呼响起,只见一条个头奇大的红鱼竟跃出水面,三尺之高,它一口咬住正挥刀驱鱼的护卫。 此刻,大家都清晰的看到,那鱼头竟占了身躯大半,咬住护卫胳膊的口里布满尖利白牙,皮肉隔着衣服被咬破。 鱼身在半空中摆动撕扯,眼看就要将那护卫的胳膊撕去一大块。 “忠哥别动。”邻近护卫目眦欲裂,挥刀砍去,红鱼断成两截。 下半截鱼身掉落水中,可那狰狞鱼头仍死死咬在胳膊上,利齿深嵌。 “呃啊……”忠哥疼得脸色煞白,见同伴来救,他咬紧牙关稳住身形。 护卫举刀再劈,铛!铛!铛!连砍三记,才将那鱼头敲落。 忠哥手臂上留下一个的圆孔,深可见骨,鲜血正从中涌出,滴入水中,引得周围鱼群又是一阵骚动翻腾。 陈景玥在前,拔刀出鞘,对靠岸的鱼群,用刀面大力拍击。 “砰”的一声闷响,被击处水花炸开,红鱼纷纷下沉,似被震晕。 陈景玥再次上前,正要拍第二记,阁主与曲长老已先她两步迈出。 两人同时拂袖,流云拂劲气如利刃,前方两丈水面裂开一道通路,泽水裹着红鱼向两侧倒卷。 “快走!” 阁主与曲长老率先前冲,众人紧随其后。 二人奔走间,再次调息运气,合力拂袖开路。脸色却已惨白如纸。 阁主和曲长老望着离岸边还有四丈的水泽,再次使出流云拂,曲长老腿一软,险些栽倒,阁主一把拉住她,朝着岸边冲去。 陈景玥望着还有丈余的距离,暗道:这已经是阁主和曲长老的极限。 她大步冲到阁主之前,一跃踏入红鱼群中。 “主子。” “陈姑娘。” 惊呼声中,陈景玥双足没入鱼群。同时将重刀持平,使出全身劲力,狠狠砸向水面。 “轰。” 陈景玥的全力一击,可想其威势可怖。 刀身平平拍入淤泥,以落点为中心,圆形水浪炸开,四周红鱼尽数震晕翻肚。 “快!”她回头厉喝。 所有人都抓紧时机,快速上岸。身后赤潮翻涌,却已追之不及。 陈景玥看向水泽,红鱼很快将倭人啃食殆尽,尸骨不存。 一条红鱼忽地跃出水面,血口大张,齿间还挂着碎肉。 陈景玥挥刀将其拍飞,厉声喝道: “都离水泽远些。” 阁主搀扶曲长老退至远处,两人在一块大石上盘坐调息。 方大当家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抱着酸麻的肩膀,心口狂跳不止。 余下众人皆吓得不轻,待缓过神来,无不庆幸死里逃生。 陈景玥走向受伤的护卫忠哥。 他臂上伤口极深,鲜血不停外涌,高护卫正用布条包扎,可布料瞬间便被浸透。 “抬手,忍住。”陈景玥撕下一截衣摆,取过高护卫手中布条,在忠哥上臂近肩处用力扎紧。 忠哥只觉臂上一股大力箍入皮肉,整条胳膊开始发麻,但血流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 高护卫见状,忙将伤口裹好。 众人逐渐回神,陆续感觉到脚腿传来的刺痛。 脱下鞋袜,卷起裤管,不少人小腿与脚背有咬痕,好在伤口不深。 陈景玥担心鱼带毒,必须尽快接叶蓁前来诊治。 她当即点出五名未受伤的护卫:“你们速去接叶蓁过来。” “是!”五人领命,刚走出几步,一阵急促脚步声自远处传来。 竟是童大叔狂奔而至,身后跟着那名照顾他的船员。 却迟迟不见叶蓁身影,陈景玥眉头紧蹙。 童大叔已冲至近前,去势未减,关先生抢步上前将他截住。 童大叔被拦腰抱住,剧烈喘息,尚未来得及挣扎,目光被水中赤红吸引。 “啊!”他如受雷击,抱头惨嚎。 “童大哥,童大哥!”方大当家冲上前握住他手腕。 童大叔死死盯着鱼群,双目赤红,涕泪横流:“都死了,都被鱼吃了。” 方大当家虽早不对父辈生还抱有希望,闻言仍颤声追问: “童大哥,你说清楚,谁被鱼吃了?我爹他们呢?” 童大叔渐渐不再挣扎,关先生松开手,他似被抽去全身力气,滑坐在地,口中低喃道: “都死了,”他抬头,眼神空洞地望向方大当家,“你爹也死了,所有人,一个都没活。” 方大当家见他眼神清明起来,急问:“童大哥,你认得我了?你是不是已经清醒?” 童大叔不答,只环视四周,掠过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忽的惨淡一笑: “莫非我也死了,还被困在这儿,不得超生?” 方大当家见他眼中凄惶,一副迷茫神色,心中一酸,将前后经过说与他听。 那追赶童大叔的船员,见童大叔被制住,大松一口气,快步走向人群。 陈景玥不待船员走近,一把抓住他衣领,呵问:“叶蓁呢?怎么就你们两人?” 船员脸色一白,回头见身后空空荡荡,满脸愧色道: “童大哥突然发狂跑走,我着急就追了上去,所以……” 他的声音愈说愈低。 陈景玥转身对护卫队长下令: “你们守在此处。”随即朝先前点出的五人一挥手:“跟我走。” 她脚下越行愈快,护卫们全力紧随,仍有些吃力。 疾行约半刻钟,前方林间现出一道身影。 陈景玥脚下一顿,紧抿的唇松开,随即继续走去。 叶蓁一路跑来,已是累极。 见到陈景玥与护卫们,心知童大叔他们应已无碍,这才停下脚步,抬手拭去鬓角汗珠。 待双方走近,陈景玥见叶蓁两颊通红,满脸是汗,静立片刻,待她气息稍匀,才开口: “我们不少人被红鱼咬伤,我担心那鱼有毒。” 叶蓁闻言色变,立刻迈步:“我这就去。” 陈景玥侧身对护卫吩咐:“你们速去将所有行囊带到水泽边,尤其叶蓁的,一件不可遗漏。” “是!”护卫齐声应下,转身而去。 第347章 童大叔之谜 陈景玥与叶蓁回到水泽边时,方大当家正将前因后果说与童大叔。 “童大哥,这位是陈姑娘,这位是叶姑娘。”方大当家介绍道。 叶蓁微微颔首,转而去查看被鱼咬伤之人。 经历今日种种,方大当家对陈景玥态度大变,郑重对童大叔道: “此番我们能从食人红鱼口中逃生,全仰仗陈姑娘神勇,还有她家长辈。” “方大当家言重。”陈景玥见童大叔打量自己,眼中再无痴傻之态,直接问道: “童大叔,可否说说九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方大当家本也正欲询问,闻言看向童大叔。 “九年前,”童大叔嗓音沙哑,缓缓开口,“我们船队寻到流火岛,在主峰下遇见一群老者,他们衣衫褴褛、瘦骨嶙峋,且身形粗矮。 大当家见他们可怜,给了些吃食,又拿出赤霞衣图样询问。他们虽语言不通,却领我们去了主峰山坳,寻到赤霞衣。雇船的主家大喜,临走时又给他们留下不少粮食。” 他眼中恨意渐浓:“可我们刚启程,便来了个会说汉话的倭人,告诉我们去海边有条近道。谁知,走到这处水泽时,因连日大雨,当时水面比现在宽大数倍。 那带路的老家伙突然蹲在水中央,抱着肚子哭喊。我们去抬他,他却拼命挣扎。” 童大叔眼眶发红,仿佛又见当日惨景: “而他的同伙趁机将一大罐东西丢入水中,转身就跑。我追出去,刚踏上岸,身后便传来惨叫,回头只见泽里的人被红鱼围住啃食,转眼连骨头都不剩。” 陈景玥目光落在他空荡的袖管上:“那您的手臂?” “我当时吓傻了,”童大叔声音颤抖,“很快又见倭人冲来,我来不及多想,转身就逃,他们追得极快,眼看要被抓住,我跌进一个地洞。 那些人竟不敢进来,我摸黑一直往里走,最后从海滩附近的石缝钻出。我偷偷爬上他们的船,在海上不知漂了多久,再往后的事,便记不清了。” 他说完,整个肩膀都垮下来。 关先生自始至终静坐一旁,听着童大叔的讲述,陷入沉思。 他总觉得陈景玥越来越不对劲,那远超凡俗的身手,果决狠厉的心性,还有她对那些倭人似乎过于了解。 石洞中初见那些枯瘦老者,她便毫不犹豫地下令斩杀。若当时他们心慈,会不会也像童大叔的船队一样,落入陷阱? 一念及此,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陈玥。” 叶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景玥回身,见她走近:“我看过所有人的伤口,目前尚未发现中毒迹象。” 陈景玥心下稍安,吩咐众人原地休整。 不远处,与高护卫并肩而坐的一名护卫见陈景玥目光扫来,忙推高护卫一下。 高护卫侧首,起身快步走到陈景玥面前:“主子。” 陈景玥看向他原先所坐之处,轻声问道:“我命你们守船,为何会从另一边过来?” 高护卫躬身道:“回主子,我们昨夜赶到停泊处时,船已不见踪迹。一番搜寻无果,正欲返回报信。” 他侧身招手,那同坐护卫小跑而来,高护卫继续道,“返回时,在途中遇见任四。” 陈景玥颔首:“坐下说。” 二人就地坐下,被称作任四的护卫接过话头: “主子你们离开后,有一群人摸到海边。”他指向水泽方向, “正是那些倭人。他们起初想登船,我们见对方人多,只出声驱赶。谁知他们竟想强行登船。” 他顿了顿,接着道:“好在咱们的船够高,他们一时上不来。我们斩断缆绳,驶离海边。那些倭人船小,追了一段,便不再追。” “甩开他们后,我们不敢原路返回,又担心主子回来找不到船,便绕到岛的西侧。有我潜回岸边,设法与你们会合报信。” 任四说到此,神情一松,“后来我在山林里遇上高护卫他们,彼此说明情况后,循着倭人踪迹一路找了过来。” 陈景玥听罢,微微颔首:“都去歇着吧。” 二人走开,陈景玥想起海上迷雾,寻到童大叔跟前: “童大叔,你们当年在海上,可曾遇见致幻浓雾?” “遇见过。” “那你们是如何应对的?” “那些来寻药的人,早已备好解药。”童大叔回忆着,又补充道, “我还听他们其中一人提过,说那赤霞衣本身,似乎也能化解雾毒。” 陈景玥眼中一亮,立即将此事告知叶蓁。 叶蓁听后,沉思片刻,眸中泛起了然之色: “我记得你说,你与阁主她们是在满是迷雾的山坳中寻到的赤霞衣。”她顿了顿,声音变得笃定: “万物相生相克。世间至毒之物旁,往往就生长着化解它的灵药。赤霞衣很可能,就是迷雾解药。” 陈景玥沉声道:“若真如此,我们倒能省去不少麻烦。” 又休息一阵,前去取行囊的护卫返回。 叶蓁有了工具,为方大当家与护卫忠哥缝合伤口。一番忙碌后,已至午后,众人各自分了些干粮。 许是目睹红鱼食人,大家都没什么胃口,都勉强吃下些许。 水泽中红鱼早已退去,水面恢复清澈,如同什么都未发生般。 阁主与曲长老调息完毕,面上总算恢复些血色。 陈景玥从护卫那里得知,从水泽另一头穿行,能节省大半路程。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站起身, “该出发了,须在天黑前赶回泊船处。” 言罢,陈景玥率先踏入水泽。走出几步,回头宽慰众人: “那些红鱼先前是被血腥与赤霞衣刺激才现身的。” 众人望向水面,见确实平静无波,这才稍定心神,纷纷跟上。 饶是如此,每个人心中仍绷着一根弦,脚步不自觉地越走越快。 平安抵达对岸。 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在日落前回到海岸。 岸边依旧不见船只,他们依约留下信号,以便船只在远处能辨认。 当夜早早歇下。 翌日,二月二,龙抬头。 陈景玥年满十二。此番生辰,身边众人一如去岁,无人知晓。 第348章 杏花生产 长溪乡,北院。 陈家人用过午饭,聚在花厅闲话家常。 正说得兴起,杏花忽地捂住肚子。陈永福笑道: “怎么,孩子又在踢你?”说着,将手贴上妻子小腹,被杏花红着脸拍开。 “我好像,是要生了。” “啊?”陈永福猛地站起身,朝门外急喊:“快!快去请产婆来。” 陈奶奶见儿子这般模样,不禁打趣: “你急什么?产婆早就在府上候着,几步路的事,转眼就到。”陈奶奶起身走到杏花身边,温声道: “走,娘陪你回屋。” 杏花已是第三胎,还算从容。 见陈永福慌得手足无措,扯了扯他的衣袖,轻声道:“又不是头一遭,别急。” 陈永福摸了摸后脑,憨憨一笑,与陈奶奶一左一右陪着杏花回房。 陈老爷子目送三人离去,脸上笑开花,口中不住念着: “二月二,好,好日子。和她姐一样,是个有福气、有本事的。” 随即却又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这姐弟俩,啥时候才能回来。” 东厢院里,杏花刚回屋躺下,产婆便到。热水等亦很快备妥。 不过一个时辰,杏花就顺利生下一女,孩子足月而生,白白胖胖,有七斤多重,很是健康。 陈永福和陈奶奶围在床榻边,望着这新添的小生命,满心皆是欢喜。 北院上下,一派喜气。 话说流火岛上,陈景玥等人在海岸边等了一日,船只始终未归。 又过一夜,东边日出,阳光将砂石晒得暖融融的。 陈景玥倒是随遇而安,面上盖着一片宽大的棕榈叶,悠闲地躺在沙滩上晒太阳。 方大当家与关先生等人却是心焦,担忧船上发生什么变故。方大当家犹豫再三,走到陈景玥近前,瞥了眼她半个身子都被细沙掩埋,下意识侧过脸。 只觉这模样太不吉利,也不成体统。 方大当家轻咳一声:“陈姑娘,方某有事同你商量。” 陈景玥将面上的棕榈叶掀起一角:“方大当家请讲。” 方大当家见她仍躺着不动,浑身不自在,低声劝道:“陈姑娘,你,还是起身说话方便些。” 陈景玥随手拨开棕榈叶,从沙中起身,细沙簌簌从衣褶间滑落。她拍了拍衣袖,看过来。 方大当家见她终于起身,松了口气,正色道: “按说我们的船,昨日就该返航接应,这迟迟未归,让人心中难安。” 陈景玥望向海面,目光悠远: “海上风向多变,耽搁一两日也属寻常。再等一日。若仍无音讯,我们便拿倭人的船想想办法。” 方大当家见这也算个办法,点头应下。 “主子,东面有船来。”远处礁石值守的高护卫和一船员,快步奔来。 众人精神一振。方大当家忙问:“可是我们的船?” “太远瞧不真切,但帆形像。”那船员回道。 陈景玥迈步朝东边走去:“去看看。” 一行人赶到海湾高处,见碧波尽头一点白帆渐显。随着船影靠近,看清正是他们的船。 关先生长舒一口气:“总算是回来了。” 陈景玥眺望天边,平静无波的脸露出一抹笑意。 只见来船后方,竟又现出一艘帆影,正朝着流火岛驶来。 很快,其他人也都发现。 “是长海哥他们,他们也寻来了。”一名船员激动高喊。 两船相继靠岸。陈景衍未等跳板放稳便跃下船头,快步奔至陈景玥面前: “姐,一切可还顺利?” “嗯。”姐弟二人往一旁走去,陈景玥低声开口:“赤霞衣已寻到不少……” 见二人走远,黎哥向方大当家递了个眼色,与长贵一道往僻静处走去。 片刻后,方大当家也跟了过去。 黎哥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压低声音问道:“方大当家,药可寻到?” “寻到了,数量不少。” 黎哥打量着方大当家神情,又问:“可有遇到什么?比如其他人?” 方大当家听黎哥如此问,心中生疑,对方这话分明是早知岛上另有其人。 但对方毕竟是梅家派来的,他不敢隐瞒,将一路所遇悉数道出。 黎哥抱着胳膊听完,眉头紧锁: “陈家姑娘当真那般厉害?还有那两位,实在匪夷所思。” 他不由自主望向陈景玥姐弟离去的方向,那二人身影已没入林后。 一旁长贵也满脸不信。 方大当家见他们这般神情,不欲多辩,只道:“方某只是据实相告。” 黎哥见方大当家似有不悦,朗声一笑: “我自然信得过大当家。只是方才所言着实惊人,若回去禀报,只怕公子以为我二人办事不力,编造故事来推脱。” 方大当家听他抬出梅公子施压,想到自己句句属实,何惧之有?他面色一正,沉声道: “实情便是如此,至于梅公子是否相信,那不是方某该操心的事。”说罢,方大当家转身离去。 海风卷过礁岩,涛声沉沉。黎哥与长贵对视一眼,一时无言。 方大当家回到船上,开始指挥船员为两船补充淡水,护卫们也主动上前帮忙。 直至天黑,所有空水桶重新装满。 海船上习惯带着渔网,清晨撒下的网此时收回,收获颇丰。不少船员与护卫围拢过去,脸上都带着笑意。 沙滩上燃起篝火。陈景玥姐弟与叶蓁围坐一处,慕白静立在一旁,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陈景玥将护卫送来的鱼架上火堆,见火势太旺,又往旁挪了挪,她语气轻松地问道: “小宝,我们失联这几日,你们那边可有什么发现?” “没什么特别的,”陈景衍串好手中的鱼,也架到火上,“就是有两人颇为可疑。他们虽极力掩饰,但举止终归与寻常船员不同,还总想套我的话。” “哦?”陈景玥唇角微翘,挑眉看向弟弟,“那他们可套出来什么?” 陈景衍冷哼一声:“我告诉他们,咱家受燕王庇护。至于家中做何营生、如何受庇,就留给他们自己琢磨去。” 叶蓁闻言轻笑:“景衍这番说辞,倒也算合情合理。” 陈景玥翻烤着鱼,点了点头: “确实。这消息给得恰好,既不会让人觉得我们好欺,又能让他们自个儿头疼去。” 第349章 后船生变 陈景衍听着姐姐与叶蓁的话,面朝火堆,神色看似平静,眉梢却微微扬了一下。 陈景玥见鱼烤得差不多,撒上盐,搁在一旁宽大的树叶上。仔细剔去鱼刺,分给陈景衍与叶蓁,又将另一条鱼如法炮制,包好递给慕白: “这儿不用守着,过去好生歇息。” “是。”慕白接过鱼,走到莫宽身旁坐下,见他烤的鱼一面焦黑,一面夹生,将陈景玥给的烤鱼摊放到两人中间, “尝尝,主子烤的,瞧着就香。” “多谢。”莫宽拿起一块送入口中,鱼肉鲜嫩咸香,火候正好,只是还有些烫。他吸着气咽下,赞道: “确实美味。” “那是自然。”慕白也吃了起来。 莫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阁主那边。 阁主喜静,除陈景玥无人敢近前打扰。她与曲长老独坐一处篝火旁。见莫宽视线又一次投来,淡淡道: “那莫家小子,对你似是有意。” 曲长老年少时不乏爱慕者,岂会察觉不到?只是在她眼中,莫宽不过是个晚辈,她连应付的心思都无。 曲长老头也未抬,声音清冷:“旁人如何想,与我何干。” 火光在她脸庞明暗交错,海潮声远远近近。 翌日,两船扬帆起航。 天气晴好,日头比先前暖了几分。 叶蓁将采回的赤霞衣铺进竹筐,置于阳光下晾晒。 竹筐孔眼细密,海风穿隙而过,既能加速风干,又不会将药草吹散。 赤霞衣得之不易,晾晒时,叶蓁寸步不离。日头眼见又高几分,她鼻尖沁出细密汗珠。 甲板上脚步声响起,五名护卫走近。 为首的一人拱手道: “叶大夫,主子吩咐我们轮流看守赤霞衣,还请您指点如何晾晒。” 叶蓁起身微微一笑,柔声道: “正午日光最烈,需将竹筐移至东侧帆影下半阴处,每刻钟翻动一次,避免灼伤。待申时日光转柔,再移回此处。” 她一边示范翻动药草的轻巧手法,一边叮嘱:“切记手要轻。” 护卫们神情专注,一一记下。 叶蓁转身走向船舷,海风拂来,带来些许凉意。 船舱内,陈景玥手捧游记,目光却落在窗外,久久未动。 见叶蓁推门而入,她转过头: “船上人多眼杂,赤霞衣还是让护卫轮番看顾为好。” “你安排的,自然妥帖。”叶蓁虽未全懂陈景玥话中深意,却也认同小心无大错。 二人又聊了聊赤霞衣如何应对迷雾,叶蓁便开始整理药具。海途平稳,风帆满张。 天公作美,赤霞衣两日便已干透,收进舱中贮放,比晾在甲板上好照管许多。 又过一日,那片熟悉的白色浓雾,再度漫上海面。 因对赤霞衣的药效尚无十足把握,叶蓁只取少许煎成一碗汤药。看着碗中赤色药汁,陈景玥端起来问: “这药,该服多少?” “尚未可知,应先小量试之。”叶蓁伸手欲接,陈景玥却没松手。 “让我来试,先饮半碗如何?”陈景玥道。 “不可。”叶蓁摇头,语气坚决,“你体质异于常人,试药须由我亲自来,才能测出适用剂量。” 陈景玥想到神农尝百草的传说,又见叶蓁目光澄澈而坚定,默然片刻,指间力道终是松了。 叶蓁接过药碗,喝下约莫两分,闭目静坐,细细感受药力流转。 陈景玥凝神看向叶蓁。 一刻钟后,叶蓁睁眼,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此药果然有效,且药性颇峻。这一碗,分予四人服用,最为妥当。” 言罢,她转身出舱,起火煎药。 一番忙碌,船上众人皆服下药汤,再望舱外翻涌的迷雾时,眉间忧色已淡去许多。 此番迷雾范围比来时小很多,天将黑时,两船先后驶出迷雾。 方大当家忙命人收起连系两船的缆绳。 暮色沉沉,海天交界处余下一线暗红。方大当家立在船头,望着前方越加清晰的航路,长长松了口气。 快回到码头,船员们的愉悦止都止不住。 这次出海不但安全返回,还能拿到一百两的工钱,这对于他们而言,可是一笔不菲的数目。 但护卫们暗中越加小心谨慎。 另一艘船上,长贵晃悠至厨房,里头船员正忙着张罗饭菜。 他朝锅里瞥了一眼,白米饭上正焖着一层腊肉,油光润亮。 “哟,今儿伙食可够实在的。”长贵笑道。 掌勺的船员回头,见是他,忙客气应道: “长贵哥。这不眼看快回码头,大当家吩咐让兄弟们吃顿好的。”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长贵摆手,目光却在灶台间四下扫视。 船员知道他是大当家交代过的人,不敢怠慢,见他似在寻东西,忙问: “您需要什么?我帮您找。” 长贵盯着那锅咕嘟冒泡的米饭,指了指墙角的水缸: “劳烦,给我烧点热水,这腊肉咸,待会儿肯定口干。” “好嘞,您稍等。”船员不疑有他,转身去取水。 长贵上前一步,袖口微抖,指间滑出一小包药粉。 他侧身挡住灶口,药粉无声无息地落进饭中。 船员舀了水,架在炉上。长贵抹了把嘴: “谢了兄弟,待会儿我来拿热水。这饭闻着真香,兄弟们今日有口福。” 他面上带笑,往外走去。 “不用那么麻烦,等水烧好我给您送去。”船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长贵回头:“那就多谢了。” 一个时辰后,天色渐暗。 船上人用过饭,大多回舱歇息,房中不时传来低低的谈话声。 甲板上值守的船员和护卫却都有些没精打采,呵欠连天。 黎哥与长贵照例换班,下值的船员回舱倒头大睡。 一名值守护卫眼皮沉得打架,强撑着寻到同伴,低声问: “你有没有觉得头晕,浑身发软?” 那护卫点了点头,二人对视一眼,脸色大变。 “不好,怕是中了道。”先开口的护卫咬牙低吼,“你快去通知大伙。” 可他话音未落,两人已相继瘫软下去,扑倒在甲板上。 暗处的黎哥缓步走出,盯着地上二人,冷笑一声: “这慢性迷药的后劲,谁也扛不住。” 黑夜之中,后方那艘船悄然转向,与前船的距离越来越远。 第350章 等候消息 前船上,值守船员久候不见后船跟上,心头不安,寻到方大当家舱外: “大当家,后面的船不见好长时间。” 方大当家揉着睡眼坐起身:“不见了?” “是,我留意了许久,一直没见踪影。按说这一片海域长海哥他们熟得很,不该走偏。” “我去看看。”方大当家三两下套好衣裳,奔至船尾。海面漆黑如墨,哪还有另一艘船的影子? 他心头一沉,急声下令:“落帆,原地等等。” 护卫见状,忙去禀报陈景玥。 陈景玥立于舱门边,望着外边漆黑夜色,只道:“知道了,你们照常值守。” “景玥,”叶蓁的声音透着不安,“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多半是出事了。”陈景玥转身,面色凝重,“我原以为小宝透露的消息足以震慑幕后之人,看来,他们胆子比我想的还要大。” “那我们还不调转船头去寻?在此干等岂是办法?” 陈景玥摇头,在榻边坐下: “若真是有人图谋不轨,既能令整艘船偏离航向,说明他们已经得手。此时再寻,早已来不及。为今之计,” 陈景玥抬眼,眸色沉静如夜,“唯有装作毫不知情,待船回码头之后,再作计较。” 护卫离开不久,方大当家叩响门板: “陈姑娘,后船迟迟未跟上来,夜里干等也不是办法。此处离码头已近,我意先行返港,您看如何?” 叶蓁欲起身开门,却被陈景玥以眼神止住。 “一切听凭大当家安排。”陈景玥的声音自门内传出,语气平静无波。 方大当家见她似不在意,转身离去,心下打算回港后再作打算。脚步声渐远。 陈景玥看向叶蓁:“睡吧,多想无益。” 灯熄,室内归于沉寂。 直至黎明,甲板上热闹起来。船缓缓靠岸,众人陆续下船。 方大当家将陈景玥请入屋内,见她虽面无表情,仍出言宽慰: “陈姑娘放心,海上行船,风向、海流瞬息万变,偶有偏离航路,耽搁时辰也是常事。后船许是遇了侧风,待调整好自会返港。” 陈景玥落座,注视着随后进屋的关先生。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方大当家续道:“若午后仍不见船归来,我多派几艘船出去寻。您放心,这一带海域出不了大乱子。其间费用,皆由方某承担。” 陈景玥见他言辞恳切,又有担当,面上露出一丝焦虑,缓声道: “有大当家这番话,我便安心了。但愿舍弟早日平安归来。” “多谢陈姑娘体谅。”方大当家拱手。 一旁关先生忽然开口:“大当家,我离城多日,想先回去看看家中老母、妻儿。” 方大当家本欲与他商议后船之事,见他面色疲倦,关切道:“先生可是身子不适?瞧您气色不大好。” “并无不适,只是念及家母终日悬心,愿早归以安其怀。” 话已至此,方大当家不再多留,当即应下,又唤人取来一包袱,将关先生送至门外: “这一百两,是先生此番随行的酬劳,万勿推辞。” 关先生干脆收下,又与陈景玥、方大当家作别,转身离去。 天色将明未明,关先生径自走向马棚,翻身上马,朝着梅城方向疾驰而去。 看着关先生离去,陈景玥状似随意地问道: “方大当家,不知关先生家在何处?” 方大当家含糊应道:“在梅城。” 陈景玥又与方大当家聊了两句,起身告辞: “大当家刚回码头,想必事务繁多,我便不再打扰。正好也想在附近走走。” “陈姑娘请便,若有需要,尽管吩咐下面的人。” “好。” 陈景玥迈出房门,脚下步子不由加快。守在门外的护卫立即跟上。 陈景玥望着忙碌起来的码头,低声吩咐: “关先生似要回梅城。派几个人跟上去,查清他的底细,速来报我。” “是。”护卫领命,转身而去。 陈景玥在码头闲逛一阵,来到草棚下,与几个等活计的汉子闲聊起来。 “大哥,你们每日都来这儿等活吗?” 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笑道: “家里没事就过来。姑娘,我听说就是你们雇了大当家出海?真是大手笔。” “哪里,只是寻常出海罢了。”陈景玥见他健谈,顺势问道: “不知几位可曾听过长贵和黎哥这两个人?” 那汉子想了想,摇头:“没听过。”他又看向其他人,“你们呢?” 余下几人也都说不知。 “那关先生呢?”陈景玥话一出口,草棚下几人顿时来了精神。 “关先生可是个能人,文武双全,还会医术。咱们这儿谁要是有个头疼脑热,常去找他,他从来不收钱。”黝黑汉子抢先道。 旁边一个不到二十的壮实少年也道: “还有一回,二当家的船在过江口时,被官兵扣下,就是关先生去疏通的。” “如此说来,关先生当真是位有本事的好人。”陈景玥听他们说得兴起,缓缓接口。 草棚里正热闹,一名护卫寻来,凑近低语:“主子,阁主正找您。” 陈景玥起身告辞,回到方大当家安排的休息处。 刚进门,阁主不悦地看来:“下了船便不见人影,接下来如何打算?” “我们恐怕得去一趟梅城。”陈景玥目光落在曲长老手中把玩的贝壳上,“但请师父放心,不会耽搁太久。” 曲长老停下动作,抬头时正好对上陈景玥的目光:“你是说,那艘船?” 陈景玥颔首:“八九不离十,但还需再等等。” 阁主见她心中有数,不再多问。 午后,方大当家正安排船只出海寻人,失踪的那艘船却出现在海面上。 方大当家望着船上熟悉的人影,对陈景玥朗声一笑: “陈姑娘你瞧,我就说这片海域出不了事。” 陈景玥目不转睛地盯着越来越清晰的甲板,眉头蹙起。 方大当家见状,不由问道:“船既已归来,陈姑娘为何仍愁眉不展?” 陈景玥收回视线,看向他:“我没看见我弟。” 方大当家立刻转头细看,果然不见陈景衍身影。他正想安慰许是在舱内未出,却听陈景玥冷冷补了一句: “长贵与黎哥,也不在船上。” 第351章 陈景衍被绑 方大当家猛地看向陈景玥,撞上她一双冰封般的眸子。 那一瞬间,他几乎觉得这姑娘早已洞悉一切。方大当家忙稳住心神,笑道: “陈姑娘莫急,等人下船,一切自然分明。” 船在码头停稳,人陆续下船。 慕白快步走到陈景玥身前,脸色发白,也顾不得其他人在场,单膝跪地禀道: “主子,昨夜我们全船人都中了迷药。今早醒来,船被泊在一处荒废的码头。公子,不见了。属下查过,长贵与黎哥也没了踪影。昨夜掌厨的人说,晚饭前长贵去过厨房。” “起来。”陈景玥声音平静。 慕白起身退到一旁,用余光打量,不知是否自己的错觉,他竟从陈景玥神色中捕捉到一丝如释重负。 不待陈景玥开口,方大当家已上前: “陈姑娘,那二人并非我码头的人,我也是推脱不过,才允他们上船的。” “那,是谁让方大当家推脱不过?” “这……”方大当家迟疑片刻,终是如实道,“是梅家六公子所托。早知他们如此行事,我断不会答应。” “多说无益。如今方大当家看,此事该如何了结?” 方大当家见码头上人来人往,抬手指向仓房后方:“还请陈姑娘借一步说话。” 陈景玥颔首,率先迈步。 方大当家落后两步,心下暗沉:这陈家人显然不好相与,一个晚辈已如此难缠,若惹出其身后长辈,只怕方家几代经营的码头难以保住,后果不堪设想。 进屋后,陈景玥对慕白道:“你们在外等候。” “是。” 方大当家也将随行之人屏退。他正思忖如何开口,陈景玥已直入主题: “事已至此,还请方大当家将梅家情形说与我听。” 方大当家不再犹豫,将所知细细道来。 陈景玥听罢,陷入沉思。 她反复推敲,仍想不通梅家意欲何为。 若只为赤霞衣,大可不必如此大动干戈,让方大当家再出一趟海便是。 方大当家见陈景玥久未言语,面带歉意道: “梅家势大,我方某本也有意依附。我这便去梅城问问六公子,看他究竟是何意。” 说着,他朝门外走去。 “且慢。”陈景玥叫住方大当家,“若我所料不差,不久他们自会派人来码头。” 方大当家愕然回头:“陈姑娘何以如此想?” “长贵与黎哥只下迷药,未取性命,显然无意隐瞒行迹。梅家不是在等我们上门,就是会主动派人前来。” 方大当家恍然:“陈姑娘言之有理。此事我方某亦有责任,你们若要去梅家,我愿同往。” “不必了。”陈景玥摇头,“你去,除了给你自己平添麻烦,于救我弟并无益处。” 方大当家脸色一僵,这话分明是说他在梅家根本说不上话。虽是事实,却也戳得他脸上火辣辣的,羞愧难当。 他这才明白,陈景玥非但未迁怒于他,反而在点明此事水深,他不该再往里趟浑水。 陈景玥走出房门:“慕白,召集人手,两刻钟后出发去梅城。” “是。” 回头看了眼方大当家,陈景玥见他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不再多言,径自去寻阁主她们。 “听说景衍未归?”叶蓁迎上来拉住陈景玥。 “嗯。”陈景玥应声,看向阁主,“是梅城梅家所为,目的尚未可知。” 阁主看向陈景玥,眼神变得深邃:“直说你的打算。” “我去梅城会会他们,为保万全,希望师父能同去。” 阁主凝视她半晌,未及开口,屋外传来护卫通报: “主子,去梅城的人回来了。” “进。” 两名护卫匆匆入内,抱拳行礼,见屋内尚有旁人,略显迟疑。 “讲。” 年长护卫上前一步,沉声道: “属下六人一路跟至关先生入梅城。他进城后直奔梅家,至今未出。恐主子久候,特先遣我二人回来报信。” “知道了。”陈景玥挥退护卫,看着外面整装待发的队伍,“我们所有人即刻出发,行装全部带上。” “随你。”阁主看了眼叶蓁,淡淡应道。 出发前,方大当家快步走来。陈景玥迎上前,压低声音: “关先生,似乎与梅家牵连不浅。此事,大当家可知晓?” 陈景玥紧盯方大当家,见他脸色大变,一脸震惊的瞪着自己,已经了然一切。她转身上马,轻喝一声: “出发。” 数十骑缓缓加速,朝梅城方向奔去,途经一官道岔路前,陈景玥勒马。 “叶蓁,”她转向身侧,“你与曲长老、莫宽从此路先行,直返雍州。待我们接上小宝,再去追你们。” 叶蓁一怔,直觉梅家之事棘手,自己跟去恐成拖累。她望向岔路尽头,轻声道: “我一个人回去就行,或在前面驿站等你们也好。让曲长老和莫宽留下帮忙吧。” “不必多言,照做就是。”陈景玥语气坚决,不容商量。 曲长老此前并未听得有此安排,她目光转向阁主,见阁主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 莫宽接过装有赤霞衣的皮囊,系在马鞍上。 三人拨转马头,朝岔路行去。叶蓁回头望了一眼,陈景玥已继续朝梅城方向驰去。 蹄声渐远,岔路口很快恢复寂静。风吹过长草,扬起细微的尘土。 梅府。 陈景衍无聊地躺在床上,手脚被麻绳捆得结实。屋外不时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却始终无人进来。 等了半晌,他终于不耐,朝门外喊道: “来人,快把本少爷放了。谁这么大胆子,竟敢绑我。” 屋外的黎哥与长贵对视一眼,皆是嗤笑。长贵低声道: “都被捆成粽子了还不消停,真当有燕王撑腰,到哪儿都能横着走?” 黎哥瞥见廊下走来的二管家,身后跟着几名好手,忙迎上前: “鲁管家,公子有何吩咐?” “屋外的人,给我进来,别以为本少爷不知道你们在外头。”屋内陈景衍的叫嚷声愈发响亮。 鲁管家笑呵呵道:“六公子说了,你们这趟差事办得不错。把人带出来吧,公子要见见这位陈家小少爷。” “好嘞。”长贵忙推门而入,鲁管家也跟了进去。 陈景衍躺在床上,一脸怒气地瞪向来人:“你们是什么人?连本少爷都敢绑。” 第352章 梅家六公子 鲁管家拱手一礼,言语客气: “陈少爷莫恼,这就给您松绑。” “还不快点。”陈景衍不耐烦地催促。 鲁管家朝长贵递了个眼色,长贵立刻上前解绳。陈景衍得了自由,活动了几下僵硬的手腕。 “我家公子有请,还请陈少爷移步。”鲁管家侧身引向门外。 陈景衍瞥了眼门外守着的几名壮汉,并未应声。 鲁管家朝外扬声道:“还不快来请陈少爷移步?” 四名壮实护卫应声而入,其中两人径直上前,扣住陈景衍双臂,那两人手劲极大,五指如铁箍般收紧。 陈景衍挣了挣,纹丝不动,“松手,本少爷自己会走。” 那二人却毫不理会,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拖离床榻,双脚离地朝外带去。 鲁管家看着陈景衍如同被拎小鸡般带走的模样,皱了皱眉,转向黎哥: “这就是你们说的会功夫?” 黎哥忙解释:“他亲口说过自幼习武,且方大当家也提过他那姐姐身手极为了得,所以才……” “罢了,”鲁管家摆手,“小心些总没错。你们也一同去前厅候着,公子或许要亲自问话。” 他说完转身出门,黎哥与长贵赶紧跟上。 陈景衍被一路架着穿过回廊,叫嚷声不绝于耳。 直至被带入前厅,他口中仍在斥骂: “放开,知道小爷是谁吗?等我姐来了,定叫你们好看。” 梅六公子轻摇折扇,闻声抬眸望来,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哦?”他扇尖虚虚一点,示意护卫将人放下, “陈小公子好大的火气。既然口口声声提及家门,不妨细说,陈家究竟是何来历,竟连燕王殿下都要拂照几分?” 陈景衍双脚落地,站稳身形,拍了拍被攥皱的衣袖,这才抬眼打量座上之人。 四目相对。 梅六公子眸光温润,笑意不达眼底: “这一路委屈小公子。不过,”他合拢折扇,轻轻敲在掌心,“若非如此,怕也请不来令姐大驾,你说是不是?” “想做什么直说,少绕弯子。”陈景衍朝梅六公子走去,身后护卫立即上前拦挡。 陈景衍却在梅六公子身旁坐下,扬声便喊:“上茶。” 梅六公子抬手,两名护卫退后。他悠悠开口: “请小公子来此做客,并无恶意,不过是想与府上长辈谈一桩大买卖。” “我们家不做生意。”陈景衍斜睨他一眼,“就算做,也没你这般请人的道理。” 梅六公子不与陈景衍纠缠此话,转而问道: “听闻陈家受燕王庇护,想来家中势力不凡,不知是文是武?” “都不是。”陈景衍想也未想,脱口而出。 梅六公子面色微沉,耐着性子道: “我劝小公子莫要犯浑。此地是梅县,我问什么,你最好好生答话。” 丫鬟奉上茶,匆匆退下,四名护卫仍围立在侧。 陈景衍端起茶盏又立刻放下:“烫死了,你们府上的丫头会不会沏茶?” 梅六公子的耐心似已耗尽,起身朝门外走去,口中吩咐道: “带下去。派人去码头请人。” “是。”四名护卫围拢上前。 陈景衍慌忙朝外喊道:“哎,你别走啊!我说了你又不信,让他们退开。” 梅六公子驻足,折扇展开,转身踱回原位,鲁管家紧随其后。 护卫见状,又稍稍退开。 陈景衍的目光在前方一名护卫腰刀上停留一瞬。待梅六公子走近,他眼中寒光闪过,身形暴起。 “小心。”离得最近的护卫厉喝,闪身挡在梅六公子身前。而梅六公子的反应也极快,转身避至护卫背后。 另三名护卫急扑而上。 陈景衍与挡路护卫仅半步距离,对方伸手欲擒他胳膊。陈景衍不退反进,踏风步起,如游鱼滑入对方怀中,同时左手已抽出护卫腰刀,右足飞踹。 “砰!”那护卫被踢得倒飞而出,撞穿前厅窗户,摔落院中。 护卫身后的梅六公子只觉眼前一花,那小小身影已闪至自己身后。 冰冷的刀锋贴上咽喉,激得他寒毛倒竖。 “都别动,给本少爷让开。”陈景衍盯着围上来的三人,目露凶光,哪还有半分先前的浮躁模样。 三名护卫僵在原地,进不敢进,退不敢退。 鲁管家呆愣一瞬,急喊:“你、你快住手。”说着便上前一步。 陈景衍手腕微抬,刀锋上挑,梅六公子颈侧立时沁出血珠,顺着刀刃而下。 梅六公子屏住呼吸,连话都不敢说,只得对鲁管家急急挥手。 鲁管家看清他颈间血线,惊出一身冷汗,慌忙后退。 梅六公子剑眉紧锁,暗悔看走了眼。这小子,分明是头披着羊皮的狼。 他强忍惊怒,手指悄悄挪向腰间,那里贴身藏有一把匕首。 “让他们退下,备马。”陈景衍的声音在耳后响起,不待梅六公子回应,他抬脚猛踹对方腿弯。 “咔嚓!” 梅六公子只觉膝骨剧痛欲裂,未及痛呼,肩头再被陈景衍扣住,一拧一错。 “咔吧!”“咔吧!” 两声脆响接连响起,双肩齐齐脱臼。 厅中众人骇然,皆连退后数步。 陈景衍刀锋稍垂,一手揪住梅六公子后领:“备马。” 陈景衍探入梅六公子腰间,指尖一勾,一柄精致小巧的匕首赫然在手。陈景衍冷声警告:“给我老实点。” 梅六公子双肩脱臼,膝骨欲碎,疼的冷汗直冒。 他平生何曾受过这般折辱,但此时也只能咬碎牙根,嘶声道: “退下,备马。” 话音刚落,陈景衍冷声提醒: “马备在大门口。若敢动手脚,”刀锋又压近半分,“本少爷不介意一命换一命。” 梅六公子又痛又怒,双目赤红,瞪向鲁管家:“照他说的办。” “是!”鲁管家踉跄着跑去安排。 陈景衍刀尖指向远处一吓傻的小厮:“让他带路。” 梅六公子正在想脱身之计,只是稍迟未做出反应,另一腿弯又遭重踹。 “咔嚓!” 他身子一软向下栽去,却被陈景衍揪着后领提起,两条小腿软软拖在地上。 “带路。”陈景衍再次开口。 双膝剧痛钻心,梅六公子牙关咯咯作响,从齿缝中吐出二字:“带,路!” 第353章 赶往驿站 一旁护卫已被陈景衍的狠辣手段吓得不轻,心知梅六公子若真出事,他们绝无活路。一名护卫猛推那小厮一把,厉声吼道: “还不快带路。” 小厮连滚爬爬在前引路,陈景衍反握钢刀,揪着梅六公子后领,向前厅外拖去。 三名护卫不敢近前,只远远围成半圈,随着他们缓缓移动。 远处等候的长贵与黎哥,也忙跟上去。 穿过两道月门,前方已能望见梅府的朱漆正门。 门廊下,家仆随鲁管家牵来一匹枣红马。 陈景衍扫了一眼马匹,脚步不停:“开门。” 大门完全打开,门外长街空旷,偶有行人远远望见府内情形,皆惊慌避走。 行至门槛前,陈景衍停步,刀锋在梅六公子颈侧微微一划: “让你的人全部退入府内,关门。” 梅六公子疼得意识模糊,却知此刻生死皆在对方一念,他哑声道:“快,照,照他说的做。” 鲁管家脸色惨白,只得挥手示意。 护卫、家仆退入府内,大门随之合拢,将内外隔成两界。 陈景衍揪着梅六公子迈出府门,扫过街角巷口,余光似瞥见一道身影隐在暗处。 陈景衍不动声色,将梅六公子横于马前,翻身上马,拍了怕有些神志不清的梅六公子,“城门怎么走?” 梅六公子有些吃力的抬头,“向东,过两个路口左转。” “啊!”街角传来打斗声,陈景衍抬眼望去,只见两名自家护卫正与埋伏之人缠斗在一处。 “公子。” 身后传来熟悉的喊声。陈景衍回头,只见高护卫与另一人策马奔来,身后还牵着两匹空马。 “走,出城。”陈景衍一甩马鞭,枣红马朝东奔去。 “是。”高护卫应声,策马冲向街角。 那两名埋伏之人已被放倒,护卫们接过缰绳,飞身上马。四人护住陈景衍,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梅府正院,书房内。 “什么?”梅家家主梅见仁听闻幼子被挟持重伤,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上,“敬酒不吃吃罚酒,快派人去码头,把那伙人给我抓来。” 鲁管家闻言有些为难,“老爷,据报他们一行有数十人,皆非庸手,恐怕,得向军营调兵方可。” 梅见仁侧头,看向一旁的关先生。 关先生郑重点头,“他们那一行人个个皆是好手,为求万全,至少得调派二百号精兵。” 梅见仁听关先生如此说,将一枚乌木令牌掷在案上,“拿我令牌,就按关先生所说去办。” “是。”鲁管家正欲退下,又被叫住,“慢着,先派人去城门,令守兵设法救下小六。” “是,小的这就去。”鲁管家抓起令牌,疾步退出。 陈景衍和护卫一路策马,临近城门时,将梅六公子扶起坐正,袖中匕首抵其腰后:“出城时安分些。” 梅六公子无力地靠在陈景衍身前,惨白着脸低声应下:“好。” 行至城门下,守兵见是梅六公子,忙躬身行礼。 虽见他神情痛苦,身后还贴着个孩子,却无人敢上前盘问。陈景衍就这般挟持着梅六公子,堂皇出了城门。 四名护卫则装作路人,出城后,又快马赶上。 当梅府人赶到城门时,陈景衍刚走不久。 守城官兵得知有人劫持梅府六公子,还被自己放走。忙点齐十余人,随两名梅家护卫追出城。 两人同乘一骑,很快被后方追兵赶上。 梅家护卫望着前方马背上那个小小身影,身边还多了四骑。驱马凑到为首官兵身旁,急声道: “那小子下手极狠,公子还在他手里,怎么办?” 为首官兵愁眉紧锁,一时无策。 一行十余人,只得控着马速,不远不近地吊在陈景衍后方。 正僵持间,前方官道转弯处,忽然出现一队人马。 蹄声阵阵,尘土飞扬,有五十骑的样子,当先一人正是陈景玥。 陈景衍一眼望见,绷紧的肩背一松。 陈景玥率队疾驰而至,与弟弟错马而过的瞬间,目光已将他周身扫了一遍,见他虽染血污却神色如常,心下稍安。指向瘫软的梅六公子,“这是?” “梅家六公子。”陈景衍咧嘴一笑,眼神清亮。 陈景玥不再多言,抬手向后一挥:“清路。” 身后护卫提缰加速,三十人自队伍中分出,由慕白带头,径直迎着追兵冲去。 追兵见状大惊,他们本就忌惮伤及六公子,眼见对方援兵已至,且人多势众,哪里还敢硬接?为首官兵当机勒马,急喝: “退!快退!” 十余人慌忙调转马头,向来路奔逃。 陈景玥看也不看溃散的追兵,策马来到弟弟身侧:“有没有受伤?” 陈景衍摇头:“好得很。” 陈景玥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梅六公子惨白的脸上停留片刻,一扯缰绳: “转向,西北。日落前离开梅县地界。” 队伍即刻转向,护卫前后簇拥,将陈景衍护在当中,纵马朝着西北官道疾驰。 太阳开始西沉,云霞渐染。一行人马不停蹄,在暮色四合之前,踏出梅县边界。 陈景玥放缓马速,自怀中取出舆图,细看片刻,随即收起。陈景衍打马靠近:“姐,今晚在哪儿歇脚?” “我估摸着,”陈景玥望向渐暗的官道前方,“我们若稍缓行程,慕白他们应当能在下个驿站前追上。今夜便在驿站歇息,说不定,还能遇上叶蓁他们。” 队伍在暮色中缓行,朝下一个驿站而去。 半个时辰后,天已黑透,后方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队伍立时警觉,勒马戒备。 火光映照下,后方马队渐近,正是慕白一行。 “主子。”慕白勒马近前,“我们将人驱离二十里后折返,又躲在官道旁暗中观察许久,确认无人尾随,这才赶来汇合。” 陈景玥对他的处置颇为满意:“归队。” 队伍合二为一。 此时,梅府内。 鲁管家急匆匆寻到梅见仁,却见梅夫人也端坐一旁,一时嗫嚅不敢开口。 梅夫人自得知幼子被掳,心焦如焚,此刻见管家这般模样,急声催问:“快说。” 管家看向梅见仁,得他颔首,才低声道: “老爷、夫人,小的去军营调兵时,二爷知道了此事,亲自点了两百人赶去码头。可是,” 他顿了顿,“我们赶到时,那伙人早已离去。二爷回城途中,从城门守军处得知六公子被挟持出城,当即掉头,循着守军所指的方向追去了。临行前,二爷让小的带话给老爷。” 第354章 摄魂术 “带什么话?”梅夫人追问。 管家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说道: “二爷说,事已至此,万不可妇人之仁。那伙人不可放回雍州。至于六公子,他会尽力保全。” “老爷。”梅夫人蓦地站起身,红着眼圈望向梅见仁,“小六是咱们的孩子啊,兄弟几个里数他最聪慧懂事。” 梅见仁闭目,侧过脸去,只余一声长叹。 梅夫人见他如此,霎时心如刀绞,跌坐回座椅。 亥时将至,陈景玥一行抵达驿站。 陈景玥与阁主在大堂坐下,护卫们进出有序,并未发出太多响动。 当值伙计一眼便瞧出这行人绝非普通商旅。 伙计上前斟茶,陈景玥开口问道: “小哥,今日可有一男二女在此入住?” 伙计余光扫过两旁肃立的护卫,小心斟满茶,直起身刚要答话。 楼上客房门开。 伙计眼前一亮,朗声道:“姑娘,您问的正是那三位,才入住不久。” 陈景玥回头,顺着伙计所指望去,正见二楼上,曲长老推门而出。 她径直下楼,在陈景玥对面坐下:“老远听见动静,料想是你们赶来。” 陈景玥看了眼二楼房门:“叶蓁和莫宽呢?” “叶蓁在整理药材,莫宽守着。”曲长老给自己斟了杯茶。 见陈景衍与慕白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门口。陈景玥收回视线,安排道: “今夜早些歇息,明日卯时出发。” “好。” 众人各自回房。 陈景玥来到叶蓁房中,见她正俯在桌前,专注分拣药材,便无声地在一旁坐下。 莫宽见她进来,微微颔首,退出房门。 约莫两刻钟后,叶蓁将桌上药材分类收好,正欲起身,一道沉静的声音响起: “这般忙碌,是在做什么?” 叶蓁一怔,倏然侧首,见陈景玥不知何时已坐在不远处,此刻正含笑望着她。 灯火映在她眼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你何时来的?”叶蓁松了口气,随即又问,“景衍可平安?” “来了有一阵,见你忙着,就没扰你。”陈景玥起身走近,“景衍无恙。”她目光落到桌面,“可是在配缠丝解药?” 叶蓁点头:“这解药配制复杂,路上得空,又有合用的药材,先配一些备用。” “接下来两日需加紧赶路,这些暂且放放,你多歇息才是。” 叶蓁听出陈景玥话中有话,抬眼看来: “可是后头还有麻烦?” 陈景玥神色微凝:“听小宝细说梅府之事后,我总觉得梅家所图非小。我们须尽快离开东洲,远离梅家势力范围。” “姐。”门外传来陈景衍的声音。 陈景玥起身出去。姐弟二人走到廊下无人处,陈景衍压低嗓音道: “我与慕白方才寻驿丞打听过,梅家在邻近数县势力盘根错节,可谓一手遮天。如今我们人少势孤,天高皇帝远,他们什么手段都使得出。” 陈景玥静默片刻:“那梅六公子呢?” “正在房中审着。” “审问,”陈景玥低声重复,忽地转身,“你先回房。” 陈景衍见姐姐行色匆匆,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得悻悻离去。 “叩、叩。” 阁主房门被敲响。 “进。” 陈景玥推门入内,面上带笑。 “不是说要早些歇息?这个时辰来做什么。”阁主正欲就寝,被打扰后,目光里透着的不悦。 对于阁主不善的眼神,陈景玥恍若未见,行至近前,轻声道: “师父,我想请您动用摄魂术,从梅六公子口中问出梅家图谋。” 阁主诧异的看向陈景玥:“事态已如此严重?” “是。”陈景玥答得毫无迟疑。 “施摄魂术极耗心神,解术更是大损元气。”阁主语调冷淡,显然不愿。 想起流火岛的倭人,再想到梅家竟敢无视燕王庇护劫持陈景衍,陈景玥心头那股不安越发强烈。 她正色道:“师父,先问出梅家所图要紧。至于事后解不解术,可视情形再定。” 阁主凝视陈景玥片刻,缓缓起身。 “人在何处?” “请随我来。”陈景玥先行带路,行至回廊处,恰遇曲长老自外归来。 见阁主面色凝重随陈景玥而去,她略一迟疑,也默默跟上。 最里间客房外,守着两名护卫,见陈景玥来,忙抱拳行礼:“主子。” 陈景玥微微颔首:“开门。” 房门推开,又轻轻掩上。 屋内光线昏沉,梅六公子瘫坐在椅中,四肢无力的垂下,双目紧闭,唯有嘴唇在微微抖动。 见陈景玥进来,慕白上前禀报:“主子,他什么都不肯说。” 陈景玥看向阁主。阁主目光落在梅六公子苍白的脸上,冷声道: “抬到床上去。” 慕白与另外两名护卫上前挪动。其间不慎碰到伤处,梅六公子闷哼一声,随即咬牙忍住,始终未曾睁眼。 阁主走至床前,袖摆无风自动:“都出去。曲长老留下护法。” “是。”陈景玥领众人退出房间。 见屋内无人,曲长老才低声问道:“你这是要?” “摄魂术。”阁主刚说完,床上之人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骤缩:“你们敢。” 话音未落,阁主广袖轻拂,一道柔劲拂面而过。梅六公子眼中厉色变得涣散,终是归于空洞。 一个时辰后,房门再度开启。 阁主率先走出,她面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曲长老紧随其后,亦是紧抿着唇,眼中波澜暗涌。 陈景玥迎上前去,尚未开口,阁主已截断话头: “去我房里。”她脚步未停,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陈景玥快步跟上。 房门合拢,阁主转身紧盯陈景玥: “关先生是梅家多年前安插在码头的人,专为寻找流火岛,寻找倭人。这次登岛寻药,梅六公子另派了两人随行。” 陈景玥微微点头,这些她都知道。 阁主声音骤然转冷:“你可知,他们一直在暗中搜寻倭人踪迹,所图为何?” “为何?” “百年前,南国曾借倭人之力击退强敌,事成后又将倭人驱逐至远海。” 阁主眼中寒意渐浓,“梅家想效仿此计,找到倭人盘踞的海岛,借其兵力攻取南边数州。” 第355章 改道西行 阁主向前一步,烛火在眼底跳动: “倭人性情残暴诡诈,杀人如麻,对同族尚且毫无人性。梅家此举,无异于引狼入室。” 经阁主一说,陈景玥想不通的地方,瞬间明了。 “所以他们劫持小宝,既是为了胁迫我们结盟,更是要背着燕王,逼我们支持梅家?” “正是。”阁主拂袖转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据那梅六公子所言,梅家在东州经营数代,军中势力盘根错节,非同小可。” 夜风骤起,拍得窗棂咯咯轻响。 陈景玥沉思片刻,决然道: “梅家不会轻易放我们回到雍州。这时若想借附近军营之力,只怕反成自投罗网。此地不可久留,必须立刻动身。” 她向房门走出两步,忽又驻足,转身回到桌边,将怀中舆图铺展开来。 “师父,”她抬头看向阁主,“请您说说,从梅六公子那里得知的梅家势力范围。” 阁主走近,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轻点几处: “这一带,还有这里,都是梅家掌控之地,根深蒂固。唯独此处,”指尖落向一角,“此地为房家势力,与梅家不睦。” 陈景玥凝神静听,将阁主所讲一一记下。 驿站内,刚歇下不久的一行人被唤起,整装出发。 驿丞望着人马远去的背影,虽觉古怪,也只当这些贵人行事莫测,摇摇头回房歇下。 他正睡得香甜,被一阵马蹄声惊醒。 忙披衣冲出门去,见驿站已被大队骑兵围住,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一名军官正在厉声盘问伙计: “可曾见到约莫五十骑人马,多为精壮汉子,在此落脚?” 伙计吓得结结巴巴:“有、有,他们晚上住下,半夜又走了,走了差不多两个时辰。” 军官见驿丞出来,上前一把攥住他衣襟: “他说的可属实?若有半句虚言,耽误我家将军大事,你们全担待不起。” 驿丞腿脚发软,连声道: “将军明鉴,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字欺瞒。” 军官松手,转身快步走出驿站,朝为首的一骑禀报: “梅将军,贼人今晚有在此歇脚,不知何故于半夜离去,已走了约两个时辰。” 马上的梅二爷一身铁甲,面沉如水,闻言吐出三字: “继续追。” 二百余骑如黑色铁流,齐齐转向,朝着北方官道疾驰。 驿丞擦了把额上冷汗,拍拍吓傻的伙计,“关门,回去睡吧。” “哎、哎。”伙计如梦初醒,慌忙将门板合上。 陈景玥一行并未沿官道直行。向北跑出二十里后,她忽然勒马,命众人折入一条向西的岔路。 “主子,这是?”慕白策马近前,面露疑惑。 “梅家既知我们大体方向,官道必是追寻重点。”陈景玥望着东边渐白的天际, “我们向西,绕行怀山县。那里是房家人的势力,虽多费两日路程,可避开梅家大队人马,从那边离开东州。” “那梅六公子如何处置?”陈景衍问道。 陈景玥沉默片刻:“带上。若追兵逼近,他还有用。” 天色微明时,一行人马已彻底偏离北上官道,潜入西向的丘陵野径。 梅二爷率领的骑兵沿着官道狂追六十里,直至天色大亮,仍未见到任何人影。 “停!”梅二爷忽然抬手。 大军骤止。他眯眼望着前方空荡荡的官道,又回头看了看来路,脸色铁青。 “中计了。”他咬牙,声如寒冰,“传令,分三路。十人继续向北至边界,持我手令,调兵设卡。五十人向东搜查各条岔路,发现踪迹,就地调兵,围剿贼匪。其余人,随我折返,向西。” 梅二爷调转马头,目光望向晨曦中连绵的丘陵。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躲到几时。” 陈景玥一行在崎岖的丘陵间穿行。 至午时,人困马乏。众人寻了处背风的石坳暂歇,分食干粮饮水。 陈景玥登上高处,举目西望。怀山县尚在百里之外,其间山川交错,并无坦途。她取出舆图比对,眉心越蹙越紧。 “姐,”陈景衍递来水囊,“房家当真靠得住?” “靠不住。”陈景玥接过,饮了一口,“但敌人的敌人,至少不会立刻成为朋友。我们只需借道,不入县城。” 经过短暂休整,一行人继续上路。 酉时将近,队伍行至一处两山夹道,前方谷口突然涌出近百骑兵,封死去路。 与此同时,后方蹄声响起,数十骑手持长枪,正疾驰而来,前后夹击之势已成。 陈景玥前后一扫,厉声下令: “备战。” 梅二爷高坐马上,目光在对方阵中扫视,很快看见一匹马上横缚着一人,身形衣着正是梅六公子,其身侧还有个半大的小姑娘。 他略一抬手,后方逼近的队伍在五十步外勒马,枪锋前指。 梅二爷打马上前数步,盯着阵前的陈景玥,“想活命,交出我侄儿。否则,” 他目光扫过全场,“今日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话音落,他死死盯住那小姑娘。却见对方阵中又出一骑,马上是个气质清冷的女子,与小姑娘低语两句,二人竟一同策马,直直朝他行来。 梅二爷眉头一皱,瞥了眼身后人马,心下稍定,他倒要看看,她们能耍什么花样。 二人直至马前十步方才停下。 “阁下是?”小姑娘率先开口。 梅二爷不答,只冷声道: “你就是那陈家姑娘吧。听我一言,速将我侄儿放了,休想凭他威胁脱身。” 陈景玥轻笑:“若放了令侄,阁下打算如何处置我们?” “只要你们乖乖听话,随我回府做客些时日,等你家长辈来,与我梅家谈成一桩大买卖。事成之后,自有享不尽的富贵。” 陈景玥面露好奇:“我有一事不明,你们是如何追上我们的?” 梅二爷嗤笑:“小姑娘是有些聪明,可惜还是太嫩。不是所有的路,都画在舆图之上。” “原来是抄了近道。”陈景玥望向山口近百骑兵,“我还当梅家真是手眼通天。” 见面前小姑娘身陷绝境,却仍是一副从容模样,梅二爷心中莫名烦躁,不欲再作口舌之争: “少废话,放人。” 一旁阁主早已不耐,淡淡道:“与他啰嗦什么?” 第356章 处理追兵 不待陈景玥作答,阁主袖中传出一声清越铜铃。 “叮!” 梅二爷只觉周身如遭电击,气血一滞,四肢瞬间酸软。身后惊呼一片,已有十余人跌下马背。 他心中大骇,急欲调转马头。 “叮!” 第二声铃响贯耳,他握缰绳的手脱力,整个人从马背上滚下。 第三声铃响时,前方那近百骑已再无一人安坐马上,尽数瘫倒在地。 梅二爷仰躺于地,死死瞪着那缓步走近的小姑娘,以及她身旁女子,那袖中,不知究竟藏了何物? 后方压阵的梅家兵马见此,一时惊疑不定。 见梅二爷与前锋竟在铃声中全军覆没,而那两名女子却安然无恙,带队将军正骇然间,对方阵中一骑飞驰而出,直冲己方。 正是曲长老。 带队将军急声大喝: “站住,再上前者,杀无赦。” 曲长老恍若未闻,马速不减,袖中亦传出一串绵密铃声,一声接着一声,如潮水般朝着梅家后阵漫卷而去。 带队将军眼见那铃声所过之处,士兵纷纷掩耳摇晃,心知不妙,急忙下令: “放箭,快放箭。” 但为时已晚,梅家骑兵纷纷坠马,阵型大乱。 陈景玥见时机已到,打了个手势:“清场。” 护卫迅速散开,分作两队,向前后冲去,开始收割。 梅二爷挣扎欲起,却被一只脚踏住胸口。 他抬眼,对上一双沉静的眼。 “这位将军,”陈景玥低头看他,“这桩买卖,我陈家不感兴趣。” 她脚上略一施力。梅二爷一口鲜血喷出,溅湿尘土。他死死盯着陈景玥,身躯一颤,再无声息。 前后追兵被斩杀,马匹缴获。 陈景玥一行人,以一人数骑,快速奔向怀山。 当夜赶至一处驿站休整。 陈景玥找来纸笔,伏案疾书,连写三封书信,末尾皆盖上镇军大将军印。 墨迹晾干,她将信封好,朝门外唤道: “进来。” 房门轻启,慕白与两名护卫应声入内: “主子。” 陈景玥拿起一封信,交予左侧护卫: “此信,送往光州参将军营,必须亲手呈递。” 她转而又拿起第二封,交予另一护卫: “此信,送往益州参将府上。两州路途皆不近,你们分头行动,谨慎为上。” 陈景玥的目光扫过二人:“信在人在,不得有失。” “是!”两名护卫肃然领命,躬身退下。 陈景玥拿起桌上最后一封,递给慕白: “此信,送至怀山县房家家主手中。你亲口转告,请房家暗中筹备,小心提防。” 慕白双手接过:“属下明白。” 陈景玥看着慕白转身离去,独自在灯下静立。 良久,陈景玥揉了揉眉心,再次坐下提笔。不多时,又一骑自驿站冲入夜色,往玖州奔去。 翌日,天色未明,队伍再度启程。 而慕白,已连夜快马不停,于晨光初露时赶至怀山县,叩响房家老宅大门。 门房是位老者。 他拉开侧门,见一陌生男子立于阶下,风尘仆仆,身后还拴着两匹健马。 门房上前半步,客气问道:“这位爷,清晨到访,不知有何贵干?” 慕白掏出腰牌,举至对方面前:“我奉命而来,有要事需面见房家家主。” 门房定睛一看,神色大变,竟是正四品校尉腰牌。 他当即躬身一礼,语气恭敬道:“贵客请先进府用茶。” 说罢,他招来一名小厮引慕白入内,自己则疾步向内宅奔去。 不过盏茶功夫,内宅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五旬老者身着暗青色杭绸直裰,被小厮搀扶快步而来。 厅中慕白放下茶盏,起身行至门口,率先抱拳: “镇军大将军帐下,校尉慕白。” 那老者站定,整了整衣襟,拱手回礼: “老夫房伯安。不知将军亲至,有失远迎。敢问,有何见教?” 慕白并未立刻答话,目光在房伯安脸上停留一瞬,见他身形清瘦,面色微红,呼吸间尚带些微气喘,一双眼睛矍铄有神。 慕白又扫向房安伯身后随从,沉声确认: “阁下便是房家家主?” 房伯安闻言一怔。自己已报姓名,对方却仍要确认,足见此事非同小可。 他面色愈发肃然:“老夫正是。将军请坐下说话。” 慕白并未落座,盯着房伯安身后下人,房伯安见状,回头吩咐,“都下去,在外面候着。” 厅中只剩二人,慕白从怀中取出信,双手递上。 房伯安接过,拆开看起来,待看完已脸色大变,他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这,这是何意?” 慕白见他神色,不再多言,只抱拳提醒: “信已带到。房家主,万不可存侥幸之心,要早做打算。告辞。” 言罢,他转身大步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外院。 房伯安独自立于厅中,手中信纸犹自簌簌轻响。他望着门外晃动的树影,良久,才低吟一句: “这真是,乱世不休。” 接下来几日,益州、光州两位参将先后收到书信。 信中只盖有镇军大将军印,有僭越之嫌。 好在信中只令他们加强本州与东州交界处的防务,并非跨境用兵,二人惊疑之余,倒也依令行事,对送信护卫更是礼遇有加。 两州相邻,兵马调动很快被对方察觉。益州参将樊承祖心中疑虑难消,索性亲赴光州大营。 闻报,光州参将段耀亲至营门相迎:“樊将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樊承祖大步上前,抱拳朗笑:“段将军,我可是被东风吹来的。” 段耀眼中锐色一闪,随即笑道:“你我许久未聚,快,帐中叙话。” 二人入帐,屏退左右。 段耀观他神色,不再绕弯:“下面来报,樊将军麾下近日调动频繁,不知所为何事?” 樊承祖反问:“那段兄你呢?” “我是奉了上头命令。”段耀直言。 “巧了,我也是。”樊承祖自怀中取出一封信,段耀伸手欲接,他却迅速收回,“你的呢?” 段耀盯着那信封,大笑一声,自案上取出另一封递过。 二人交换书信,各自细看。待看完,四目相对,皆是一脸惊震。 “东州?这是要出事了?”段耀满脸不可置信。 第357章 陈家三女 樊承祖摇头:“我这边未有半点风声。”他沉吟片刻,“既是大将军军令,我等先依令行事总不为过。为求稳妥,不如各自密报燕王殿下。” “好,就依樊兄所言。” 陈景玥离开东州的第二日,梅二爷及所率兵马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回梅府。 “此言当真?”梅见仁脸色铁青,厉声喝问。 “属下亲眼所见,二爷尸身已在路上,属下奉命先回禀报。”报信之人伏在地上,声音惶恐。 屋内死寂片刻。梅见仁强压怒意,对外吩咐:“请关先生来。” “是。” 梅见仁转身,望向墙上那幅《宏图大展》,声音冰冷:“此事不得外传,退下。” “是。”报信之人仓惶退出。 关先生自流火岛归来,一直在梅城家中,再未踏足码头。 他很快被请至书房,得知梅二爷死讯,脸色骤变: “不好,此事燕王必会知晓。若被他们有了防备,将来只怕,我们连立足之地都要不保。” 梅见仁自书案后站起,目光决绝:“那就提前动手,不能再等。” 关先生却面露迟疑:“可那些倭人,我怕将来尾大不掉,反受其害。” 自流火岛归来,关先生已多次劝阻梅家寻倭人合作。梅见仁闻言,目光陡然转冷: “关先生,生死关头,你反倒畏首畏尾?这可不是你平日作风。莫非,另有他法?” 关先生苦笑摇头:“眼下,并无万全之策。” “既无他法,便依原来计划。”梅见仁拂袖转身,“关先生,莫忘了你我同在一条船上。” 关先生默然垂首,退出书房。他独自走回宅中,只觉身似飘萍,早已不由己心。 两日后,方家码头。 十余艘海船满载粮食,缓缓驶离港口。 方大当家迎风立在岸边,望着远去的帆影,胸中愤懑难平。 他本已决心与梅家划清界限,梅家竟搬出官府强压码头,逼他出人出船再赴流火岛。 想起陈景玥下船那日之言,他心头一凛,只觉自己已深陷泥潭。 不能再等了。 想到此处,他转身跑回家中,让小弟带着母亲妻儿北上,去雍州寻找陈家。 海上,关先生负手立于船头,眉峰紧锁。海风扑面,吹不散他眼底的忧色。 黎哥与长贵立在身侧,却是踌躇满志。 二人此番回府,得了家主重赏,更蒙亲自召见,承诺此事若成,将来必有重用。 帆影渐远,融入海天苍茫处。 话说陈景玥返程时,途经一桥,驮着梅六公子的匹马忽然长嘶人立,不知被什么惊着,生生扯断缰绳,连人带马坠入桥下。 河水湍急浑浊,马在浪里挣扎翻滚,两三个起落后被激流卷着向下游冲去,转眼不见踪影。 一名护卫上前半步,看向陈景玥。 陈景玥望着河面:“罢了,或许,这是天意。” 河面宽阔,水势汹汹,一人一马绑在一处落入河心,本就没有生还之机。她不会为救恶人让护卫冒险。 二月二十三,长溪乡北院。 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门房护卫出门张望,一眼认出马背上的身影,忙朝院内高喊: “主子回来了。”随即快步迎出。 陈景玥勒马门前,翻身下马。陈景衍紧随其后,姐弟二人径自朝正院走去。 途中遇见疾步赶来的石头。“大小姐、少爷,你们可算回来了。” “家中近来可好?”陈景玥问。 石头满脸是笑:“好得很,您和少爷走后,一切平安。” 刚到正院门口,石头朝里扬声喊道:“老太爷,大小姐和少爷回来了。” 书房里,陈老爷子丢下书推门而出,正见姐弟二人穿过庭院。 “爷爷。”陈景玥含笑唤道,脚下未停。 “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陈老爷子连连点头,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打了个转,心下大安。 “奶奶呢?”陈景衍左右张望,“是不是在菜园子?” 提到老妻,陈老爷子眼中笑意更深: “她啊?如今成日待在东厢院,不到天黑见不着人。” 陈景玥眼眸一亮:“可是娘生了?” 陈景衍也反应过来,惊喜地看向爷爷。 陈老爷子抚须,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生了,是个大胖丫头,模样别提多招人疼。” “那我可得去看看小妹。”陈景衍说着就要转身。 陈景玥看向陈老爷子:“爷爷,我们一同去。” “走!”陈老爷子袖袍一拂,乐呵呵跟上。 三人转至东厢院。守在门外的石墨一见他们,连忙朝里通报:“老夫人、夫人,老太爷来了。” 屋内传来陈奶奶带笑的声音:“来就来了,午后才瞧过,这会儿又急什么?” 石墨欲再禀,被陈景衍摆手止住。 陈老爷子迈进外间坐下,故意扬声道: “怎的?午后来过,我就不能再来瞧瞧我的小孙女?” 陈景玥姐弟径直进了里间。 陈奶奶正将襁褓里的婴孩小心抱起,打算出去给陈老爷子看。杏花欲起身帮忙,被她按回床榻上: “你躺着,我抱出去让老头子稀罕稀罕。” 一转身,却见陈景玥姐弟立在眼前。 “老天爷!”陈奶奶又惊又喜,“你们姐弟可算回来了。” 杏花闻声抬头,见一双儿女平安归来,霎时红了眼圈: “大丫,小宝。” “奶奶,娘。”姐弟二人齐声唤道。 陈景玥走到床边坐下,打量着杏花脸色,见她气色红润,眉眼舒展,心中大石落地。 杏花握住女儿的手,柔声询问: “看什么呢?”她又轻推陈景玥,“快去瞧瞧你小妹,那眉眼,长得可像你小时候。” “好。”陈景玥应声,转身走到陈奶奶身旁。 陈景衍正伸着一根指头,碰了碰小妹妹脸蛋,红扑扑、肉嘟嘟,睡得正酣。 陈景玥也伸出食指,轻轻触了触那只蜷着的小手。指尖刚挨上,便被软软握住。 她试着晃了晃,那小拳头攥得挺紧,不肯松开。 怀中的小家伙这时醒了,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陈景玥,小嘴咂巴了两下,看得人心都化了。 “奶奶,”陈景玥轻声问,“我小时候也长这样?” 陈奶奶望着三个孩子,眉开眼笑:“可不是?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外间,陈老爷子的声音又传了进来: “怎么还没抱出来?让我也瞧瞧。” 第358章 燕王信使 里间帘子一掀,陈奶奶抱着襁褓走出来,“急什么?这不是来了。” 陈老爷子起身接过孩子,小女娃在他怀里动了动,端详半晌,陈老爷子抬头看向跟出来的陈景玥: “是像,尤其是这眉眼,也像。” 陈景衍没忍不住,又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妹妹的脸蛋: “对了,小妹叫什么名字?” “小名叫二丫,大名还没取,”陈老爷子抱着小孙女微微侧身,避开陈景衍的手指,“你小子怎么和你爹一样,二丫这细皮嫩肉的,哪经得住你们成天碰。” 陈景衍顿觉自己不再吃香,一脸无奈道: “我就轻轻碰一下,还有,为什么叫二丫?” “二丫怎么了?”陈老爷子斜眼看来,“这名字养人。不然你姐怎么长得这么出息?” “爹人呢?”陈景玥开口,打断爷孙俩的拌嘴。 “他啊,”陈老爷子一边逗弄孩子一边道,“这些日子总往西侧院跑,说是跟着阿满学什么布防图。” 说曹操曹操到。陈永福大步进屋,一见儿女开怀大笑: “大丫,小宝。”他将二人打量一番,“好像黑了些。” “在海上待了段时日。”陈景玥解释。 经陈永福一提,陈奶奶也瞧出两个孩子确实黑了些,也瘦了,忙招呼着往外走: “孩子们一路辛苦,我得去厨房看看,让芸娘好生张罗晚饭。” 陈景玥拉住陈奶奶:“让张厨娘多做几道拿手菜。” 陈景衍跟着凑趣:“我要吃大肘子。” “好好好,”陈奶奶见姐弟俩这般,脚下步子都轻快起来。 叶蓁回到北院,径自去了药材库房。 缠丝解药的辅材早已备齐,如今赤霞衣到手,她一刻不愿多等,当即开始配制。晚膳时也只是去正院匆匆用过,又回了药房。 陈奶奶望着她离去背影:“叶姑娘这般忙碌,是在配什么药?” 陈景玥笑道:“治病救人的药。”随即岔开话头,“这回在东州,我们吃了不少海鱼,有这么大,”她展开手臂比划。 陈奶奶果然被吸引:“哟,老婆子还没见过那么大的鱼。” “那不算大,”陈景衍接口,“还有比船更大的。” 这下全家人都好奇起来。陈老爷子瞪大眼:“真的?你小子可别唬人。” “自然是真的,我们亲眼所见。”陈景衍信誓旦旦。 老爷子看向陈景玥,见她含笑点头,一家子开始聊起海鱼奇闻。 陈景玥归家四日前,她的奏报已通过军中八百里加急,呈至燕王案上。 奏报中,她将梅家异动,还有勾结倭人之事都详细禀明,并直言倭人不可小觑,自己已命益州、光州、玖州等地提前布防,恳请燕王速下决断,调三州兵马合围,根除梅家。 燕王看罢,想起昨日益、光二州的密报,传来心腹幕僚侯廷。 “本王听闻你熟知南国旧事,”燕王坐于上首,指节轻叩案面,“当年南国御敌,可是借了倭人之力?” 侯廷略一思索,上前一步: “王爷,当年南王初登大位,政局未稳,确曾听信谋士之言,引入倭人两千。仅一年,便借其扫清内外之敌,坐稳江山。” 燕王将陈景玥的顾虑道出。侯廷有心表现,朗声一笑: “以属下之见,大将军未免过虑。想当初南国事成之后,翻脸清算,倭人被屠戮驱赶,活着离开的不足三百。区区南国便能将其玩弄于股掌,何足为惧?” 燕王不语,示意他继续。 “至于梅家,”侯廷拱手,“就近调兵千人,一网打尽,满门抄斩,以儆效尤,看今后谁还敢冒犯王爷天威。” 侯廷生于东州,又与现任东州参将私交甚密。 近日那位参将屡次来信抱怨梅家势大,压得他难以喘息。侯廷心中快速盘算:可借此良机,既可展露才干谋个实缺,又能送好友一个大大人情。 他抬头望向座上,语气激昂:“王爷,侯廷愿亲赴东州,为王爷铲除此患。” 燕王知他熟悉东州情形,又见他成竹在胸,颔首下令: “好。本王命你为宣抚使,即日前往东州。准你就地调集益、光、玖、东四州兵马,以五千为限。” “属下,领命。”侯廷抱拳应诺,退出王府时胸中已是踌躇满志。 夜里,陈景玥回家,终于得以睡个好觉。。 辰时将至,晨光斜斜洒入屋内。 陈景玥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浮尘在光线中游动,浑身的筋骨都松泛下来,一动也不想动。 屋外隐约传来低语。 “夫人问大小姐起了没,说别让她空着肚子睡,好歹先用些东西。”是石墨的声音。 阿丑将她推远些,压低嗓音: “大小姐要是起来吃了东西,可就睡不着了。听我哥说,他们这趟赶路吃不好睡不好,辛苦得很。不如让大小姐睡够再说。” 石墨朝陈景玥房门望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往杏花屋子去。 陈景玥听着,嘴角微微一翘,翻了个身,倦意又慢慢袭来。 迷糊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是石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大小姐,燕王府信使到。” 陈景玥睁眼,顿时睡意全无。 不多时,陈景玥换好衣裳行至前厅。目光落在来使脸上第一眼,只觉面善,随即想起,这不正是去年护卫周家商队的武柘城。 当时听他提及自己是燕王府护卫,果然不假。 武柘城去年护周家有功,被世子擢升一级。此番听说要往镇军大将军府上送信,他费了些心思才争得这差事。 此刻见到陈景玥从容迈入,暗道自己当时猜测没错,他忙迎上前躬身抱拳: “卑职武柘城,见过陈将军。” “武护卫不必多礼,请坐。”陈景玥虚扶一把。 武柘城先将信件双手呈上,立于一旁,并未落座。 待陈景玥看过信,武柘城沉声道: “陈将军,王爷有令,请您接信后即刻动身。” 陈景玥指尖抚过信纸,思索片刻,抬眼道:“我昨日方归家,可否容我与家人稍作交代,午后启程?” 武柘城本就对陈景玥心存敬意,自然乐得行个方便: “将军尽管安排家中事务。后续路上我等抓紧些便是,不妨事。” 第359章 世子妃 陈景玥起身拱手:“多谢通融。”又转向门外,“慕青,引武护卫去厢房歇息,好生招待。午时备一席便饭,为武护卫接风。” “是。”慕青应声入内,领着武柘城下去。 厅中静下。陈景玥又将信纸展开,一字一句看过,终是轻叹一声,将信收好,快步朝东厢院走去。 杏花刚喂完奶,正轻轻拍着哄孩子睡觉,见女儿进来,眉眼弯起: “起来了?饿坏了吧。”转头对一旁的石墨吩咐,“快去厨房,把给大小姐温着的早饭端来。” “是。” 陈景玥在杏花屋里用过早饭,陈奶奶和陈老爷子又来看孩子。她趁二人都在,差人去将陈景衍与陈永福一并请来。 人到齐后,陈景玥开口:“明日我要动身去青州。” “什么?才回来又要走?”陈奶奶震惊道。 陈景玥点头。陈景衍面露不解:“可叶姐姐还在配药,阁主她们也未动身。” “此番是燕王召见,”陈景玥解释,“但我计划趁此一行,将正事一并了结。” 陈永福与老爷子对视一眼,神色皆凝重起来。 他们知道陈景玥迟早要北上,却未料如此之急。有心相助,却自知力所不及。 “姐,这次让我跟你去吧。”陈景衍抬眼看向陈景玥,目光期待。 “你留下。”陈景玥语气果断,“好生读书。有些事,并非人多就好。” 陈景衍低下头。杏花望着已高出自己半头的女儿,轻叹了口气。 屋里气氛沉闷。陈景玥扬起声音: “奶奶,我这又要走了,晌午想吃鱼。” 陈奶奶忙道:“好,咱们午饭就吃鱼,管够。” 这一日,陈景玥未再提行程,只陪着家人说笑用饭。直至暮色四合。 翌日,天色微亮,陈景玥再度离家。 一路策马疾行,两日后抵达青州。 入了燕王府,她被护卫引至水榭。 远远望见亭中对坐一男一女,正是燕王与王妃。侍女护卫静立在外。 引路护卫在二十步外停步,回头对陈景玥低声道:“陈将军请稍候。” 陈景玥微微点头。 护卫小心走到燕王近前,低声回禀:“王爷,陈将军到了。” “让她过来。”燕王目光仍落在王妃身上。 燕王妃循着方向望去,见一少女个子高挑,身姿挺拔,正微微垂首,静立廊下。燕王妃收回视线,起身盈盈一礼: “王爷既有正事,妾身先行告退。” 燕王颔首。 二月底的春意尚裹着寒凉。侍女为王妃披上斗篷,搀扶离去。 经过陈景玥身侧时,王妃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身上掠过。 陈景玥退至一旁,任其打量。 王妃并未久留。待她走远,陈景玥行至亭中,“末将陈景玥,见过王爷。” “景玥不必多礼,坐。”燕王抬手,又对左右道,“都退下。” “是。”侍女护卫纷纷散去。 亭中只剩二人。小炉上铜壶正咕嘟作响,水汽氤氲。 燕王执起竹勺,舀水烫盏,取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片刻,一盏清茶推至陈景玥面前。 “尝尝。” 陈景玥双手捧起,喝下一小口。 茶汤初入口微苦,继而化为清润,喉间回甘绵长,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燥意。 “景玥觉得这茶如何?” 陈景玥放下茶盏,如实道:“末将粗人,于茶道一窍不通。只觉入口虽苦,而后生津,喉间留香。” 燕王笑了笑,也拿起杯盏轻啜: “能品出回甘,便不算粗人。”他抬眼看来,笑意渐敛,“此番召你来,是为抚州之事,如今各方已准备就绪,就待景玥你的后手。” 言罢,他自袖中取出两枚兵符,起身。 陈景玥随之站起,见燕王递来兵符,躬身双手接过。就在她收手时,腕上一紧,头顶传来燕王的声音: “景玥,”他声音沉缓,目光如炬,“除赵岩北上的三十万兵马,奉、冀二州兵力,尽归你调遣。莫要让本王失望。” 陈景玥郑重应道:“末将定不负王爷所托。” 燕王缓缓松手,凝望她良久,方才开口: “好。只要你助赵岩顺利北上,再为本王拿下抚州,待山河一统之日,本王必不负陈家之功,保你一族世代富贵,与国同休。” “谢王爷。”陈景玥声音沉稳,不见波澜,“末将唯愿王爷早日匡定天下,使万民得庇,永离战乱之苦。” 燕王闻言大笑,不知为何,此刻的陈景玥竟让他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之感。 “坐。”燕王又坐下,为陈景玥续上半盏茶。 陈景玥依言落座,目不斜视。 “听说你幼弟小小年纪,已中秀才?”燕王似不经意提起。 “是。” “嗯,不错。姐姐不凡,弟弟自当如此。” 陈景玥一时未辨其意,只垂眸静听。 忽想起归家后所得消息,贺灵儿已于年初完婚。思及去年贺家相聚,贺灵儿谈及婚约时的忧愁,她心下一动。 “王爷,”陈景玥难得主动开口相求,“末将,想求见世子妃。” 燕王微怔,又很快了然: “灵儿入府后,行事端庄,孝敬长辈,本王与王妃甚为欣慰。你二人既是故交,去陪她说说话也好。” 燕王召来远处侍女,“带陈将军去见世子妃。” “是。” 陈景玥随侍女行至世子萧汾所居。在厅中稍候时,她目光掠过壁上的画,其中一幅山水颇为眼熟,似在贺家见过。 她起身至近前细看,见右下角落款处题着:“丙申年春月,无为散人。” 有脚步声自外传来。陈景玥转身,见侍女簇拥着贺灵儿已至门前。 她身侧还立着一位清瘦少年,面色微白,眉眼温和,正带着好奇的笑意望向自己。 “景玥。”贺灵儿快步上前,欲牵陈景玥的手,但手抬至半空又悄然垂下。 陈景玥含笑行礼:“见过世子、世子妃。” 世子萧汾笑道:“久闻大将军威名,今日终得一见。” “世子过誉,不过外界谬传。”陈景玥曾听叶蓁提过,萧汾先天不足,需常年调养。 此刻细看,世子虽生得眉目如画,与贺灵儿堪称璧人,但唇色淡薄,身形单薄如临风玉树,透着几分孱弱之气。 第360章 王妃宴席 萧汾见贺灵儿虽举止如常,眸中却闪着难得的光彩,心知她与陈景玥情谊匪浅,温声道: “灵儿,你与陈将军好生相聚。我还有事,先去书房了。” 贺灵儿感激的看向萧汾,目送他离去,屏退左右,只留贴身丫鬟守在门外。 她拉陈景玥并肩坐下,将她仔细打量一番: “景玥,你又长高了些。” “嗯。”陈景玥点头,认真看着贺灵儿,“先前总记挂你,如今见了,总算放心。世子待你似乎很好。” “他待我极好,”贺灵儿轻声道,“性情温和,体贴入微。只是……”她望向门外深深庭院,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叹息。 陈景玥了然。这王府后宅,上有独承恩宠的燕王妃,下有重重规矩礼法。 纵使贺灵儿聪慧得体,应付自如,但那份曾于马上飞扬的神采,终是被圈禁在这四方的天地间。 “灵儿姐姐,”陈景玥握住她的手,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 贺灵儿笑了笑,“你此番来,是为军务?” “嗯,”陈景玥点头,“待会儿就走。” “这样匆忙,”贺灵儿眼中掠过不舍,却未出言挽留。她想了想,轻声道: “若遇着什么难处,便与我说。世子在王爷面前,尚能说得上几句话。” “好。” 门外有侍女禀报:“世子妃,王妃遣人送来宴席,说是请您款待陈将军。” 贺灵儿应声:“知道了。”转而看向陈景玥,眉间微蹙: “王妃留饭,可会耽误你正事?” “不会,正好我也饿了。” 宴席设在偏厅。燕王妃送来的席面极为精致,菜式繁多,琳琅满目摆了一大桌,贺灵儿与陈景玥二人对坐。 陈景玥身旁站着布菜的丫鬟,每箸皆需经手递送,她只觉束手束脚,“我自己来就好。” 那丫鬟以为伺候不周,惶恐的望向贺灵儿。 贺灵儿莞尔:“这里不用人伺候,你们都退下。” 屋中侍女皆露讶色,这般不合规矩的吩咐,她们还是头一回听闻。 众人依言退去,陈景玥自在许多。她本就不习惯等人布菜,依她的饭量,这般吃法不知要吃到几时。 桌上菜式虽多,分量却不大。待二人用完,盘盏已空了八九。 贺灵儿时常与陈景玥同食,熟知她饭量,自不意外。 倒是后来进来收拾的仆妇,见这风卷残云般的场面,暗暗吃惊。 略作歇息,陈景玥起身告辞。 贺灵儿送至院门,望着她的背影直至不见。 陈景玥出了燕王府,径直北上渡江,于潞城停留三日,复又离去。 锦城,卫府。 莫参负责当夜领队值守。每当经过东北角那处小院,他总会放慢脚步,暗暗观察。 可接连数日,无论白天黑夜,他都未能窥见其中情形。 巡完最后一轮,天已微亮。与接班的护卫打过招呼,他径直出府,往城西青柳巷的住处走去。 莫参脚程快,半个时辰便到巷口。 刚进院门,同住一院的冯大正摆弄着面前的手推车,抬头见了他,咧嘴笑道: “莫兄弟,你家来亲戚了。” 莫参神色一凛,目光迅速扫过自己屋门,门外空空,院中也无旁人。他狐疑地看向冯大: “冯老哥,什么亲戚?你可别逗我。” 冯大朝身后努努嘴:“喏,小哥来时你还没回,我就让他在我们屋里先等着。” 话音未落,从他身后屋中走出一位清秀少年。 冯大瞧着走近的少年,笑道:“这不,我就说莫兄弟每日准点回家。” 少年面带笑意:“冯大叔说的果然没错。” 莫参看清来人,眼底闪过错愕。他缓步上前,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对着少年微微颔首: “你来了。” “是啊,大伯,”陈景玥声音清亮,“莫景找你找得好苦。” “当家的,豆花都装好了,你快来搭把手。”屋里传来冯大嫂的催促。 “哎,这就来。”冯大应着,将手推车摆正,转身进屋。 灶旁刚装满的两大桶豆花热气蒸腾。冯大提起一桶盖好盖,正要往外搬,却见陈景玥已走进屋,轻巧的将另一桶提了起来,稳稳放到推车旁。 冯大看得一愣,赞道:“哟,瞧着你这身板瘦瘦的,力气倒不小。” 陈景玥帮冯大一起将木桶在车上固定好,拿绳子扎紧, “我就剩这一把力气,这不为糊口,来城里寻大伯找出路。” 冯大拍了拍陈景玥肩头,触手只觉骨骼分明,越发觉得这孩子家中艰难,没吃过几顿饱饭。 他转向莫参,爽快道: “莫兄弟,你也别张罗做饭。今儿豆花做得有多,带你侄儿去我屋里,让你嫂子给你们盛两碗。我得赶紧把这两桶给孩子们的摊上送去。” 目光落到冯大停留在陈景玥肩头的手上,莫参眼角抽了抽,“你快去忙,不用管我们。” “成。”冯大也不多客套,推起车出了院门。 屋里,冯大嫂端出两大碗豆花,浇了辣油撒上葱花,香气扑鼻。 陈景玥与莫参道了谢,接过碗,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吃起来。 莫参几口便吃掉半碗,低声道: “冯老哥的小儿子在街上摆了豆花摊,生意不错。每到这时辰,都得再送两桶才够卖。” 陈景玥碗里豆花也下去大半,点头称赞: “豆花真嫩,调味也香,难怪生意好。” 灶房里忙活的冯大嫂听见夸赞,高声笑道: “莫家小哥要是喜欢,锅里还有,都是不值钱的吃食,管够。” “那我可不客气了,”陈景玥朗声应道,“我还能吃两大碗。” 冯大嫂也是个爽利人:“行,多少碗都行。” 陈景玥果然又吃了满满两碗。临走前,她趁冯大嫂不注意,将一小块碎银放在碗柜角落。 回到莫参那间小屋,掩上房门。 屋内陈设很简单,就一张床,一桌一凳。 “陈姑娘请坐。”莫参立在桌旁,压低声音,“您此番前来,可是有安排?赤霞衣,可曾寻到?” 陈景玥在长凳上坐下:“寻到了。我来时,叶蓁已在配制解药。估摸着就这几日,莫宽他们的缠丝便能解。” 听闻儿子解毒有望,莫参紧绷的肩松了几分。 第361章 入卫府 陈景玥续道:“我此次来,是想入卫府。” “入卫府?”莫参微怔,一时不解她是想潜入,还是另有所图。 “对,”陈景玥目光清亮,“你可有办法?比如,混进去当个差。” 莫参听懂她的意思,沉吟片刻,“你会功夫,我试试看能否荐你入府做个护卫。卫府近来正缺人手。” 陈景玥对他的提议很感兴趣:“好,就照你说的办。” 午后,莫参去了卫府管事处。 他平日在府中当值谨慎踏实,人缘不错,加上护卫队里确实缺人,管事听他推荐,略问几句,便允许带人来看看,若是真如莫参说的身手不错,就给留下。 次日一早,陈景玥换了身半旧的黑色短打,用布条将头发高高束起,随莫参进入卫府侧门。 管事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站姿是稳的,眼神也清正,只是这身板,未免过于单薄。 管事侧头对莫参道,“就这小身板,功夫能好到哪去?” 莫参忙解释:“您别看他瘦,寻常三五条壮汉,近不得身。” 管事闻言,眉头反而皱得更紧,这话听着实在夸大。他心中不喜,已无心让陈景玥入府,却未直接回绝,他朝侧门边值守的三名护卫抬了抬下巴: “你们三个,过来试试这小子身手。” 那三人早将刚才对话听在耳中。 莫参说的是寻常壮汉,可他们是正经的府卫,身手岂是常人可比?管事一次点出三人,摆明了是不想留人,要给莫参难堪。 管事瞟了眼莫参,见他面色平静,看不出波澜。 三名护卫走到陈景玥面前。为首一人见她身形纤细,心下不忍,低声劝道: “小兄弟,我看这比试就免了吧。寻个别的差事,也安稳些。” 陈景玥微微一笑,抱拳:“请。” 见她执意,三人也不再客气。 一人当先闪出,五指如钩,直扣她肩胛,想一招反剪手臂,速战速决。 陈景玥不闪不避,在对方指尖将触未触之际,身形如游鱼般一滑,堪堪避过。同时左手探出,在那护卫肘弯处轻轻一托。 那护卫只觉一股力道顺着臂膀直窜上来,整条胳膊顿时酸麻难当,前冲之势却收不住,踉跄两步才稳住,再转身,已是面红耳赤。 另两人见状,神色一肃,同时扑上。一人拳风直取面门,一人矮身扫向下盘。 陈景玥脚步微错,上身向后一仰,拳风贴面掠过。 同时右足抬起,不偏不倚,正踏在扫来的腿上,并未发力,只顺势借力一点,人已凌空转了半圈,轻飘飘落在两步开外。 两人攻势尽数落空,还险些撞在一处。 电光石火间,陈景玥主动出手。 她身形一晃,切入二人之间,双拳齐出。 那两名护卫正因先前失手而羞恼,见陈景玥竟敢正面硬撼,心头一横,皆不闪不避,运足劲力迎拳对轰。 这一下用了七分力,定要叫这小子知道厉害。 四拳相接的刹那,两名护卫脸色大变。拳上传来的力道刚猛非常,透骨而入,瞬间窜遍整条臂膀。 “呃!” 两人闷哼一声,只觉手臂酸麻,软软向旁歪倒。 紧接着,迟来的剧痛才从骨缝里钻出,疼得他们额头冒汗。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 陈景玥退后两步,再次抱拳:“承让。” 场中一片死寂。 三名护卫面面相觑,脸上尽是骇然。 管事张着嘴,半晌没能合拢。他看看面色如常的陈景玥,又看看一旁波澜不惊的莫参,干咳一声: “嗯,身手是还过得去。既然是莫参荐来的,便留下吧。分到他那队,先跟着巡夜。” “谢管事。”陈景玥垂首应道。 莫参眼中掠过笑意,朝管事拱了拱手,领陈景玥往府内去。 “慢着。” 二人刚走出几步,一道沉沉嗓音自侧门外传来。 陈景玥回身,只见一辆黑漆马车停在门边,窗帘掀起,露出一张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子面孔,眉目疏朗,正饶有兴致地望来。 管事与护卫忙躬身:“世子爷。” 陈景玥随莫参一同行礼。 永宁侯世子卫世昌下了马车,缓步入内,在陈景玥面前站定: “方才这是在做什么?” 管事忙上前回话:“禀世子爷,这位是莫景,莫参举荐来做护卫的。小的试了试他身手,尚可,准他入府试用。” 卫世昌微微颔首,刚才那场比试,他在车上看得分明。目光转向莫参: “莫参,你的功夫在府里也算拔尖。他比你如何?” 莫参答得干脆:“回世子爷,属下侄儿的功夫不,不在属下之下。” “哦?”卫世昌眉梢微挑,重新打量眼前这身形单薄的少年。这般年纪有如此造诣,倒是难得。他心中一动:往后出门,身边多个这样的好手,倒也安全许多。 “好生当差。”卫世昌留下一句话,转身朝内院走去。 陈景玥躬身应“是”。 待卫世昌走远,管事再看陈景玥的眼神已大为不同,甚至带上几分热络: “能被世子爷瞧上,是你的造化。好好跟着莫参学规矩,莫要辜负了。” “多谢管事提点。”陈景玥抱拳。 众人散去。莫参领陈景玥穿过几道回廊,往护卫值房走去,一路低声交代府中路径、巡防要诀。 陈景玥默默观察,将一切仔细记在心里。 接下来几日,陈景玥以莫景的身份在卫府安顿下来。 第四夜,轮到莫参这一队值守东北一带。 月色被薄云遮掩,四下昏暗。 行经小院外墙,陈景玥忽然脚步一顿,手捂腹部,眉心紧蹙。 “怎么了?”队中一名老护卫低声问。 陈景玥将腰身压低些许,“肚子疼得厉害,怕是晚饭吃坏肚子。” 老护卫失笑:“叫你贪嘴,看着瘦,饭量倒顶好几个人。”他瞥了眼走在最前的莫参,“这会儿各院都歇下,你悄悄去趟茅房,别惊动人。” 莫参走在最前,对两人谈话恍若未闻。 “好。”陈景玥捂着肚子,转身往西边行去。 待拐过墙角,她直起身,悄无声息地折返,潜至那东北角僻静小院。 院门处有两名护卫值守。陈景玥绕至稍远墙下,提气轻纵,手在墙头一搭翻了过去。 第362章 玄明送礼 子时已过,院里一片安静。唯有夜灯孤零零的挂在檐下,投下一地昏黄。 陈景玥贴在墙根阴影中,静立片刻,见无异常,身形一晃,朝主屋掠去。 她蒙上面罩,轻轻推了推门,房门竟未上锁,滑开一条缝来。 陈景玥又将门推开些,闪身入内。窗外透进的微光,勉强照出屋内轮廓。 正堂两侧各连着一间内室,陈景玥缓步走向左边,刚踏进里间,一道黑影扑来,速度快极。 陈景玥就地一滚,险险拉开距离。 那黑影不再动作。 陈景玥起身,正凝神打量,房中忽然亮了。 对面站着一位女子,一袭白色道袍,手中火折子尚未收起。 夜深人静被人闯入,她神色却静如止水,走到床头小桌前,点燃上面的油灯。 陈景玥认得这张脸。她正是潞城送来的画中之人,也就是去年陇西关外所遇的那位女子。 后来托林镇南向涂总镖头打听,才知她是修道之人,道号玄明,本事了得。 油灯燃稳,屋子更亮几分。玄明在床头坐下,目光投向陈景玥: “你是谁?” 陈景玥此刻蒙着面,穿的却是卫府护卫的衣裳,但玄明并不认为她是永宁侯所派。 陈景玥上前两步,扯下面罩: “你又是谁?为何在潞城打探叶家?如今在此,又做什么?” 玄明一见是她,唇角浮起笑意:“原来是你。胆子倒是不小。” “哦?你认识我?” “我比你自己更清楚你。”玄明看向陈景玥的目光变得专注起来,手指在袖间不停掐诀,“至于我是谁,你不必知晓。我与叶家之事,也莫要多问。” 陈景玥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转而问道:“那道长不妨说说,为何会在此地?” “送卫家人归西,”玄明语气平淡,“顺道,也送你一份薄礼。” 玄明与叶家必有牵扯,替叶家人报仇倒也说得通。可后一句却让陈景玥一怔。她目光落在玄明仍在变幻的指诀上: “什么礼?” “卫家与陆平宣勾结,永宁侯已赴孟州,不日即回。卫家家眷将陆续被接往锦城。戴杰与祝玉出二人,可以大义说服。” 玄明手中动作忽停,抬眼低声道,“快走,有人来。” 陈景玥凝神细听,隔间确有窸窣响动。她深深看了玄明一眼,转身疾步离去。 刚翻墙而出,听见内院传来推门声。 隔间的丫鬟走到玄明门外,轻声询问: “道长,奴婢瞧见您屋里亮着灯,可有什么事吩咐?” “无事。”玄明屈指一弹,灯火熄灭。 丫鬟在门外静立片刻。确信方才似有谈话声,她不敢大意,转身去寻护卫禀报。 护卫悄声入院,四下查看一番,却未见异样,只得对丫鬟道:“许是听岔了。” 陈景玥回到巡夜队中,不过一刻钟光景。老护卫见她回来,低声问:“好些没有?” 陈景玥如释重负的一笑:“嗯,好多了。” 天亮换值后,陈景玥与莫参一同回到青柳巷。 巷口遇见冯大,他正推车出门。见了两人放下推车,搓着手笑道: “莫兄弟,你们回来了,你嫂子已经做好饭,就等你们呢。” “这怎么好意思,最近总去叨扰。”莫参客气道。 “瞧你说的。”冯大脸上笑意更浓,自打莫参搬来巷里,常来铺子白吃白喝的人都少了些。他看向陈景玥,语气热络: “陈景昨日还送来两大袋米,快别站着,赶紧进屋。” 他推了推莫参,见两人都应下,才推车往大街上去。 冯大嫂今早做的是阳春面,汤清面滑,撒着葱花。陈景玥吃得赞不绝口,把冯大嫂乐得合不拢嘴。 陈景玥也在院里租下一间空屋。回屋时,莫参跟了进来,掩上门便问: “昨夜如何?” “有些收获。那边的小院,你不必再盯。”陈景玥未细说玄明之事,只道,“听说永宁侯的家眷快要来锦城,你多留意。” “好。” 陈景玥走到窗前,从窗缝望去,正好看见冯大嫂在院井边忙碌的身影。“戴杰与祝玉出,你可认得?” 莫参思索片刻:“祝玉出此人未曾听闻。戴杰是永宁侯麾下副将,颇有才干。”他看向陈景玥,“陈姑娘若需要,我可再去打听祝玉出底细。” “好。” 莫参又细说了些戴杰之事,言谈间透出几分敬佩。待莫参离去,陈景玥躺到床上,辗转难眠。 她脑中不停想着玄明所为,究竟是何用意? 几日后,卫府调离不少护卫,其中多是新募之人。 经莫参打听,这些人全被派往城东另一座府宅,距卫府并不远。 远处的墙角下,陈景玥看着一辆接一辆的马车驶入那座府邸。 待车队尽数没入朱门,她从侧门似不经意走过,忽然“咦”了一声,面露惊喜地看向门口守卫: “怎么是你们俩?” 门口两名护卫正欲关门,见是陈景玥,高个的护卫应道:“是陈景啊。我们被调到这儿来当差。” 陈景玥抬眼往门内扫了扫,压低声音:“你们是不是得罪了管事?这儿可比不上卫府。” 两人一听,脸上都浮起愁色。 另一人重重一叹:“我进卫府可是费上大力气的,早知如此……唉!” “别灰心,往后还有机会回去。”陈景玥宽慰两句,又似随口问道,“这儿住的是什么人?我刚瞧见进去好些马车。” 两人有些犹豫。高个护卫纠结片刻,还是凑近了些: “听说是卫家亲戚,也不知哪一房的,脾气都不小,难伺候得很,把咱们当苦力使唤。来了一波又一波,车上全是家当,跟搬家似的。” 陈景玥露出同情神色:“那可辛苦你们。等发了月钱,我请你们喝酒。” “那可就这么说定。” “一言为定。”陈景玥拱手告辞。侧门缓缓合上,她又绕宅子转上一圈。从外头看,这宅邸倒是十分低调。 三日后,陈景玥与莫参开始白日值守。 这日晌午,府门外浩浩荡荡来了一行人。数百精兵护着当中一人,正是永宁侯归来。 卫世昌早已候在门前。不待为首一骑至跟前,他已快步迎上,躬身道: “父亲一路辛苦。” 第363章 卫世昌再吃闭门羹 “嗯。”永宁侯翻身下马,看了眼儿子,大步朝府内走去。 卫世昌见父亲神色平淡,心下惴惴,猜不透此行是否顺利,忙紧随其后。 永宁侯一身风尘,径直去到书房。卫世昌接过丫鬟递来的茶,亲自奉上,屏退左右。 “父亲,此行可还顺利?” 永宁侯颔首:“都已谈妥。你加紧与奉州那边联系。” 卫世昌闻言大喜,又想起前事,忙禀道: “前几日得朝廷消息,陛下已准我们所请,命祝玉出集结十五万兵马,来抚州助我们收复奉州。” “好!天助我也。”永宁侯端起茶盏,心中已开始盘算。茶盖轻拂茶沫,发出细碎青瓷声, “祝玉出此人有些本事,只是性情莫测,”他啜了口热茶,放下茶盏,“但他既到我抚州,就得听我调遣。到那时,命他的十五万大军为先锋。他若不去,以抗旨为由,拿下便是。” 卫世昌对祝玉出亦有所了解,心中颇为忌惮:“儿子以为,对此人不宜逼得太紧,当软硬兼施。” 永宁侯盯着卫世昌,缓缓点头:“这是自然。” 永宁侯与卫世昌定下计策,府中防卫悄然加强,尤其是那座安置卫家人的宅院。 三月二十一,祝玉出所率十五万大军抵达抚州。 永宁侯在卫府设宴,陈景玥这才得知祝玉出究竟是何许人。难怪莫参多日打听皆无所得,此人并非朝廷排得上名号的将领,连她也闻所未闻,倒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日头西沉时,天机阁主与曲长老、凌素心三人一路策马,行至灵山脚下。守在山下的灵山弟子忙上前行礼: “见过阁主,见过曲长老。” 阁主扫过守在山脚的十余人,皆是弘鹿长老门下弟子,淡淡道: “守好了。未有我准许,任何人不得入天机阁。” “是。” 潜伏暗处的几名探子望着一行三人沿山道而上,为首者对身旁两人低喝: “阁主竟是从外面回来,速回府禀报。” “是!”那二人疾行一段,自密林中牵马奔出。 卫世昌得知此事,思来想去,断定阁主离山之时,定是去年从灵山脚下驶出的那一车一马。 如此一来,自己派出的两拨人马被悄无声息灭口,便能说得通。 但曲长老竟活着回来,那她定然知晓卫子孝的下落。想到这里,卫世昌再也坐不住,匆匆寻到永宁侯。 “什么?曲长老和天机阁主一同回山?” “正是。” 永宁侯沉吟片刻,望向窗外天色: “两日后赵岩便要带兵借道北上。今日已晚,你明早去天机阁,务必将卫子孝之事问个清楚。” “是。” 卫世昌退出房门,当即召集护卫。 想到天机阁主行事诡谲、杀伐果断,他决定将莫参与陈景玥一并带上。 换值时,管事将陈景玥、莫参及十余名护卫集中一处,命他们在府中歇息一夜,随时待命。 陈景玥随莫参走到僻静处,压低声音:“这是为何?” “明日一早恐怕要随主出行。将我等集中看管,是为防止消息走漏。看这阵仗,不是侯爷便是世子。” “我们都要随行?” “嗯。今夜就在值守房中将就一宿,随时可能动身。” 见有人靠近,陈景玥拉了拉莫参衣袖:“乏了,咱们赶紧吃饭歇着去。” 翌日,天色未明,陈景玥、莫参与其余十余人随卫世昌出城,直奔灵山。 行至山脚下,陈景玥心中了然,料想阁主已如约回天机阁。 “永宁侯世子请留步。天机阁已封山,未有阁主之令,任何人不得上山。”弘鹿长老座下大弟子拦在路口,寸步不让。 一名护卫上前怒斥:“大胆,连世子爷都敢拦?” 天机阁众弟子面不改色,持剑而立,毫无退意。 卫世昌脸色渐沉。他强压怒意,上前一步:“若我今日非要见阁主呢?” “世子有何话,可由我代为转达。”一道清冷女声自山雾中传来。 卫世昌循声望去,只见曲长老自石阶缓步而下。 他眼神微动,暗道曲长老果然已回天机阁,卫世昌欲再上前。可刚迈一步,山口弟子长剑齐出,横挡身前。 卫世昌在天机阁屡屡受挫,此刻终是爆发: “你们好大的胆子,区区天机阁,在我抚州境内,我倒要看看,今日硬闯,你们能奈我何。” 话音未落,卫家护卫齐齐抽刀,双方顿时剑拔弩张。 曲长老行至卫世昌近前,冷冷道: “你们是不是好奇我如何回来的?想不想知道卫子孝的下落?” 不待卫世昌回答,她又道:“阁主已应允永宁侯先前所请之事,但有个条件。” 卫世昌本已满腔怒火,在听到曲长老后面之话,神情一凛,急问: “什么条件?” “请永宁侯亲自来天机阁一趟。” “我代家父前去也是一样。” “世子请回吧。让侯爷早日亲至,以免误了正事。”曲长老说罢,余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陈景玥,随即转身拾级而上。 卫世昌扫过眼前一众的持剑弟子,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回府。” 众护卫收刀入鞘,随他策马驰向锦城。 永宁侯得知阁主终于松口,先是一喜,又闻必须亲往,顿时为难起来。 眼下情势紧迫,若早知有此变故,今早他便该亲自前去。 卫世昌见父亲来回踱步,低声解释: “儿子本欲强行上山问个明白,但曲长老突然现身,提及阁主已应允所求,一时倒不好与天机阁彻底撕破脸,只得回来请父亲示下。” “你做得没错。”永宁侯停步转身,“若得天机阁相助,至关重要。本侯现在便去,明早赶回。” 卫世昌总觉此事蹊跷,刚要劝谏,却听永宁侯又道:“你去安排人手,本侯即刻动身。” 见父亲神色决然,卫世昌知道多说无益,忙去调集随行护卫。 锦城西门,守城将军见时辰已到,走下城楼高声下令: “时辰已到,关城门。” 一名兵卒敲响铜锣,朗声传令:“时辰到,关城门。” 赶在关城前出入的百姓纷纷加快脚步,迟来者被官兵驱至一旁。厚重城门开始缓缓合拢。 就在两扇门阖上一半之际,远处一骑飞驰而来,马上之人扬声疾呼:“且慢,开城门,侯爷到。” 第364章 询问 正推门的守兵手中一顿,目光齐投向守城将军。 那将军眯眼望去,只见长街尽头,一队人马正疾奔而来,当先一骑已至城下,手中高举乌金令牌。 将军定睛一看,立即下令: “开城门。” 城门大开,百余骑穿门而出,转瞬已远去。 永宁侯此行带足百余人马,陈景玥与莫参亦在其中。队伍行至灵山脚下,未再受阻拦,一路畅通直抵养心阁。 夜色如墨,上山时偶遇提灯巡山的天机阁弟子,皆垂首退至道旁。 养心阁外,曲长老立于阶前,见永宁侯被众人簇拥而来,只冷冷道: “其余人在外等候。” 永宁侯瞥了眼阶前肃立的几名阁中弟子,挥手吩咐:“尔等在外候着。” “是。”百余护卫应声散开,隐约呈合围之势。 阶前的天机阁弟子亦开始后退,远离养心阁。 陈景玥借机靠近莫参,低语道:“跟紧我。” 语毕,她不动声色迈上石阶。门前曲长老眼观鼻、鼻观心,未曾阻拦。 就在永宁侯一步跨入养心阁之际,陈景玥与莫参身形一闪,紧随而入。“砰”的一声轻响,阁门在身后合拢。 “嗯?”永宁侯狐疑回首,尚未及开口质问,门外响起一阵铜铃声。 叮叮叮! 紧接着便是打斗与闷哼倒地的声响。 永宁侯猛地看向主位,见阁主安然端坐,他眼神变得锐利,开口质问: “你怎敢?” 阁主只是淡淡一笑。门外打斗声很快平息。 陈景玥上前一步,对阁主道:“师父,事不宜迟。” 永宁侯看向身侧护卫,竟是女子嗓音。他再看向默立一旁的莫参,厉声喝道: “莫参,你竟敢吃里扒外,是不想要解药了吗?”他随即又瞪向阁主,“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本侯下手?” 阁主下颌朝陈景玥轻轻一扬。 永宁侯再次盯住陈景玥。见此人面容陌生,气息内敛,全然看不透底细。 然眼下情势容不得他细究,阁中仅三人,这离自己最近的女子既是主谋,制住她或可破局。 且观其身形,似是最好得手的一个。 心念急转,永宁侯暴起,右手化掌为钩,直取陈景玥咽喉。 永宁侯三岁习武,内外兼修,长年韬光养晦,便是卢田之流亦不放在眼里,此刻以毕生功力一击,自信十足。 能让永宁侯唯一忌惮的,唯有阁主那诡谲莫测的镇魂之术,但此刻已顾不得那许多。 五指如风,眼看将要扣住脖颈,身侧女子却仍无动作。余光瞥见阁主神色如常,永宁侯心头一沉。 难道此女无关紧要? 指尖刚触及对方肌肤,那一直静立的女子忽然动了。 她手腕反扣上来,永宁侯这雷霆一击再进不得分毫。 未及变招,对方腕力一紧,一股巨力传来,他整条手臂被反拧至背后,周身气力顿泄,踉跄前扑。 “侯爷,安分些为好。”身后传来女子的警告。 永宁侯勉强回头,望向陈景玥,满脸惊骇:“你,究竟是谁?” 陈景玥唇角微勾:“侯爷对我家动手前,也不先打听清楚?听说您一直惦记着我的项上人头,我怕您等得心焦,便自己送上门来。” 永宁侯瞳孔骤缩:“你是,陈景玥?” 陈景玥未再多言,只看向主位:“师父,在何处施术?” 阁主抬手,指向内侧屏风。其后早已备好一张榻。 陈景玥将永宁侯捆绑结实,拖往屏风后。 阁主缓步跟来,未及开口,陈景玥已会意,同莫参退出养心阁。 门外,曲长老见事已成,入内护法。 陈景玥环顾四周,见天机阁弟子正将卫府护卫逐一抬下山。凌素心亦在其中,她忙碌间抬眸,与陈景玥视线相接。 待清理完,凌素心快步走上台阶:“他,在里面?” “嗯。””陈景玥见凌素心紧盯房门,眼中满是恨意,“待会儿你同我进去。” “好。”凌素心应道,眼底一片暗红。 不多时,阁门轻启。曲长老望向陈景玥:“进来。” 陈景玥迈步入内,凌素心紧随其后。 曲长老瞥向阁主,见她并无反对之意,反手关上门。 屏风后,永宁侯仰卧榻上,似陷梦魇,辗转焦灼。 榻旁设一桌椅,笔墨纸砚俱全,另有一封未启的信,内里是陈景玥早先拟好的问话。 见信封完好,陈景玥不由看向阁主。 阁主淡淡道:“待会儿,你自己问。” 陈景玥点头。身侧凌素心目光如刀,死死钉在永宁侯身上,已是恨意滔天。 此番,阁主未再避讳,当着她二人之面施展摄魂术。 凌素心呼吸微促,手足无措。陈景玥则凝神直视,将整个过程默记于心。 约莫一刻钟后,阁主收势,气息稍显紊乱: “好了。余下的,你自己问。” “是。”陈景玥转向凌素心,“你来记录。” 凌素心收敛心神坐下,提笔蘸墨。陈景玥近前,沉声开问: “你的兵符藏在何处?” “燕军北上之路,你有何布置?” “与陆平宣如何勾结?” “祝玉出大军至抚州,你真正图谋为何?” “戴杰现在何处?听命于谁?” …… 窗外天色由墨转青,渐透微光。 凌素心终于搁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案头已摞起厚厚一沓纸张。 陈景玥将记录逐一看过,面色阴沉。 阁主于一旁闭目调息,良久方睁眼,语声透着倦意: “万物有因必有果。摄魂术与镇魂铃皆属逆天之法,故而,镇魂铃每月仅能用一次,而摄魂术,每用一次,将会折损寿数。” 陈景玥蓦然抬头,短短两月,自己已让阁主动用两次摄魂术。没成想,使用摄魂术代价如此之大,陈景玥心中生出一丝愧疚。 阁主见她神情,双目微阖,语气平静无波: “今日,我将摄魂、镇魂二术要领传你。你且听好。” 口诀心法,被阁主缓缓道来。 末了,阁主凝望陈景玥,“你既唤我一声师父,今日我便正式收你入天机阁,列入我门下。” 陈景玥神情一肃,撩起衣袍,双膝跪地,郑重叩首三下: “弟子陈景玥,拜谢师父教诲。” 第365章 正式收徒 阁主唇角掠过一丝笑意:“起来吧。望你日后,莫忘初心。” “弟子谨记。” 陈景玥起身,凌素心忙上前一步: “景玥,戴杰这人,是我夫君生前挚友。当年,便是他暗中提醒,助我远走他乡,才躲过卫家灭口。” 陈景玥眼中一亮:“如此甚好,你随我走一趟。” 天光彻底放亮,永宁侯被移入密室。养心阁门开,三人快步下山,策马直奔锦城。 进城后,凌素心引路,与陈景玥来到戴府。 门房老仆见凌素心竟敢回城,大惊失色,急忙将二人拉入门内,压低声音道: “你不要命了?怎敢回来。” 凌素心道:“戴老伯,我有性命攸关的急事,必须见戴将军。” 老仆看向她身后的陈景玥,目光警惕:“这位是?” “这位是来助戴将军破局之人。”凌素心神色郑重,“请老伯放心。” 老仆不再多言,转身道:“随我来。” 二人被引入一处僻静小厅,四周寂然,显然久无人至。 小厮奉茶后,守在门外。 等了约两刻钟,脚步声传来。 一名中年男子步入厅中,他身量不高,却结实精悍。 凌素心起身相迎,端正地行了一礼:“戴将军。” 戴杰先看了眼陈景玥,点了点头:“坐。” 三人落座。戴杰率先开口:“嫂子冒险回城,所为何事?” 凌素心看向陈景玥。戴杰目光随之转去。 陈景玥瞥向门外小厮。戴杰会意,扬声道:“小七,退下。这里无需伺候。” 脚步声远去,凌素心移至门边警戒。 陈景玥迎上戴杰的目光,缓缓开口:“戴将军可知,永宁侯欲谋反?” 戴杰微怔,这少年装扮之人,竟是女子嗓音。他眼神变得锐利:“阁下是?” 戴杰虽问陈景玥,目光却投向凌素心。 凌素心低声介绍:“她是陈景玥。陈将军已应允,为我全家报仇。” 戴杰猛地起身,紧盯陈景玥:“你便是,镇军大将军?” 陈景玥颔首:“永宁侯勾结关西军,私放燕军数十万大军经抚州北上。抚州兵马与关西军合围奉州、冀州,待燕王与朝廷皆遭重创。到那时,天下分崩,处处烽火,民不聊生。” 戴杰静听罢,苦笑: “陈将军只怕找错了人。上月我兵权已被侯爷收回,如今,不过一介虚职。” 陈景玥起身,向戴杰郑重一揖: “若将军重掌兵马,可愿助燕军速定抚州,使三州百姓免遭战乱?燕军若能迅疾攻克京都,天下可早归太平。” 戴杰凝神细听,沉思片刻,直指要害:“你们,已有周全之策?” 陈景玥微微一笑,将永宁侯已被掌控之事坦然相告。 戴杰神情大变,满脸的不可置信。 “将军请看。”陈景玥取出永宁侯随身信物,又拿出一枚贴身玉佩,“侯爷此刻正在天机阁做客。他的谋划、兵符所在、与陆平宣往来密信之处,我们已悉数掌握。” 陈景玥将物件推至戴杰面前:“此局的关键,在于将军是否愿重掌兵权,于虎门关接应。” 戴杰指尖抚过冰凉的玉佩,深吸一口气: “陈将军需要戴某如何做?” “将军需做之事,其实很简单……” 离开戴府,凌素心与莫参匿入一家僻静客栈。陈景玥独自返回卫府。 她单膝跪地,垂首禀报: “禀世子爷,天机阁主已擒获燕军镇军大将军陈景玥,并救回曲长老。经审问得知,此次北上燕军非三十万,实为四十万之众。且关西军异动频频,情势危急。侯爷已亲赴前线处置,特命属下传讯:请世子速往沛城核实军情。若属实,立即命戴杰率兵一万驰援虎门关,并令卫有才两万部下听从戴杰调遣。” 一连串消息如一道道惊雷,使卫世昌猝不及防。他盯住眼前少年,却听其继续道: “侯爷还说,陆平宣靠不住。他必须亲往奉州与应州交界处布局,请世子调派祝玉出十五万大军赶赴奉西。待祝玉出拿下汾城后,只需严防陆平宣关西军即可。至于驻守汾城的吴勇,阁主已从陈景玥口中套出其软肋。侯爷此行,便是为策反吴勇,将其麾下铁骑收归我用。” 陈景玥言罢,自怀中取出令牌,双手奉上。 卫世昌翻看着手中令牌,确是父亲随身信物。 可这消息太过骇人,且父亲为何独派这新入府的护卫前来?他眼中寒光一闪,忽然开口: “天地无为。” “人主为上。”陈景玥流畅接道。 卫世昌再试:“云隐西山客。” “风起锦城灯。”陈景玥神色不变,依然对答如流。 见暗号半字不差,卫世昌紧绷的神情一松。 他疾步赶往书房,屏退左右,开启暗阁取出兵符。召来戴杰,带上陈景玥,策马直奔沛城。 数日前,潞城。 秦老将军展开陈景玥的密信,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信中以隐语相托,令他即刻召集麾下十万兵马,与赵岩的三十万大军于沛城汇合,而后取道沛县,直入抚州。 放下信纸,秦老将军背着手在房中转了好几圈。此计太过冒险,稍有差池,就是全军倾覆。 然此事机密至极,无人可与商议。 秦老将军思虑再三,最终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灰烬飘落,他眼中闪过决绝。 “赌了。” 奉州边境,赵岩的三十万大军已先一步抵达,蒋毅麾下的八万人马亦在其中。 大军在此休整一夜。翌日临近午时,中军大帐却迟迟未传出开拔的号令。 蒋毅心中疑虑,正欲前往询问,亲兵来报: “将军,二十里外出现大军,旗号是,安北大将军秦实茂。” “秦老将军?”蒋毅心中一惊。此刻他不在潞城坐镇,率军前来作甚? 再看赵岩今日按兵不动的姿态,分明是在等他。 蒋毅按捺不住,直往中军大帐,却在帐外被卫兵拦住: “蒋将军,大帅正在议事,请您稍候。” 帐内语声隐约,听不真切。 蒋毅在帐外等了近一个时辰,帐帘掀起,秦老将军大步走出,面色肃然。 见到蒋毅,秦老将军略一抱拳:“蒋将军。” 第366章 虎门关 “秦将军。”蒋毅回礼,满腹疑问到了嘴边。 一卫兵出帐传话:“蒋将军,大帅请您进去。” 秦老将军向蒋毅微微颔首,转身快步离去。 蒋毅咽下追问,掀帐而入。未等他开口,赵岩已沉声下令: “蒋将军,即刻回营,全军开拔。” “大帅,”蒋毅忍不住道,“秦老将军所部?” “秦将军自有安排。”赵岩打断他,“军情紧急,速去整军,不得有误。” 见赵岩神色凌厉,蒋毅将余下的话尽数压下,抱拳道: “末将领命。” 四十万大军开动。沛县城头,守军静立,目送这支大军越境而过。 一切,皆如密约所定。 沛城外的金马道,乃北上咽喉。 此刻,道上燕军如黑色洪流,绵延不绝。自黎明到亥时,行军队伍方见其尾。 梨山峰顶,数十名目测好手汗流浃背,忙碌统计。 卫世昌坐于巨石上。领头者奔来禀报: “世子爷,大军确实不下四十万”,卫世昌霍然起身: “可敢确信?” “属下所带皆是精锐老手,绝无差错。” 卫世昌心潮翻涌,若奉州境内真调走四十万大军,岂非防务空虚?他看向身后垂首侍立的陈景玥,此前疑虑褪去大半,扬声道: “戴杰、莫景,随我赶赴虎门关。” “是。” 戴杰与陈景玥对视一眼,翻身上马,紧随卫世昌驰入苍茫暮色。 一夜马不停蹄,三人在破晓时分赶至虎门关。 守将卫有才乃永宁侯远亲,能力平平,凭着对卫家死心塌地的忠诚,得了这份富贵。 见卫世昌亲临,他忙出关相迎。 议事堂中,虎门关众将领齐聚。卫世昌取出兵符,当众宣令: “即日起,虎门关防务由戴杰主理。在场诸将,皆须听其调遣。” 卫有才瞪大双眼,一时惶惑。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什么,竟让世子空降一位顶头上司。 堂中一片沉寂,其余将领垂首应诺。 见卫世昌目光扫来,卫有才一个激灵,忙抱拳道: “末将领命。” 众人退去,卫世昌将卫有才拉至一旁,低声解释: “今日安排,你莫要多想。因北上燕军势大,恐其日后反扑虎门关,非你所能独挡。稍后还会再调一万兵马增援于此,你定要稳住军心,全力配合。” 卫有才能力有限,却有自知之明,对卫世昌的话更是深信不疑。 陈景玥随卫世昌离去后,卫有才倒也勤勉,事事皆配合戴杰交接军务。 卫世昌离开虎门关,又与陈景玥策马南行,直奔抚州南路,祝玉出那十五万大军,正屯驻于此。 途经抚中大营时,他顺道下令,将戴杰旧部一万兵马调往虎门关增援。 抚州南路大营。 祝玉出独自坐在营帐内,目光凝在舆图上一动不动。帐外传来卫兵通报: “将军,永宁侯世子到。” 祝玉出起身朝外走去,刚行几步,见卫世昌大步而来,身后跟着一名少年亲卫。 祝玉出于帐前拱手:“世子亲临,有失远迎。” 卫世昌在他面前站定,含笑道: “玉出兄太过见外。你我自幼一同长大,何须这些虚礼?” 祝玉出神色微松,一双桃花眼里掠过些许笑意:“世子请帐中说话。” “好。” 二人并肩入帐,陈景玥默默随行,垂首立于卫世昌身后。 祝玉出的目光在陈景玥身上一扫而过,开门见山道: “世子此时前来,必有要事。” 卫世昌见时间紧迫,不再迂回,看了眼侍立一旁的向副将,直言道: “还请玉出兄屏退左右。” 祝玉出挥手,帐内亲卫与副将退出。 卫世昌取出兵符与“手谕”,正色道: “奉侯爷令,命祝将军即刻拔营,移师奉西,拿下汾城以扼制关西军。” 祝玉出接过手谕,快速扫过,目光在卫世昌脸上停留一瞬,忽而轻笑: “侯爷深谋远虑,末将自当遵从。” 见祝玉出应得爽快,卫世昌心下稍定,凑近低语: “玉出兄,家父对你向来极为欣赏。我还记得他得知你率大军来援时,连声道好。” 卫世昌将声音又压低几分,“家父已赴前线策反吴勇。你此番前往汾城,首要之务便是扼守关隘,挡住关西军东进之路。” 祝玉出面露诧异:“侯爷亲自前往?此举未免太过冒险。” “唉!”卫世昌眉间染上忧色,“家父也是不忍见将士百姓多遭战火。若能兵不血刃拿下汾城,少一场大战,也是值得一搏。” 陈景玥闻言,心道这卫世昌倒是摸准了祝玉出的性子。她微微抬眼,瞟向祝玉出,果然见他眼波微动,方才那抹若有似无的讥诮淡去,换上动容之色。 卫世昌见状,趁热打铁: “玉出兄,事不宜迟。家父已在路上,我们也需尽快动身,迟恐生变。” “好。”祝玉出应得干脆,“世子一路辛苦,请在帐中稍作歇息。我这就去传令。” 说罢,他大步走出营帐。向副将忙跟上前。 “传令全军,即刻集结,准备拔营。”祝玉出语速平稳。 向副将大惊:“将军,原定五日后才攻打潞城,怎的忽然提前?” 祝玉出停步,回头瞥了眼大帐: “永宁侯有令,命我军西进汾城。” “汾城?”向副将满脸的难以置信,“他,他会有这般好心?前几日还欲让我军为先锋,行那送死之举。” “自然不止如此。”祝玉出唇角勾起一丝讥诮。 向副将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末将就说,卫宗那只老狐狸,岂会让咱们如此轻松?” 却听祝玉出继续道:“据说,汾城守将已被永宁侯策反。我军此去只需接管城防,扼守关隘,阻关西军于门外即可。” 向副将瞪圆了眼,更加惊疑: “这,这不对劲。卫宗父子诡计多端,其中必有蹊跷。” 祝玉出抬手,重重拍在他肩头: “向大哥,我本无意领军。去年北关胡人掠边,我不过连献三策,谁料胡人败退后,陛下竟将十五万大军交于我手,命我来抚州助永宁侯收复奉州。” 祝玉出语气转淡,透着倦意: “这仗,我从一开始便不想打。如今永宁侯既愿冒险策反,免去攻城血战,于我而言,反倒是解脱。” 第367章 汾城变故 向副将怔住,望见祝玉出眼中一闪而过的寥落,将满腹疑虑咽了回去,抱拳道: “末将明白,这便去传令。” 祝玉出负手立于辕门处,轻风掠过他鬓角。 大帐内,卫世昌心绪不宁,暗自担忧父亲安危。 倘若策反吴勇失败,倘若军情有误,后果不堪设想。他不由低声开口: “莫景,我若与祝玉出同去汾城,可会遇见父亲?” “应当不会。”陈景玥的回答平静无波。 卫世昌侧首看向陈景玥,眉间微蹙:“你为何如此断定?” “属下以为,侯爷此行必当马到成功。如今情势紧迫,事成之后,侯爷会星夜赶回锦城,主持大局。” 卫世昌失笑,只觉自己多此一问。 他未再多言,目光转向帐外。那里,大军已经开始集结。 七日后,大军兵临汾城城下。 祝玉出勒马远眺,只见城门紧闭,城墙之上守军肃立,刀戟寒光在日光下肃杀寂静。 一名传令兵奔至城下,仰头高喊:“我军奉命前来,请吴将军打开城门。” 城头,吴勇盯着城外军阵,双眼微眯。身旁副将低声嘀咕: “将军,劝降也没这般阵仗,他们这是何意?” 吴勇沉声下令:“放那人进来。本将军倒要看看,他们究竟在耍什么花样。” “是!” 绳梯自墙头垂下。那士兵迟疑一瞬,攀爬而上。脚刚踏上垛口,被两名守军一左一右架住,押到吴勇面前。 士兵强自镇定,望向被众将簇拥的吴勇: “我军奉永宁侯之命前来接防,还请将军速开城门。” 此言一出,四周将领面面相觑。 吴勇望向远处的祝字大旗,眉头锁得更紧,事出反常,必有诡诈。 他上前一步,声沉如铁:“说清楚。奉谁之命?接什么防?” 那士兵也觉出气氛诡异,硬着头皮将话复述一遍。 军阵之前,祝玉出转向身侧卫世昌:“世子,情形似乎不对。” 卫世昌脸色已然阴沉,看向身后陈景玥,目光如刀。 陈景玥上前,躬身抱拳:“世子,情势不明,属下愿去往城中,探明虚实。” 卫世昌盯着她,声音冷得渗人:“你最好确保此前所言属实。若敢有半字虚言,待我拿下汾城之日,便是你莫家满门覆灭之时。” 陈景玥将头埋得更低:“属下不敢。” “去吧。” “是。” 陈景玥解下佩刀,孤身走向城墙。城头守军见敌阵中又出一人,都好奇望来。 吴勇冷眼俯看,冷哼一声: “本将军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唱出什么戏。带上来。” 绳梯再次垂下。陈景玥攀上城墙,始终低垂着头,任由两名小兵反剪双臂,押至吴勇面前。 吴勇盯着这身形单薄的兵卒,缓缓开口:“你又带来什么话?”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在下奉命前来,有要事需面禀将军。请将军,借一步说话。” 陈景玥并未刻意压着嗓音,在场众将皆是一怔。一名偏将指向她: “这声音,怎么像个女子?” 吴勇身子一震,这声音很耳熟。他上前一步,厉声道: “抬起头来。” 陈景玥微微扬首,目光与吴勇凌空一触,又垂了下去。 吴勇心下大惊,面上却不显。他转身下令: “将此人押下去,本将军要亲自审问。” “是。” 陈景玥被押送至营房内。 不多时,吴勇来到门外,沉声下令:“打开。” “是。”房门推开,看守士兵欲跟随入内,被吴勇抬手制止: “门关上,都去外面候着。” 士兵略一迟疑,见房中那敌兵身形瘦小,绝非将军对手,依言退出。 房门一关,一直背对门口的陈景玥转过身来。 吴勇抱拳低语:“陈将军,怎会是您?” 陈景玥取出兵符:“燕王有令,奉州境内兵马,皆听我调遣。” “末将领命。”吴勇躬身应道。随即想起先前那士兵所言,急问:“将军需要末将如何行事?” “将你兵马撤出汾城,让城外朝廷兵马入驻。” 吴勇闻言,脸色大变。 此言竟与先前那小兵所说一般无二,他看向陈景玥,眼中惊疑不定:难道陈将军已投效朝廷? 陈景玥见他神色变幻,解释道: “朝廷突然调十五万大军入抚州,打乱我原有部署。如今之计,唯有将他们引入汾城,用以抵御关西军。你部下暂退永昌,扼守要道,封住他们东进之路。” 听完陈景玥解释,吴勇大松口气: “将军思虑周全。只是,我军就此撤出,城外大军当真不会反扑?城中百姓又当如何?” “你既让城,便是盟友,他们不会为难你的部众。至于百姓,”陈景玥目光沉静,“祝玉出自会处置,他并非滥杀之人。” 吴勇深知陈景玥用兵出奇,见她已成竹在胸,不再多问,立刻依令安排。 城外,卫世昌望着打开的城门,长舒一口气。 祝玉出却不敢大意,先调一千兵马入城试探。 人马安然入城,不多时,城头摇起祝字大旗。 卫世昌大喜:“玉出兄,成了。” 祝玉出仍不放心,再次下令:“再进五千人马,彻底接管城门防务,令吴勇部下全退下城头。” “是。” 五千兵马入城,城头交接有序,未生出骚乱。 至此,祝玉出方对卫世昌点头:“世子,请。” 二人率兵,并骑入城。刚过城门,立于道旁的陈景玥喊道: “世子。” 卫世昌打马至陈景玥跟前:“吴勇何在?可曾见到侯爷?” 陈景玥指向远处马道,吴勇正率部肃立那头。“回世子,侯爷早已离去。吴将军转告,侯爷命您速去调兵攻打奉州,切莫错失良机。至于侯爷他,” 陈景玥略作停顿,压低声音,“他从陈景玥口中得知宝藏所在,需立即前往处置,不得不先行一步。” 卫世昌闻言,只觉父亲实在糊涂,此时正是调兵遣将的紧要关头,不该因钱财延误大局。 为求稳妥,他单独面见了吴勇。 吴勇抱拳禀道:“世子,末将奉侯爷令,需即刻率兵赶赴永昌。那里守将与末将有旧,末将有把握劝其归顺侯爷。还请世子尽快调度大军,早日攻下奉州,以免冀州方面抢先夺取江州,派兵来援,徒增变数。” 第368章 斩首 听吴勇所述,与陈景玥之言一致。 卫世昌目送吴勇率兵朝永昌方向开拔,仍存一丝戒心,他暗中另遣人手尾随,以确认吴勇是否真去往永昌。 汾城内,百姓只知城门封闭,街巷偶有兵马调动,却对城中变局浑然不觉。 此后,陈景玥随卫世昌奔走于各大军营。除却留守抚、应边界的必要兵力,抚州军力几乎皆调往潞城前线。 很快,消息传来。吴勇顺利进入永昌。冀州军与赵岩大军南北夹击江州,朝廷大军粮道被断,江州大半陷落。 虎门关。 戴杰手段凌厉,很快掌控全局。 当秦老将军十万大军兵临关下,戴杰召集众将于议事堂。 他目光扫过全场,悲愤难抑: “永宁侯造反,背叛朝廷。他私放数十万燕军经沛县北上,如今燕军,已至我虎门关下。” 此言如惊雷,众将骇然。想到这突然出现的燕军,此事恐怕非虚。 卫有才大急,上前怒斥:“戴杰,你竟敢污蔑侯爷。”言罢,他急向心腹使眼色。 一名校尉刚欲起身,戴杰已怒指卫有才: “来人,将卫家同党拿下。” 数十名甲士涌入,将卫有才及其心腹拖出堂外。“戴杰,你这叛徒,大家莫信他……”嘶喊声渐远。 堂内众将神色变幻,低声交头接耳。 “诸位,”戴杰坐于主位,声音洪亮,“永宁侯私放燕军北上,你们以为他是投靠燕王?” 所有将领都看向戴杰,他们之中有不少人确实是这样认为,但还有不少聪明人猜出另一种可能。 议事堂变得落针可闻,戴杰目光如炬,掠过每一张面孔,继续道: “然并非如此,他是想等燕军后方空虚,再勾结关西军偷袭奉、冀二州,趁机自立为王。如今,他已中了燕军之计,沦为阶下囚。” 一名将领失声道:“怎会如此?” “若非如此,近来所有军令何以皆出自世子之手,而无人见侯爷踪影?”戴杰冷笑,“我虎门关三万将士,岂能再为不忠不义的卫家卖命?本将决意,为保抚州百姓太平,止干戈于乱起之前,开关迎燕军入内。” 言罢,有哨兵急报: “禀将军,关门已开,燕军正入关,向南开进。” 尚在挣扎的将领见此,知道投靠燕军已是大势所趋,皆纷纷抱拳: “为抚州百姓,为我关内儿郎,愿听戴将军号令。” 戴杰当即下令:留万人守关,其余两万兵马整编,随秦将军南下,直捣抚州腹地。 潞城外三十里,卫世昌大营。连日大军疾行,这夜众将散去后已是半夜。 卫世昌刚歇下,帐外卫兵禀报:“莫景求见。” “进。”卫世昌坐起,面带倦色,“何事?” 陈景玥近前低语:“世子,侯爷有密信至。” 卫世昌精神一振:“快呈上。” 陈景玥俯身凑近,在卫世昌凝神倾听之际,右手探出,一把扣住他咽喉,同时朝帐外扬声道: “世子有令,所有人退至二十步外值守,不得近前。” 陈景玥左手按在卫世昌背心,任他如何挣扎也动弹不得。 卫世昌脸色涨红,喉中咯咯作响,满眼的惊怒,他侧头看向身后的陈景玥。 “世子爷,好走。”陈景玥在他耳畔低语,指间略微发力。 咔嚓一声后,卫世昌身躯一僵,头无力垂下。 陈景玥掀帐而出,取出令牌交予守卫队长: “速请卫典将军前来,世子有急事相商。记住,请他一人前来,勿惊动旁人。” “是!”队长领命而去。 不多时,帐外通报:“卫参将到。” 陈景玥撩起帐帘,见卫典孤身而至,侧身道: “将军请。” 卫典大步踏入,见卫世昌以手撑额,正凝视案上舆图。 他正欲开口,忽觉身后风动,未及转身,口鼻已被死死捂住,颈间剧痛传来,眼前一黑,软倒下去。 陈景玥将尸身拖至暗处,如法炮制。 然而第三位将领到时,恰逢老将郑峪来寻卫世昌议事,二人在帐外相遇。 郑峪见自己被拦,而后来者反被放入,顿时大怒: “世子好大的架子,独将老夫拒之门外,是何道理?” 那被召来的将领暗自嗤笑,这老家伙仗着与永宁侯结拜,向来目中无人。 他的得意未能持续多久。帐帘落下,陈景玥扼住他咽喉,将他拖向阴影。 濒死之际,他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角落里卫典圆瞪的双眼。 帐外,守卫队长满头大汗:“郑老将军息怒,卑职也是奉命行事。” “滚开。”郑峪长剑抽出,抵在守卫队长颈上。 “世子有请郑老将军。”陈景玥的声音传来。 郑峪冷哼一声,还剑入鞘,大步流星走向军帐。 守卫队长大松口气,却隐隐觉得帐内过于安静,往日将军们议事,何曾这般安静。 片刻,那贴身护卫再度现身,令牌递出: “世子有命,请速召……” 守卫队长接过令牌,只见那护卫眸色沉如寒潭: “下一个,请周副将。” 队长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军令如山,眼前人手持世子令牌,可回头瞥向那安静的大帐,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握紧令牌应道: “是。” 陈景玥退回帐内,将郑峪尸身拖至角落。 帐中已倒下三位将军,所幸皆无外伤,气息混在灯油味里,尚不分明。 帐外脚步声又近。 周副将语带不耐:“世子连夜传召,究竟何事?”他与卫典素来不睦,只当卫世昌要调解矛盾,心中颇烦。 帘帐掀开,周副将迈步入内,第一眼便见端坐的卫世昌,帐中却不见旁人。 他眉头一皱,正欲开口,一股巨力自身后袭来。 “呃……” 闷哼不及出口,喉骨已碎。 陈景玥见守卫已显疑虑,掀帐而出,对众人道: “将军们在里头商议要事,尔等再退远些。未有世子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守卫依言又退数步。队长见她未再传召将领,心下稍安。 陈景玥手持令牌,去往其余几位掌兵将领帐中,一一面见。 破晓时分,后军粮草忽起大火。 守卫发现卫世昌与数位将军毙命帐中,另有几位大将死于营帐内。 第369章 玄明去向 抚州大军内部崩溃,一片大乱。 西路,吴勇率近两万骑兵突袭而至。 北向,秦老将军遣徐成领三万铁骑自抚州方向杀来。 卫世昌集结的二十万大军顷刻溃败,近半数兵马东逃。 赵岩大军席卷江州全境,霍凌云率冀州兵马驰援奉州,将逃往冀州的抚州残军尽数剿灭。 江北烽火连天之际,派去东州的侯廷,秘密寻至东州参将管容面前。 管容见之讶然:“侯兄?你怎突至东州?” “管兄,我此来,是为你除去心头大患。” 管容原以为他是失意来投,闻言神色一紧,拉他坐下:“侯兄此话怎讲?” 侯廷将奉燕王之命,欲铲除梅家之事细细道来。 管容初听时满面激动,待闻需调集一千兵马,却面露难色。 侯廷观其神色:“管兄有难处?” “惭愧,”管容低声道,“如今我几乎被梅家架空。若调上千人马,必惊动梅家。” “竟已至此?”侯廷心惊,“那管兄眼下能调动多少可靠人手?” “最多,六百。” 侯廷端茶默然片刻,眼中决意闪过:“六百便六百,此事若成,你我皆可飞黄腾达。” 管容却仍犹豫。侯廷急道: “若等邻州发兵围剿,功劳便归旁人,所谓富贵,险中求。” “好!”管容猛站起身,“你稍候,我这就点齐人马。” 翌日,梅城。 管容与侯廷率六百人马连夜而至。守将见参将亲临查防,未起疑心,开门放入。 队伍方入城内,身后城门闭合。四处涌出数千甲兵,弓箭齐发,喊杀震天。 “有埋伏!” 惊呼与惨叫不断。不过一刻钟,六百人马尽殁。 侯廷望着气绝的管容,喃喃自语: “怎会这样?” 两名士兵走来,侯廷被反剪双臂,拖至一匹战马前。他挣扎抬头。马上之人梅家四爷梅见义,冷声下令: “带下去,仔细拷问。” “是。” 梅府内。 “大哥,问清了。”梅见义将供词置于梅见仁面前,“是燕王手下镇军大将军,陈景玥。” 梅见仁盯着那名姓,面沉如水:“原来是她,难怪三弟与小六折在她手中。” “大哥宽心,”梅见义目透寒光,“三哥与侄儿的仇,必报。” “报仇?”梅见仁冷笑,“她位高权重,欲动她,除非我梅家强过燕军。” “这也非难事。”梅见义近前一步,目光灼灼,“趁此天下大乱,灭了燕王,掀翻萧家朝廷,亦非不可。” 五日后,方家码头。 关先生所领大船归航,随行另有数百小船。码头一时忙起。 方大当家见船上下来的倭人,脸色阴沉,他寻到关先生,厉声质问: “关先生,这是做什么?怎能带倭人回来?” 关先生不敢与之对视,语带愧疚: “大当家息怒,梅家自有安排。我亦会尽力约束,不使其扰民。” “你!”方大当家气极,转身离去。 十日后,除房家固守一隅,东州全境尽归梅家。 十二日后,玖洲参将不敌,率兵请降。 梅家兵锋北指,遭房家与光、益二州联军死战抵抗,暂不得进。又转锋南下,直指南国诸城。 燕王府。 东南战报传至,燕王震怒。此刻江北激战正酣,精锐尽出,无法分兵南下。 “好个梅家,趁火打劫。”他强抑怒火,厉声颁令: “传谕光州、益州所有官吏,就地募兵筹粮,给本王死守北线,不可放梅家一兵一卒北上。” 烽火照南北,江北未靖,东南浪涌。 锦城被燕军攻占后,秦老将军依陈景玥所托,派戴杰率兵围住卫府。 凌素心寻到戴杰,转告城东另一处卫家宅邸。 戴杰立即分兵控制,两府之人逐一盘查,又顺藤摸瓜,将城中藏匿的卫家余党尽数揪出。 卫府东北角小院,在燕军入城时早已空无一人。无人知晓玄明是何时离开,又去了何方。 燕军攻破抚州全境三日后,锦城卫家所有人自尽而亡。 通往南方的官道上,北逃车马不断,唯有一辆黑漆马车向南行驶。马车前后,十余名佩刀之人护卫左右。 车旁并行的男子见起初只是车马北去,后来拖家带口的百姓也络绎北上,不由蹙眉,对车夫道: “万伯,去问问怎么回事。” 车夫万伯将马车停在道旁,拦下一名行人: “这位老哥,请问大伙儿都往北去,是出了什么事?” 那行人被拦,本要发火,见对方车马不凡,只得急道: “南边打起来啦!再不走就跑不掉。” “是谁和谁打?” “谁知道。”行人甩开万伯,忙着追赶同伴。 男子听罢,神色微凝:“继续赶路。” 万伯回到车边,对车内低声道: “公子,夫人,说是南边打起来了。” 车内青年男子闻言,并无惊慌:“定是父亲他们动手……” “世荣。”一旁妇人轻声制止。 男子悻悻住口,神色变得游离。 靠近江州地界时,道上已不见行人。 远处土坡上,一抹红衣身影长身而立。见这队车马逆流南下,她唇角微勾,朝官道走去。 万伯见路中出现一名女子,勒马停车。 后方一骑策马上前,喝道:“姑娘,请让路。” 红衣女子恍若未闻,抬眼扫过车队:“你们,可是卫家人?” 马上护卫眼神一凛:“你是何人?” 女子嫣然一笑,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拂尘:“受永宁侯所托,来接诸位团聚。” 听闻永宁侯三字,护卫不敢怠慢,拨马回到马车旁,对为首男子低语: “二公子,那女子说是侯爷派来的人。” 为首男子卫世盛,策马上前,拱手道:“在下卫世盛,敢问姑娘……” 话音未落! 红衣女子手中拂尘一扬,一道劲气破空而至。卫世盛从马上横飞出去,跌落尘土,再无声息。 “公子!” “抓住她!” 后方十余骑大惊,拔刀策马合围而来。 红衣女子步履朝前,手中拂尘再次轻扬,冲来的人马如同撞上一堵无形气墙,筋断骨折,轰然倒地。 万伯见势不妙,扬起马鞭欲驾车冲过去。鞭梢刚起,女子指尖一弹,万伯闷哼一声,栽下车辕。 车内青年男子听见外面惨叫声,忙掀开车帘,只见满地狼藉,而那抹红衣正不疾不徐走来。 第370章 要粮草 他欲退入马车,拂尘又是一卷,车帘碎裂,一股力道将他掼回车厢,撞在妇人身侧,吐出一大口血。 “世荣。”妇人抱住儿子,浑身发抖。 “娘,快走。”青年断续道。 车厢轻轻一震。 红衣女子飘然落在车前,风起。 红色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车厢内的母子相拥,双眼大睁,望着车外晃动的天光,再也无法合上。 应州大营。 探子来报:“大将军,汾城换防,兵马增加数倍。” 陆平宣眼神转冷:“主将是谁?” “是祝字大旗。” “祝?”陆平宣蹙眉思索,未能在燕军将领中想起这号人物。他抬手:“再探。” “是。” 探子退去后,陆平宣似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大变: “难道是驰援抚州的祝玉出?” 想到与永宁侯联络已断,他心头一沉。 抚州必生大变,局势未明,他只得按下焦躁,传令全军,继续按兵不动。 而驻守汾城的祝玉出,日子同样不好过。 西边的应州与东边的永昌皆无动静,这种反常的寂静,比战鼓更让人心慌。 待陆平宣见燕军已攻至抚、应边境时,为保存实力,他选择了沉默。 五月初,秦老将军坐镇抚州、奉州,霍凌云稳守冀州、江州。赵岩集结四十万大军,挥师北上。 汾城内,祝玉出正焦头烂额。 军中粮草仅够维持三日。他上月曾故作糊涂,去信永昌向吴勇请调粮草,至今半月,音信全无。 “为今之计,唯有两条路。投燕王,或降陆平宣。”祝玉出闭目长叹。 身旁副将看向门外,凑近低语: “末将听将军的。只是投诚之后,兄弟们万不能成了他人刀下炮灰。” “我愁的正是此事。”祝玉出颔首,“你先去稳住军心,切勿生乱。” “是。” 副将退出,恰遇送信兵卒,又驻足门边。 “将军,永昌回信。” 祝玉出倏然睁眼:“快呈上。” 信纸展开,寥寥数语:秦将军已知汾城困境,正筹措粮草。三日后,请祝将军赴永昌一叙,共商军机。 副将返回,见他握信不语,轻声询问: “将军?” 祝玉出回神,神色复杂: “罢了,我亲自去一趟永昌。你守好城池,陆平宣那边,暂勿接触。” “末将这就去点齐人马。” “十人足矣。” 副将拧眉欲劝,祝玉出挥手:“速去。时间不等人。” “唉!”副将重重一叹,转身离去。 永昌城下,祝玉出报明来意。 城门打开,随行十骑被留在城外,守城将领亲自引他至一处宅院。 守将上前叩门,不多时,大门起开。 莫参扫过门外,见到祝玉出,永宁侯在府内设宴时,莫参值守是见过的。而过目不忘的祝玉出,也一眼认出这开门之人是之前的卫府护卫。 守将上前低语,又指向祝玉出,“汾城祝玉出到。” 莫参点头,对祝玉出拱手:“请。” 祝玉出跨过门槛,随莫参穿庭过院,一路未见半个仆役。 莫参领着祝玉出来到厅堂,“祝将军请坐,我这就去通报将军。” 祝玉出点头坐下。莫参刚离开,便有一女子端茶进来。奉茶后,她静静立在门口,背脊挺得笔直。 祝玉出一边喝茶,一边打量那女子。 看她二十多岁模样,眉眼清朗,举止从容,不似下人。 这宅子静的可怕,时间静止了般。 就在祝玉出等得焦躁时,房外有脚步声传来。 祝玉出起身迎至门边,一位十多岁的少女走来,莫参垂首跟随在后,并不见秦老将军身影。 他心头一凉:终究,是白走这一趟么? 少女在门前驻足,拱手一礼:“祝将军,幸会。” 祝玉出回过神,拱手还礼: “不知秦将军何在?祝某是应他之邀而来。” “祝将军莫急,请入内叙话。”少女步入厅中,与祝玉出相对而坐。 压下心头失落,祝玉出细观对方举止气度,眼中倏然一亮。不待对方开口,祝玉出已朗声道: “阁下,莫非是陈将军?” 陈景玥见他神情由颓转亮,含笑点头: “正是。此番借秦老将军之名相邀,实乃情势所迫,望祝将军海涵。” “此等小事,何足挂齿。”祝玉出摆手,直切要害,“祝某此来,是因为汾城十五万将士,断粮在即。” 陈景玥见祝玉出一字不提朝廷和卫家,嘴角微微勾起,“那给了粮草后呢?祝将军有何打算?” 祝玉出对上陈景玥的目光,只觉那笑意如狡猾狐狸,心下暗道: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妖孽。 祝玉出迟迟不语。 陈景玥也不催促,自顾品茶。 盏底触及木案,轻响一声。祝玉出终于开口: “若粮秣充足,我麾下十五万儿郎,自当恪尽职守,为朝廷守好汾城,不放关西军一兵一卒东进。” “好。”陈景玥轻笑出声,“祝将军须牢记今日之言,守好汾城,不放关西军一兵一卒东进。” 见陈景玥应得如此干脆,祝玉出反倒迟疑,她是否真懂自己言外之意? 正欲再言,陈景玥已扬声道:“莫参,命人备齐粮草,即日运往汾城。” 祝玉出大喜,目送莫参离去,仍补上一句: “陈将军,祝某所为,仅是为朝廷守土。” 陈景玥凝视祝玉出,眸色深不见底: “本将明白。只要祝将军守信,日后粮草,自会源源不断。” 此言一出,祝玉出心头大石落地,当即告辞。 莫参送至宅门,守将候于道旁。几句交代后,祝玉出在守将护送下出城。 三日后,粮队抵达汾城。守军将士见运粮车入城,军心稍定。 粮官清点完毕,呈报账目。祝玉出接过清单,露出一丝苦笑。 这批粮草,仅够全军半月之用。 整个五月,朝廷与燕军在北线战场陷入激烈拉锯。双方交战不断,伤亡惨重。 朝廷在各地募兵,并调回北关边军,却未能阻挡燕军战线向北推移。 在此焦灼之际,朝廷收到奏报。 抚州大败,祝玉出率麾下十五万大军,死守奉州汾城。 皇帝闻讯,为激励前线士气,彰显朝廷恩典,下旨厚赏祝氏一族,封祝玉出为忠勇侯。 第371章 天机阁旧事 至大战开启,陈景玥这位大将,如同销声匿迹,再无公开行迹。 自永昌露面后,她彻底隐匿行踪。 天机阁山道上,三人拾级而上,直往养心阁而去。 曲长老早已候在阶前,见三人走近,目光落在莫参身上: “你留在此处。” 莫参止步。陈景玥与凌素心随曲长老步入阁中。 阁主于内闭目静坐。二人躬身行礼:“弟子拜见师父。” 阁主微微颔首。曲长老转入屏风后,提着永宁侯走出,看向陈景玥: “此人,你如何处置?” 永宁侯被曲长老拎着衣领,昏迷不醒。陈景玥目光扫过,声音冷淡: “交给凌素心吧。” 曲长老将人扔至凌素心脚前。凌素心眼眶通红,长剑出鞘。 寒光一闪,人头落地。 曲长老微蹙眉头,很是嫌弃的叮嘱:“收拾干净。” 凌素心眼角含泪,低声应下。 一直静坐的阁主忽然睁眼,她目光掠过二人: “天机阁功法,仅凭口诀难窥真髓。景玥、素心,可在阁中暂住些时日,潜心修炼。” 凌素心停下动作,看向陈景玥。 陈景玥略作迟疑,应道:“是,弟子遵命。” 阁主不再多言,闭目入定。 陈景玥默然俯身,与凌素心一道,将染血的地面擦拭干净。 随后,陈景玥修书一封,交予在外等候的莫参。 “叶蓁已配好解药,你速回雍州,根除缠丝之毒。”她将信递出,“我需在天机阁停留,归期未定。” “陈将军,保重。”莫参接过信,想到北院的儿女,转身疾步下山。 江北战火纷飞,灵山却一片宁静。 养心阁后的巨石平台,古松如盖。 陈景玥静坐其间,宛若入定,任日升月落,寒暑交替。凌素心得弘鹿长老指点,剑术精进。 岁末,大雪纷飞。 养心阁三楼,阁主立于窗前,望向远处凝坐的陈景玥,似融入松雪间。久久不语。 曲长老悄声走近,声音微颤:“师姐。” “嗯?”阁主回首,略有些诧异,师妹已多年未唤她师姐。 曲长老抬手,指尖轻触阁主鬓角:“这里,生了一根白发。” 阁主亦拂过鬓发,淡淡道: “年近半百,生白发有何奇怪?师兄早已满头霜雪。” “你胡说。”曲长老眼中泛起泪光,“师父去世前,未见白发。师兄他,也是下山为接师父归来,才白了头。” 此言如石入静水,荡开三十年前的波澜。 那年皇权更迭,灵山被数万大军围困。师父被迫下山,临行前将阁主之位传于弘鹿师兄。 三年后,四皇子登基,师父却杳无音信。 师兄再度下山,行前又将阁主之位传于年仅十余岁的她。 那年她站在山道上,望着师兄身影消失,心中惶恐。 数月后的大雪天,师兄回来了。 他怀中抱着师父,一步步踏上石阶。 师父长发如雪,散落胸前。而师兄的满头青丝,亦成白霜。 她当时怕极了,僵立原地,看着师兄渐行渐近,一动不敢动。 直到师兄将师父安置在养心阁,她才跟了进去,身后是哭着追问的师妹。 望着榻上的师父,早已了无生气。 师妹扑到师父身旁大哭。 她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师兄用衣袖为她拭泪,低声道: “今后,我们要守好天机阁。” 她只能点头,生怕一出声,会控制不住哭出来。 “为何会如此?”曲长老的声音将阁主从回忆中拉出。 “术法反噬,寿数有损。”阁主见师妹目光灼灼,轻声安慰,“无妨,修行几年,会好的。” 曲长老的泪终于落下:“师姐,我们究竟要如何,才能挣脱这些是非?” 阁主抬手,如当年师兄那般,用衣袖为师妹拭去泪水。 她牵起曲长老的手,走回窗前,望向苍茫雪色,声音轻如叹息: “怀璧其罪。” “她说,她能护住我们。”曲长老望向雪中静坐的身影。 “若她他日失势呢?”阁主转头,目光沉静,“若她,不在了呢?” “总会有办法的。”曲长老蓦然转身,冲入纷飞大雪。 陈景玥肩头微动,积雪簌簌落下:“曲长老有事?” “你已是天机阁弟子,”曲长老直视陈景玥,“自当事事以天机阁为先。” “自然。” “你这大将军之位可坐得稳?日后燕王子嗣相争,你可能保天机阁周全?” 陈景玥摇头:“不能。最好的出路,我早已禀明师父,”她顿了顿,声音悠长,“世事难两全,欲求安稳,便需取舍。” 曲长老回首,养心阁的窗依旧开着,窗后却空无一人。 这一年,少了陈景玥的北院,春节过得平平无味。 天机阁算得上清修之地,并无过节习俗。 但大年三十这晚,陈景玥与凌素心还是张罗出一大桌菜,请来阁主与曲长老,几人围坐,辞旧迎新。 凌素心喝了不少酒。陈景玥将她扶回房中,替她盖好被子,正欲起身,手腕被一把抓住。 “小如,小如,是你吗?”凌素心眼神涣散,声音含糊,“娘好想你们。” 陈景玥轻叹,将手轻轻抽出:“我是陈景玥。” “是景玥啊……”凌素心怔怔重复,泪水无声滑落。 陈景玥将凌素心的手塞回被中,低声道:“你喝多了,睡吧。” 凌素心却撑起身子,揉了揉额角:“我,陪你守岁。” “不必。”陈景玥将她按回枕上,“我不守岁。” 凌素心没再起身,口中低喃:“走之前,你娘托我照看你。她说你一直没来月事,她很担心,又怕真来了,你不会应付。” 陈景玥耳根一热,这事杏花怎不直接同自己说? 凌素心嗓音愈轻,像陷进旧梦: “小如来的时候早,我还记得,她吓得在我怀里哭了一整天。” 陈景玥忽然开口,“以后,你把我当作小如。我为你养老送终。” 凌素心猛地坐起,在昏暗中看向陈景玥:“你……此话当真?” “嗯。”陈景玥点头,又一次将她塞回被窝,“活着的人得向前看。往后,要做的事还很多。” “好,向前看。”凌素心应下,闭上眼。 陈景玥退出屋子,门轴轻响。 黑暗中,凌素心睁着眼,望着屋顶,再无睡意。 第372章 拜别 初一,天不见亮,陈景玥的房门被敲响。 “谁?” “我。”门外传来阁主的声音。 陈景玥胡乱套上外衣,打开房门:“师父。” “嗯。”阁主立在门外,目光扫过她匆忙披上的衣襟,并无入内的意思,“收拾妥当,随我出去。”她转过身,背对房门。 陈景玥迅速理好衣裳。阁主见她出来,提起一只竹篮,朝后山走去。 陈景玥接过篮子,见里面装着香烛、果点,心下明白去处。 年底至今雪未停过,通往后山的小路覆着厚厚积雪,此刻天上仍飘着雪花。 所幸无风,待会儿点香烛应不会太难。 陈景玥默默想着,随阁主走了半个多时辰。 阁主停在一座坟前:“到了。” 陈景玥放下篮子,寻来树枝扫开周围积雪,摆好果点。 阁主点燃香烛,陈景玥奉上一炷香。二人全程未发一语。 折返途中,陈景玥终于开口:“师父,张天师,您可了解?” 阁主脚步一顿:“你想问的,是玄明的身份?” “是。”陈景玥驻足,望向来时的足迹,已被新雪掩去大半,“叶蓁有个孪生妹妹,失散多年。玄明定然知晓些线索。” “叶蓁生来六亲缘浅,不必强求。” 陈景玥怔愣片刻,抬眸看向阁主背影:“那我呢?” 阁主转身,雪光映着她的侧脸: “你命格极旺,却混乱难辨。按常理推之,早年不该有这般家宅安宁,亲人俱全,倒像是有外力强改,扰乱天机。”她顿了顿,“为师看不真切。” “看来玄明观相算命的本事,在师父之上。”陈景玥忽然一笑,语气轻快起来,“下次再见,可不能放她跑,定要抓住她给我算算,看我往后能不能寻个高富帅。” 陈景玥眨眨眼,“对了师父,咱们天机阁的弟子,婚嫁应当自由吧?” “张天师一脉本就精于卜算,强于我亦是常理。”阁主微微蹙眉,“只是,何为高富帅?” “这个嘛,”陈景玥眉眼弯弯,“就是身形挺拔、相貌俊朗、家底厚实、品行还得出众,简单说来,就是样样都好的男子。” 阁主瞥她一眼,转身继续前行: “天机阁弟子,婚嫁自由。” 陈景玥跟上阁主步伐,快到养心阁时,忽听阁主的声音传来: “命理混沌之人,寻常姻缘线,怕是难系。” 陈景玥脚步一顿,有些错愕地看向阁主背影,随即浑不在意道: “自由便好,命理嘛,算不准才好,留点念想。” 雪又密了些,将二人的脚印与话音,一并覆盖。 来年惊蛰,气温回暖,春雷始鸣,万物复苏。 未受战火波及的南方,田垄间,农人身影忙碌起来,翻土、引水、点种,一片春耕景象。 陈景玥拜别阁主,与凌素心离开天机阁。 回到北院时,已是三月底。 陈家人聚在花厅里,围着陈景玥闲话家常,都默契地没问这数月她去了何处,做了何事。 杏花怀里的二丫动了动,似要醒来。 陈景衍好奇道:“姐,我看那阁主不食烟火的模样,天机阁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他蹙起眉,“他们是不是穷得吃不起饭,把你饿瘦许多?” 陈景玥目光落在二丫身上,答的漫不经心: “天机阁在灵山上,景致很美,是清修的好地方。我在那习武,又正长身体,瘦些也寻常。” 陈奶奶听了高兴:“咱们大丫又多了一位师父,越来越有本事了。” 陈老爷子点头:“多学些本事好。如今回到家,可得好好将养回来。” 此时,杏花怀里的二丫醒了,睁着大眼望向陈景玥。杏花让她坐在膝头,柔声哄道: “那是姐姐,快叫姐姐。” “姐姐。”奶声奶气的,口齿清楚,想来平日杏花没少教。 “哎。”陈景玥上前将小妹抱起,“娘,小妹取大名没?” “取了,”杏花看向陈景衍,眼里含笑,“是你弟弟想的,叫陈景宁。钱夫子和赵先生都说这名字好。” “陈景宁……”陈景玥低头轻唤。 小家伙好奇地瞅着姐姐,待陈景玥一坐下,蹬着小腿扭来扭去。 陈永福接过陈景宁:“她这是想下地走。我抱她出去转转,你们好好说说话。” “嗯。” 见父亲抱着自己往外走,陈景宁乐得咯咯直笑。 杏花将陈景玥拉到身旁坐下。石头匆匆跑来: “三舅爷听说大小姐回来,说要过来看看。” 陈老爷子捋须笑道:“快请。” 不多时,尤三槐夫妇领着尤家望来到正院。陈景玥与杏花候在厅门边,含笑相迎: “三舅、三舅母、家望表哥,里面请。” “好,好。”尤三槐打量着陈景玥,满面是笑,在陈老爷子下首落座。 杏花拉着尤三嫂进屋,尤家望挨着陈景衍坐下。 蓝牙奉上茶。尤三槐四下看了看:“怎不见永福?” 陈老爷子解释:“刚带二丫出去玩,怕是去了西侧院,那丫头就爱看那些半大的孩子。” 见话头引到此处,尤三槐忙接道: “说起西侧院,大丫之前提的考核,什么时候开始?” 陈景玥道:“快了。等人齐便开课,最后统一考核。” 尤家望眼睛一亮,抬头看向她。 尤三槐咂咂嘴,眼珠转了转:“怎不见叶姑娘?” 陈景玥含糊应道:“她正忙。” 尤三槐朝对面的妻子使了个眼色。尤三凑近杏花低声问: “不知叶姑娘今年多大了?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杏花想了想:“叶姑娘该有二十。听大丫说,她还有个妹妹。” 尤三嫂面露喜色,感慨道: “二十可不小,再不嫁人,怕要错过好人家。” 杏花笑了笑,没接话。 陈景玥脸色转冷。 尤三槐见状开口:“这不正巧了?我们家望也有十九,长得周正,人又勤快懂事。”他看向陈老爷子,“陈叔,您来做回媒,帮着说合说合?” 尤家望低下头,满脸涨红。 陈老爷子瞥见陈景玥神色,打着哈哈: “这事啊,往后再说吧。” 尤三槐却道:“叶姑娘一个女儿家在外不易,又是顶好的姑娘。咱们都是知根知底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第373章 莫家父子留下 陈景玥站起身,居高临下看向尤三槐,直言道: “三舅,叶蓁的事,我们陈家不便插手。她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 尤三槐被陈景玥周身气势慑住,一时语塞。 陈景玥又道:“我刚回来,行李还未收拾,先失陪。” 她离去后,尤三槐才缓过神,面露不悦: “大丫这成日不见人影,怎么一见面就发这么大火?” 杏花见气氛尴尬,转开话头: “三哥,娘近来身子可好?我有几日没去瞧她老人家。” “她身子骨越来越好了。”尤三槐说着,越加觉得叶蓁本事了得。 这般医术高明的姑娘,一定要再想想办法,若是能娶进家门做儿媳,往后一家人的生计再不用愁,也不用寄人篱下,看陈景玥那丫头脸色。 阁主已走,陈景玥住回西厢院,凌素心仍与叶蓁同住。 叶蓁得知卫家覆灭,对陈景玥道了声“谢谢”,转身回房。 陈景玥看向身旁凌素心。 凌素心对叶蓁反应感同身受,轻声道: “让她一个人待会儿。大仇得报,少了那份执念,会迷茫难受。” “嗯。”陈景玥转身,往西侧院走去。 阿丑快走两步跟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陈景玥脚步微顿:“有事?” “大小姐,”阿丑感激地望着她,“我爹和哥哥的毒已经解了。我爹说,他们想留在府里做事,报答您。” “知道了。”陈景玥继续前行,阿丑紧跟在后。 路过周先生的课堂,果儿端坐在第一排,小小身板挺得笔直。阿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解释道: “去年您去寻药后不久,李家就把果儿送了来。” 陈景玥点点头。 行至练武场,见陈永福正抱着陈景宁,在看武堂弟子练功,小家伙瞧得目不转睛。 她走近,揉了揉陈景宁发顶,软软的。小丫头仰头看了一眼,很快又被场中呼喝声吸引。 “爹,”陈景玥开口,“我想在城里给三舅一家置处宅子。两家人总住在一处,终归不便。” 陈永福眉头微蹙:“你娘那怎么说?别让你娘难做。” “我想置个二进的院子,每月再贴补二十两银子,足够他们安稳度日。家喜表妹继续留在医堂,两位表哥若愿意,也可留在府中读书。”陈景玥将打算说出。 陈永福沉思片刻,点头: “这样安排周全。晚上我同你娘说。”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娘如今身子已大好。” “好。” 场中练武结束,武堂弟子近前行礼:“主子。” 陈景玥颔首:“去忙吧。” 陈景宁见几人离去,蹬着小腿“咿呀”想跟去。陈永福笑着将她抱起,在脸上亲了一口: “出来好久,咱们回去找娘亲。” 听到找娘,小家伙乖乖点头。 目送二人离去,陈景玥唤来慕白: “在城里买座宅子,三日内我要见到房契。” “是。”慕白应下,又问,“主子,第二批寻来的孤儿已到,您可要过目?” “叶蓁看过了吗?” “叶姑娘已看过,说都是好苗子。” “那便明日开课。” “是。” 慕白退下后,陈景玥看向身后的尾巴: “我一回来你就跟着,屋子也不收拾,是不是想偷懒?” 阿丑忙辩解:“我才没偷懒,屋子天天都有打扫。我、我就是想大小姐了。” 陈景玥莞尔:“去把你爹和哥哥叫来,我在厅堂等他们。” “好。”阿丑小跑着离开。 不多时,莫参父子随阿丑到来。 莫参拱手:“陈姑娘。” “听阿丑说,你们想留下。” “是。” “我的身份,你应当知晓了?” 莫参低头,那日永昌宅中,陈景玥与祝玉出对话并未避讳,他早猜出七八分:“是。” “那便留在府里。具体事宜,慕白会安排。” 阿丑眼露惊喜。 莫参深深一躬:“多谢大小姐成全。” 看着三人离去,陈景玥端起茶盏轻啜,眸色深邃。 待茶水见底,她起身去了听风苑。 “景玥见过师娘。” 陶氏见身前人一身男装,愣了一瞬,才道: “景玥?你回来了。这一走又是一年,快坐下说话。” 陈景玥在陶氏下首落座。陶氏想起北边战事,倾身询问: “景玥,你这趟,可是往北边去了?” “是。” 陶氏攥紧绣帕:“那,可曾见到你师父?他一切可好?” 见师娘满面忧色,陈景玥放缓了声音,温言宽慰: “去年见过师父。师娘安心,如今北线大局已定,师父身为主帅,坐镇中军,安稳无虞。” 陶氏舒了口气,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陈景玥又陪着说了些闲话,问了问近况,尽到礼数,起身告辞。 东厢院,杏花手里针线翻飞,正为陈景玥赶制春衫。 陈永福抱着陈景宁在屋里踱步,有一搭没一搭轻拍女儿的背。玩了一整日的小丫头,被这般哄着,脑袋一点一点,睡意渐浓。 “明日再做也不迟,不是还有谢氏帮忙?你都忙了一晚上。”陈永福劝道。 杏花抬头,摇头道: “原以为大丫个子已长得差不多,谁成想出去一年又窜高一大截,先前做的新衣裳,又穿不上。” “长个儿是好事,”陈永福笑道,“她眼下又不是没衣裳穿,不急这两日。” “你还说,”杏花嗔他一眼,“她身上穿的可是男子衣裳。怎也不在外头买些成衣?” “她这身量,去成衣铺子估摸也只能买到男装。” 杏花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陈永福将睡熟的陈景宁放入小床,凑近妻子低语: “和你说个事。”见杏花看来,他继续道,“我想在城里给三哥置处房产,他们搬出去住也自在。咱们每月多贴补些银两,不叫他们受苦,你看如何?” 杏花望着丈夫紧张的神情,心头一软:“是大丫的主意吧?” 陈永福咧嘴一笑。 “今日三哥想请爹做媒,把叶姑娘说给家望。” “什么?”陈永福满脸错愕,“叶姑娘那样的,三哥怎敢这般想?” “所以大丫当场就冷了脸。”杏花很是无奈,“这样住下去,迟早生隙。就听大丫的吧,她做事有分寸。” 陈永福松了口气,温声道: “你放心,即便三哥搬出去,我们也会照应好他们一家子。” 杏花含笑点头,将衣裳针线收好,二人熄灯歇下。 第374章 收到房契 翌日,尤家兄弟早早起身。 早饭时辰未到,尤三嫂从柜里摸出点心让儿子垫垫。兄弟俩胡乱吃了几口,赶往西侧院。 练武场上,二十名孤儿已列成两排,正在蹲马步。 负责晨练的护卫见尤家兄弟到来,指指队尾,厉声道: “站过去,蹲好。” “是。”两人忙跑到指定位置,依着家喜教过的要领,沉肩坠肘,屈膝下蹲,将重心稳稳落在两腿之间。 尤家望扫视场内,见那些孤儿年纪比他们还小些,腰杆不由挺得更直,暗下决心定要学出个样子。 下溪村通往北院的路上,果儿拉着父亲的手,不停催促: “爹,快些,今儿是第一日。” 天还未亮,李大一手举火把,一手牵女儿,见她跑得小脸通红,温声劝道: “慢些跑,先生不是说了,你年纪小,早练可以不去。” “别人都学,我也要学。”果儿眉头紧皱,话音未落,一脚踩进土坑,身子向前扑去。 “当心。”李大急忙握紧女儿的手,将她整个人提起。 果儿胆子大,并未吓着,站稳后又要往前冲。 李大无奈,蹲身将她抱起,大步朝北院赶。 陈景玥来到练武场时,李大正抱着果儿赶到。 “大丫姐姐。”果儿扬声招呼,飞快跑进队列,学着旁人的模样蹲好。 陈景玥含笑点头:“李大叔,早。” “陈姑娘早,许久不见。”李大打量着她,只觉眼前人变化甚大。 “果儿若要参加晨练,这样赶路太辛苦。”陈景玥望向场中,“不如让她住进西侧院,与其他孩子一道起居,也更能融入。” 李大有些犹豫:“这,太麻烦府上。” “不麻烦。”陈景玥语气温和,“住在一处,彼此照应也更方便。” 李大看向女儿,小丫头正一脸专注地蹲马步,“我回去同她娘商量商量。” “好。” 送走李大,陈景玥瞥见阿丑的身影一闪,似往陈景衍的院子去。她心中微动,跟了上去。 还未入院,听得陈景衍的抱怨: “怎的才来?” “总得等大小姐去忙了,我才能过来呀。”阿丑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拳脚相接的动静。 陈景玥放轻脚步,见院中二人正打得有来有回。 阿丑招式越发凌厉,陈景衍收着力道后,占不到半分便宜。 清风静立廊柱旁,看得津津有味,全然未察觉陈景玥的到来。 陈景玥静观片刻,见阿丑使出不少新招式,想来是莫参父子所授。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各自退开。 “不来了,我得歇会儿。”阿丑喘着气,额角已见汗。 “真没劲。”陈景衍嘀咕一句,自顾自练了起来。 陈景玥走近。 “大小姐。”清风站直身子。阿丑闻声转头,也唤了声:“大小姐。” “嗯。” 陈景衍收势走来:“姐,你不是去了西侧院?” “随便看看。”陈景玥在石凳上坐下,瞥了眼阿丑,“人家祖传的看家本事,都快让你学完了。” “你不也学了。”陈景衍回嘴。 阿丑忙道:“不碍事的,我爹都知道。” 陈景玥看向阿丑,“有心了。莫叔这份情,我记着。” 说话间,一道橘影窜出,“喵”地一声,用脑袋轻蹭陈景玥。陈景玥揉了揉它的头: “小家伙,还认得我。” 几人在院中又切磋一阵,一同往正院用早饭去。 两日后,陈景玥从慕白手中接过房契。 这两日尤三槐心情颇佳,两个儿子半年后便能考核学医,在他想来,家望、家安怎也比家喜那丫头强得多,到时看她还如何神气。 尤三嫂将尤母扶到桌前坐下,递上一杯温水,讨好道: “娘,您看那叶姑娘如何?只要您开口,这事准成。” 她嘴上这般说,心里却知未必能成,只是摸清陈家人的做派。 但凡有事相求,即便办不成,也总会得些好处。她下意识摸了摸腕上的镯子。 尤三槐凑近尤母,低声道: “娘,那叶姑娘就是棵摇钱树。凭她那身医术,有钱人遇上疑难杂症,还不得捧着金银求上门?” 尤母也一直操心长孙的婚事,虽觉自家有些高攀叶蓁,但试试总无妨: “行,娘去同你妹子说说。” 尤三嫂忙为尤母捏肩:“娘,还是您最疼家望、家安。” 陈景玥立在门外,将屋内对话听了个分明。 她唇角微勾,抬手叩门。 “谁呀?”尤三嫂拉开门,见是陈景玥,又瞥见她身后阿丑,正抱着礼盒,顿时热络起来,“是大丫啊,快进屋坐。” “三舅母。”陈景玥含笑入内,在尤母身旁坐下,“外祖母,我来瞧瞧您。” 尤母拉着陈景玥的手:“听说你回来,我这腿脚不便,那日就没随你三舅过去。” “您这话说的,我是晚辈,本该我来探望您才是。”陈景玥语气温和,示意阿丑将木匣放在桌上,“给两位表哥带些笔墨,想来他们用得着。” “你有心了。”尤母笑道。 尤三嫂面露失望,笔墨陈家送得不少,并不稀罕。 尤三槐自陈景玥进门就暗暗打量,摸不透她的来意。 陈景玥也不绕弯,取出房契置于桌上: “这是平湖城里一处宅子的房契,二进的院子,住下三舅一家绰绰有余。” 尤三槐一见房契,心中一喜,伸手便要去拿,却被陈景玥抽回。 “宅子里一应家什都已备齐。”陈景玥目光平静,将目光落在尤三槐脸上,“明天是个吉日,我安排人手来帮忙搬家。” 尤三槐盯着房契,想到如今衣食无忧的日子,想到每月十两的例银,将手缩了回来,脸色沉下: “陈大丫,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瞧那宅子实在好,错过了可惜,便买了下来。”陈景玥笑容未变,“给三舅安家,再合适不过。” 能有个自己的家,尤三嫂自然向往,可想到一家子并无谋生本事,离了陈家,只怕饭都吃不饱,忙道: “大丫,咱们住在一块儿不是挺好?怎么突然就?” “没什么。”陈景玥看向尤三槐,语气强硬,“尤、陈终归是两姓,长住一处总归不便。” 她将房契推至尤三槐面前: “明日搬。只要爹娘和爷奶来送时,你们安生些,别闹得难堪,往后每月,我给你们二十两银子贴补家用。” 第375章 人选 说罢,陈景玥起身离开。 尤三槐盯着那张房契,牙关紧咬:“这陈大丫,竟敢逼我。” “可,她给二十两银子呢。”尤三嫂小声嘀咕,“搬出去,似乎也行?” 尤母此时开口,“三槐,咱们尤家人得有骨气。明日就搬,得走得体体面面。” 尤三槐拿起房契,望向门外,陈景玥的背影早已消失。 下午,尤家望和尤家喜下学回来,见尤三嫂正忙着收拾东西,二人对视一眼,寻到正在喝茶的尤三槐。 “爹,我们回来了。”尤家望拉着弟弟上前,“今日功课还行,习武比光读书有意思些。” 尤三槐点点头,神色有些复杂,“用心学。” 尤家望犹豫片刻,问道: “爹,今日大丫表妹来找过我们,说在城里置办了宅子,咱们明日就要搬?” “嗯,明早就搬。”尤三槐搁下茶盏,声音沉了些,“往后你们兄弟要争气,顶起门户来。” 一旁的尤家安忍不住开口: “大丫表妹说,搬家后,我和大哥可以住在西侧院,方便继续读书学医。” “知道了。”尤三槐摆摆手,语气辨不出喜怒。 尤家安松了口气,能留下就好。 当夜,两家人聚在一处用饭。席间言笑晏晏,倒也和乐。 次日一早,陈家人将尤家送至门口。 尤母拉着杏花的手,眼中含泪: “你一向孝顺,娘都知道,往后常来走动。” “娘放心,我会的。”杏花柔声应着,将备好的点心匣子塞进尤三嫂手里。 陈永福在一旁看着,将女儿拉到廊后,压低声音: “大丫,真有你的。” 陈景玥望着门外渐远的马车,“三舅是聪明人,总归是亲戚,留一份体面,大家都好。” 送走尤家人后,陈景玥一直待在北院,深居简出。 叶蓁潜心教医堂弟子,渐渐从伤痛里走出。 北边战事愈发激烈。 赵岩手下将士死伤大半,秦老将军与霍凌云同时率兵北上。三军会合,一鼓作气,攻入京都。 顺帝在北关军护送下北逃,大军继续向北推进。 经过小半年将养,陈景玥身上总算褪去那份清瘦。 闲居在家时,她不是练功便是吃喝。 京都,皇宫大内。 燕王处理政务,世子萧汾在侧观政。 殿中几位重臣,正为南下平乱的主帅人选,争执不休,燕王神色平淡,凝神静听。 “殿下,”周大人的声音最响,“北境有赵将军坐镇足矣。此次南下,臣以为霍将军是最佳人选。” 贺知行当即反驳:“殿下,南边局势复杂,霍将军恐非上选。” 柳大人随之附和:“臣亦以为贺大人所言在理。平此乱局,纵非秦老将军那般资历,也当择一更稳妥大将。” 贺知行含笑瞥了柳大人一眼。 周大人身为燕王妃胞弟,见贺知行作为世子妃娘家人,竟当众拆台,心中恼极,指着他“你、你”了半天,终究还是把话咽回去。 “够了。” 御座之上,燕王开口。 “南下平乱之事,交由镇军大将军陈景玥统领。都退下吧。” 殿中几人面面相觑,陈景玥两年前虽威名赫赫,可此番北伐大战,她犹如销声匿迹,未立寸功。 燕王此令,实在让人费解。 周大人还欲谏言,燕王沉声截断:“本王心意已决。都退下。” “臣等告退。” 众人躬身退出。萧汾亦随之转身,却被燕王叫住: “汾儿,你留下。” 萧汾退回御阶旁,静立侍候。 燕王将光州奏报合上,缓缓开口: “可知父王为何要陈景玥南下?” 萧汾思索片刻,谨慎回道: “陈将军擅用奇兵,熟知东州情势,确实为眼下最佳人选。” “此为其一。”燕王抬眼看向他,目光深沉,“更紧要的是,陈景玥是女子。” 萧汾微微一怔。 “她屡建奇功,却不结党,不揽权,功成后急于隐退。再者,她出身寒微,与世家、军中派系皆无牵连。用这样的人,不必担心尾大不掉,也不必忧心她与哪家勾连成势。” 燕王顿了顿,语带慨叹: “汾儿,为君者,用人首在放心。她能打仗,却不会成隐患。她有威望,却难自立山头。这天下初定,我要的不是一个功高震主的秦老将军,亦或是霍凌云,而是一把为我所用的利刃。” 萧汾垂首:“儿臣受教。” “你去拟旨。”燕王收回目光,“授陈景玥为平南大将军,总领光、益、东三州军事,另拨十万兵马南下,遇事可先斩后奏。” “是。” “还有,”燕王叫住欲退的萧汾,声音压低几分,“让枢密院调拨的粮草军械,扣下三成。告诉她,朝廷艰难,余下的,让她自己想办法。” 萧汾愕然,随即拟旨。 初秋午后,陈景玥躺在西厢院的竹榻上,手里抚着橘猫,好不惬意。 叶蓁坐在一旁,翻看医书。微风拂过,撩起她耳后几缕碎发。 阿丑端了茶盘过来,挨着叶蓁坐下,指着壶问: “叶姑娘,你猜这是什么?” 叶蓁抬眼,略一思量,浅笑道:“是我昨日教你配的酸梅饮?” “正是,你快尝尝,看我做得对不对?”阿丑斟了一杯递过去。 叶蓁放下书接过,低头细品。 茶水入口清润,梅子的微酸,冰糖的甘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酸味醇正,甜而不腻,甘草的回味也出来。”叶蓁眼中含笑,赞许地看向阿丑,“你很有悟性,第一次做便能这般好。” 阿丑被夸得眉眼弯弯,又倒一杯递向竹榻:“小姐别睡了,你也尝尝。” 陈景玥被她晃醒,懒洋洋睁眼: “不必尝,瞧你这得意模样,定是做得极好。”说着接过杯盏,抿了一口。 酸甜的滋味在口中漫开,带来丝丝凉意。 “如何?”阿丑眼巴巴望着她。 陈景玥一口饮尽,“确实好喝。往后这活儿,归你了。” 阿丑喜滋滋应下。叶蓁含笑看着二人。 院中秋阳透过枝叶,橘猫打了个哈欠,往陈景玥手心蹭了蹭。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宁静。护卫自西侧院方向快步而来,直至陈景玥身前,禀报: “主子,徐成,徐将军到。” 第376章 肉盾 “他怎会来此?”陈景玥坐起身,往前院走去。 前厅中,徐成一身戎甲未卸,负手而立。 见陈景玥进来,他迎上前,拱手行礼: “陈将军。” 陈景玥还礼:“徐将军此时应在北线,何以至雍州?” “末将奉命而来。”徐成取出燕王手谕。 陈景玥接过细看,神色渐沉。她望向厅外肃立护卫: “大军现在何处?” 徐成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末将先行送信。大军,三日后抵达雍州。” 陈景玥指尖微微一紧,低语:“局势竟已至此。” “南边军报,”徐成声音压得更低,“梅家如今打的旗号是光复前朝。攻城时,皆驱老弱妇孺于前,青壮百姓次之,以充肉盾。房家已退守光州,益州近半落入梅家之手。” “坐。”陈景玥抬手,二人相对落座,厅内一时沉寂。 徐成见陈景玥面色愈沉,小心开口: “陈将军,末将离京前,蒋毅将军已奉命先行抚州,意在拿下关西军。” 陈景玥眸光一凛:“蒋将军领了多少兵马?” “十万。加上祝玉出的十五万,合计二十五万。” “太少了。”陈景玥摇头,“关西军兵强马壮,根基深厚,仓促用兵只会陷入僵局,拖累全局。” 她想到祝玉出那滑不溜手的性子,心知他不可能全力配合。 徐成素来信服陈景玥,闻言面露忧色。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陈景玥起身,“徐将军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两日后,我们一同前往雍州,与大军汇合。” “末将还是先回军中,在雍州等候将军为宜。”徐成抱拳。 “也好。”陈景玥颔首,将徐成送出府门。 秋风中,陈景玥立在阶前,望着远处天际,眸底映着一线天光,深不见底。 两日后,北院外。 一百护卫甲胄鲜明,肃然列队。 陈景玥一身戎装,佩刀在侧,与家人作别。 陈景衍拉住她衣袖: “姐,带我一起去吧。”他望了眼整装待发的莫参,“我如今的功夫,不比他们差。” “在家老实待着。”陈景玥抽回手,翻身上马。她回头看了眼弟弟,又望向杏花怀中懵懂的陈景宁,扬声道: “出发!” 百余骑应声上马,随陈景玥策马前行。 陈景宁在母亲怀里眨着眼,小嘴喃喃:“姐姐,马。” 杏花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眼眶噙满泪水。 此行除一百护卫外,慕青、莫参亦随军。 疾驰半日,一行人于南下官道的茶棚暂歇。 茶棚老板见女儿探头张望,一把将她拽回草屋,低声警告: “外头都是军爷,老实待着别出去。”说罢,他战战兢兢端茶出去。 陈景玥温声道:“老板莫慌,我等在此候人。” 老板听陈景玥说话,这才看清楚,这位端坐的军爷竟是女子,他忙抹了把汗: “女、女将军请便,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老板退回屋中,陈景玥静坐饮茶。 暮色将至时,远道烟尘漫起,大军到。 慕青策马上前交涉,不多时,徐成快马赶来: “陈将军。” “坐。” 徐成落座,陈景玥为他斟茶:“此番南下大军,都是哪些兵马?” “回将军,三万骑是末将部下,四万步卒原属秦老将军麾下,这四万人先前都曾随您打过仗。余下三万,是从霍将军手里调拨而来。” 陈景玥沉思片刻,指向东方: “前行五里,择地扎营。” “是。”徐成领命而去。 茶棚外,陈景玥一行人拨马向东。 茶棚老板探出身,攥着手里碎银,又惊又喜。 女儿挨到他身边,望着官道尽头,小声问: “爹,女娃子,也能当将军?” 老板坐下,拎起剩下的半壶凉茶,给自己倒了一碗,摇头咂嘴: “爹活了半辈子,也是头一回见着。” 大军安营,陈景玥升帐,召集众将。 帐中面孔,有旧部,亦有生疏者。她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冽,穿透帐中沉寂: “此番南下平乱,我们所面临之战,不只在沙场,更在人心。梅家以两州妇孺为肉盾,驱无辜百姓填壑攻城,此等行径,诸位想必已有耳闻。” 她略一顿,帐内气息为之一凝,不少人暗自点头。 “故今日,我有言在先。”陈景玥按剑而立,“此后凡遇战阵,无论阵前是何人,凡持兵刃而向者,皆为我敌。此战无侥幸,无留情,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末将领命。”帐中诸将齐齐抱拳,他们眼底皆是一片肃杀,对此早有觉悟。 “我要的不止是你们明白。”陈景玥语声转沉,“自今日起,各营每日必申此令:沙场之上,对敌之仁,即对己之屠。我要麾下每一卒、每一骑,皆将此理刻进骨血。” 陈景玥顿了顿,目光如刃:“凡有违令迟疑、累及全军者,军法不容。” “是。” 议事完,众将散去。陈景玥召来慕青。 帐内灯影摇曳,陈景玥提笔疾书,盖印后交予慕青: “派可靠之人,速去光州、益州尚未陷落之城。” “请主子示下。” 陈景玥的目光紧锁慕青,眸色幽深: “持我手令,面见当地州府主官。令其即日起,不惜一切代价,将辖内百姓尽数迁往邻近州府。” 她抬眸,眼中寒光闪过:“若有官吏推诿拖延,或畏难不从,杀无赦。” “是。”慕白躬身退出。 不多时,数骑自军营奔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大军朝东南,加速行进。 东州,方家码头。 “啊!” 又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名拒绝出海的船员被当众斩杀。 梅家管事挥手,尸体被高高吊上桅杆。 方大当家盯着那一排随风晃动的尸身,双目赤红。 那些被吊起来的,都是跟他多年兄弟,个个铁骨铮铮。他们都清楚,不能再出海,不能再带更多倭人上岸。 “大当家。”身后传来吴长海的声音。 方大当家没有回头,只微微点头,片刻后转身,朝码头后的荒山走去。 在密林深处,吴长海和十几条汉子已等在那里。见方大当家到来,众人目光齐齐望来。 方大当家扫过每一张面孔,率先开口,“家里,都安排妥了?” 第377章 南国噩耗 “妥了。”吴长海应道,“婆娘孩子都送进熔水湾,粮食够吃到明年。等明晚潮水一涨,入口淹没,神仙也找不着。” “好。”方大当家眼底闪过狠色,“明天晌午,把船上其他伙计都替下来,让他们也躲进去。咱们,夜里动手。” 他看向黑脸汉子:“你眼力最好,在东头的货堆顶上望风。” “明白。” 方大当家又给其他人分派了任务,一刻钟后,众人散入林中,一切归于寂静。 入夜,方大当家来到梅家管事的住处。 近日码头人手屡出状况,管事对他已十分不满,见他进来,只斜眼一瞥: “人手,安排明白了?” 方大当家堆起满脸笑,躬身道: “都安排妥了,明日一早船就靠岸,粮食清水也开始装运。” “哦?”管事有些意外,脸色稍霁,“这还像点样子。这趟差办好,自然有你的好处。” “多谢管事,多谢管事。”方大当家连连作揖,退出门。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梅家管事嘴角笑意收起,低喝一声:“来人。” 两名佩刀兵卒入内。 “去,跟着他。仔细着点,别让这老油子耍什么花样。” “是。” 方大当家径直回到家,一夜未出。 翌日,码头聚集上百艘海船。 经过一夜忙碌,粮食已装舱,船工们正往来运送淡水。倭兵与梅家士卒开始登船。 午后,一切就绪。船队驶离码头,帆影渐次没入海天之际。 海面上,天色渐暗。 船队各船准时开饭,士兵与倭人用罢晚饭,陆续歇下。 厨房里,船员搬出火油,倾洒遍地。 当海面上遥遥传来一阵锣响时,船员立在门口,将火把掷入油中,抱起一块木板,转身跃入大海。 几乎同时,上百艘船火光冲天,照亮大片海域。 船上火焰愈发肆虐,那些士兵与倭人,早已在晚饭后毒发身亡。 跳海的船员皆向南游去,远处有两艘小船接应。 码头上,亦烈焰腾空。 无论大小船只,皆被点燃,整个方家码头陷入火海。 方大当家与同伴登上一艘快船,最后回首,望了眼方家数代心血。随即转身,沉声道:“走。” 小船破浪向南。他们还要赶去邻近码头,将能毁的船只通通毁去。 不能再让倭人踏足这片土地。 梅家攻城手段阴狠,强征的东州兵卒多有不忍,甚至暗中逃亡。 那些倭人,驱赶百姓攻城时毫无人性,行径残忍至极。 火光照亮海面,也映着船上每张决绝的脸。 陈景玥率亲卫快马加鞭,先行赶至益州。 城墙之上,益州参将樊承祖得知援军主帅已到,急问: “大将军现在何处?” “已在议事堂。” 樊承祖招来值守校尉:“速将滚石、箭矢补充充足,抓紧修整城防。”叮嘱完,他大步下城。 行至议事堂,门外肃立两排兵士,个个陌生,甲胄精良。 樊承祖脚步一顿,对为首的慕青拱手: “益州参将樊承祖,求见陈将军。” 慕青挥手,护卫向两侧退开。 樊承祖迈入堂中,只见一道身着玄甲的背影,正立于舆图前。 他不及细想,上前抱拳:“末将参见陈将军。” “樊将军。”那人转身。 清冽的女声入耳,樊承祖抬头,对上一张英气逼人却难掩年轻的面容。他忙垂下视线: “禀将军,我军退守此城,梅家已连攻十日。如今人手紧缺,将士们,快撑不住。” “城中还有多少兵马?” “勉强过万,大半是临时招募的壮丁,武备稀缺。许多人只得在城头投掷木石,用棍棒抵御登城的敌人。” 陈景玥凝神静听,忽有兵士来报:“敌军又开始攻城。” 樊承祖脸色一变:“怎会这么快?他们简直疯了!”他朝陈景玥拱手,“末将需即刻上城。” “同去。”陈景玥先一步迈出。 二人很快赶至城下。守军正不停往城头搬运木石,城外杀声震天,箭矢不时飞入城内。 “小心!” 一支流矢飞来。陈景玥侧身避过,径直登上城墙。 樊承祖本欲劝阻,想到军中关于她的传闻,又将话咽回,紧跟而上。 陈景玥远眺,只见敌阵中,百姓被不断驱至城下。动作稍慢者,立遭砍杀。 若有士兵挥刀时显出一丝迟疑,便被后方的倭人当场处决。 她眸中寒意渐浓:“此城还能守多久?” “若无援军,至多三日。” 话音刚落,不远处垛口,翻上一人,手中长刀乱挥,口中嘶喊着难以辨别的言语。 两名守军持刀扑上,将其砍倒。 陈景玥蹙眉:“那不是汉人?” “是南国人。”樊承祖面色沉重,“如今攻城的,多是南国百姓。年初南国已落入梅家之手。益州与光州若非得将军事先布局,只怕早已步南国后尘。” 南国已全境沦陷。 陈景玥挥刀格开飞来乱箭,心下一沉,如此重要的情况,战报中竟只字未提。 思绪飞转间,一个计划在她脑中成形。 “樊将军,我需要一个熟悉南国局势之人,尤其是边境城池、往来路径。立刻找来。” 樊承祖面露难色:“将军,此前按您命令,城中百姓皆已迁走,这一时……”迟疑间,他忽然想起一人,“末将妹夫早年曾在南国行商,如今在军需帮忙,或可一问。” “带来。” 不多时,樊承祖妹夫被带上城头。 “明远,快见过陈将军。” 林明远身着长衫,哀怨地瞥了眼大舅哥。 樊承祖别过脸,只作不见,为了满城百姓,为了家族存续,这妹夫今日是卖定了。 樊承祖见妹夫半天不动,陈景玥面露不耐,忙推了把林明远,林明远一个趔趄来到陈景玥近前,忙低下头,颤声道: “见,见过陈将军。” “先生可会南国话?可熟悉南国地形?” 林明远个子不高,在一身铠甲的陈景玥面前,矮上一大截,听见女子嗓音,他抬头对上陈景玥的目光,顿时愣住。 “陈将军问你话,快说。”樊承祖急声催促。 林明远回过神,忙躬身道: “回将军,草民,早年往来行商,南国话是通的。各条商道、关口、货栈所在,也大致记得。” 第378章 形势危机 “好。”陈景玥目光紧锁樊承祖,“十日。我给你两千援兵,此城再守十日。否则,提头来见。” 樊承祖望向城外,被驱赶着向前的人群,黑压压的一片,他牙关紧咬: “成,十日便十日。末将就是死,也必死在城头上。” “我要的是城守,不是你的命。”陈景玥声音冷澈,“死比守城容易太多。告诉将士们,城外倭人与南国兵,皆是大患。今日若心软,来日便有千万百姓丧于其手。为了身后更多的人,不得再有半分手软。” 樊承祖想起此前因将士不忍,连连失地,胸中血气一涌,躬身抱拳: “末将领命,十日内,纵化为厉鬼,也绝不让他们破城。” “好。” 陈景玥看向呆愣的林明远,“你跟我走。” “哎!”林明远迟疑的应下,随陈景玥下城。 策马与大军汇合,调拨两千人驰援益州。随后,陈景玥传令大军: “改道南下。” 大军沿光州与玖州边界,全速开进,直插南国与玖州之间。 陈景玥将舆图在大石上铺开,林明远俯身指点,口齿清晰: “再往前三十里,有一条主道,通向数座大城。敌军若押送百姓,极可能走此路。” 他在图上划过几处关隘:“只要堵住这几处,他们想将南国人送入东州或玖州,难如登天。” “其余小道呢?” “皆需翻山涉水,能活着过境已属不易,大军难以通行。” “很好。”陈景玥拍了拍他的肩。林明远吓得一颤,猛回头见是她,羞涩的缩了缩脖子。 陈景玥不由笑问:“行商之人当胆大心细,你怎这般?” 林明远讪笑:“早年遭过劫,险些丢命,自此格外惜命。” 陈景玥不再多言,转身传令:“两刻钟后,全军加速东进。” “是!” 大军再度开拔。林明远与慕青同乘一骑,紧随陈景玥之后。他目光扫过远山,瞥见一条隐蔽山道,忙朝前喊: “陈将军。” 陈景玥勒马回身,与慕青并行。 林明远指向那山道:“从那可遣一队步兵抄近路,绕至敌侧。” “此言当真?”陈景玥眸光一亮。 “行军大事,岂敢妄言。”林明远正色。 陈景玥略一颔首,当即下令:“莫参。” “在。” “你率两千人,由此山道迂回穿插,伺机而动。” “得令。” “徐成。” 徐成打马近前:“末将在!” “你麾下所有骑兵,随我全速前进,一刻钟内赶至前方路口。” “遵命。” 陈景玥一夹马腹,黑马疾冲而出。 慕青对身后林明远低喝:“坐稳。”胯下骏马奔跑,颠得林明远头晕目眩。 所幸路程仅十里。 刚抵路口,前方斥候快马来报: “将军,西南三十里处,发现敌军押送队伍,百姓不下四千,押运兵卒约三百,皆倭人。” 陈景玥抬手,身后马蹄声戛然而止。 “梅家虽取南国,兵力却已捉襟见肘。”她翻身下马,招来徐成,“你率五千骑疾行,将余下几处要道全部封锁。待后续步兵接管,每路口留三千人镇守。” 陈景玥指尖落向舆图:“而后,你领兵至此,与我会合。” 徐成看向陈景玥所指,正是玖州府城,他忙抱拳: “末将领命。” 徐成带兵离去,陈景玥令余下兵马隐蔽休整。 三个时辰后,倭人押着南国百姓而至。 多数南国人双手被缚,由长绳串联,如牲口般被驱赶前行。 四周涌出兵马,南国百姓只有初时的惊慌,随即面露麻木,木然止步。 倭人呜哇乱叫,挥刀砍断串联的绳索,驱赶百姓冲阵 然一切已迟。 骑兵如潮,转瞬即至。 倭人身形鲜明,顿时成了活靶。刀光翻飞间,三百倭人毙命。 陈景玥命林明远上前询问百姓。 林明远见满地尸骸鲜血,胃里翻腾,双腿发软,眼前一黑欲栽倒。 慕青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拎住,干脆将人扛起,大步走向南国百姓。 落地后冷风一激,林明远勉强站稳。 他白着脸,在慕青带人护卫下,开始问话。 刚问到第三人,人群中突然窜出十余人,四散奔逃。 另有几人跪地,磕头如捣蒜,口称饶命。 林明远嘶声喊道:“抓住他们,那些是投靠倭人的败类,放回去必成祸害。” 慕青挥手,弓箭齐发。逃跑之人被箭矢贯穿,倒在三十步内。 本欲趁乱混逃跑的其余人顿时僵住,骚动很快平息。 经逐一盘查,这四千南国百姓中,有千余人投靠倭人,手中皆沾同胞鲜血,此番是协助押送。 陈景玥不欲多生枝节,冷声下令: “附逆者,尽诛。” 林明远强忍不适,瑟缩着挪近陈景玥: “将军,人群里还有十几个汉人,通晓南国话。” 陈景玥闻言,唇角微扬。林明远不自觉后退半步。 陈景玥转向慕青,“带去给徐成。告诉他,南国人里有恶鬼,汉人里也有,该杀时不必手软。” “是!”慕青领命,带人疾驰追赶。 不多时,探子再报:“将军,莫参押着上千南国人,正赶来。” 陈景玥背脊一凉,心中涌起一阵后怕。 梅家与倭人竟如此丧心病狂。若是她再晚来些时日,邻近几州恐怕皆已陷落。 北境战乱未休,兵力大减,民不聊生。江南十余州,根本无力抵抗。 陈景玥抬眼望向远处,神色晦暗。 莫参接到传令兵消息,迅速将南国人中的叛徒清除,随后赶回大道路口。 陈景玥静立良久,他小心走近,低声禀报: “将军,都已处置妥当。” “好。”陈景玥转身,语气沉重,“传令众将,集合议事。” “是。”莫参察觉她情绪变化,行事愈发谨慎。 众将很快聚在一片空旷处,四周由陈景玥亲卫把守。 陈景玥并未征询他人意见,径直开口: “赵、钱、孙、李四位将军,率兵三万封锁东州与玖州交界。周、吴、郑、王四位将军,领兵两万封锁玖州与南国边界。两线须与光州驻军合围,将玖州彻底封死。其余人随我入玖州。” 周将军嘴唇微动,似欲发言,被身旁王将军制止。 第379章 玖州府城 他两皆是霍将军新兵营出身,功绩未立,资历尚浅,早听闻这位女将军手段狠辣,不久刚亲眼见她下令屠杀,心中早已凛然。 王将军不愿周将军在此刻触怒陈景玥。 陈景玥瞥见二人动作,目光转向周将军: “周将军有话要说?” 周将军余光扫向王将军,见对方眉头紧锁,目视前方,一时僵住。 陈景玥转身正对他,语气加重: “军情紧急,若有话,请速讲。” 周将军把心一横,粗声道: “陈将军,如今东州梅家眼看就要攻破益州、光州,我军兵强马壮,为何不直捣东州,反在玖州耗费兵力?” 此话一出,众将目光投向陈景玥。 陈景玥静默片刻,向前两步,冷冷道: “因我欲围的,从来不是州,而是人。” 陈景玥扫过众将: “梅家主力已深入益、光二州,东州本营空虚。他们之所以敢长驱直入,倚仗的是南国和玖州百姓,补给、援兵皆从此过。” 陈景玥抬起眼,目光如刀: “封玖州、南国,断其援路。入玖州,清其内应。” 周将军怔住,耳根微红,抱拳道:“末将短视,请将军恕罪。” 陈景玥摇了摇头: “疑问无罪。但下一回,不要再磨磨唧唧。” 她扫视众将,语气陡然肃杀: “各军依令行事,两日后,我要玖州内外隔绝,逆贼一个不漏。” “是。”众将应诺。 军令既下,两路兵马星夜开拔,分赴两处边界。 陈景玥亦未作停留,率两万余徐成旧部,直奔玖州府城。 天将破晓,城外三里,人马衔枚,蹄裹厚布,蛰伏黑暗之中。 通往府城的各条道路,已悄然封锁。 十几名农户,拉着堆满柴草的板车,行至城门外。 城头守兵揉了揉睡眼,借着城上火光向下瞥去,又很快收回目光,浑不在意。 每日天不见亮,总有这般急着进城贩货的乡民。 天色渐青,铜锣声响,沉重的城门吱呀作响,接着缓缓打开。 一队守兵跑出,开始检查。 城下等候的行人渐渐聚拢,竟有二百余众,比往日多上不少。 百步外,两辆看似普通的板车旁,四周散坐着歇脚的汉子。 城门开启之际,他们眼神骤变,掀开车上油布,露出码放的强弓与箭囊。 不过两个呼吸,百张硬弓分发完毕。 城门口,第一个行人已凑近守兵。 “进城做甚?户籍路引。”守兵打着哈欠问道。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城下二百行人同时暴起,城门口十余守兵喉间血光迸现,一声未出便已毙命。 “敌袭,快关城门。”门内守兵骇然尖叫。 二百精锐如利刃切入,城门才移动寸许,推门守兵便被砍倒。 远处,大地开始震颤,蹄声如雷鸣,正由远及近。 守城将军在城楼上吓得腿软,嘶声大喊: “快,支援城门。是骑兵,快关门。” 城上守兵慌忙向下冲去,锣鼓声撕破晨空,不远处军营,号角响起。 燕军冲入城门,抢上马道,与涌来的守军搏杀,死死护住城门通道。 铁骑奔涌,如黑潮席卷。 城头守兵眺望,只见黑压压的骑兵已近在咫尺。 “不好,他们过来了,快放箭……”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贯穿咽喉,守兵的惊呼戛然而止。 城垛后刚探出的弓箭手,还未来得及张弓,被一阵箭雨压得抬不起头。 仓皇射下的零星箭矢,根本无力阻挡万骑冲锋。转眼间,先锋骑兵已奔至城门。 城门的燕军向两侧闪开。 重骑先锋插入守军步兵阵中,刀光过处,甲裂肢断,阵列如雪崩溃散。 后续骑兵不断涌入城门,马蹄声、喊杀声、惨叫声淹没长街。 慕青率队,迅速控制城门楼与各处要害。 铁骑洪流分作数股,向着府衙、军营、武库等要地冲去,一路砍杀,势不可挡。 陈景玥在亲卫簇拥下,策马入城,面甲后的目光扫过被控制的街巷,冷声下令: “传令,肃清残敌,占领四门。凡有组织抵抗者,立斩。” “是!” 晨曦彻底照亮玖州府城,只是今日照亮的,还有满地未干的血迹。 城中百姓,闭不出户,人心惶惶,不知又发生何变故。 直至街道上,锣声响起,士兵口中大喊: “燕军入城,倭人尽诛。梅家叛党,玖州反贼,皆已擒获。” 木门后,一只眼透过门缝看着街上战马奔驰,当敲锣声远去,趴在门上的女子呆呆转身。 屋内床上,躺着的老妇艰难开口,“三娘,外面怎么了?” 三娘俯到床前,红着眼道: “娘,说是燕王的兵打进来了,梅家那些反贼都被抓,那些倭人也都被杀了。” 原本奄奄一息的老妇,闻言直直坐起身,瞪着三娘,“你说的可当真?那老头子和我儿是不是能回来了?” 三娘抹掉脸颊上的泪,摇头道:“不知道公爹和相公能不能回来。” “会回来的,他们一定会回来的。”老妇人紧紧抓住被角,口中念叨不停。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三娘身子一颤,猛地回头,轻声问道:“谁?” “三娘,是我,快开门。” “老天保佑,是相公回来了。”三娘双手合十,冲到门前,拔开门栓。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大步跨入,三娘一把抱住他的腰,连日来在婆婆面前的隐忍,彻底崩塌,顿时失声痛哭起来: “相公,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男子紧紧回抱妻子,轻拍她的背脊: “别哭,燕军进城,往后咱们不会有事了。” “我儿……”床上老妇人急急探身,目光越过小两口,往门外寻,“你爹呢?你爹可也回来?” 男子李桓神色一黯,下意识看向空荡荡的门口。 他走到床前,俯身安慰母亲: “娘您放心,爹和我同一天被抓,只是没关在一处。再等等,一定能回来。” 老妇人攥紧被角,眼里忧色未散。 正此时,一道身影闪入屋内,反手将门闩上,语带斥责: “外头兵荒马乱的,门怎敢这样敞着?不要命了。” “爹!” “老头子!” 屋里三人齐齐出声。那闪身进来的男子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床前,一见老妻模样,声音哽咽: “你,你怎么憔悴成这样?” 第380章 招募义兵 老妻抓住他,泣不成声。身后三娘低声解释: “爹,您和相公被抓走后,娘急的病倒,一直没能起身。” 男子握紧老妻的手,连声道: “好了,都过去了,燕军入城,那些畜生都被屠尽。” 老妇泪眼婆娑,正欲说话,男子忽然站起身: “你们好好在家待着,我得出去一趟。” “你去做甚?”老妇人一把拽住他衣袖,声音发颤,“外头还乱着,你刚回来又要去哪儿?” “救我们的大将军下令,”男子沉声道,“急需人手赶去光州边界封堵,防止倭人和梅家叛军窜入玖州。自愿去的,发兵器粮饷。” 老妇人的手攥得更紧:“咱家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不是说自愿吗?咱不去……” “我若不去,旁人也不去,”男子转过头,眼神坚定,“大将军手里兵马不够,万一倭人和叛军再杀回来,谁还能救我们?” 老妇人手指微颤,渐渐松开。 一旁的李桓开口:“爹,您留家里,我去。” 三娘捂嘴,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不停滚落。 男子瞪了儿子一眼:“就你这身板?还不如我硬朗。你在家好好待着,早点和三娘生个娃,让你娘高兴高兴。”他说完拉开房门。 李桓迈出一步,被父亲厉喝制止: “你敢跟来,老子打断你的腿。” “爹!”李桓红了眼眶,终究没再动。 男子走出几步,蓦然回头,在晨光里笑着挥了挥手,随即转身,很快消失在街头转角。 陈景玥入城后,肃清残敌,收缴大量粮草钱财。 下令释放所有被强征百姓,招募自愿义兵,守护玖州。 消息传开,应者云集,数万百姓自发而来。 陈景玥择优选出三万人,分发兵器,当场发放饷银,军心大振。 方家家主房伯安收到陈景玥消息,带着上千人,快马赶至玖州府城。 县衙内,这位精神矍铄的老者向陈景玥抱拳: “老朽房伯安。此番带房家嫡系二百,旁支五百,另有抗梅时招募的乡勇千人,总计一千七百五十二人,皆是见过血,敢拼命的好男儿。” 陈景玥微微颔首,目光审视着对方: “即日起,我任命你为玖州参将,统领新募三万人马。此外,我再留三千精锐予你。我要将驻守东州边境的三万兵马调走,这玖州防线,你可能守住?” 房伯安只犹豫一瞬,眼中精光闪过,斩钉截铁道“能。” “好!”陈景玥眼露欣赏,眼前这位老人,能以一族之力在梅家与倭人的强攻下,坚守至今,其胆略、威望还有能力,已无需怀疑。 她语气转为诚恳: “房参将,你既担此重任,有何需求,尽管开口。” 房伯安略作思索,抬起头,对上陈景玥的眸光: “老朽别无他求,只愿陈大将军早日扫平妖祸,还我东南各州太平。” 陈景玥神色一肃,对老人郑重一礼: “必不负所托。” 她随即转身:“莫参。” “属下在。” “徐将军可到?” “尚未。” “备笔墨。” “是。”莫参应声,案上很快摆上笔墨纸砚。 陈景玥提笔,书信一封,交予房伯安: “你即刻带人前去东州边境换防。原驻防的三万兵马,直接开赴南国与东州交界处,与你们防线衔接,将东州通往外界之路,彻底封死。” “领命。”房伯安毫不耽搁,持信大步而去。 当夜,徐成的五千骑赶至玖州。 翌日拂晓,三万余铁骑整装,直奔东州。 方家码头失火,梅家管事急忙命人扑救,火势却越烧越猛,整个码头陷入火海。 扑火士兵赶来禀报: “鲁管事,火里有火油的气味,应是有人故意纵火。还有,码头上的人全都消失不见。” 梅家管事霎时想起昨夜的方大当家,难怪他当时态度大变。管事厉声下令: “快,带人去把方家所有人都抓来。” “是。”士兵领命转身。 “等等,”梅家管事又叫住他,“再去把今日在码头干活的人连同他们家眷一并抓来。” 士兵迟疑了一下,应声而去。 前往方家的士兵很快回报:“管事,方家已空无一人。” 梅家管事将桌上杯盏扫落,碎瓷声响彻屋内。 静默片刻,又有士兵来报: “鲁管事,码头干活的人和他们家眷都不见了,整个村子都是空的。” 梅家管事紧握的双手,微微发颤:“快,备马。” 夜色中,他匆匆赶回梅城。 梅府内,梅见仁正搂着小妾入睡。门外传来小厮通报: “老爷,鲁管事求见。” 梅见仁醒来,刚要起身,胳膊被小妾一把抱住。小妾娇声哀求,惹人怜爱: “老爷,您答应过今晚一直陪人家的。” 感受到手臂传来的柔软,梅见仁不耐地朝门外喝道: “半夜三更,什么事?” 门外小厮听出家主动怒,答得小心翼翼:“回老爷,码头出事了。” “码头?”梅见仁双眼微眯,手掌抚过小妾滑嫩的肌肤,忽然想起今日是出海的日子。 他一把推开怀中美人,对外喊道: “让他在书房等着。” “是。” 小妾被猛地一推,后脑磕在床柱上,再见梅见仁脸色不好,忍痛上前伺候穿衣。 书房里,梅见仁坐下,端起茶盏啜了几口,驱散些许困倦。“说吧,怎么回事?” 鲁管事脸色惨白,扑通跪倒:“老爷,方家码头被人纵火,全烧光了。” 梅见仁放下杯盏,茶水四溅: “你是怎么管事的?派给你那么多人手,都是摆设不成?” 鲁管事浑身发抖,额上满是冷汗: “老爷,还,还有消息说,我们刚出海的一百多条船,不知何故,全被烧毁沉海。” “什么?”原本还算镇定的梅见仁眼中寒光闪过,“一群废物。来人,把他拖出去。” “是。”两名护卫应声而入,架起鲁管事往外拖。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鲁管事挣扎求饶,梅见仁侧过头,满脸厌恶。 鲁管事被护卫堵嘴,拖出书房。 书房中,梅见仁压下怒意,门外小厮垂首噤声,一片死寂。 “去,请关先生来。”他忽然开口。 “是。” 第381章 梅家乱事 小厮刚退下,屋外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老爷,大公子差人送信来,说有急事。” 梅见仁心头一凛:“带进来。” 来者是长子贴身随从,行礼后急道: “老爷,大公子遣小人禀报,南国来人已断三日,玖州方面仅两日前送来二千人。益州战事吃紧,破城在即,急需补充人手,公子请您立刻派人往南国、玖州查探。” 随从偷眼打量,见梅见仁面沉如水,压低身子道: “公子,先前已派过两拨人去南国与玖州,皆音信全无。” 南国、玖州,两处要害同时断绝音讯。 梅见仁越听越心惊。这绝非巧合。 莫非是倭人起了异心,与玖州那边联手,想反客为主? 正思忖间,小厮通传: “关先生到。” 两名护卫半搀半架着关先生进来。 关先生步履踉跄,双眼迷离,浑身酒气,坐下后打了个响嗝: “老爷,深夜唤我,有何贵干?” 梅见仁见他这般模样,心头火起,正要呵斥,外头传来一声厉吼: “老爷,不好,敌军突袭,大队兵马已杀进城。” 梅见仁拍案而起,疾步冲出书房。 但见城门方向火光冲天,隐约传来马蹄与喊杀声。 “老爷快走。”心腹领着数十护卫冲入院中,梅大夫人也被丫鬟搀扶跟来,她发髻散乱,颤声问道: “这、这是怎地?” 除却丫鬟的小声宽慰,无人应答。院内气氛异常紧张。 “走!”梅见仁咬牙低喝,刚迈出几步,院外传来兵刃交击,呼喊尖叫声四起。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梅夫人,加快脚步。 然而院门处,冲在最前的几名护卫被狠狠踹飞,摔回院内。 心腹忙护着梅见仁退回院中。 梅夫人刚被丫鬟扶起,瞅着梅见仁又退了回来,正好奇,全副铠甲的士兵冲入,将所有人围住。 “你们是谁的兵?竟敢擅闯梅府。”梅夫人见来人穿着甲胄,胆气一壮,她兄长可是梅城守将。 “闭嘴!”梅见仁脸色铁青,厉声喝止。 就在这时,院外脚步声传来。 围住院门的士兵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道身影入院。身披玄甲,腰佩长刀,火把照亮她的侧脸,露出一张英气年少的面孔。 梅见仁瞳孔骤缩,只一眼,他便猜出来者何人。 心中不禁暗道:怎会是她? 陈景玥目光扫过,最终停留在梅见仁脸上。她上前一步,唇角微扬,声音清亮开口: “尔等速速放下兵器。否则,格杀勿论。” 梅见仁紧盯着陈景玥,嗤笑一声: “陈将军好手段,竟能神不知鬼不觉摸到我梅城,看来,我那不中用的妹夫,还有南国和玖州,都是你的手笔?” 陈景玥却不再看他,目光扫过院中护卫,见他们仍握兵器,微微抬手。 士兵应令而动,刀光骤起。 梅家护卫在陈景玥亲兵面前形同虚设,眨眼间大半倒地。梅夫人瘫软在地,丫鬟惊叫出声。 梅见仁瞪大双眼,见他最倚重的心腹在对方刀下不过一合,便身中数刃,倒在他脚边。 他原还想与陈景玥周旋,谈谈条件,未料她行事不按常理。 哐当!哐当! 余下护卫弃刀跪地,不停求饶。 梅见仁孤立院中,望着满地狼藉,又看向那步步逼近的玄甲身影,绝望地闭上眼。 “哼。”陈景玥冷笑一声。 就在她靠近梅见仁时,重伤心腹暴起,拔出腰间匕首扑向她。 陈景玥略一侧身,右手扣住那人执刃手腕。 “咔嚓。” 骨裂声起。那心腹整张脸瞬间紫胀,发出惨嚎。 梅见仁骇然睁眼,这手下曾为他挡刀剜肉,哼都不曾哼过一声,此时只是被陈景玥抓住,竟会疼痛如此。 陈景玥手中力道加重,抬眼看向梅见仁,声音寒如冰刃: “都给我老实点。让你们做什么,便做什么。” 她振臂一甩,将那心腹掷到梅夫人跟前,又激起一片尖叫。 那人本就重伤,此刻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梅见仁指尖触到腰间匕首,又猛地缩回,不能死。 只要拿出足够的筹码,总能换一条活路。 “咚!” 碰撞声自书房内响起。 门被撞开,关先生扶着门框走出,浑身酒气未散,双眼亮得骇人。 亲兵欲上前,被陈景玥制止。 关先生踉跄到院中,目光打量着眼前场景,最后看向梅见仁。忽的放声大笑: “报应,报应啊!”他抬手指向梅见仁,指尖发颤,“你,就该被千刀万剐,千刀万剐!还有我,我们都该死。哈哈哈……” 笑声未歇,他猛扑上前,一拳砸在梅见仁脸上,梅见仁不及反应,脖颈已被关先生扼住。 陈景玥未发话,四周兵士皆按刀不动。 梅见仁奋力挣扎,却哪里挣得脱?他惊慌望向陈景玥,眼中尽是哀求,却只对上一双静如深潭的眼。 慌忙间,梅见仁拔出腰间匕首,用力捅进关先生心口。 关先生身子一僵,指间力道渐松。 梅见仁挣脱开来,踉跄后退,大口喘息。 关先生低头,笑看没至柄端的匕首,轻声低语: “好,很好,死了干净。” 话音落,人仰面倒下。 梅见仁怔在原地,地上血泊漫开,他骤然明白,关先生不是要杀他。 他只是,不想活了。 “全部押下去,分开严审。”陈景玥转身,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凡有隐瞒反抗,立斩。” 整座梅府变得忙碌起来。 反抗者当场格杀,幸存者皆被逐一拷问。 无人能逃,无一例外。 益州城头。 城外的攻势一浪猛过一浪,不断有南国兵卒攀上垛口。 一名燕军士兵扛着滚木冲上城墙,他咬牙避开一名扑来的敌人,只想把木头尽快送到西段,那里的防线已摇摇欲坠。 “小心!”一名南国兵挥刀砍来。 樊承祖一个箭步抢上,刀锋自后贯入敌兵背心。那人倒下,手中刀“当啷”一声,砸在士兵肩头的滚木上,又弹落在地。 那士兵身形略微一顿,继续奔向西边。 樊承祖抹了把脸上的血,与兵士将这段城墙上的敌人清剿。 西边传来一片厉吼:“快来人,这边撑不住了。” 樊承祖扭头望去,只见西段垛口,接连爬上来七八人,为首者身形魁梧,手舞一对流星大锤。 第382章 燕王称帝 锤头呼啸,将试图堵截的守军砸得人仰马翻,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更多敌兵正从他身后涌上。 “放箭!射他!”樊承祖急吼。 弓弦连响,箭矢疾飞。 那巨汉却将流星锤舞得密不透风,铁链与锤头在空中划出弧光,将箭矢击飞。 “他娘的。”樊承祖急红眼,提刀暴喝,“跟老子冲过去。” 待他杀到近前,那道缺口又宽数尺。 樊承祖挥刀砍翻两人,那舞锤的巨汉盯着他,面露狰狞,双锤一摆,兜头砸来。 樊承祖矮身后滚,锤风擦着后背掠过,惊出一身冷汗。 未及起身,第二锤又至。樊承祖暗道完了。 千钧一发之际,后背被人揪住向后一拽,锤头贴着他鼻尖砸落,城砖碎裂。 那巨汉因追击樊承祖,整个后背完全暴露。 “放箭!” 弓箭手齐齐松弦,七八支利箭射出,钉入巨汉后背。 他身形一僵,手中流星锤脱手。 沉重的锤头不偏不倚,砸在樊承祖两腿之间,震击之力隔着腿甲冲上来,尾椎酸麻。 樊承祖倒抽一口凉气,连滚带爬挪开,远离差点让他变成太监的凶器。 “他娘的。”他喘着粗气,怒火直冲天灵盖,抓起刀嘶吼,“给老子杀光这群杂碎。” 巨汉倒下,守军士气大振,纷纷向缺口压去。 天色黑透,攻城停止。 樊承祖一刀砍在城楼柱头上,添上第九道刻痕,他靠向木头坐下,盯着刀痕喃喃自语: “九天了,还剩最后一天。陈将军那边,到底如何?” 校尉递来水壶,挨着他坐下: “将军,您觉不觉得,有点不对劲?” 樊承祖猛灌几口水,侧头:“哪不对?” 校尉指向城外:“太安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樊承祖凝神细听,的确,除了风声和士卒的喘息,再无半点声响。 没有哀嚎,没有鼓噪,连野狗吠叫都听不见。 “都打起精神。”他朝值守士兵吼道,“当心那些畜生夜里摸上来。” “是。” 安排完防务,疲惫袭来。樊承祖靠着滚木,很快沉沉入睡。 天色微亮,樊承祖被换岗的脚步声惊醒。他怔怔望天。 昨夜,竟没人攻城。 揉着酸涩的眼起身,望向敌营方向。 晨雾弥漫,连日来喧嚣的敌营,此刻不见火光,不闻人声,静的可怕。 樊承祖心不在焉地吃完干粮。 晨雾渐散,敌营轮廓清晰起来,空空荡荡,杳无人迹。 他满腹疑惑,索性不再多想。 没人攻城,便是天大的好事,守军终于得以喘息。 直至午后,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他终于按捺不住,从城头放下两名老兵: “去探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两个时辰后,那两人竟大摇大摆从敌营方向走回城下,手里还捆着一个南国人,其中一人仰头高喊: “将军,敌营是空的。” 将人拉上城,找来通译一问,得知昨日攻城已耗尽所有兵卒与百姓。 入夜后,倭人全部撤离。 校尉愕然:“将军,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樊承祖望着空荡荡的原野,缓缓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顿了顿,眼中倏地闪过一道光: “莫非,是陈将军他们?” 就在樊承祖死守益州的前几日,北边传来消息,赵岩擒获顺帝。 十月朔日,燕王祭天称帝,改元“武定”,上尊号高帝。 登基当日,犒赏三军,并将捷报与新朝政令传檄四方。 然东南未平,烽烟犹炽。 十月下旬,抚州传来噩耗,蒋毅大军遭关西军重创,伤亡惨重,抚州险些失守。 高帝震怒,急调十万兵马驰援。 此战中,祝玉出与蒋毅用兵之策相左,二人各执己见,最终分兵而行。 蒋毅苦战难支,又被反攻,数城失守。 祝玉出精锐突袭,斩首千余,小胜收兵。 战事方歇,陆平宣密信送至汾城。 信中直言祝玉出的尴尬境地,言辞切切,意在招揽。 祝玉出看过信,长声叹息。 他何尝不想抽身?可麾下十五万儿郎的身家性命,皆系于他一身。若他此刻撒手,这支孤军的下场,可想而知。 十月末,御书房。 东南八百里捷报送至御案。高帝看阅,眼底渐亮,终是抚掌轻笑: “好,好个陈景玥。” 战报被他反复看了数遍。 短短两月,此女不仅稳住东南局势,竟顺带拿下富庶的南国,如此功绩,已非寻常战功能比。 欣喜之余,他翻开拟好的封赏名录,目光落在陈景玥三字上,原拟的侯爵之赏,此刻看来,未免太过轻慢。 高帝沉吟片刻,将名录合上。 “召赵岩进宫。” 赵岩刚得知陈景玥大捷,正为之欣喜,宫中宣召的旨意已到府门外。 宫灯初上,赵岩踏入御书房时,高帝仍在批阅奏折。 “臣赵岩,叩见陛下。” “平身。”高帝抬头,眼中含笑,“景玥的捷报,你看了?” “臣已听闻。” 高帝眉目舒展:“朕此时召你,是想与你商议。原定给景玥封侯,可她如今之功,若仍以侯爵相待,未免太过委屈。依你之见,当如何封赏?” 赵岩心下一凛,斟酌道: “陈将军此功,确实远超常例。按祖制,封公爵有余。只是,”他稍作停顿,看向高帝: “陈将军年少,又是女子,若封国公,恐引朝野非议。” 高帝指尖在紫檀案上轻叩:“你可有他法?” “臣以为,东南初定,百废待兴。梅家余孽未清,倭人海路未绝。不如令陈将军总领东南诸州军政,暂不加爵,待彻底扫平梅家、肃清海疆,再行封赏。” 殿内寂静,唯闻更漏。 “拟旨。”高帝开口,“任命陈景玥为镇南大将军,总督南国、玖州、光州、益州及东州军政要务。限期两年,朕要梅家根除,东南海疆靖平,各州农桑复耕、仓廪有粟。” 赵岩震惊抬头。两年?既要剿灭多方势力,还要让饱经战火的州县恢复生机,这太过苛刻。 不待他深想,高帝再度开口,声音透着疲惫: “陆平宣在抚州虎视眈眈,即便增兵十万,才堪堪稳住颓势。丢失的城池,怕是难以收回。” 他目光变得晦暗,“北关亦不太平,处处需兵。朕实在抽不出一兵一卒再赴抚州。赵岩,你对祝玉出,有何看法?” 第383章 册封大典 此事赵岩早有计较:“臣以为,当以安抚为主。可封其侯爵,供足粮草,令其固守汾城,抵御关西。待王土百废俱兴,徐徐图之。若此时逼迫过甚,恐其倒向陆平宣。” 高帝颔首:“朕也有此意。” 君臣二人就祝玉出安置,边境防务等事,深谈至三更。 烛泪堆叠,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东南捷报犹在案头,可这偌大江山,震颤不止。 十一月,封赏大典。 太极殿前,文武百官肃立。高帝端坐龙椅,目视丹墀之下。 首功之臣,当属赵岩。旨意宣出: “赵岩忠勇冠世,翊赞功高,今封护国公,赐丹书铁券,享双俸。”稍顿,黄门再宣: “念其本为宁国公嫡嗣,昔蒙冤屈,今复其宗祧,宁国公爵位,准其一体承袭。” 阶下微有骚动,身兼两公爵,国朝百年未见。 然念其扶立之功,破家从龙之谊,无人敢出异议。 赵岩伏地谢恩,面色沉静无波。 次封秦老将军。老人须发皆白,甲胄未卸:“秦实茂戎马一生,国之柱石,今封英国公,世袭罔替。” 再封霍凌云:“霍凌云骁勇善战,北定之功卓著,封镇远侯。” 封至蒋毅时,高帝目光扫过群臣: “蒋毅南北征战,忠心可鉴,今封武靖伯。” “汾城守将祝玉出,领孤军远镇,扼关西咽喉,保境安民,功不可没。今特封为定西侯,赐金印紫绶,望尔永固边陲,不负朕望。” 此诏一出,文臣中数人交换眼色。 祝玉出并未亲至,由其副将代领谢恩。诏书与侯印,快马加鞭,送往汾城。 礼毕,众臣山呼万岁。声浪之中,有人喜形于色,有人垂眸深思。 赵岩立于国公班首,余光瞥见御座之上,高帝正望向东南。 那里,还有一人,身负更大功勋,悬而未决。 自陈景玥收到旨意,她增强东州、玖州防线,将两州围的密不透风,禁止所有人出入。 刑房内,梅见仁被绑在刑架上。 自那夜被擒,他被单独关押,再未见过陈景玥,也未受审。 此刻见碳火灼红铁钎,一旁摆着两大桶盐水,他心知终归是来了。 房门打开,慕青步入。 护卫躬身:“慕青统领。” “嗯。”慕青应了声,走到梅见仁面前,“该你招供了。” 墙边书案后,录供的护卫提笔望来。 梅见仁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我要见陈将军。”梅见仁挺直脊背,试图留住最后一丝体面。 慕青取下墙上挂着的皮鞭,凌空一抖,破风声尖锐刺耳: “将军没空见你。有事,我可酌情转达。” 梅见仁一怔,他本以为,以自己的身份,至少能换来陈景玥亲自审问。 没成想,连面都见不上。 “我所知之事,关系重大,只怕你做不了主。”他仍想抬价。 慕青不再废话,皮鞭挥出。 “啪!” 第一鞭撕裂锦衣,皮开肉绽。梅见仁的傲气与盘算,在这一鞭下碎得干净。 “啊!我说,我什么都说。”拷打刚开始,哀嚎与求饶已响彻刑房。 慕青面色无波,鞭挞节奏丝毫未乱。直至一炷香燃尽,他才停手。 梅见仁如烂泥般瘫软,喘着粗气。 “说。”慕青声音依旧平静。 “我梅家,本是前朝肃宗皇帝嫡系。”梅见仁哑着嗓子开口,“国灭前,改姓南迁,隐于东州,只待时机,光复旧业。” 他既开了口,便如决堤之水,将所知逐一吐露。 梅家暗中经营数代,他所供有各方的势力、藏匿的钱粮物资、勾结的官员商贾、乃至潜伏各处的暗桩。 慕青静听,偶有追问,直切要害。 供述持续整整半日。 梅见仁最后说完秘库所在,近乎虚脱,却隐隐松了口气,这些筹码,总该能换条活路。 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押回去,好生看管。”慕青合上录供册子,吩咐道。 梅见仁愕然抬头,这就完了?不继续用刑,也不给承诺? 他没想到,真正的审讯,才刚刚开始。 慕青将供词整理,转由徐成率人抓捕,莫参负责查抄核验。两路并进,人员隔离,案卷分明。 藏银起出,暗桩拔除,勾结者落网,桩桩属实,件件对账。 首批供词验证无误,梅见仁再次被拖入刑房。 “还有。”慕青再次审问。 “我、我都说了啊……”梅见仁面露惊恐。 铁钎烙上旧伤时,他才真正明白,对方要的不是一次招供,而是反复榨取,直至干涸。 此后月余,从梅家人所供深挖。如同剥笋,一层又一层。 牵扯出的,不再只是豪商巨贾,更有看似安分的粮店掌柜,行走乡里的货郎,军营里喂马的老卒,衙门中抄写文书的小吏。 梅家百年经营,早已将根系扎进东南每一寸泥土。 账册汇总至慕青案头,他倒抽一口凉气。 牵连者,竟逾十万众。查没的钱粮田产、珍宝古玩,折银不下千万两。 慕青合上账册,沉默良久。 “备马。”此事太过重大,必须赶紧寻到陈景玥。 东州沿海,倭人被燕军一路追杀,昼伏夜出,四处搜寻船只与粮食。 陈景玥早已下令收缴所有渔船,严禁任何人出海。 沿海各村也常有燕军巡逻,渔民更是自发组织起来,结寨自保。 前夜,有百余倭人偷袭一处渔村,反遭村民伏击,折了好几人,天明前逃入深山。 密林中,倭人头目盯着树木,盘算是否要伐木造船,忽有手下低呼: “有动静。” 头目望去,只见远处树丛摇动。众人忙隐入树后。 那树丛中钻出几个身影,竟也是倭人模样。 头目大喜,从树后现身,低喝:“这边。” 那几人闻声一喜,快步奔来,身后又陆续钻出三百余人。 两股残兵汇合,一番商议,眼中凶光再起。 当夜,倭人再袭那处渔村。 此次人多势众,又有前次教训,村民抵抗很快被击溃。 饿极的倭寇冲进村中,见人便杀,见物即抢。 离去前,将整座村庄点燃。 冲天火光撕破夜幕,映亮半边天空。 “有情况。”值守卫兵高呼。 陈景玥惊醒,出帐望去,只见黑暗深处,那片火光愈烧愈烈。 第384章 被围 “走。” 陈景玥提刀上马,一行人疾驰,一个时辰后至渔村。 火光未熄,四下死寂,焦柱噼啪作响,热风卷着灰烬盘旋。 陈景玥下马,走近一堵断墙,墙根下躺着几具焦尸。 沉默片刻,她冷声道: “搜。地窖、水渠,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查一遍。” “是!” 士兵散开,在附近搜寻。 两刻钟后,士兵带着两人走来,是一个妇人和孩子。 “将军,在地窖找到的。”士兵躬身禀报。 妇人听见将军二字,直直跪下,不住磕头: “求将军报仇,全村、全村人都没了。” 孩子受了惊吓,放声大哭。 陈景玥上前托住妇人手臂,将人扶起: “放心,倭人一个也跑不了。天亮后,送你们进城安置。” 妇人闻声,猛地抬头,这才看清眼前竟是位年轻姑娘,一时怔住。 一旁士兵肃然道:“大将军一言九鼎。便是不求,东州倭人也必当杀尽。” 妇人愣愣的,怀里孩子又哭起来。她回过神,轻拍孩子后背: “乖,别哭,哭声会引来坏人。” 孩子忙捂住嘴,抽噎不停。 陈景玥从怀中摸出一块肉干,递给孩子,目光看着妇人: “他们有多少人?” “前日来约百人,被我们打跑。”妇人回忆着,眼里满是恨意,“今晚,多了数倍,怕是有好几百。” 陈景玥颔首,令士兵带二人去歇息。 天光渐亮,她环视地形,细察痕迹,抽刀指向远山密林: “进山。他们带着掠来的东西,走不远。” 陈景玥领兵入山,于林间穿梭,循着痕迹深入。 “将军,”斥候折返,低声禀报,“前方三里窄道,发现丢弃粮袋。” “再探。” “是。” 又行一里,地势陡峭,雾气弥漫。斥候再报: “右前方山腰,有倭人踪迹。” 陈景玥抬手,全军止步。 略一打量山势,她令大队埋伏,自己领二百人绕行侧翼,成夹击之势。 为求全歼,她率部绕行颇远。 不料行至半途,一名士兵脚下打滑,跌下山坡,惊起满林飞鸟。 陈景玥蹙眉:“不好,全速前进。” 二百人不再隐匿,疾奔向前。 山腰倭人反应更快,闻鸟惊立时向右侧山头逃窜。 林深树密,弓箭无用武之地。 倭人身形矮小,在林间穿梭极快。 陈景玥踏风步起,独自追击,身后士兵被远远甩开。 奔逃的倭人头目回首,见只一女将追来,狞笑一声,脚下跑得更快。 陈景玥振臂,重刀破空飞出。 三丈外,一名倭人头颅被击碎。刀势不衰,劈开另一人肩胛,最后钉入树干。 见此情景倭人大惊,亡命狂奔。 陈景玥纵身跳跃,踢飞断臂倭人,拔刀再追。刀光闪过,又是两人毙命。 头目呜哇怪叫,十余名倭人返身拦截。 重刀卷起劲风,五人顷刻倒地,余者被吓破胆,纷纷溃散。 一路追杀,二十余倭人毙于刀下。陈景玥与后方士兵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当她再次砍倒一倭人,那头目忽地大吼,数百倭人止步,返身合围,将她困在中间。 陈景玥持刀静立,冷眼见倭人步步逼近。 头目立于五丈外,操着生硬汉话: “汉人的女将军,跑不掉了,投降,不杀你。” 陈景玥手一扬,重刀被抛起,再落下,插入脚边泥地。 头目见陈景玥丢掉武器,以为她束手就擒,狂喜挥手: “抓活的。” 数百倭人围上,都想看清这凶悍女将的模样。 距两步时,陈景玥唇角勾起。 叮叮叮! 一阵铜铃声响,似清风拂过林梢。 前排倭寇如遭重击,纷纷扑倒。 头目面色大变,转身欲逃。 叮叮叮! 第二阵铃响,头目双腿如灌铅,难以挪动,周遭同伴更是成片瘫软。 两阵铃声,已是陈景玥眼下极限。 她收铃,拔刀。 接下来,是一场收割,亦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林间雾气染上绯红,又慢慢被天光稀释。 陈景玥立于一片伏尸之中,重刀拄地,玄甲赤红。 一切归于平静,陈景玥眼中杀意骇人,周身煞气缠绕。良久,她呼出一口浊气,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不过片刻,她猛地睁眼,前方树枝摇摆,人影晃动。 再凝神细听,四周传来脚步声,不似手下士兵的动静。 脚步渐近,陈景玥被再度围住。放眼望去,不下百人,皆是手持刀棍的壮汉。 她站起身,横刀于前,眼里是止不住的杀意。 “陈姑娘。” 林中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陈景玥定睛看去,神色微松,手中刀却未放下。 来者正是方大当家。 自上次纵火,方大当家不仅烧毁自家码头与百余海船,还带人破坏沿海船只。 近来听闻燕军横扫梅家与倭人,沿海追杀残敌,他想着山林最易藏人,于是集结百余汉子入山搜寻。 这些日子,他们撞见好几股倭人。 遇小股便散开围杀,见人多则向燕军报信。 此番他们发现数百倭人踪迹,规模空前,不敢打草惊蛇,退至十里外派人求援。 谁知燕军自己摸上山来,却惊动了倭人。 倭人朝他们藏身之处逃窜,方大当家自知人少力薄,布置陷阱拖延时间。 可倭人将至陷阱处,却忽然停住。 他们唯恐陷阱暴露,正欲现身诱敌,走近却见满地尸身,血流遍野。 中间立着一玄甲女子,刀甲浴血,眼神如修罗。 而那杀神模样,越看越眼熟。 方大当家忍不住上前数步,凝神再看,竟是陈家姑娘。 陈景玥眼底仍有警惕,刀锋微抬:“方大当家,怎会是你?” 见她神色冷冽,方大当家止住脚步,将近日所为简略道来,末了问道: “方某曾让家眷前去投靠,陈姑娘可曾见到?” 陈景玥蹙眉:“未曾见到。” 方大当家神色一暗,低声自语:“那他们这一年多,去了何处?” “我离家已久,或许这段时日他们才寻到陈家。”见方大当家忧色未减,陈景玥又道,“待我回去,派人打探,应不难寻到。” 方大当家抱拳:“有劳陈姑娘。”他望向满地倭人,又打量陈景玥浑身浴血的模样,“这些人,都是姑娘所杀?看你这身甲胄,莫非姑娘已从军?” 第385章 弹劾 陈景玥微微颔首,耳闻身后追兵渐近,手中刀缓缓垂下。 方大当家一怔,一时不知她这点头是认了杀敌,还是认了从军,抑或二者皆是。 正欲再问,他也听见赶来的脚步声,当即挥手,散在四周的汉子向他聚拢。 燕军随之赶到。 “将军。”带兵校尉上前,看见遍地尸身,心中暗惊:大将军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恐怖如斯。 其余士兵亦偷眼打量陈景玥。 陈景玥收刀,冷声下令:“打扫战场。” “是!” 众军应声而动,迅速清理四周。 陈景玥走向方大当家,方大当家不由后退半步,随即定神站稳。 陈景玥淡淡道: “方大当家,你们放火烧船,隔绝倭人来路,亦断了他们退路,功不可没。你的损失,我会补偿。” 方大当家连忙摆手:“不必,陈姑,陈将军,真不必。” 陈景玥微微一笑,转身丢下一句:“带你的人,随我下山。” 望着她朝山下走去的背影,方大当家略一沉吟,挥手: “走,下山。” 下山途中,黑脸汉子凑近低语: “大当家,那陈姑娘什么来头?看着和上次大不一样,煞气好重。” 方大当家摇头。黑脸汉子还想再问,见有士兵望来,方大当家以眼神止住。 回到营地,陈景玥入帐,见妇人和孩子拘谨地站在帐内,先前走得匆忙,还未及安置她们。 营中开始生火造饭。陈景玥唤来士兵,带二人先去用饭。 方大当家被请入帐中。“陈将军。” 陈景玥颔首,含笑开口: “有件事,想请方大当家相助。” “将军请讲。只要方某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沿海倭患未清,我想招募本地乡勇,协同清剿。”陈景玥见他神色专注,继续说道: “最好能说动各村整村加入。粮食由军中统一看守调配,断绝倭人补给。你们熟悉地势水道,若能倾力相助,带路搜山、巡查海岸,必能织成天罗地网,将残寇尽快剿灭。” 她略顿,又道:“但凡加入者,无论男女老少,皆按人头发放粮饷,不必再为生计担忧。待倭患肃清,沿海百姓方可安居乐业。” 方大当家越听神色越是郑重。 待陈景玥说完,他抱拳朗声道: “将军是在为我们沿海百姓谋生,这哪是帮您,这就是在帮我们自己。您放心,我这就去各村,定将此事办成。” “好。”陈景玥见他明理果决,眉眼舒展,“具体事宜,可随时与洪校尉商议。” 方大当家应下,竟是连一刻也等不得,当即辞别陈景玥,出帐召集人手,往附近村庄赶去。 夜里,慕青寻来。 “这时过来,可是出了事?”陈景玥打量着他,眉头微蹙。 慕青将一册账本呈上: “梅家之事牵连甚广,请将军先过目。” 陈景玥就着烛火翻开账册,蹙眉阅看。 慕青静立一旁,不敢出声。帐中只余纸页轻响。 良久,陈景玥合上账册,手指在封皮上轻点:“除你之外,还有谁知?” “再无他人。” “确定?” “确定。”慕青躬身。 陈景玥陷入沉思,久久未动。 慕青从未见她神色如此凝重,心中不由紧张起来,此事竟让将军这般为难? 这一坐,竟是一夜。 天光初透时,陈景玥抬头,见慕青仍立在原处,担忧地望着自己。她这才惊觉慕青站了一宿。 “辛苦了。”她略带歉意起身,“回梅城。” “是。”慕青动了动发麻的腿脚,擦去掌心冷汗,快步跟上。 回到梅城,陈景玥住入梅府,召来徐成。 “传令各关,两州边防再严三分。” “是。” “之后,你带人将梅家乱党连根铲除。” “连根,铲除?”徐成一怔,迟疑道,“将军,梅家牵连之众,逾十万。这铲除是指?” 陈景玥抬眼与他对视:“杀干净。要快。” 徐成大惊失色。 他望着陈景玥深不见底的眼眸,声音发紧: “将军,那可是十万人,是否先请旨?” “不必。”陈景玥语气决绝,“陛下授我先斩后奏之权。你只管依令行事,若有因果,我一人承担。” 房中空气凝滞。 徐成思绪翻涌,终是抱拳低首: “末将领命。” 徐成离去后,兵马迅速调动。 东州、玖州境内,百姓只知官兵连日抓捕梅家叛贼。 起初众人尚觉与己无关,可眼见被抓的人愈来愈多,乃至有整村被围,鸡犬不留。 两州边界早已封锁,外界难知内情,而境内传言如野火蔓延,都说燕军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 恐慌很快漫开。 牢狱深处,梅见仁浑身是伤,鞭痕与烙伤交错。他靠墙坐着,双眼空洞。 牢门开启,陈景玥步入。 “梅家主。” 一直未动的梅见仁缓缓抬头。他早已断了谈条件的念头: “要杀要剐,痛快些。” 陈景玥声调平静:“你勾结外族,残害汉民无数。本将军决意,灭你满门。” 梅见仁眼神毫无波澜。 陈景玥又向前一步:“眼下粗略估算,仅东州便有你梅氏亲族、门人、依附者近十万。加上各州关联,约十三万余,有漏网之鱼在所难免。” 她顿了顿,“放心,你们此番害死的百姓数十万。为给百姓报仇,我会尽力将他们找出来,杀干净。” “至多数万,你算错了。” “未曾算错。亲故党羽,早已沆瀣一气。” 梅见仁难以置信:“你这般滥杀,与我等何异?” 陈景玥轻声道: “你错了。我非滥杀,是以绝后患。” 话音未落,刀光已起。 人头落地。 徐成将东、玖两州梅家党羽清剿完毕,又开始临近州府。 整整一月,杀戮方止。 弹劾陈景玥的奏折早已堆上御案。 “陈景玥目无王法,滥杀无辜,残暴僭越,暴力敛财……” 御史声声血泪,高帝皆按下不发。 根除梅家,本合帝心。然手段过于酷烈,为君者无法明面相护。 至于暴力敛财,高帝更不在意。 陈景玥粮草被克扣三成,又在当地募兵,耗资巨大,所谓敛财,实则为军饷谋出路。 只是这些,不可宣之于口。 若要论过,便怪陈景玥行事不够周密,闹得人尽皆知,反令高帝为难。 御史如蝇缠,嗡嗡不止。 赵岩觉出此事不同寻常,遣人赴东州。 来人带回陈景玥书信,信上只有四字:功过相抵。 第386章 司礼监掌印 东州官道,一条车队蜿蜒而行,上千辆车绵延不绝,久久不见队尾。 午后,车队临近东州府城。 一骑自城中驰来,至队首处勒马,向领队之人抱拳: “林总镖头,别来无恙。” 威远镖局总镖头林镇南抱拳还礼: “慕青兄弟,久违。” 二人略叙数语,车队继续前行。 至城门前,慕青与守军稍作交涉,镖队畅通入城。 货物运至城西货仓。车夫与镖师被引去歇息。 翌日,镖局众人再至货仓外,只见上千车辆均已满载。货物被厚实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车队再次启程。 此番除了镖局人马,还有莫参与百名陈景玥护卫随行。 一行人向西北而去,沿途歇息时,总有护卫轮班看守车马。 饶是如此,半途仍遇数股自北地流窜而来的匪人。 匪徒聚起数百人,欲劫掠,被镖师与护卫教训。丢下数十具尸身后,四散溃逃。 车队进入雍州,停在一处偏僻粮仓。仓库连片,规模颇大。 镖局众人将车辆停放妥当,入城休整。 次日再来时,车上货物已卸空。 折返青州路上,冯百里策马靠近林镇南,感慨道: “原以为这趟镖凶险,未料如此容易。” 林镇南回头,望了一眼后方车队,俯身低语: “有陈家人一路打点,自然顺畅。但我看来,这趟镖最要紧的是保密。回去好生交代下去,若管不住嘴,怕是不知怎么死的。” 冯百里神色一凛,轻松神色褪去。 京城之中,陈景玥残暴嗜杀之名愈传愈烈。 起初仅是御史弹劾,后来不少文官亦纷纷上书。 高帝终是顶不住压力,颁下旨意,革去陈景玥镇南大将军之职,命其返乡思过。 为安陈景玥的心,高帝特遣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常安赴东州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南大将军陈景玥,奉旨总督东南各州,戡乱平倭,本具勋劳。然行事酷烈,株连过广,有伤朝廷仁德……今革去镇南大将军之职,即日回乡反省,以观后效。钦此。” 常安念罢,将圣旨卷起。 陈景玥叩首,双手接过:“臣,领旨谢恩。” 常安上前一步,声音转柔: “陈将军请起。陛下让杂家带句话。此番处置,实为保全您。朝中御史聒噪不休,陛下若不稍作姿态,恐将军反受其害。这片良苦用心,陈将军须体会。” 陈景玥将圣旨递给慕青,抬眼时已满是笑意: “公公提点的是。陛下天恩,末将唯有感激涕零,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末将省得。” 常安见她年纪虽轻,却识大体,面上无半点不甘,点了点头: “陈将军能这般想,不枉陛下信重。陛下可是说了,将军离去后,关于东南军政,让你举荐一人。” 陈景玥略微思量,回道: “论资历、战功,徐成徐将军可当此任。” “甚好。”常安微笑,“那便请将军返乡前,将一应事务与徐将军交割妥当。杂家明日返京,就不多叨扰。” “公公此行辛苦,末将早已备下薄酒,望公公赏光,容我略尽地主之谊。” 常安摆手:“将军心意,杂家领了。只是陛下身边离不开人,着实不敢耽搁。” “既如此,末将不敢强留。”陈景玥拱手,“东州僻远,无甚好物,只备了些本地土产,聊表心意,望公公笑纳。” 常安闻言,眉梢微挑:“那便多谢陈将军。”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陈景玥送常安至府门外。 常安登车时,见车队后方多了两辆马车,各载两只木箱。 他目光掠过,笑容愈发和煦,与陈景玥辞别。 见车队远去,陈景玥转身回府,对慕青道: “速去准备,我们回雍州。” “是!”慕青眼中笑意闪过,立即着手安排。 当夜,常安于驿馆歇下。他唤来随从,指了指那四口木箱: “打开瞧瞧,陈将军送了些什么土产。” 箱盖打开,烛光映照下,一片耀眼的银白。 四口大箱,满满当当,皆是成锭官银。 常安立于箱前,含笑自语: “好一份东州特产,难怪圣上如此看重她。” 翌日,徐成得信,快马赶至梅府。 听闻陈景玥被革去镇南大将军之职,徐成初时一惊,转念又想,以她所为,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陈将军……”见陈景玥果真一人扛下所有,徐成喉头哽住,不知该如何说。 陈景玥见状,反倒莞尔: “我已举荐你接任。我走后,余下之事便托付给你。” “是!末将,多谢将军提携。” “不必谢我,”陈景玥笑意微敛,“这并非什么好差事。我给你留下一批粮草,足以补贴军中至明年三月。你须在此期间将手尾收拾干净,尽快遣散本地新兵。既防他们因粮饷生变,也让他们赶得及回乡春耕。” 她将一桩桩一件件仔细交代,徐成听得心头发热,七尺汉子眼眶微红: “将军放心,末将定一一办妥。” 陈景玥颔首,忽又想起什么: “对了,我此次返乡要带些东州特产,听闻近来匪盗猖獗,你调些人马护送一程。” “将军需要多少人?末将这就去安排。” “五百吧,”陈景玥语气随意,“要全甲。” 护送特产需五百甲士?徐成微微一怔,却仍应下: “是,不知将军何时启程?末将让他们提前集结待命。” “人马到齐,我便动身。” “末将这就去办。” 徐成当即传令,从最近营中调拨五百精锐,半日即至梅城外候命。 次日清晨,陈景玥启程。 徐成送至城外,只见车队连绵,大车一辆接一辆,皆以厚毡覆盖,捆扎严实。 车轮压过官道,留下深深辙痕。 他望着不见尾的车队,才明白,那“东州特产”如此壮观惹眼,难怪要五百全甲护送。 “将军一路保重。”徐成在道旁抱拳,声音低沉。 陈景玥于车中微微颔首,帘幕落下。 车队辘辘向北,五百甲士前后扈从,蹄声沉闷。 徐成立于原地,直到队伍远去,转身回城。 第387章 意外相遇 车厢微微摇晃,车内铺着厚厚软垫,宽敞舒适。 陈景玥卸下铠甲,换上月白襦裙,这还是临行前杏花非要她带上的,说是不打仗时也该有身像样的衣裳。 这面料陈景玥不认得,穿上极舒适,杏花给她做衣裳,向来都是用家中最好的布料。 如今大局已定,南北再无大战。 自己被革去镇西大将军,却还有一个镇军大将军在身。能就此顺利脱身,远离朝堂权力,躲过高帝封侯拜相,反让帝王对自己心生亏欠。 这般结局,已算圆满。 只要不是皇权更迭、天下大乱,往后在雍州,大约真能图个长久安宁。 陈景玥倚在窗边,抚过裙摆上银线绣的缠枝暗纹,很是惬意。 有数百甲士护送,一连几日,路上还算太平。 天黑前,队伍入住驿站。 数百辆大车停在驿站后空地,士兵手握火把,不停巡视,戒备森严。 驿站伙计端着茶盘来到客房门前,四名士兵按刀肃立。 “军爷,小的是来送茶的。”伙计声音清脆。 士兵转身叩门:“将军,茶水送到。” “进。”里头传来女子的声音。 士兵侧身让开,伙计低首,推门而入。 陈景玥靠坐床头,手中握着一卷书。 闻声侧目一瞥,只觉这伙计面善。 再定睛看去,对方也正抬头望来,脸上霎时闪过惊诧。 “宋秀娘?你怎会在此?”那伙计脱口而出。 陈景玥放下书卷,不答反问: “苏渺?你不是江州苏家小姐,怎跑来驿站端茶递水?” 苏渺搁下茶盘,瞥了眼门外,压低声音: “住在此处的,不是镇西大将军么?” 陈景玥含笑不语。 苏渺打量她,周身无钗环,衣料却隐隐泛着流光,分明是上好云锦。 她眼中掠过一丝鄙夷,又迅速掩去: “你是大将军身边伺候的?” “算是罢。” 苏渺背对陈景玥斟了杯茶,走到床边: “难怪。看样子,当年你也未被天机阁选中,没成想,走了这条门路。” 陈景玥接过茶盏,垂眸看了看澄黄茶汤,凑近轻嗅: “你扮作伙计,是为寻大将军?” 苏渺不答,只催促:“茶快凉了,趁热喝。” 陈景玥点头,将杯沿贴近唇边,指间扣住一枚石子,弹向门框。 “大将军?”门外士兵被惊动。 苏渺紧张地望向门口。 陈景玥趁机将茶水泼向墙角,待她回头时,只见杯中已空。 “无事。”陈景玥朝门外道。 见门外士兵没再询问。苏渺松了口气,挨着床沿坐下,悄声问: “宋秀娘,你可觉得,身上发软?” 陈景玥见她眼角藏不住得意,心念微动: “是有些乏……”她话音忽顿,惊慌抬眸,“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苏渺袖中滑出匕首,抵住陈景玥腰际: “别惊动人。乖乖听话,我保你无事。” 这话听着耳熟,倒像是她惯用的说辞。陈景玥心下好笑,面上只作顺从,微微点头。 “告诉我,那狗官在何处?” “什么狗官?” “镇西大将军。” “陈将军已被革去镇西大将军,奉旨返乡思过。” “对,就是他。”苏渺刀尖微紧,“你既贴身伺候,莫要说不知。” 陈景玥指了指腰间:“把这挪开些。” “别耍花样。我下的药,无人能解。”苏渺将匕首撤开寸许。 “我若说了,你能给我解药?” “自然。” “那先告诉我,你寻陈将军,所为何事?” 苏渺犹豫片刻,见她确似无力反抗,才低声道: “那狗官作恶多端,滥杀无辜,为敛钱财屠戮东南数十万百姓。”她话音里压着火。 陈景玥轻声辩解:“许是误会,将军并非那般人。” “你还替他开脱?”苏渺指向窗外,“此事江北谁人不知,那数百车财物,不就是他搜刮的民脂民膏。” 陈景玥语塞,那几百车财物是她抄没梅家所得,只是这话无从辩起。 苏渺见她无言以对,冷笑: “无话可说了?你若尚有良知,助我诛杀那狗官,替数十万冤魂讨个公道。” 陈景玥略一思索,回道:“陈将军出去办事,行踪不定。” 苏渺只当她在推诿,匕首微抬: “你还想不想要解药?我这毒初时只令人乏力,一月内不服解药,必会吐血而亡。” 见陈景玥神色如常,她又厉声强调,“此毒除我之外,无人能解。” 听到最后一句,陈景玥到底没忍住,轻笑出声。 苏渺恼怒,匕首往前递进半寸,眼中杀机浮动。 陈景玥向后微仰,正色道: “刀剑无眼。你杀了我,再想接近那狗官,可就难如登天。” 苏渺持刀的手未松。 “我答应便是。”陈景玥无奈,压低声音,“后院的马车是将军的,她若回来,定会乘车。到时候我们伺机动手。” 她目光在苏渺身上扫过,“你再用一次毒,神不知鬼不觉。” 苏渺见她态度转得突兀,将信将疑,却还是收了匕首。 做了最后警告,“你若敢骗我,大不了同归于尽。” 言罢,她转身推门而出。 房门合上。陈景玥看向桌上茶壶,朝门外吩咐:“叫慕青来。” “是。” 不多时,慕青入内:“将军有何吩咐?” “去替我烧壶清水。” “是。”慕青垂首应下,转身时,眼风向茶盏扫过。 退出客房,他不假他人之手,亲自烧好水送去。 翌日,车队启程。 陈景玥掀开车帘,动作微顿,苏渺竟已坐在车内,朝她扬了扬下巴。 陈景玥矮身入内,帘幕垂下。 “你怎么上来的?”她低声问。 苏渺下颌轻抬:“当年我虽未入天机阁,后来却进了白云谷,得谷主亲传轻功踏雪无痕。”她语带不屑,“那些兵士只顾盯着后头那几百车财物,这辆车只留一人看守,我想进来,易如反掌。” 陈景玥点头:“原是如此,倒要恭喜苏姑娘得偿所愿,习得精妙功法。”她打量苏渺一身女儿装扮,不解道: “我们不是说好对将军下毒?你突然这般出现,若被发觉如何是好” 苏渺眼珠一转,凑近陈景玥: “我在驿站扮伙计,本为伺机行事,谁料那狗官竟不在。不如你想个法子,让我也能到他身边近身伺候。” 陈景玥道:“何必这般麻烦?你把药给我,我直接下毒便是。” 苏渺满脸怀疑:“我眼下还信不过你。何况,这药只一份,见血封喉,岂能交予旁人?” 第388章 多出一人 陈景玥面露失落,轻声道:“那,我试试。” 见陈景玥这般神情,苏渺忽觉自己言语过分。 她碰了碰陈景玥胳膊,语气软了下来: “待我得手,我带你一起走。随我去白云谷,那儿虽比不上天机阁,可师父待弟子极好,总好过你如今这般,终日提心吊胆,伺候那等狠毒之人。” 车厢颠簸,苏渺的目光落在陈景玥低垂的侧脸上,透出几分关切。 车外,慕青策马并行,隐约听得厢内细语,眉头紧锁。 行至一处小镇外,此前数日,陈景玥皆会入镇用饭。慕青俯身靠近车窗: “将军,可要在前方镇子用饭?” 苏渺闻言,不解地看向陈景玥。 陈景玥面不改色,撩开车帘,淡淡道: “慕统领,将军不是外出办事未归?你怎的忘了。” 慕青睁大双眼。 却听陈景玥又道:“不过既已到此,便照旧去酒楼用饭。” 慕青怔愣颔首。 陈景玥退回厢内,苏渺神情恢复如常,低声问: “那狗官倒是看重你?外头那位将军,似乎很忌惮你。” “算是罢。”陈景玥答得随意。 车队并未进镇,仅马车停在镇上唯一的酒楼门前。 陈景玥下车,回头朝车内道:“你也下来,一同用些饭食。” 车厢内静了一瞬,苏渺撩帘而出。 慕青眼睁睁看着车内多出一人,陈景玥在步入酒楼时,回首深深看了自己一眼,他暗道不好。 将军今早分明是独自上的车。 此人若非半途潜入,就是早在昨夜已藏在车中。 他这是严重失职,冷汗爬上脊背。 雅间里,店小二殷勤推荐招牌菜式。陈景玥将店里拿手菜尽数点了一遍。 小二退出屋,喜滋滋地将菜单呈给掌柜。 掌柜扫过单子,拍拍他肩头: “做得好。近来生意清淡,难得遇上阔绰主顾。快把单子送去后厨,你且回去好生伺候。” 得了夸赞,小二小跑去后厨。 雅间门阖上,只剩二人。苏渺低声问: “我就这样露面,会不会惹人疑心?” “放心,不会。”陈景玥端起茶盏,目光掠过室内陈设。 苏渺仍有些不安。 菜陆续上桌,陈景玥点了近二十道,碗盘很快铺满整张桌面。 苏渺望着这满满一席,眼神复杂地看向陈景玥,欲言又止。 陈景玥已举筷夹菜,见她未动,抬眼问:“怎么了?” “无事。”苏渺收回视线,默默用饭。 陈景玥不再多言,自顾进食。 待见陈景玥添到第四碗饭时,苏渺着实震惊住,她从未见过女子这般能吃。 陈景玥只作不见,专心用膳。待她终于搁下碗筷,满桌菜肴已所剩无几。 大堂里,慕青与车夫早用过饭,候在门外。 见陈景玥出雅间,慕青结完账,一行人回到车旁。 马车汇入城外车队,继续向北。 车厢里,苏渺盯着陈景玥腹部,感慨: “你这般食量,寻常人家怕是养不起。” 陈景玥莞尔:“许是吧。”顿了顿,忽然问起,“左副都御史苏直,与你是什么关系?听闻他也出自江州苏氏。” 苏渺眼中光芒倏亮,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是我父亲。” 陈景玥轻笑一声: “果真是父女同心。听闻弹劾陈将军的折子里,就属他最为激烈。此番陈将军革职,你父亲可谓居功至伟。” 苏渺低头不语。 陈景玥继续道:“你父亲既在京中身居要职,你为何不回去?莫非,是他命你来行刺?”陈景玥将声音放缓,“你若有个闪失,他可舍得?” 苏渺面上哀色愈浓,沉默依旧。 陈景玥打量她片刻,见她似陷入沉思,不再多言,背靠软枕闭目假寐。 当夜,车队露宿野外。 军中士卒得了慕青吩咐,皆改口称陈景玥为姑娘。 苏渺独坐车辕,抬头望月。 时值腊月,越往北行,寒气愈重。兵士们升起篝火,围坐取暖。 “苏渺。”车内传来陈景玥的声音,“天气寒凉,今夜在车里挤一挤。” 苏渺静坐未动,良久才轻声应道:“好。” 又过许久,她掀帘钻进车厢。 一连数日,苏渺始终未见到她口中狗官。 这日行车途中,她终是按捺不住,质问陈景玥: “宋秀娘,那狗官迟迟不现身,可是你早已通风报信?” 目光在陈景玥周身扫过,最终停在她脸上。 英秀眉目,身姿挺拔,气度异于寻常侍女。 苏渺忽想起高门后宅那些腌臜,又思及陈景玥的用度,还有那位随侍车旁的将军,对她很是恭敬,苏渺脸色突变: “你,可是爬了那狗官的床,想挣个妾室名分?” 陈景玥愕然:“爬床?妾室?” “不然呢?”苏渺反问,面露失望之色。 陈景玥怔愣半晌,才渐渐明白她话中之意。她试探着问: “你口中的陈将军,可知她姓甚名谁?” 苏渺摇头。 “可知她是男是女?” 苏渺理所当然道:“自然是男子。” “是谁让你来杀她的?连幅画像也不曾给你?” 苏渺狐疑蹙眉:“怎么,我说的不对?” 陈景玥凝望她良久,轻声叹息: “你走吧。我不为难你。” 苏渺却不依,抓住陈景玥衣袖: “你方才那话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陈景玥抬眼:“要我说清楚,你先老实告诉我,究竟是谁,让你来刺杀陈将军?” 苏渺迟疑片刻,低声道:“是我父亲。” 陈景玥眉梢挑起,一脸不信。 苏渺面上掠过挣扎。 就在陈景玥以为她不会再说时,她忽然开口: “父亲得知我拜入白云谷,派人送来一万两银子,让我请师父出山,诛杀镇西大将军,为民除害。” 她指尖收紧,“那时我欢喜极了,父亲第一次知道,他还有我这个女儿。我从未觉得自己那样重要过,竟能帮上他的忙。” 陈景玥颔首,这才合理。 以苏渺这般心性手段,哪像行刺之人。 “那你师父为何没来?” “师父不肯。”苏渺眼圈蓦地红了,“他不但拒绝,还将我……逐出白云谷。” 她声音发颤,“我不明白,他从前待我那样好。除了姨娘,这世上就属他老人家最疼我,我被赶出来后不敢回家,怕连累姨娘。最后心一横,便自己来了。” 车帘晃动,她眼底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第389章 指使者 “往后有何打算?”陈景玥问。 苏渺抬眸,眼中隐有泪光: “我……我想杀了那狗官,回去找姨娘。有那一万两银子傍身,她在苏家的日子能好过许多。” “若是行刺不成呢?” “不会的,”苏渺一脸倔强,“我定能杀他。” 陈景玥依依不饶,不容她回避: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世事从无绝对,你可想过退路?” 苏渺攥紧衣袖,声音低了下去: “若真失败,我便悄悄潜回苏家,带姨娘浪迹天涯。” “浪迹天涯,谈何容易。”陈景玥神色稍缓,语气转柔,“何况凭你,只怕人带不出,反会连累她。不如回白云谷,好生恳求谷主,留下你潜心习武,与苏家断绝往来。” 苏渺恍惚点头,忽地抓住陈景玥衣角: “秀娘,你帮帮我,帮我杀了那狗官。只要事成,一切都不是问题。” 陈景玥轻轻叹息:“只怕不能。” “你果然出卖了我。”苏渺脸色大变,袖中匕首刚抽出半分,车外传来慕青厉喝: “小心,敌袭!” 陈景玥神色一凛,劈手夺过匕首。 苏渺不及反应,只觉腕间一麻,兵刃已失,整个人被陈景玥猛地按倒。 嗖嗖数声! 几支利箭擦着苏渺后背射入,钉进面前车板。箭尾离她头顶不过寸许,犹自颤动不休。 车外喊杀声骤起。陈景玥撩开一道帘缝,向外望去。 苏渺惊魂初定,也凑上前,只见两侧林中涌出人群,黑压压的,不下两千人。 他们有衣衫褴褛的流民,亦有手持刀剑的江湖客。 侧目看向那连日随侍的将军,正拉开一张硬弓,弦响箭出,林中埋伏的弓箭手倒地。 接连数箭,逼得对方弓手再无藏身之处。 苏渺大为震惊。她原以为此人不过是个阿谀之徒,未料身手如此骇人。 但即便弓手被除,两侧人群仍在逼近。人数是士兵数倍。 “我带你走!”苏渺拉住陈景玥,欲凭借轻功带她脱险,不料却被反手拽回。 她盯着陈景玥握住自己的手,想起方才被夺的匕首。 “你没中毒?” 陈景玥凝神观察车外,只低低“嗯”了一声。 苏渺用力想抽回手,却如蚍蜉撼树。 陈景玥回头斥道:“何时了还闹?待在车里最安全。”说罢松手。 苏渺揉着发酸的手腕,再度俯身,朝外望去。 此时人群已逼至三十步内。 甲士正迅速变阵,收缩队形,将马车护在中间。长枪如林,齐齐向外。 “这,能守住吗?”苏渺看着近在眼前的人群,声音发紧。 “你且看。”陈景玥话音方落,两军相接。 阵列严整的甲士同时刺出长枪,寒光耀眼。冲在最前的人群成片倒下。后方人群看不清前方惨状,仍在前冲。 苏渺掩住口鼻,凉气倒吸。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不似江湖缠斗,没有凶险巧诈,只余钢铁与血肉的碰撞。 枪出,人亡。 再出,再亡。 甲士的阵列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每一步都踏着血泊,却纹丝不乱。 可四周人群实在太多。 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有人踩着同伴的尸首扑来,被长枪贯穿胸膛时,手指死死攥住枪杆,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利刃刺得更深。 “右翼!”慕青的喝声穿透杀阵。 两队甲士转向,枪尖齐指右侧密林。 那里冲出数十名黑衣劲装的汉子,皆步履沉健,他们与周遭流民迥异,分明是练家子。 当先一人使一对短戟,格开两杆长枪,欺身抢入阵中。枪林微乱。 后续数十人紧跟扑上。 苏渺屏住呼吸,手握成拳。 就在此刻,后排长枪刺出。 那当先的汉子被两支枪头同时贯穿。紧随其后的三人亦未能幸免,皆被刺穿胸膛。 收枪,七八人倒地。 再刺,扑来的数十人倒下大半。 余者骇然欲退,刚转身,背后长枪突刺,又是数人毙命。 最终只逃得寥寥数人,仓皇混入人群向后窜去。 “左翼!”慕青喝令再起。 那两队甲士收枪转身,步伐整齐,迅速补向阵型左侧。 不过转瞬间,数百人伏尸阵前。 溃退的人群向后涌去,甲士只追出十步,却已吓得亡命之徒魂飞魄散。 陈景玥回身,见苏渺面色惨白,浑身轻颤,温声道: “别怕,都已经退了。” 苏渺恍若未闻,盯着车外被血浸透的土地。 阳光变得刺眼,照在那些再也不会动弹的身体上,也照在甲士们手握的长枪上。 她想起白云谷春日的桃花,师父说,习武是为护住心中善念。 那眼前这些人呢? 他们握枪的手,护的又是什么?是那狗官吗? “他们,”苏渺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就这样,死了?” 陈景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色平静无波: “战场便是如此。不是杀人,就是被杀。” 苏渺想起那些黑衣人矫健的身手,“可他们,分明是江湖好手,为何要混在流民里来送死?” “有没有可能,那些流民就是被他们聚集而来。”陈景玥取出一只皮囊,拔开塞子,递向苏渺,“压一压。” 苏渺接过,仰头灌下一大口,再次陷入沉思。 车外甲士整顿完毕,队伍再次启程。 当苏渺回过神,朝外望去,路旁山林依旧,慕青策马在侧,方才的血战仿佛一场惊梦。 “我叫陈景玥。” 苏渺闻声回头,车帘垂落。 四目相接,陈景玥继续道:“便是刚被革职的前镇西大将军。” 苏渺瞳仁骤缩,满目骇然。 耳畔话音未停:“世事纷纭,眼见尚不足为真,何况道听途说。至于你父亲苏直,”陈景玥顿了顿,才道: “不必再对他抱有任何指望。还有,我的刀下无冤魂。我杀的,皆是该杀之人。” 语毕,陈景玥转身,不再看她。 苏渺神色变幻不定,怔坐良久。 同行数日的宋秀娘,竟是那位传言中屠戮东南的将军? 可若细想,那些敬畏的目光、慕青的顺从、遇袭时她夺刃的身手,处处皆是破绽,只怪自己一叶障目。 天色黑透,队伍入住驿站。 陈景玥将苏渺送至客房门前,未多言,转身回房歇下。 翌日清晨,车队启程,却不见苏渺身影。 陈景玥叩门:“苏渺,该走了。” 门扉虚掩,荡开一线。 第390章 自求解惑 房中空寂,床榻整齐,唯窗棂微敞,晨风卷入,拂动案上一页信纸。 陈景玥推门而入,拾起纸笺。 上面只有寥寥八字,墨迹犹新:“世事难辨,愿自求之。” 陈景玥静立片刻,将纸笺收起,转身走出房门。 “将军,可要寻人?”慕青近前低声问。 “不必。”陈景玥望向远处山峦,“由她去罢。” 车队继续北行。 就在陈景玥返乡前一月,赵岩派遣之人抵达北院。 陶氏见赵允明满面喜色,不由笑问: “先生何事如此开怀?” 赵允明将信奉上:“恭贺夫人,大将军晋封护国公,还袭得宁国公,身兼两爵,开国以来未有之殊荣。” “当真?”丫鬟接信奉与陶氏。她当面启阅,惊喜溢于言表: “夫君信中说,已派人来接我们回京。” 赵允明颔首:“护卫兵甲足有百余,足见国公爷对夫人与公子的看重。” 陶氏喜不自胜,忙吩咐丫鬟收拾行装,又见赵允明仍在,不好意思道: “让先生见笑,你们也快去准备,我们早日启程。” 赵允明见院内忙碌起来,行礼告退。 陶氏坐下,初时的激动过后,她起身理了理衣襟: “知画,随我去正院。” “是。” 刚出听风苑,便遇闻讯赶来的赵原: “娘,可是父亲有派人来?” 陶氏含笑点头:“正是。我这要去正院,向陈老夫人他们辞行,明日一早动身。” “这般急?”赵原随母亲同往正院,眉间隐现忧色。 “原儿难道不想早日见到父亲?” “想。”赵原应声,眼底忧色却未散。 母子二人行至正院,告知即将回京。 厅堂内,陈奶奶拉住赵原的手,满是不舍: “好、好,你们一家团聚。只是你这一走,往后没人陪老婆子种菜射箭,我可要不习惯。” 赵原也依依不舍:“陈奶奶,下午我们再去后园,您再教我射术。” 他望向门外,低声道,“不知景玥师妹何时归来,临行竟未能与她道别。” 陈奶奶轻叹,拍拍赵原手背。 陶氏温言道:“景玥身居要职,往后入京的机会不会少,总有相聚之时。” 陈老爷子想着孙女性情,她似乎对京城并无兴致。陈家人陆续到来,众人叙话惜别,又是一番热闹。 午间,陶氏母子留在正院用饭。 翌日,百余甲士护卫之下,陶氏与赵原启程北归。 一行人轻装简从,渡江北上颇为顺利。 但大乱初定,昔日逃窜进山的溃兵、流民落草为寇者众多,沿途劫掠不断。 他们遇见不少遭难的行人,其中更有北返的官员家眷。许多路人见他们有兵士护卫,纷纷求救,希望能结伴同行。 陶氏心软,一一应允。 赵允明望着后方愈聚愈长的队伍,寻至马车前:“夫人。” 陶氏撩起车帘:“先生何事?” 赵允明正色道:“前路凶险。若再收留随行之人,声势过大,必引来悍匪觊觎。到那时,恐这百余甲士难护周全。” 陶氏蹙眉:“先生的意思是?”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除那两家与夫人相熟官眷,其余人等,不可再同行。” “这如何使得?” “夫人,”赵允明语气变得严厉,“允明受国公爷所托,护夫人与公子平安。” 陶氏仍显犹豫。骑马在侧的赵原翻身上车,钻入车厢: “母亲,父亲叮嘱过,诸事当多听赵先生安排。” 陶氏望着儿子的眼眸,终是妥协:“便依先生之意。” 当夜,一行人在驿站歇下。 驿舍狭窄,大半人只得在外生火露宿。 天未破晓,与陶氏相识的两家官眷及赵家车马悄悄启程。他们动静虽轻,仍是惊动不少随行者。 众人慌忙欲跟,被留守兵士横刀拦下。 待车队远去,那些甲士才收队策马,疾驰追赶。 望着消失在官道尽头的人影,被遗落的人们面面相觑,脸上都浮起惶恐。 天色尚未大亮,雪花簌簌飘落。 不过片刻,官道、远山,皆蒙上一层素白。 腊月中旬,陈景玥抵达长溪乡。 慕白早已候在北院外。见陈景玥下马,他快步上前: “主子,两座粮仓皆已清空备用。” 陈景玥点头,回望身后车队:“带人去安置。” “是。”慕白领命,与护卫引车马往粮仓侧门去。 慕青见状亦躬身:“主子,属下去搭把手。” 陈景玥应允,迈步跨入正门,往院内去。 厅堂内因她归来热闹 陈奶奶拉着孙女的手,不无遗憾: “赵原走时你不在,他没见着你,可难过了。” 陈景玥打趣:“赵原师兄只怕更难过回到京城,再没人陪您挖菜园子。” “你这孩子。”陈奶奶嗔怪,眼里却满是笑意。 陈老爷子抱着陈景宁上前,温声哄道: “二丫快看,是谁回来了?” 小家伙盯着陈景玥,只觉眼前人熟悉又陌生。 杏花柔声提醒:“是姐姐呀,快叫姐姐。” 陈景宁眼睛一亮,脆声喊道:“姐姐!” “哎,二丫真乖。” 杏花将陈景玥拉到身边上下打量,“这回倒是没见瘦。” “一路好吃好喝,岂敢亏待自己。”陈景玥笑道。 “姐!”“大丫!” 陈永福与陈景衍闻讯赶来,满面喜色。 陈景衍开口便问:“粮仓那边怎么回事?那些车上装的,不像粮食。” 陈永福想着车马挤满北院外的空地与道路,阵仗惊人。也问道:“大丫快说说。” 陈景玥对此并未刻意隐瞒,见家人好奇,笑道: “等货物卸完,我带你们去看看便知。” “好!”杏花见她满身风尘,拉着往西厢院走,“热水已经备好,快去洗洗换身衣裳,人也松快些。” “对对,收拾妥当就开饭,我让张厨娘多做几道你爱吃的。”陈奶奶连声催促。 西厢院,陈景玥屋内,炭火烧得正暖。 木桶中热气氤氲,阿丑捧着干净衣裳候在屋里,见陈景玥进门,欢喜道: “小姐,我可想您。” 陈景玥端详她,见那脸上疤痕又淡去许多,笑道: “阿丑越来越好看。” “真的么?”阿丑有些羞涩的问道。 第391章 全都未归 “我何时骗过你。”陈景玥话音方落,杏花已进来催促:“快洗,水该凉了。” 阿丑忙道:“我给小姐备着热水呢,想洗多久都成。” “就你惯着她。”杏花轻点阿丑额头,笑着拉她走出屋子。 陈景玥刚褪下外衣,叩门声起。 “景玥,你回来了?”是叶蓁的声音。 陈景玥披衣开门:“听说你在药堂授课,就没去打扰你。” “嗯。”叶蓁立在门外,递来一只青布药囊,“长途跋涉辛苦。沐浴时将此药放入水中,可解乏。” 陈景玥接过药囊,“外面冷,进屋坐。” 叶蓁目光掠过里间浴桶,并未移步:“我还要回去授课。” 陈景玥提起药囊,眉头蹙起: “水里放了药材,等我洗完,会不会一身药味?” 叶蓁微微一笑:“不会的。”说罢转身离去。 陈景玥合上门,回到桶边。 解开药囊轻嗅,清苦中隐有甘冽,似揉碎了薄荷与艾草,又掺着几缕说不明的草木清香。 她将药材撒入热水,顷刻间,一股舒缓的香气随蒸汽弥漫开来。 踏入桶中,温热包裹全身。药香沁人心脾,连日奔波的疲惫一丝丝抽离。 她仰首靠在桶沿,闭上眼。 阿丑见陈景玥这边不需伺候,跑到西侧院寻莫宽:“哥,爹呢?他可还好?” 莫宽看着妹妹,迟疑道: “我没见着爹。这回随行的人里,只有慕青兄弟一人回来。” “其他人呢?” “慕青兄弟说,爹和其他人都有要事去办,得很长一段时日。” “原来是这样。”阿丑点点头,见莫宽面带愁容,“哥,你怎么了?” “没事。”莫宽见妹妹一脸天真,全然不知战场凶险,不忍她担忧,转开话头,“大小姐刚回来,你怎么乱跑?” “我抽空来见见爹,这就回西厢院。”阿丑说罢,小跑离开。 望着妹妹轻快的背影,莫宽眉头紧锁。 粮仓外,慕白盯着士兵将车上大箱搬入仓房,怔怔出神。 “发什么愣?”慕青从身后走近。 慕白唇角动了动,终只道:“没事。” 慕青将他拉到僻静处,压低声音:“你憋着不难受?” “休要胡说。”慕白神色变得严厉。 慕青见四下无人,正色道: “我知道轻重。只是少了近半人手,总得给大伙儿一个交代,免得都胡乱猜想。” 见慕白神色稍缓,他又道: “放心,其他人都好好的,主子派他们去办事,归期未定,估摸要挺久。等忙完这阵,我会同大家说清楚,让兄弟们都安心。” 慕白点头:“还算你有长进,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数百大车,整整卸了一天一夜。 仓房外,带队将军向陈景玥辞行: “大将军,我等任务已完成。徐将军有令,命我等速返,就此别过。” “好,这一路辛苦。”陈景玥抬手,护卫抬来一口木箱。慕青掀开箱盖,银光闪动,俱是十两一锭的官银。 带队将军一怔,狐疑地看向陈景玥。 只听她道:“让大家排队,每人一锭。” “这……”带队将军扫过身后甲士,个个眼神发亮,抱拳朗声道,“末将代弟兄们,谢大将军赏。” 他转身下令:“列队,依次领取。” “是!”前排士兵高声应和,队伍迅速排开。 慕白又捧来一只木匣,递给带队将军。 陈景玥道:“一点心意,莫要推辞。凡为我办事的,我陈景玥从不亏待。” 带队将军郑重接过。 五百甲士领完赏,整队向东南而行。 队伍里,一个老兵满脸是笑: “这大将军,当真大方。更难得的是,真把咱们这些底下人当人看。” 身后高个子兵低声附和:“可不是,我就没见过这么实在的将军。” “你小子,不懂。”老兵笑得意味深长。 高个兵不服:“咋?我说的不对?” “你可知,大将军为何当场发银子,还让咱们一个个亲手接着?” 高个兵挠头:“为啥?” 旁边另一个兵笑骂:“你这脑子全长个头上了。” “当场发……当场发……”高个兵拼命琢磨,忽然眼睛一亮,凑到老兵耳边低语,“是怕银子被克扣,到不了咱们手里?” 老兵点头,轻叹: “这么一来,面上是风光,可一不小心,就得罪了上头将军。” 他朝带队将军望去,“他们当面不敢说,谁知往后会不会暗中使绊子。” 高个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喃喃道:“那她图什么?” “是啊,她图什么?”老兵望向远处渐渐模糊的北院,低声道。 侧门闭合落锁。 陈景衍走近陈景玥,“姐,这般大手笔,会不会太招摇?” “无事。”陈景玥回身,见陈老爷子与陈奶奶已过来,对弟弟轻声道,“想不想进去看看?” 陈景衍望向紧闭的仓门:“里头的东西,哪来的?” “晚些告诉你。”陈景玥目光微动,见陈永福与杏花亦来到近前,从慕白手中接过钥匙,插入锁孔。 铜锁“咔哒”一声弹开。 她推开厚重木门,一家人入内,又将其关上。 慕青领人守在外间。 仓房内,一口口沉木大箱堆叠,箱体乌黑,箱角包着黄铜。 陈景玥取出册子,按着编号打开其中一箱,银光流转,满箱银锭。 她又接连打开数箱。 古玩字画、孤本古籍、贵重玉器、罕见石料……珠光宝气,文华流彩,看得人目眩神移。 陈奶奶攥紧陈老爷子的衣袖:“这、这……” 陈永福最先定下神,凑近女儿:“大丫,这许多东西哪来的?” 陈景玥浅笑:“卖官得的。” “啥?卖官?”陈老爷子追问。 陈景玥拿起一册泛黄古籍,指尖抚过书页: “用皇上封的镇南大将军,换来的。” 见家人仍一脸茫然,她又解释:“说简单些,便是打仗的辛苦钱。” 陈奶奶扫过满仓,不由感慨: “难怪那些大人物总要打仗,原来有这等好处。”她忽又想起什么,急急看向孙女,“那你如今不是将军了?” 陈景玥笑道:“还是。还留着一个将军。” 陈奶奶拍胸:“那就好。咱家如今不缺钱财,这些东西再好,也比不上你做将军重要。不然就是金山银山,也守不住。” 第392章 姐弟密谈 陈景玥面露诧异:“奶奶竟懂得这些道理。” 陈奶奶拉过一旁沉默的陈景衍:“都是小宝平日说的。” 陈景玥朝弟弟竖起大拇指。 杏花走到那箱古玩前,轻声道:“这些爹肯定喜欢。” 陈景玥大手一挥:“待会儿就让人抬去后院。爷只管挑喜欢的留下,余下的让芸娘布置家里。” 陈老爷子含笑点头,不忘嘱咐: “最多只搬这一箱。往日还得低调些。” 全家应是。 众人未久留,仓门再度合拢落锁。此后,这里日夜皆有重兵轮守。 午后,陈景玥去到陈景衍院里。 人未转身,质问已至:“究竟发生何事?你说清楚。” 陈景衍关上房门,面色紧绷。 陈景玥躺进醉翁椅,见弟弟眉头紧锁,含笑安抚:“放心,无事……” 她将东南之事简要说来。陈景衍越听眉头皱得越深: “姐,你这般太憋屈。”他在一旁坐下,“当时你手握兵权粮草,还不如自立?如关西陆平宣一般。” 陈景玥摇头:“陆平宣能成事,是因他在关西经营多年,占尽天时地利。” 她起身,背对弟弟,“我若在东南自立,那些曾全力助我的房家等人,会立刻调转枪头,与我为敌。麾下将士人心,更难以揣测。” 陈景衍有些颓然:“罢了,这般结局,已是最好的选择。看这局势,我们该多留后手。” 陈景玥转身,嘴角勾起: “老弟所言,甚合我意。” 陈景衍目光灼灼,起身上前。 陈景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 檐下清风寂寥,橘猫跃上门槛,喵呜两声,见那扇门始终紧闭,甩尾而去。 姐弟二人于房中密谈,直至晚饭将至,阿丑前来叩门,那扇门方才打开。 饭后,陈景玥与叶蓁同回西厢院。 途中,叶蓁提起第二次考核,因陈景玥外出已推迟数月。二人商议一番,定于三日后进行。 因这次学习时日较田竹、家喜等人更长,此番考核成绩颇佳。陈景玥破例增选五人入医堂。 此前落选几人都有参加考核,其中两人得选。 尤三槐得知长子入选医堂,总算放下心。 但尤家安未入选,让他心下不悦,抱怨陈景玥不顾情面,却也只敢在家中牢骚几句。 尤家望立在门前,望了眼西厢院方向,对守门护卫道:“两位大哥,我想见景玥表妹。” 护卫见是他,便道:“稍候,容我去通禀。” 护卫刚转身,瞥见不远处的阿丑,忙走近低语: “阿丑姑娘,尤家表少爷要见主子。” 阿丑见是尤家望,上前问道: “尤大少爷见主子何事?”想到尤家人打叶蓁主意,还想靠叶蓁谋财,她语气不由转冷,“若是为叶姑娘的事,劝你还是请回。” 尤家望霎时满面通红,急急解释: “阿丑姑娘误会了,那、那都是我爹的主意,我今日来,是想谢谢表妹。” 阿丑狐疑的打量他片刻:“你等着,我去通禀。” “多谢阿丑姑娘。”尤家望垂首立在原地,目不斜视。 陈景玥屋内,案上堆着考核试卷。 叶蓁将果儿那份单独抽出,推至陈景玥面前:“你看看。” 陈景玥抬眼浅笑:“好。” 纸上字迹虽带稚气,笔画却已见端正骨架,对于一个习字不满两年的孩子而言,已属难得。 虽此前已看过,陈景玥仍再次细看答题内容,阅罢,她略作沉吟:“你想收果儿入医堂?” 叶蓁眉眼舒展:“景玥懂我。” “我也早有此意。”陈景玥将试卷收拢,“只是她年纪太小,加学这许多课业,尤其功夫一项,怕她体力不支。” 叶蓁点头,这也正是她的顾虑。但果儿天资实在难得,她不忍明珠蒙尘,总想多教她些。 陈景玥想起天机阁主曾说过,叶蓁六亲缘浅,心中微动: “你能如此看重,果儿必有不凡之处。我去同李大说说,让果儿正式拜入你门下,作嫡传弟子。” 她望向叶蓁,神情郑重,“如此,她入医堂也名正言顺。以后让她服侍你左右,如何?” “这般,自然再好不过。只是,服侍左右大可不必。”叶蓁未料自己稍一提及,陈景玥思虑至此,再看她眼中怜惜之色,不懂何意。 思绪间,房门轻叩。 “大小姐,大表少爷要见你,此刻正在西侧门等候。”阿丑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好,我就去。”陈景玥起身,看了眼叶蓁,“去去就回。” “嗯。” 陈景玥迈出房门,轻叹一声,朝西侧门行去。 “家望表哥找我有事?” “是。”尤家望瞥了眼她身后的阿丑,有些不自在地说道,“我来,是想谢谢表妹照应我们一家。待我学成,定会好好报答。” 陈景玥莞尔:“亲戚之间,相互帮衬是应当的。你能凭自己通过考核,足见是个肯吃苦、有韧性的。往后尤家有你和家喜表妹,会越来越好。” 尤家望眼神变得坚定:“我会加倍用功。”他又悄悄望了阿丑一眼,结结巴巴道: “还、还有……叶姑娘,不,是叶先生的事,都是我爹胡思乱想,我从未敢有半分妄想。往后我会劝爹,不再让他胡言,希望表妹莫要与他计较。” “好,我信你。”陈景玥温声道,“孝道固然重要,愚孝却不可取。” “我明白了。”尤家望朝陈景玥深深一揖,直起身,又对阿丑郑重一礼。 阿丑惊得躲到陈景玥身后。 待尤家望离去,她才探出头,指着那道背影: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为何向我行礼?” 陈景玥忍俊不禁:“我哪知道。” 翌日。 果儿早练完,陈景玥唤住她:“果儿,过来。” “陈姐姐。”果儿见是她,眼眸一亮。 陈景玥牵起果儿的手,领至厅堂相邻坐下:“这次考核,你答得很好。” 果儿垂首,眼中光彩黯了黯:“陈姐姐,你莫要哄我,果儿并未通过考核。” 陈景玥倾身,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年纪尚小,能有这般成绩,已极难得。” “真的?”果儿抬眼,对上陈景玥温和的目光。 “自然。”陈景玥颔首,“叶先生想收你为嫡传弟子,不同于医堂寻常学生,是入门墙、承衣钵的亲传。你可愿意?” 第393章 陶氏赵原回京 “愿意!”果儿答得毫无迟疑,目光灼灼如星。 “好。”陈景玥起身,仍牵着她的手,“此事还须与你爹娘商量。” “嗯。” 陈景玥当即备上礼,带果儿去到下溪村。 未到休沐之日,李大见女儿突然归家,不由忐忑: “陈姑娘,可是果儿在府上惹了麻烦?” “果儿性情开朗,待人友善,何来麻烦?”陈景玥笑道。 李大见女儿被夸,开怀大笑,又看向桌上堆叠的礼盒:“那这是?” 陈景玥告知李大,叶蓁欲收果儿为嫡传弟子,末了郑重道: “果儿年岁尚幼,需得父母首肯。拜师之后,还望她尊师重道,待叶先生如侍父母。” 屋里李三捏了捏果儿的脸蛋,李五笑道:“咱们果儿真有出息。” 李大望向妻子,见她含笑点头,爽快应下: “成,那便定在三日后,我带果儿登门拜师。陈姑娘看可妥当?” “甚好。”陈景玥微笑,“叶先生性情通透,不慕浮华,唯重本心。礼数点到即可,真心实意最要紧。” 离了李家,果儿一路攥着陈景玥衣袖,小声问: “陈姐姐,做了叶先生嫡传弟子,果儿是不是就能入医堂上课?” “自然。”陈景玥驻足,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往后上午习文练武,下午随叶先生学医识药,会比现在更忙,可莫喊累。” “我不怕累。”果儿挺直背脊,眼中满是憧憬。 陈景玥刚走,李大转身从柜中取出三锭白银,对李三吩咐: “你带几个人进城,把拜师礼置办周全,不得马虎。” 李三一脸震惊:“大哥,这,这也太多了,够咱家好几年的开销。” 他顿了顿,忙又解释,“我不是不舍得给果儿花钱,是觉得没必要。方才陈姑娘不是说过,叶先生不看重这些虚礼……” 不待李三说完,李大抬腿就是一脚: “你懂什么?人家看重与否是一回事,咱们尽力置办,是表明自家的心意和敬重。” 李三揉着腿讨饶:“是是是,大哥我错了,我这就去。” 他抓起银子,瞥见一旁咧嘴笑的李五,没好气道,“傻乐什么?跟我一道进城。” 三日后,李家人携果儿至北院。 陈景玥见李家送上的拜师礼,暗暗点头,这些东西对他们而言,已是诚意十足。 叶蓁一袭青衣立于堂中,神色静穆。 果儿奉茶跪拜,稚声清亮:“弟子李果儿,愿随师父研习医道,恪守师训,终身不渝。” 叶蓁接过茶盏,浅饮一口,将一套银针并一卷医书放入果儿手中。 “入我门下,当以至诚立心,以勤勉立行。”她声音温和,神情郑重,“医道深远,愿你不负今日之志。” 礼成。窗外日光正好,穿过檐角,落在一大一小相握的手上。 京城,腊月初。 陶氏与赵原有惊无险地回到宁国公府。前宁国公与其母朱氏,早在燕军破城前遁逃。 如今的国公府,对陶氏而言,上无公婆压制,下无朱氏所出子女排挤,府中内外澄净,加之赵岩自觉亏欠,家中诸事皆由陶氏做主。 赵岩身兼护国公、宁国公两爵,圣眷正浓,地位超然。京城各家无不争相交好,陶氏归府次日,邀帖如雪片般递入府中。 回府第二日,陶老夫人携陶三夫人上门探望。 赵岩不在,陶氏让儿子上前见礼。 赵原举止从容大方:“见过曾外祖母、外祖母。” 陶老夫人握住赵原的手,眼眶微红: “多好的孩子,往后定要像你父亲一般,为国栋梁,光耀门楣。”她转向丫鬟:“翠儿。” 丫鬟翠儿奉上一只锦盒。 陶老夫人从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佩,此玉质地温润如凝脂,雕工古雅,正是陶老太爷珍藏多年的心爱之物。她将玉佩放入赵原掌心: “好孩子,往后可要常去看曾外祖母。” 陶氏大为吃惊:“祖母,这可是祖父的心爱之物。” “再珍贵也不过是个物件。”陶老夫人轻拍赵原手背,语气温和,“长辈赐,不可辞。” “是。”赵原双手接过,行礼道谢。 陶三夫人满眼笑意。 陶氏心中却五味杂陈,昔年她与赵岩处境艰难时,娘家待她们不过平常,如今这般热络,无非是人心跟着权势走。 赵原告退后,陶老夫人抿了口茶,缓缓道: “初六家中设宴,你带着孩子同来。国公爷若得空,也请一道。” 陶氏浅笑:“国公爷近来公务繁忙,那日是否得闲,孙女尚不敢断言。”她见老夫人笑意淡去些许,末了又补充道: “但孙女定会带原儿早早赴宴。” 陶老夫人神色这才舒展:“如此甚好。也好让原儿与表兄妹们熟络熟络。” “祖母说的极是。” 陶氏看着眼前这张曾对她疏淡矜持的脸,如今即便心中不悦,仍维持笑意,心头掠过前所未有的畅快。 闲话间提起旧事,陶氏说起边关艰难,陶三夫人搂住女儿泣不成声。陶老夫人蹙眉斥道: “从前种种皆已过去。若无昔日之苦,何来今日富贵?” 陶三夫人忙拭泪称是。 丫鬟端水净面,一番收拾后,二人告辞离去。 两日后,赵岩恰好被召进宫。 陶氏独自携赵原赴宴。 陶府中,陶老太爷与几位爷们得知赵岩未至,难掩失望,但还是特意嘱咐女眷好生款待。 赵原被引去同辈处,陶氏由女眷簇拥着进入花厅。 长房大嫂叶氏对她异常殷勤。 这位父亲官居工部尚书的贵女,昔日眼高于顶,此刻却亲自吩咐丫鬟更换茶点,挨着陶氏坐下。 “六妹妹可听闻,”叶氏压低声音,“国公爷有位女徒弟?” 陶氏点头:“我此前便暂居她府上。” “你可知她被派往东南平乱?” “只知她离家数月,具体事宜却不清楚。” “这般大事你竟不知?”叶氏凑得更近,“听你大哥说,她去东南平乱,手段了得,可之后,”她声音又低了三分,“她竟丧心病狂,屠戮数十万百姓。” “这怎么可能。”陶氏脸色大变。 “我岂会骗你?”叶氏正色道: “你大哥亲口所言,他向来谨慎,从无虚言。”她轻拍陶氏肩头,“上月御史弹劾的折子堆满御案。皇上已下旨,革去她镇南大将军之职,命她返乡思过。” 第394章 及笄提亲 陶氏怔住。她虽见过陈景玥杀人模样,但屠戮数十万百姓,太过匪夷所思。 她喃喃自语道,“可,国公爷从未提起。” “你刚回京,国公爷公务缠身,许是还未得空说起。”叶氏端起茶盏润了润喉。 主位上,陶老夫人笑着打趣: “从前怎不知你们姑嫂这般亲近,凑在一处说个没完?” 叶氏起身走到老夫人身旁,挽着她胳膊撒娇: “祖母这话说的,我与六妹妹向来亲厚。” 陶老夫人作势嗔怪: “黎哥儿都已娶亲,云姐儿也快及笄,你这当娘的还没个正形。” 满堂笑声中,叶氏淡然自若,八面玲珑。 陶氏垂下眼帘,指尖抚过茶盏,还处于震惊之中。 陶府内,一处临水暖阁,三面琉璃窗,地龙烧得暖融如春。窗外可见覆雪松竹、结冰池塘,室内水仙与腊梅幽香浮动。 两位年长表兄聚在一处谈论正事,见赵原听得专注,邀他围坐。 长房长孙陶晏黎侃侃而谈,许多见解令赵原暗自佩服。 可说到东南军政时,陶晏黎神色激愤: “皇上竟只将那女魔头革职了事,实是姑息。依我看,合该诛其九族,凌迟三千,方对得起东南枉死的数十万百姓。” 赵原听得一怔。 二房陶晏瑞不停使眼色,陶晏黎却视若无睹,继续道: “赵原表弟,若我是你,当劝谏国公爷,趁早与那魔头断绝师徒名分,免得将来受她牵累。” 赵原迟疑道:“晏黎表兄所指,是景玥师妹?” “正是那陈景玥。” “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赵原方才还觉这位表兄见识不俗,此刻却觉其言辞过于武断,“景玥师妹为人宽和有理,待我母子甚好,非滥杀之人。” 陶晏黎闻言,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倾身向前,开口: “若她没有屠杀数十万百姓,皇上为何下旨革去她镇南将军之职?她可是在东南平乱,立下大功。” 赵原身子僵住,脸色变得铁青,一时语塞。 陶晏黎见好就收,转而谈起一桩礼部趣闻。 赵原却再难入耳,浑浑噩噩待到宴散。 回到国公府,他急问门房:“父亲可曾回府?” “国公爷刚回。”门房笑答。 赵原转身往书房去,推门直入: “父亲!我今日听闻,景玥师妹在东南屠戮百姓,被皇上革职,此事当真?” 赵岩抬眼看向儿子,见他神情紧绷,缓缓起身,行至赵原面前: “此事景玥未曾与我细说。但她确实因行事酷烈、株连过广,加之敛财之议,被革去镇南大将军一职。” “怎会如此?”赵原垂下头,似被抽去全身力气。 “可那又如何?”赵岩话锋一转。 赵原猛地抬头。 “只要你从心底信她,”赵岩目光如炬,一字字道: “信她所作所为必有缘由,信她品行未改,这些纷扰,便动不了你的心。” “信她?” “是,信她。”赵岩凝视儿子双眼,忽问,“此前景玥军功日盛,我本已绝了与陈家结亲的念头。如今她归乡思过,这念头反倒又活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 “原儿,你可愿娶景玥为妻,与她共守赵氏门庭?” 赵原耳根变红,回答却未迟疑:“儿子愿意。” “为何愿意?”赵岩追问,“是贪她容貌?慕她才干?还是图她将来可能复起的权势?” 赵原思索片刻,低声道: “景玥师妹容色出众,却无半分娇柔之态,令人见之难忘。她本领高强,行事果决,儿子明白父亲深意。儿子自知才能平平,若有景玥师妹相助,国公府基业才能绵长安稳。” 赵岩大笑:“好!你娘将你教得很好。只是有一点你说错了,” 他按住儿子肩膀,目光灼灼: “我赵岩的儿子,绝非庸碌之辈。你不必妄自菲薄。” 赵原得到父亲肯定,满心激动,面上强作镇定:“儿子谨记。” “待景玥及笄,我便去陈家提亲,可好?” “好。”赵原低声应下,脸上红潮已漫至脖颈,再难维持从容,转身快步出了书房。 赵岩望着儿子背影,笑声朗朗,久久未歇。 腊月二十六,高帝遣使送来赏赐。 陈景玥命人设香案,领全家跪拜谢恩。 送走传旨宫人,陈老爷子笑得胡须轻颤,陈奶奶双手合十: “祖宗保佑,咱陈家竟还有接皇帝赏赐的一天。” 见陈景玥返回,她忙拉住问: “大丫,你这到底是多大的官?立了啥功,连皇帝都记着给赏?” “不过是个无兵权的虚衔大将军,一品。”陈景玥语气随意。 “一品?”陈奶奶拽过陈景衍,“小宝,快跟奶说说,一品是多大的官?” 陈景衍笑道:“一品是最高的品级。不过姐说了,官场不能光看品级,带兵的将军,还得看手中实权。” 陈奶奶听得一知半解。杏花在旁道:“这不就是个响亮名头,专唬人的?” “差不多。”陈景玥含笑应声,招呼家人往后院去。 陈永福对妻子低语:“这名头可不止唬人,用处大着呢。” “你怎知道?” “赵先生讲的。”陈永福语气笃定,“他什么都懂。” 陈景玥跟在父母身后,听着他们絮絮言语,唇边泛起笑意。 刚回西厢院,慕青来报:“主子,方家人已经找到。” “现在何处?” “府城外一农户家借住,共七口人,方家老母病重,不方便移动。” 陈景玥略一思索,吩咐道: “让田竹、尤家喜前去治病,告知他们东州情况。等方母病好些,他们要留下我们会好生安置。若要回去,待东州彻底安稳下来,就派人护送他们回去。” “是。”慕青领命退下。 转眼已过年关。 钱先生寻到陈永福请辞,表示陈景衍若想考举人,最好去府城书院。 那里的先生学识渊博,同窗也多俊才,于学业进步大有益处。 陈永福再三挽留,钱先生却去意已决,只好找来陈景玥劝说。 前院书房里,陈景衍正伏案作文。 钱先生捧书看得入神,一道身影停在门前,遮住部分光亮。 他抬头,见陈景玥含笑立在门口:“钱先生,打扰了。” 第395章 送行 钱先生放下书,看了眼陈景衍,轻步走出书房。 “陈姑娘。”钱先生与陈景玥缓步前行。 两人行至院角的梅树旁,红梅绽放,暗香浮动。 陈景玥驻足,轻声问:“听说钱先生想离开,可已寻好去处?” 钱先生颔首:“多亏府上护卫相助,老夫才寻到侄儿一家。过几日,他便来接我去永清县。” “钱先生能与亲人团聚,共享天伦,这是好事。”陈景玥闻言,真心为他高兴,歇下原本劝留的念头。 只是转念想起,钱先生这位侄儿已寻到一年多,从前并未急着接他同住,如今却来得突然。 陈景玥眸光微动,视线落向脚下青石: “先生为幼弟潜心授业,又为家中众人启蒙,我们陈家本盼着您能在府中安享晚年。但亲人既来相迎,我们自然不能阻拦。这些年,多谢先生悉心教导。” 说罢,她郑重向钱先生行了一礼。 钱先生连忙拱手:“陈姑娘客气。老夫更要谢府上收留,这般衣食无忧的日子,是老夫从前未曾有过的。” 陈景玥望了眼书房,不再多言,告辞往西侧院去。 她唤来慕白:“钱先生的侄儿过几日来接他,你可知晓此事?” 慕白摇头:“属下不知。不过年前,钱先生的侄儿有来过一趟。”他努力回想着,“那人衣衫破旧,家境似很艰难。临走时,有换上一件半新的棉衣,看着像是钱先生的衣物。” 陈景玥蹙眉,沉默不语。 慕白心中忐忑,忙解释: “那时主子尚在东南,属下觉着此事不算紧要,未及时禀报。” “无事。”陈景玥微微点头,“钱先生侄儿来时,你安排车马,护送他们去永清县。顺便,打听一下他侄儿一家近况。” “是。” 陈景玥离开后,钱先生回到书房。 见陈景衍仍专注地写文章,他眼中流露出不舍。 这学生天资聪颖,陈家上下对他敬重有加,这些年在此,实在是难得的安稳时光。 “先生。”陈景衍不知何时抬起头,见他神情恍惚,低声轻唤。 钱先生回过神,走到他身旁,温声道: “景衍,我过几日便要离开。你往后定要去书院好好读书,以你之材,将来必能金榜题名。” 陈景衍面露诧异:“先生要走?” 钱先生点头:“今早已向你父亲提过,你姐也已知晓。” 陈景衍见姐姐已知此事,明白去意难留,他放下笔起身,向钱先生长揖一礼: “学生多谢先生多年教诲。无论先生去往何处,还望保重身体。” 钱先生眼眶微热,将他扶起,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字:“好。” 三日后,一辆驴车停在北院门前。 赶车的是个中年汉子,钱先生的侄儿钱俊。他身量中等,干瘦得厉害。 临别时,陈家人皆至府门外相送。 钱先生与陈家人一一作别。 陈景玥奉上一只布袋,里面装有十锭白银:“先生往后若有难处,务必来信。” 钱先生尚未开口,一旁钱俊已盯着钱袋两眼放光,忙伸手接过,口中连声道谢: “多谢小姐,陈府仁义。” “区区程仪,不足挂齿。”陈景玥淡声道。 陈景衍上前,向钱先生深深一揖:“先生今后若有所需,一定要告知学生。” 钱先生颔首:“好。” 钱俊拍着胸脯保证:“府上放心,大伯就是我亲爹,我一定尽心奉养。” 慕白备好马车,装上些粮米布匹,派了护卫相送。 钱先生推辞道:“钱俊赶了车来,不必再劳烦车马。” 钱俊望着车上东西,扯了扯钱先生衣袖。钱先生面色微沉,不为所动。 陈奶奶上前劝道:“听说北边逃来的流民不少,路上不太平,还是让人送一程稳妥。” “先生莫再推辞。”陈景衍说着,与陈永福一左一右,半扶半架地将钱先生搀上马车。 “驾!”护卫扬鞭,马车驶离。 直到马车远去,陈老爷子才看向孙女: “大丫,现下总能说了吧?为何只给那些程仪,不让多备银钱?” “也没什么,”陈景玥望着远处尘土,“只是觉着他那侄儿未必靠得住。若过些年,他真心待先生好,再添补也不迟。” “说得在理。”陈老爷子捋须点头。 护卫一路护送钱先生至永清县,钱俊在城西租有两间旧屋,卸下行李后,护卫告辞离去,转而在城东客栈住下。 随后几日,护卫暗中打听,得知钱俊战乱前原有两儿两女,去年归乡时妻子已不知所踪,孩子也只剩长子一人。 又过数日,钱先生用积蓄为侄儿买下一处小院。 慕白得报,立刻禀于陈景玥。 她听罢,只淡淡应了声: “知道了。” 正月二十,陈景玥策马至平湖县城。 县衙外,当值衙役见她面熟,一时却想不起,又见她孤身骑马而来,气度不凡,上前客气询问: “姑娘来县衙有何贵干?” 陈景玥将马拴在衙前,含笑应道:“长溪乡陈家,求见许大人。” “请稍候。”衙役转身入内通传。 正月未过,衙中清闲。 许文杰与师爷在后衙小酌,门外衙役低声禀报: “大人,衙门来了位姑娘,说是长溪乡陈家人。” “长溪乡……”许文杰饮尽杯中酒,摇了摇微醺的脑袋,看向师爷,“长溪乡哪个陈家?” 师爷搁下酒杯,迟疑道:“莫非是,北院陈家?” “北院?姑娘?”许文杰的酒意顿时清醒大半,他起身迎出县衙,远远看见门口立着的姑娘,身量虽比从前高出不少,可那神态,他一眼便认出,正是陈景玥。 许文杰加快脚步,未至近前已拱手开口: “陈将军,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陈景玥见他面颊微红,一身酒气,笑道:“是我来得不巧,扰了许大人雅兴。” “岂敢岂敢,将军驾临,是下官之幸。”许文杰侧身,“请!” 入得书房,随从奉上热茶后,静立一旁。 陈景玥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缓声道:“许大人,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事相求。” 陈景玥在东南平乱之事,许文杰亦有耳闻。 无论如何,她仍是一品大将军,能亲自上门相托,已是给足面子。更何况年前她刚被撤职,皇上后脚又送去赏赐,其中深意,许文杰不敢细想。 第396章 书院举荐 他忙道:“只要下官力所能及,陈将军尽管吩咐。” “听闻雍州府城的南松书院,那里的先生博学多才,多有厌弃官场、辞归讲学的贤能,就连致仕的老翰林也不少。” 陈景玥放下茶盏,“我想送幼弟前往求学,奈何需人举荐。不知许大人可否修书一封?” “原来是此事,陈将军派人传句话便可,还劳你亲自跑这一趟。”许文杰当即写下一封举荐信,盖上私印,交给陈景玥。 陈景玥收好信,目光掠过静立随从: “许大人在平湖县令任上,早已满一任了吧?不知对日后,可有何打算?” “陈将军此言何意?”许文杰神色微动,挥了挥手,随从躬身退下,守在门口。 “许大人有勇有谋,但仕途之道,只怕颇为艰难。” 见许文杰脸色大变。 陈景玥语气平静,继续道: “许大人虽是读书人,却因顺应燕王起兵,以军功得了哨所提调官之职。后又因……” 她略顿,凝视许文杰,“因你我相遇机缘,方坐上这县令之位。许大人善于把握时机,心愿得偿,却也自此断送前程,走了武将的路子任文官,加之仅有秀才功名,上峰眼中终究是异类。如今进,苦求无门。退,又不甘同流合污、敛财钻营。以至午时还早,已酒气满身。” 陈景玥的一番话说完,许文杰面色变幻,震惊非常。 他倏然起身,长揖到底: “陈将军料事如神,可是有破局之法,望能指点下官?” “许大人请坐。”陈景玥微微抬手,身形未动,“敢问大人当初武将转文官,所为何来?是为掌权行令,为厚禄荣华,还是为光耀门楣?” 许文杰眼帘微垂,心下暗忖陈景玥何出此问。 “许大人,”陈景玥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用顾虑其他,如实说来即可。” 许文杰抬眼,对上近前那双眸子,如古井无波,却将他里外照得透彻。 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片刻,许文杰坦然开口: “不瞒将军。当年初得秀才时,曾怀揣家国之志,只愿为百姓谋福。可历经世事后,如今所求,不过高官厚禄,光耀门庭。” 他苦笑摇头,“前任知府视我为霍将军之人,虽未有刁难,却始终心存芥蒂。现任知府嫌我出身军伍、功名不显,亦不信重。当年托你的福,因缉拿残害流民的官兵,借吴将军之线,得霍将军举荐,方得县令之位。可那番功劳,霍将军当日已赏过。此后我想再攀交情,却连门路也寻不着。至于吴将军,早已调离雍州,音讯难通。” 陈景玥微微颔首:“许大人所言,皆是人之常情。” 她话音一转,“若你胸中豪云壮志尚存,我倒可以试着给你争取一番。只是,” 陈景玥目光变得凌厉,直视许文杰: “你得记住,从今往后,要秉持心向百姓。” 许文杰呼吸一滞,只迟疑片刻,再度起身,沉声抱拳: “好,只要陈将军能为下官谋一条出路,下官必谨记恪守将军之言。” 陈景玥微微颔首,起身一礼: “既然事已谈妥,我就此告辞。” 不待许文杰再言,她已转身迈步。许文杰忙快步相送,直至县衙门外。 望着陈景玥策马远去,许文杰连日暗淡的眼底,盛满炙热。 陈景玥回到北院,径直去到弟弟院中。 钱先生走后,陈景衍在自己书房看书。见陈景玥回来,起身问道: “姐,听说你一早就出门,这大半日去了哪里?” 陈景玥绕过书案,靠坐在陈景衍刚让出的椅子里,将举荐信放在桌面。 清风进屋奉茶。陈景衍拿起信看过,疑惑的看向姐姐:“你去了县衙?” 陈景玥含笑点头。 清风退下,陈景衍略一思索,又问: “是不愿在书院暴露身份,才让许大人出面举荐?” “我老弟果然聪明。”陈景玥随手翻看案上论语,只觉头大,又嫌弃地合上。 “这里头,可有什么说法?”陈景衍走到书架旁,取出几本新淘来的游记。 陈景玥眼前一亮,接过翻看几页,唇角勾起,都是她喜欢的。 “姐,”陈景衍见她只顾看书,出声催促,“别光顾着翻书,说说为什么要这般安排?” 陈景玥合上游记,抬眼时,神色已转为郑重: “因为我剿灭梅家,大抵做得不够彻底。此番从东州回来,途中遇到几波刺杀。” 陈景衍脸色骤变,眼中升起怒意: “他们不好好躲着,既然还敢动手,姐,你可有受伤?”他上前一步,将陈景玥上下打量。 “无事。”陈景玥语气轻松,“所以咱们去书院读书,只说是寻常富户,家中略有薄田,莫要提及我。也省去许多麻烦。” 陈景衍神色郁郁,眼带哀怨: “这些事你回来竟未提过。若你不在时,有人寻上门,家里人都蒙在鼓里,连个应对之策都没有。” “这个嘛……”陈景玥低头翻书,有些心虚的解释: “我原想着不让家里人平白担心,只吩咐慕青对周遭多加留意。但你说得在理,是我考虑不周,该让家里有个防备,免得事到临头措手不及。” 陈景衍见姐姐态度诚恳,不再纠缠:“那得早些告诉爹和爷爷。” “好。”陈景玥应得干脆,“你什么时候去书院?我送你。” “明天如何?” “这般急?” “嗯。”陈景衍眉间微蹙,“早去些,多学些,也好争取一次考过。” “我弟辛苦了。”陈景玥端起茶盏,双手奉上。 陈景衍撇嘴,将茶盏推回:“还是姐姐辛苦,你喝。” “哦,那好吧。”陈景玥收回手,靠座椅背悠然饮茶。 陈景衍立在案旁,垂眸沉思。 “听说大小姐已经回来,可是来了这里?”门外传来阿丑的声音。 “是,正与少爷在书房说话。”清风低声应道。 陈景玥放下茶盏:“时辰不早,该去正院用饭。” “好。” 姐弟二人走出房门,朝正院去。 饭后,陈景玥说起陈景衍明日要去书院。 陈家人虽觉突然,但见陈景衍一心向学,也都为他高兴。整个下午,杏花与芸娘都在为他打点行装。 第397章 入学 陈景宁被陈景玥带到西厢院。 凌素心见到陈景宁喜欢得紧,陪她在陈景玥房中玩了一下午。 直到杏花来接孩子,她眼中还满是不舍。 凌素心正要回自己屋,被陈景玥叫住: “你不用总闷在西厢院练功,平时也可以去东厢院走走,帮我娘带二丫。” 凌素心推门的手一顿,转身看来,眼中含笑: “好。不过我过几日要出去一趟。” “嗯,一人在外需当心。要不……让莫宽陪你去?” “你怎么不问我是去做什么?”凌素心笑意加深,“就不怕我一去不回?” 陈景玥摊手,故作威胁:“不怕。你敢跑,我就请师父把你逐出天机阁。” “这般说来,我原本想跑的心都没了,还是老实找个清静地方,练镇魂术去。”凌素心轻笑一声,转身推门, “师妹。” 陈景玥怔在原地。 翌日,辰时将至。 一家人将姐弟送出府门。马车停在门口,陈景衍接过清风手中缰绳,对陈景玥道:“姐,你坐马车。” 陈景玥捋了捋黑马鬃毛,附耳轻语:“路上可要听话。” 黑马打了个响鼻。 陈景衍翻身上马,朝家人朗声道:“走了,清早天冷,都回去吧。” 陈景玥听着长辈叮嘱,俯身进了马车,吩咐道:“出发。” “好嘞!”清风坐上车辕,挥动马鞭,马车缓缓前行。 陈景衍轻夹马腹,悠闲地跟在车后。 马车内,陈景玥打量车厢,见大半空间被行李堆满,不由苦笑。 杏花准备的很齐全。 走了近一刻钟,陈景玥瞧见车内放有食盒。 她好奇打开,里面有炸小鱼、几样点心和洗净的水果。短短半日路程,杏花是生怕他们饿着。 陈景玥摇头,笑着将食盒盖好。 这时,旁边一个装着衣裳的包裹动了动。陈景玥眼神微凝,身体瞬间绷紧。 很快,那包裹又动了一下,幅度更大,紧接着,“喵”的一声从里面传出,包裹滚到一旁,露出一团橘黄。 陈景玥失笑。 “姐,我好像听见猫叫?”陈景衍在车外问道。 “嗯,”陈景玥将橘猫捞进怀里,用力揉了揉它的脑袋,“是大橘。” 就在大橘快要发作时,她松开手,笑骂道,“坏家伙,怎么偷偷跟了来?” 大橘仰头盯着陈景玥,不满地又“喵”了两声,在她膝头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 末时初,一行人抵达雍州府城。 他们并未入城,而是绕至南郊,直接前往南松书院。 陈景衍下马,身后马车也停稳。清风撩起车帘,陈景玥下车。 姐弟二人并肩望去,只见书院依山而建,白墙青瓦,飞檐叠嶂,隐于一片苍松翠柏之间,古朴中透着肃穆庄严。正门匾额上“南松书院”四个大字铁画银钩。 守门老人见有车马停下,观其来人衣着不似书院学子,便上前询问: “请问二位是寻人,还是求学?” 陈景衍拱手:“老伯,我是来求学的。请问该往何处办理入学?” 老人打量着姐弟俩。 见那从马车上下来的女子身形高挑,虽未言语,神色却从容大方。 这求学少年十岁出头,年纪着实小了些。 南松书院对学子要求甚高,这般年纪,学问根基不知如何。但这并非他需考量之事,老人按规矩问道: “这位公子,可有荐书?” 陈景衍取出许文杰的举荐信。老人接下看过,神色平淡道: “原来是平湖许大人举荐。负责入院事宜的是严夫子,请随我来。” 老人带二人穿过前庭,来到一处名为“致知斋”的厢房外,叩门禀报后,请他们入内。 斋内陈设简朴,唯有满架书卷与一室墨香。 书案后端坐夫子年约五旬,面容温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陈景玥,眉头微蹙,最后落在陈景衍身上。 “学生陈景衍,见过严夫子。”陈景衍依礼上前。 严夫子颔首,并未多言,看过举荐书信,将一份试卷并笔墨推至案前: “既来求学,需按书院的规矩来。限你一个时辰,答完此文。” 陈景衍神色不变,从容落座,稍作思索开始落笔。 陈景玥静立一旁,目光扫过弟弟挺直的脊背,又望向窗外摇曳松影,心中一片安然。 严夫子不时投来探究目光。 陈景玥恍若不见。 约莫半个时辰,陈景衍搁笔,“学生已答完,请夫子过目。” 严夫子面露意外,提醒道,“你确定已答完?若是文章欠佳,可是要再等三年。” 陈景衍将试卷奉上:“学生确定。” 严夫子不再多言,接过试卷一目十行。 “文章破题精准,论述条理清晰。然而,”严夫子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褒贬。 “只是,这里,”他用指尖点了点文中一处,“此处不免有断章取义,为我所用之嫌。做学问,不可因迎合己见而裁剪经典。此其一……” 陈景衍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应是,最后,他深深一揖: “学生受教。是学生思虑不周,多谢夫子点拨。” 严夫子见他态度诚恳,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他将试卷放回案上,语气缓和几分: “你这般年岁,能写到如此程度,已属难得。可入南松书院。” “多谢夫子。” “既决定入学,有几项规矩须得知晓。书院每年束脩五十两。因书院地处城外,为免学子奔波,所有学生住宿院中。食宿统一安排,每月需一两银钱,若有书童另算。此外,入院须着统一院服,冬季棉袍一套五两,春、夏、秋三季单衣各一套,每套一两。笔墨纸砚及日常用度,需自备。这些,你可能接受?” 陈景衍拱手:“回夫子,学生皆可接受。” “好。”严夫子点头,“今日你可先去安顿,明日正式行课。” 陈景玥一直静静听着,直到严夫子招来杂役,领着他们前去安顿。 束脩虽贵,但条件确是不错。 每位学生都配有单独一间居室。 陈景玥打量一圈,见门旁还有一张小床,看来是留给书童的。 清风和陈景衍将马车上的行李搬进屋,陈景玥负责归置摆放。 一切收拾妥当,已至申时末。 第398章 守仁堂 陈景玥看了眼天色,对陈景衍道: “时辰不早了,我得赶在关城门前,去府城住一晚,明日再回。你还缺什么,之后让清风去城里置办。” 陈景衍不愿姐姐错过入城时辰,催促道: “好。你快些动身,别再耽搁。” 陈景玥不再多言,转身朝书院外走去。 此时正逢书院下课,学生们陆续朝宿舍走去。 陈景玥身形高挑,气质迥异于寻常闺秀,一路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柳青阳远远瞥见她的侧脸,只觉有几分熟悉,他摇了摇头,自嘲一笑,加快脚步往宿舍走。 当他走回住处,见相邻空屋门口,站着陈景衍。 他脚步一顿,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转身朝书院外跑去。 “哎!少爷,你去哪儿?饭要凉了。”刚端来饭食的书童见他突然跑远,急忙喊道。 柳青阳却越跑越快,待他赶到书院门口时,只见远处一骑轻尘,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陈景玥一路策马,在关门前入雍州府城。住进客栈歇下,才想起大橘还留在书院。 翌日,她返回北院。 日子重归平静。这日上午得闲,见叶蓁无课,陈景玥寻她商量: “我让慕白在平湖县城筹备了一处医馆。” “医馆?”叶蓁眸光一亮,“是为医堂的弟子?” “是。”陈景玥点头,“只闷头苦学,终是闭门造车。开间医馆让他们轮流坐诊,既能历练,遇着疑难也可回医堂向你请教。” 叶蓁含笑称是,笑意却忽然淡去。 “怎么了?” “医堂弟子年纪尚小,”叶蓁微蹙眉头,“只怕病家不敢让他们诊治。” 一旁阿丑听了,也跟着发起愁来。 “你所顾虑的是个难题。”陈景玥神色从容,“不过我已想好对策。” 她看向二人,“叶蓁,你下午先将医堂弟子分作三队。药材已陆续运到,明日开始,让他们去医馆接手,清点数目,辨识药材好坏真假。” “好。”叶蓁见她成竹在胸,不再多虑,转而思量起分队之事,“每队需有个拔尖的、能拿主意的,如此若遇突发情况,才不致全队慌乱。” “如此安排极好。” 阿丑在一旁听着二人商议,心里却仍在琢磨:大小姐究竟要如何解决小郎中无人敢信的问题。 五日后,医馆开张。 医堂弟子皆去帮忙。馆内只留一队弟子当值,另有两队穿行于大街小巷。 肉铺旁,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响起: “各位叔伯婶娘,城西新开了间‘守仁堂’,掌柜的说了,开张头一月,每日前十位看诊的,分文不取。” 人群渐渐围拢。有人迟疑:“真的假的?” 那少年不慌不忙,“咱这里就靠近城西,距离那守仁堂就几步路程,大家去看看便知。” 城门口,歇脚茶馆。 一个少女梳着双髻,眼神伶俐的扫过歇脚客人,声音清亮开口: “各位叔伯大哥,跑腿受累的,听我一言,城西‘守仁堂’新开张,专治跌打扭伤、脾胃不和。” 有脚夫插话:“小丫头片子,能不能正骨?” 少女笑道: “自然能,且开张头一月,每日前十位看诊的,分文不取。” 她指了指西边:“铺子就在西街口,原李记茶铺隔壁。您乏了,顺道去试试。” 那脚夫点头,开始琢磨明日得空去瞧瞧。 将近午时,守仁堂内冷冷清清。 整个上午虽陆续有人进来,可见到一张张尚带稚气的面孔,大多掉头便走。即便留下的,问过几句也不敢拿身子冒险,最终讪讪离去。 堂后小间里,叶蓁手持医书,却难以专注。 今日医馆开张,她特意来此坐镇,未料竟是这般光景。 手中书被抽走。叶蓁抬眸,见陈景玥不知何时已立在面前。 “景玥,你何时来的?” “刚到,闲来无事,顺道看看。”陈景玥在她身旁坐下,将书搁在案上,“可是在为医馆发愁?” “嗯。” “别急,再等等。” 见陈景玥神色从容,叶蓁不由问:“你除了免费一策,莫非另有安排?” 陈景玥眨了眨眼,眉眼含笑:“没了。只需免费,就已足够。” 说话间,堂外传来一道男声:“你们这儿,看病真不要钱?” “今日免费诊治的名额尚在。”答话的是尤家喜。 叶蓁起身走到门边,掀帘望去,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身形壮实,此刻正眉头紧锁。 “那行。”汉子得了答复,神色却未舒展,转身出了门。 堂中几名弟子面面相觑。 叶蓁正要回身,见那汉子背着个老妇折返,身后还跟着另一名男子,口中不住念叨: “二弟,不是哥说你,娘这病,城里大夫看遍了,都说没法子,哥实在拿不出多余银钱给你……” 他瞥了眼堂中几张年轻面孔,压低声音:“听哥一句,把娘背回去好生将养,别再折腾她老人家。” 那壮汉恍若未闻,将老妇安置在尤家喜对面坐下。老妇无力地靠着椅背,意识已不太清明。 “给看看。”壮汉哑声道。 这是今日第一位病人。尤家喜压下心中忐忑,伸手搭脉。 那大哥见状,抱怨声更急: “二弟,你简直是胡闹!”说着,便要上前搀起老妇。 叶蓁迈步欲劝,被陈景玥轻轻拉住。回头只见陈景玥含笑摇头。 再望去,壮汉已将他大哥拽至一旁。此时尤家喜已诊完脉。 “尤家喜可能治?”陈景玥在叶蓁耳边轻声问。 “老妇应是久病虚劳,气血两亏,兼有湿邪困脾。”叶蓁低声道: “此症医堂教过。但她病程日久,脏腑失衡已深,脉象必错综复杂,若我亲自复诊,更为稳妥。” 陈景玥挑眉,第一位病人便如此棘手,难怪那大哥说看遍大夫都治不了。 堂前,尤家喜已开始问症。 老妇神志昏沉,全由壮汉代答。 叶蓁也在凝神细听。 一直蹙眉的尤家喜,在问完几个关键处,又看过先前大夫所开药方,眉头渐渐舒张: “老夫人脾虚湿盛,气血久耗。此前用药多以温补为主,却未顾及湿邪缠绵,补药不得运化,反助湿困,故而越补越虚,病情愈重。” 第399章 生死不论 壮汉初时微微颔首,这姑娘所言,与城中黄大夫诊断大抵相符。 待听到最后那句“越补越虚”,他神色一肃,眼底燃起火光: “姑娘若能治好我娘,我刘二砸锅卖铁,也必报答。” 尤家喜浅浅一笑,提笔开方。 一旁的大哥急忙插话:“看病既不要钱,这药得花多少?” 乾霄接过话头:“开张首月,若非名贵药材,皆不收钱。” 那大哥眼睛一亮:“那这回多抓些。” “不可。”尤家喜搁笔,“此次只抓三日药,服后观其效果,再调整药方。” 乾水与乾霄主动接过方子抓药。 尤家喜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小间,对叶蓁附耳低语。 叶蓁听罢,眼底忧虑散去,微微点头。 药包好。那叫刘二的壮汉背起老妇,朝尤家喜郑重道了声谢,大步离去。 堂中重归寂静。 众弟子不约而同望向堂后小间,脸上都露出笑意。 两队弟子的奔走终见成效,午后陆续又来了几位病人,多是风寒咳嗽之类的小病。 申时末,陈景玥与叶蓁一同返回北院。 尤家喜所在的那队弟子未走,在医馆后院住下,他们需连续坐诊三日。 其余两队弟子奔走整日,大街小巷皆知守仁堂开张,还有免费治病,明日无需再入城。 此后几日,消息口口相传,医馆的病人渐多,虽仍大多冲着免费而来,总算不再门庭冷落。 三日后,刘二再次背着老妇来到守仁堂。 此时的老妇眼神已清明些许。 刘二将母亲放下,四下望去,不见尤家喜身影,再看堂中皆是生面孔,忙问道: “三日前,为我娘看病的那位大夫呢?” 乾云早得了尤家喜交代,上前答道:“请将药方予我一看。” 刘二狐疑地递过方子,不忘提醒: “上次那位大夫说过,三日后须换药方。” 乾云接过方子扫了一眼:“刘二之母”。他抬眼看向刘二:“乾喜已有交代,放心。” 他早已做足准备,甚至特意请教过叶蓁。此时为老妇诊脉、问询,很快提笔开新药方。 刘二离去时再三道谢。 几名弟子望着病人亲属感激的神情,心里也由衷欢喜,这一刻,他们真切体会到叶蓁常说的“为医真意”。 转眼到了二月二,陈景玥的十四岁生辰,终于有家人相伴。 早饭时分,杏花下厨做了长寿面。 饭桌上正热闹,陈景衍出现在门口,笑吟吟道: “正吃着呢?可还有我的份?” 陈景玥抬头:“这时候到家,莫非半夜就启程了?” “那倒不至于,”陈景衍摆摆手,“我骑马还算快。” 他在陈永福身旁坐下,蓝牙添上碗筷。陈景玥提醒道:“先洗手。” 陈景衍笑着起身去洗手,回来时面已盛好。陈老爷子捋须笑道: “回来得巧,正好给你姐姐过生辰。” 杏花又端上一碟红鸡蛋,陈奶奶将最圆的一枚放到陈景玥碗里: “吃个元宝,整年圆满。” 陈景宁摇晃地走过来,手举一朵红梅,脆生生地说:“姐姐,花。” 陈景玥俯身接过,小家伙乖乖坐下,看大家说笑。 吃完面,陈景衍凑近姐姐,从袖中掏出个小布包,“给你。” 陈景玥含笑接过,打开是一枚木簪,簪头刻了朵牡丹。 前年,贺灵儿的父亲贺知舟被任命吏部尚书,其伯父贺知行受封礼部尚书。 朝野皆言,皇帝对贺家的信重,犹在宁国公之上。 陈景玥生辰之际,皇长子萧汾正式册封为太子,贺灵儿为太子妃。 这日散朝,贺知舟被一路恭贺邀约,皆婉言推拒。 回府时已是累极。管家呈上陈景玥来信,令他颇感意外。 拆开来信看过,更是让他惊讶,陈景玥在信中直言,平湖知县许文杰文武兼备,可堪重用,宜调抚州。 册封太子次日,高帝着手治理各地匪患,接连派出数路兵马。 守仁堂开业满一月后,众人本担心来看诊的病人大减,未料求诊者竟与日俱增。 百姓渐渐发觉,此处诊金较别家便宜大半,还能治愈许多疑难杂症。 不到两月,守仁堂已是门庭若市,成了贫苦人家的看病首选。 济世堂内。 常老板望着冷清大堂,再看药童与坐堂大夫个个无精打采,怒火中烧,一掌拍在案上: “瞧瞧你们这副模样,难怪病人都跑去守仁堂。” 资历最老的黄大夫苦笑反驳: “东家,守仁堂看个风寒不到五十文,咱们这儿三百文都打不住。纵有再好医术,人家也不愿来啊。” 常老板气得胸口发堵,若都按守仁堂的价来,连药材本钱都收不回,更别提养活这许多大夫伙计。 五日后,两名汉子抬着个老人来到守仁堂外,将人横在门口,坐地哭嚎: “我可怜的爹啊!前日只说肚子疼,儿子陪你来瞧病抓药,哪想到,吃药给吃死了啊!” 尤家喜闻声快步走出,只见地上老人面色青白,早无气息。 那两人哭喊着朝尤家喜扑来。 乾水与另一名弟子忙上前拦阻。 “就是你们开的方子,赔我爹命来。” 街面霎时围满人。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中,有人低语:“瞧,便宜果然没好货。” 尤家喜蹲下身,指尖轻触老人颈侧,又翻开他眼皮细看。 随即抬头,冷声道: “两位说令尊是前日来看的病?” “正是!” “当时哪位大夫诊的脉?抓的什么药?药方可在?” 两人对视一眼,较胖的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方子: “就这。”他朝堂内张望,“开方子的人好像不在,是不是见医死人,从后门跑了?” 尤家喜接下方子扫过,点头道: “这确实是治腹痛的寻常药方,并无问题。” 她看向两名汉子,指向药方一处,朗声念道: “本堂看诊,不负责生死。”接着,又指向旁边的红色指印,“此处有死者手印。” 她转身走进堂内,从病历架上抽出一册,翻开某页:“这里也有同样记录。” 两汉子对视一眼。较胖的低声嘀咕: “当时确实让按手印,说亏本买卖,生死不论。” 另一汉子伸手欲夺册子,口中嚷道: “谁知上头写的什么,我们又不识字。” 第400章 升官赴任 尤家喜快速收手,厉声道: “休要在此闹事,否则我们立刻报官。” 那汉子扑了个空,听她说报官,反而大笑: “好啊!赶紧报官,我就不信你们害死我爹还有理。” 尤家喜朝乾霄点头。乾霄快步往县衙去。 门口的人越围越多。 衙役赶来时已是水泄不通,好不容易挤进来,听完双方说辞,又细看药方,确认手印为死者所按,便对那两汉子高声道: “这不写得明明白白?人家赔本行医,你们总不能既想少花钱,又不愿担半点风险。” 围观者中有人附和:“对啊!这儿看病都要按手印,说清不管生死。我那会儿也是实在没钱,才来这儿瞧病的。” 好些人开始应和。一个瘦高的中年汉子哑着嗓子道: “我当时烧得人都糊涂了,家里连锅都揭不开,若不是这儿肯收,坟头草都已三尺高。” 旁边一抱着孩子的妇人,也红着眼圈点头: “咱们这样的人家,能有个地方肯给瞧病,药钱还这么便宜,已是天大的恩情。规矩是难听,可命都要没了,谁还顾得上挑拣?”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急,仿佛不是在为守仁堂辩解,而是在拼命护住一丝希望。 两汉子不服,还想争辩,却被衙役挥鞭驱赶: “赶紧把人抬走,再闹就抓你们下大牢。” 两人各挨一鞭,吓得慌忙抬起尸身离开。人群渐渐散去。 回到堂内,乾水不解: “那方子是乾明开的,按理说不该出事。” 尤家喜摇头:“方子没问题,是人有问题。否则,主子为何非要在方子上写明‘不负责生死’,还要病人盖手印?” 乾水恍然:“哎呀!我就奇怪药方为何要加这句,原来主子早就防着有人使坏。” “不止如此。”尤家喜轻声解释: “正因我们‘不负责生死’,但凡有些家底的人家便不会来此求医。如此,咱们有限的药材,才能留给真正的穷人。” 乾水听得不住点头。 当天夜里,一道黑影躲过打更人,无声摸近守仁堂。 他将罐中火油泼在门板上,正欲吹燃火折子,两道身影自檐角飞下,将他按倒在地。 翌日,天色刚亮,尤家喜持陈景玥名帖递入县衙。 许文杰亲自带人赶至守仁堂,将纵火者押回公堂。 一顿杀威棒未完,那人已连声讨饶,扯着嗓子道: “是济世堂常东家,是他指使小人放火的。” 当日,济世堂查封,东家下狱。 消息如风,传遍城中各家医馆。 转眼进入四月,春风和暖,柳絮纷飞。 经历济世堂风波,再无人暗中作梗。守仁堂的门槛,几乎被求诊百姓踏平。 四月初五,许文杰接到调令,擢升抚州同知。从七品县令一跃为正五品州官。 他对着那纸文书静坐良久。 翌日天刚亮,许文杰策马至北院拜访。 陈景玥在前厅见了他。二人对坐,石头上茶后退下。 简单客套数句,许文杰转入正题: “昨日收到调令,限期半月内赴抚州上任同知。”他顿了顿,抬眼望向陈景玥,“下官特来拜谢将军。” 陈景玥淡笑:“恭喜许大人。” 见陈景玥神色平静,似无他言,许文杰略作迟疑,拱手道: “能有此番机遇,亏得将军提携。下官无以回报。” “谈不上提携。”陈景玥指尖轻抚茶盏,“是皇恩浩荡,也是你这些年自己挣来的前程。既受此恩,唯以造福百姓报之。” 陈景玥抬眼看向许文杰,目光深邃: “不过许大人需知,抚州毗邻关西,地近边陲,时有战乱。这官位,把握好了是青云梯,把握不住嘛,” 陈景玥搁下茶盏,冷冷开口: “便是催命符。” 许文杰神色一凛,起身长揖:“下官谨记将军提点。” 窗外柳絮飘过槛前,无声落在青石地上。 自北院告辞,许文杰未回县衙,只遣亲随归去交代善后。 午后,许文杰轻车简从出了平湖县城,一路向北而行,没有惊动任何人。 街市熙攘,车马转入城南一条清净小巷。 古玩店内,两名男子大步入内,刚跨入门槛,伙计已快步迎出,同时朝里间高声唤道: “掌柜的,丁先生、池先生到。” 白掌柜很快撩帘而出,见二人便满脸是笑: “丁先生、池先生,可有些日子未见。” “白掌柜。”来人拱手。 “里边请。”白掌柜打起门帘。二人入内后,熟络地临窗坐下。 丁先生身形魁梧,肩宽背厚,一身短打虽朴素,却掩不住精悍气度。 落座后,他将手中包袱搁在左手边的小几上。 白掌柜目光从包袱上掠过,眼中笑意更深,他朝外扬声道: “小五,茶怎还未上来?” “来了来了!”伙计小五端着茶盘进屋,奉上茶水退出屋子。 “二位这回,可是得了什么好物件?”白掌柜笑问。 丁先生垂眼饮茶,并无接话之意。 池先生面色略显苍白,气息微促。 他端起茶盏,连吹几口,饮下小半,面上浮起些许红润。方缓缓开口: “此番确实有几件难得的东西,只不知,白掌柜能否吃得下。” 言罢,他朝丁先生颔首。 丁先生解开包袱。 一尊青玉雕瑞兽镇纸、一枚羊脂白玉蟠龙佩、一只钧窑天青釉小盌,并两卷绢本设色古画边角。 白掌柜眼前一亮,起身近前,上手逐一细看。 那玉兽雕工古拙,玉质莹润。玉佩龙纹生动,包浆浑厚。小盌釉色如雨过天青,开片自然。画绢虽残,笔意犹存,绝非俗品。 丁先生凝神留意屋外动静。 池先生慢条斯理地饮茶,余光不时扫过白掌柜。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白掌柜翻看物件时的窸窣声。 约莫两刻钟后,白掌柜方放开手,坐回原位: “果然都是好东西,若价格合宜,我全要了。” 池先生放下茶盏,伸出两根手指。 白掌柜眉头蹙起:“两千两?这,这也太高了些。再说,我一时也凑不出这许多现银。咱们老交情了,先生给个实在价。” 池先生笑容温和,言语轻缓: “正因是老交情,才给你这个数。如今天下渐稳,古玩行情一日一涨。我们信得过掌柜,只图稳妥,不求暴利。你我都清楚,这几件东西若送到府城,抢手得很。” 第401章 交易 说罢,他作势起身。丁先生亦利落地收拢包袱。 “哎!慢着慢着!”白掌柜忙按住丁先生的手。 他心中明白,池先生所言句句属实,只得商量道: “这般,我铺里现银只一千六百两。东西先留下,余下四百两,容我两日筹齐,二位看如何?” 丁先生停手,看向池先生。 池先生微微点头。 丁先生朗声道:“一言为定。后日此时,我们来取余钱。” 白掌柜松一口气:“二位稍候。”他转身进入内室,捧出一只不大的木箱。里头是一千五百两银票并十锭白银。 丁先生仔细清点,收入怀中。 白掌柜将包袱内物件重新验看,确认无误后,笑道: “二位今夜若无落脚之处,不妨赏光到寒舍小聚?” 池先生已起身,唇角微扬: “多谢掌柜美意。只是我等尚有事在身,下次再聚。” 几人客气几句,丁、池二人告辞离去。 二人行至城西,入住长福客栈。在大堂角落要了几样小菜,店小二询问可要酒水时,被丁先生摆手拒绝。 手中货物尽数脱手,两人神情都松快许多,慢条斯理地用着饭食。 柜台后,掌柜扶着腰,面色痛苦地揉按。 店小二见状,上前替他揉搓,低声道: “掌柜的,您这老腰总这么疼也不是法子,要不,去守仁堂试试?我娘那咳了十几年的老毛病,就是在那儿瞧好的,统共花了不到一两银子。如今她老人家能吃能睡,还能去王老爷家做些缝补浆洗的活,一年工钱攒下不少。我爹说,要是守仁堂早开几年,早攒够钱给我娶媳妇。” 掌柜被他揉得舒服些,叹了口气: “你以为我不想?可他家的规矩也太邪性,医馆哪有医出问题不负责的?听着就叫人心里发毛。” 店小二见劝不动,识趣闭嘴。 掌柜觉着腰能直起来,挥手道:“行了,忙你的去。” “好嘞。”店小二转身,给客人续茶。 来到丁先生这桌时,池先生含笑唤住他: “小二哥,且慢一步。”他将声音压低些,“方才听你说起守仁堂,医出问题不负责是个什么说法?可是有靠山,病家不敢追究?” 店小二左右看看,弯腰小声道: “客官您初来乍到不清楚。那守仁堂看病是真心便宜,可但凡去瞧病的,都得在方子上按手印,上头写着‘本堂看诊,不负责生死’。说是,赔本买卖,不担责。” 池先生与丁先生对视一眼,又问:“这般霸道,就无人闹过?” “怎没有!”店小二声音变得更低,“前些日子就有人抬了尸首上门,说是吃药吃死的。可人家医馆拿出按了手印的方子,衙役来了都没话说。后来……” 他凑得更近些,“听说那闹事的是对头医馆指使,没几天那家医馆就被查封,东家现在还蹲在大牢里。” 池先生眸光微动,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多谢小二哥解惑。” 你店小二笑笑:“您客气。”提着茶壶去到别桌。 池先生夹起一片酱肉,放入口中细嚼,半晌才轻声开口: “规矩邪性,手段更硬。这开医馆的,不是常人。” 丁先生闷声道:“与我们何干?” “本无干系。”池先生端起茶碗,目光落在晃动的茶汤上,“只是既有这般手段,又能守住一份仁心,池某倒想会一会这位人物。” 他抬眼,望向堂外来往行人。 丁先生握筷的手顿了顿:“那就去看看,也耽误不了什么工夫。” 池先生唇角浮起一丝玩味,点头道:“也好。” 二人三两下用完饭,按着店小二所指,不过半刻钟寻到守仁堂。 暮色渐沉,将招牌染上一层暗淡的橘红。堂内灯火已亮,人影晃动,忙碌不止。 二人对视一眼,迈步入内。 只见左右两张桌后,分别坐着一男一女,两位年纪极轻,各自面前排着三五人,大家都安静有序。 药柜前两名药童在抓药。 细看下,大夫与药童的着装,样式朴素,毫无区分。这让池先生颇为意外。 行医者最重身份体面,这医馆内郎中和药童的衣着都不作区分,不知是东家刻意为之,还是根本不懂行规?若是刻意,这般模糊尊卑,又图什么? 池先生心中暗想,脚下已走向那少年大夫面前的队伍,排在末尾。 前头只剩最后一人时,那少年忽然回头,朝药柜方向喊道: “乾喜,你抓完药来替我,我得去做饭了。” 尤家喜手里动作不停:“你去吧,我马上好。” 少年起身,朝这边排队的几人微微躬身: “劳诸位稍候片刻。”他说罢,转身从后门而出。 那位名唤乾喜的小姑娘很快包好药,洗净手,快步走来,竟坦然坐在少年方才的位子上。 池先生脸色骤然一沉。 就算低价行医,岂能让一个药童坐堂诊脉?简直是拿人命当草芥。 池先生按下心中不悦,冷眼旁观。 排在前面的是个老农,正双手捂着腹部,佝偻着身子,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珠。 尤家喜面色一凝,起身绕到老农身边: “老伯,疼多久了?是哪里疼?” “就、就这儿。”老农指了指右下腹,“从昨天下半夜开始,一阵一阵的,越来越厉害。” 尤家喜蹲下身,在他所指位置按压。 “哎哟!”老农痛呼,身子猛地一抖。 尤家喜又换了几处按压,仔细比较反应,再看他舌苔,问道:“可曾发热?有无呕吐?” “没发热,就是想吐,吐不出来。”老农声音发颤,“闺女,我是不是,要不行了?” “别慌。”尤家喜扶他坐稳,转身从药柜最上层取出一套银针,“您这像是肠痈初起,还来得及。我先为您行针止痛,再开药内服外敷。” 尤家喜捻起一根针,在老农右手虎口处刺入,轻轻捻转。又在老农小腿足三里、腹部天枢等穴逐一落针。手法快而准。 不过片刻,老农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背脊也直起些许: “咦!好像没那么疼了。” 第402章 先天心疾 “只是暂时止住。”尤家喜取针,快速写下药方,“这病不能耽搁。我给您开三剂大黄牡丹汤,回去赶紧煎服一剂。外敷的药膏涂在痛处。” 她将方子递出,又对老农叮嘱: “服药后若疼痛加剧,或发起高热,必须马上回来,一刻也不能拖。” 老农连连点头,让出位子去抓药。 池先生静立一旁,掩去眼底震惊。 辨症准,下针稳,用药果断。这小姑娘绝非药童。 此时,已轮到他。 池先生正欲上前,衣袖被丁先生拽住。 丁先生看他一眼,沉声道: “我这旧伤时常作痛,难受得紧。既来了,让我先瞧吧。”说罢,他抢先上前坐下。 尤家喜见二人似是一路的,且池先生并未反对,便开始看诊: “伤在何处?如何受的?让我看看伤口。” 丁先生解开上衣,侧过身。 只见左肩胛下,露出个铜钱大小的疤痕,边缘肌肉扭曲狰狞,中间凹陷,皮色暗沉,是典型的贯穿伤。 丁先生淡淡道:“每逢阴雨天气,或是劳累过度,便疼痛难忍。” 尤家喜神色专注,未问伤处来历。 她起身靠近,指尖在疤痕周围按压,感受皮下筋结。 一番询问后,她托起丁先生左臂,缓慢外展、上举。 至某个角度时,丁先生眉心一紧。 尤家喜松开手,回到案前: “伤口虽愈合,但当时利器搅碎了部分筋络,淤血积在深处未能化尽。如今淤结成了硬块,压迫血脉,阻了气血运行。阴雨天湿寒入侵,气血更滞,故而剧痛。” 尤家喜提笔:“治起来麻烦些。需得内服汤药活血破淤,温经散寒,外用药油推拿化结,再配合针刺,将深处的淤滞之气引出。” 笔尖悬在纸上,她抬眼,“您可要施针?” 丁先生与池先生对视一瞬。 “姑娘方才那一手,我已见识。”丁先生道,“尽管治。” “那好,从今日开始。”尤家喜落笔写方,“我先为您行针疏通。但有言在先,您这淤结太久,针刺时痛楚非常,且针后患处会肿痛数日,是淤血外散之兆。若受不住,可随时喊停。” 丁先生嘴角扯了扯,似想说什么,但又忍住,最后只道: “姑娘尽管放手医治。” 尤家喜不再多言。 取出的针比方才为老农止痛的更长、更粗些。 针尖刺破皮肉,没入筋结深处。 丁先生浑身肌肉变得绷紧,额角青筋隐现,却一声未吭。 尤家喜指尖捻转针尾,时而轻提,时而深刺。每动一次,丁先生便是一阵颤抖。 池先生立在灯影里,看向丁先生肩背上银针。 针留了两刻钟。 起针时,针孔处渗出暗紫色淤血。尤家喜擦净,敷上膏药。 “今日就到这儿。”她净了手,“药方已开好,内服外敷皆在其中。三日后此时,再来行针。” 丁先生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肩,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那处惯常的滞涩感,竟松快不少。 他深深看了尤家喜一眼,抱拳:“有劳。” 池先生随即坐下,温声道: “有劳小郎中,也为我看看。此乃先天心疾,这些年四处求医,始终未见好转。” 丁先生目光热切地望向尤家喜:“小郎中若能治愈,我们必有重谢。” 尤家喜神情平静,示意池先生伸手。 三指搭上腕脉,片刻后,她眉头紧锁,换至另一手。 丁先生眼中的热切淡去几分,不由低声问: “如何?” 尤家喜并未答话,唤来堂中其他弟子,为池先生诊脉。搭完脉,几人低声交换几句,皆面露难色,缓缓摇头。 丁先生眼中掠过失望。池先生始终面色温和,似早有预料。 尤家喜看向池先生,略带歉意: “先生这心疾疑难,我眼下尚无把握。可否请先生明日午后再来?” 她顿了顿,声音诚恳:“我需回去请教师长,或有应对之策。” 池先生颔首:“有劳小郎中费心,明日午后,池某再来。” 双方就此说定。 抓药时,依规矩让丁先生在方子上按下指印,并重申“本堂看诊,不负责生死”。 丁先生早从店小二那知晓此规,爽快照办。 因药中有几味名贵药材,共付了五两七钱。 走出守仁堂时,夜色已浓。两人一路无话,快步朝客栈行去。 回到客房,丁先生掩上门,终于抑制不住好奇: “那小郎中说要去请教师长,不知明日能否见上一面?能教出这般徒弟的,定是杏林宗师。” 他越说,眼中好奇越浓,“还有这医馆东家,规矩如此特别,只怕也是个奇人。哎,你说那师长与东家,会不会是同一人?” 池先生摇头:“是与不是,明日探过便知。若其师长未至,我想上门拜访。” 丁先生面露迟疑:“可咱们的身份?” “无妨。”池先生摆手,“我们就说是做古玩生意的,慕名拜访。不图谋什么,不会招惹麻烦。” 丁先生想了想,点头:“那便如此。” 窗外,更深露重。丁先生的患处胀痛一夜,天亮后缓解不少。 二人提前用过午饭,未及午时去到守仁堂。 堂中病人比昨日多上数倍,池先生四下打量,昨日看诊抓药的那些面孔竟一个不见,全换成生人。 他行至药柜前,对正抓药的药童道: “请问昨日那位大夫可在?我们约好今日看诊。” 药童三两下捆好手中药包,抬头:“可是那位心疾的病人?” “正是。” “约的是午后,这时辰还未到。”药童又低头忙活起来,“二位要不午后再来?” 池先生了然,原是他们想岔了,只道那小郎中既在堂中坐诊,早到也无妨。 “我们在此等候便是。”他说着,与丁先生坐到一旁长凳上。 守仁堂内人来人往,多是衣衫褴褛的百姓。 二人静静看着,渐渐瞧出些兴致来。堂中弟子个个忙碌,有条不紊,抓药、包扎、引路、解说,无半分慌乱。 时间悄然而过。 午时过半,堂外传来一阵马蹄声。随即,两位姑娘并肩而入。 第403章 求医不诚 靠右女子年长些,气质温婉沉静,眉目如画,让人一见舒心。 左边姑娘身形高挑,英气逼人,步履间透着一股飒爽风姿。 二人身后跟着四名壮汉,个个腰佩长刀。昨日那位乾喜小郎中,紧随在侧。 池先生与丁先生起身望去,皆面露疑惑,不知道来人为何。 堂中药童与坐诊弟子皆停下手中活计,齐齐躬身: “主子,叶先生。” 那年长女子眉眼含笑,轻轻颔首。 英气的姑娘脚下未停,目光如电,已扫向池先生与丁先生所在之处。 尤家喜抬手指去: “就是那两位。” 池先生走向门口,拱手,“在下池砚。这位是丁岳。昨日冒昧求诊,不知二位是?” 陈景玥淡淡道:“我姓陈。”又看向身侧,“这位是叶先生,来治病的。” “里边请。”陈景玥侧身,看向里间。 几人入内,护卫立在门口。 丁岳瞪大眼盯着叶蓁,“这,这姑娘就是小郎中的师长?” 池砚也压下心中惊讶,打量叶蓁。 叶蓁微微欠身,目光已落在池砚脸上,“听乾喜说,先生患有先天心疾?” “是。”池砚应道,“此病已有二十余载,发作时心悸气短,手足厥冷。” 叶蓁点了点头:“可否容我一诊?” 池砚坐下,将手腕放在一旁小桌上。 叶蓁落座对面,凝神诊脉。 渐渐地,她眼中浮起疑惑。 “先生的脉象,确实是心脉有损,阴寒内伏。但,” 叶蓁抬眸,直视池砚: “这损伤的来路,不似先天,倒像后天寒毒所致。” 池砚神色不变,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叶先生果然高明。” 陈景玥在一旁坐下,声音微冷: “池先生既诚心求医,何故隐瞒?” 池砚起身,分别向叶蓁、陈景玥拱手致歉: “陈姑娘所言极是。是在下心存试探,求医之心不诚,还望二位海涵。” 他对自己的过错供认不讳,举止落落大方。 陈景玥见状,不再追究,抬手示意:“坐下说话。” 叶蓁思索片刻,缓声道: “寒毒已深入心脉,寻常药石难及。若要根治,需赤霞衣配药。” 言罢,她看向陈景玥。 丁岳听说能治,面露喜色,忙道:“还请叶先生尽快为我兄弟救治。” 池砚却听出话中深意,顺着叶蓁视线看向陈景玥: “这赤霞衣,可是极难得的药材?” 陈景玥点头。 丁岳当即取出一张银票,推至桌中: “这是一千两,请姑娘尽快为我兄弟救治。” 陈景玥目光扫过银票,又看向池砚含笑的眼。 “好。”她收下银票,“这一千两,约莫够贴补两月的药材。” “陈姑娘仁义。”池砚言辞恳切。他心下已决,即便心疾难愈,这笔钱若能用来救济贫苦,也不算白费。 叶蓁此时开口:“医馆眼下并无赤霞衣,二位明日再来取药。” “还是午后可好?” “可以。”叶蓁略作迟疑道,“另有一不情之请,能否让守仁堂弟子,皆为先生诊一次脉?” 池砚爽快应下:“但凭叶先生安排。” 叶蓁唤来堂中弟子,依次为池砚诊脉。待结束后,池、丁二人告辞离去。 回客栈途中,池砚低叹:“可惜是两位姑娘,否则,真值得深交。” 丁岳未答,只默默点头。 翌日,二人依约取药,未再见到叶蓁与陈景玥。 他们从古玩店结清尾款,丁岳又在守仁堂施过一次针,便离开了平湖。 西侧院,陈景玥闲坐廊下观武。远处武堂弟子呼喝声阵阵。 慕白垂首,低声禀道: “主子,那二人昨日有去城南古玩店,停留不久又离去。从伙计那得知,他们做的是古玩买卖,路子不太正。” “知道了,此事不必再跟。” “是。”慕白顿了顿,又道,“派往永清县的人已回。钱先生上月入书院教书,已搬离所购新宅。至于那位侄儿,” 他声音微沉,“常出入赌坊。” 言罢,久久不见回应。慕白余光扫过,见陈景玥望着练武场,眸色如深潭。 四月中旬,东南各州局势安稳。 方大当家到雍州接回家眷,临行前拜访了陈景玥。 归途马车上,幼子方信扒着车窗,扭头问: “爹,你先前说让咱们投奔的是陈姑娘,方才又说救咱们的是位将军,到底哪位才是?” 方大当家打马靠近,笑着揉他脑袋:“陈姑娘,就不能是将军了?” 方信歪着头,小脸上满是困惑。在他认知里,将军都该是威武的男子汉。 方母将他拽回车厢,拍了下他后背: “外面日头毒,仔细晒着。” 方大当家望向四处田野,似自言自语: “有些人生来就与旁人不同。” 车轮辘辘,压过官道上的尘土。 五月,镇守北关的英国公秦实茂病重。高帝下旨命其回京养病,北关防务由霍凌云接掌。 英国公返京次日,高帝带御医至国公府探望。 见昔日老将缠绵病榻、形销骨立,帝王唏嘘不已。 回宫后,高帝召赵岩入宫。 “参见陛下。” 御座上,高帝端肃,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朕欲封陈景玥为侯,召她入京。你以为如何?” 赵岩心头一震,谨慎应答: “陛下,陈将军归乡思过不满一载,朝中恐有非议……” “哼!”高帝冷哼一声,打断赵岩,“朕莫非处处都要听他们的?” “自然不是。”赵岩垂首。 “赵岩。” “臣在。” “此事便如此定下。”高帝目光落在他脸上,“明日早朝,你当知晓如何奏对。景玥,终究是你的徒弟。” 赵岩躬身:“臣,明白。” 退出殿外时,暮色染红宫墙。赵岩立在阶前,望了望西边渐沉的日头。 封侯,入京。这一切,来的太突然。也不知,是好是坏。 翌日,早朝。 檀香袅袅,文武分列。 高帝环视群臣,缓声开口: “朕欲封陈景玥为忠勇侯,众卿以为如何?”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细碎议论声。 武官班首,赵岩出列。私语声霎时停止,只闻赵岩朗声道: “陛下圣明。陈将军南征北战,功在社稷,忠勇二字,当之无愧。” 左副都御史苏直面色阴沉,立即出列:“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高帝端坐御座,神色不动:“苏卿何出此言?” 第404章 寝宫武剑 苏直抬首: “陛下,陈景玥虽有平乱之功,但她致使十数万生灵涂炭,民怨未平。被革职返乡,已是陛下仁德。” 他话音方落,数名言官紧随而出: “臣附议。” “苏大人所言极是,戴罪之身,岂可封侯?” “陛下,当以天下悠悠众口为念啊!” 声浪渐起,文官队列中附和者众多。武官却一片沉寂。 高帝静观殿下纷争,未置一词。 此时,吏部尚书贺知舟大步出列: “臣以为,英国公病重,北境胡骑屡屡侵扰,西陲陆平宣虎视眈眈,正值用人之际。” 礼部尚书贺知行在旁不停使眼色,贺知舟却恍若未见,继续道: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陛下此时召陈将军入京,可谓正是时候。” 此言一出,数名原本附议苏直的文官神色微动,默默收声。 高帝目光扫过御阶下,太子萧汾垂目静立,宛若置身于外。 他起身,缓步走下御阶。 高声劝谏的御史见状,立时噤声。 “朕意已决。封陈景玥为忠勇侯,授太子太保、左军都督府都督,赐丹书铁券。即日诏其入京。” 满殿死寂。 片刻,苏直急呼:“陛下。” 高帝拂袖。 司礼太监高唱:“退朝。” 天子转入屏风,身影消失。 群臣退出大殿,私语声漫开。 贺知行将弟弟拽至廊柱旁,低声斥道: “你今日怎如此莽撞?此事自有赵岩顶在前头,何须你来开口?你这般举动,落在旁人眼里,岂非将太子也拖进这潭浑水。” 贺知舟摇头:“兄长多虑了。陛下圣心已定,我所言不过顺水推舟。况且,” 他望向远处赵岩背影,“此时雪中送炭,也好过将来锦上添花。” “你啊!”贺知行望着弟弟平静的侧脸,长声叹息。 太子散朝后,径直回到东宫。 太子妃贺灵儿命人端上冰镇酸梅汤,今夏格外酷热,太子接过饮下大半,顿觉清凉不少。 宫女收去空碗,太子挨着贺灵儿坐下,轻声说道: “灵儿,你猜今日早朝,出了件什么事?” “什么事?”贺灵儿有些意外,太子很少与她议论朝政。 太子倾身,将头靠在她肩头,“父皇封陈景玥为忠勇侯,加太子太保、左军都督府都督,赐丹书铁券,召她入京。” 贺灵儿压下心头震撼,目光扫过殿内,周围侍立的宫女太监无声退下。 太子继续说道:“看来父皇还是极为器重她。我记得你与她从前交好,待她入京,可请来东宫一叙。” 贺灵儿轻按萧汾太阳穴,温声道: “难为殿下还记得臣妾与景玥的情谊,肯让臣妾与她相聚叙旧。” 太子握住贺灵儿的手,贴在自己颊边。 那只手柔嫩却隐隐有力,与他恰恰相反,他的手虽宽大,能轻易包裹她的,却虚浮无力。 殿中一时落针可闻,只余彼此呼吸。 “太子殿下、太子妃,皇后娘娘请太子妃往寒凉殿说话。”殿外内侍通传。 贺灵儿抽回手,推了推太子肩头,“殿下也该去文华殿听讲了吧。” “嗯。”太子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转身离去。 贺灵儿整理好仪容,前往寒凉殿。 殿内,皇后正与两位贵女说笑。 贺灵儿入内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含笑招手:“灵儿,过来坐。” 那两位女子纷纷起身行礼:“参见太子妃。” 贺灵儿颔首,走到皇后下首落座。 皇后指着一旁约十六七岁的姑娘: “这是霍凌云的侄女,你是认得的。” 贺灵儿朝霍小姐浅笑:“是,母后,我们见过几次。” 皇后又介绍另一位穿浅紫襦裙的少女:“这是叶侍郎的嫡长孙女,叶倩文。” 叶倩文抬眼看来,面颊微红,带着几分娇羞。 贺灵儿含笑点头。 皇后语气温和地说道: “本宫想让她二人给汾儿做侧妃,你觉得如何?” 说罢,她目光落在贺灵儿脸上。 只见贺灵儿仔细端详二人,神色专注,不见半分不悦。片刻,她含笑答道: “母后眼光自然是好的。两位妹妹品貌出众,皆是佳选。” “好。”皇后唇角轻扬,点了点头。 贺灵儿与萧汾成婚已两年,至今未有身孕。 若非贺家势大,皇后早已为太子纳妃。此时见她如此态度,皇后心中颇为满意。 贺灵儿在寒凉殿陪坐近一个时辰,告退回宫。 路上,贴身宫女凑近低语: “娘娘,可要去寻太子爷说说话?” “不必。”贺灵儿语气平静。 她径直回到寝殿,取出陈景玥所赠长剑,屏退众人。 殿门合上,里头隐隐传来剑锋破空之声。两刻钟后,声响渐息。 贺灵儿执剑立于殿中,面颊微红,深深吐出一口气。 贴身宫女守在门外,心中忐忑不安,这是小姐成婚以来,第一次如此。 两仪殿内,一名黑衣人跪伏在地,沉声禀报: “陈将军返乡后,于平湖收养孤儿,授以医术,今年更在城中开设医馆,诊金极低,许多穷人慕名而至。据察,每月贴补药材,是一笔不小的开支。陈将军本人深居简出,半年来仅赴雍州一次,是为送幼弟入学,另往医馆数次。” 高帝把玩着手中扳指,凝神听完。 “知道了,退下吧。” 黑衣人起身,躬身后退。 殿内烛火摇曳。高帝指尖在扳指上摩挲,眉宇间掠过释然。 行军打仗再如何狠厉,终究是个女子。经此弹劾革职,倒是愈发晓得谨慎。 开医馆,施汤药,看来是明白无兵无权之后,该如何在地方上收拢人心、积攒名声。 只是这等细水长流的功夫,见效太慢,于朝中那些恨她入骨的清流而言,不过杯水车薪。 如今她军权已失,民望未立,朝中重臣多与她不睦。 高帝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这般处境,除了死心塌地依附于朕,她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就在封侯圣旨离开京城时,陈景玥策马去往永清县。 书院外,郎朗读书声隔着院墙传来。陈景玥叩响门环。 开门的是一少年学子:“你找谁?” “我寻钱先生。” “钱先生?”少年神色微变,警惕道,“你寻他做什么?” 第405章 离开书院 “钱先生曾在我家坐馆教书,今日路过,特来拜访。” 少年神情稍松:“钱先生已经离开书院。” 陈景玥眉头轻蹙:“离开?何时走的?可知去了何处?” 见她似无恶意,少年低声道: “钱先生侄儿借了赌坊钱,他们时时上门追债,钱先生不愿连累书院,上月便辞馆。你若要寻他,” 少年顿了顿,面色变得哀伤,“可去县衙旁集市附近打听,听说他在那代写书信。” “多谢。” 陈景玥转身离去,眼底笑意尽散。 站在集市口,往日景象恍然重现。 路边支着张破旧木桌,钱先生正伏案写信。一旁站着个中年汉子,嘴里说着家中琐事。 陈景玥缓步走近。汉子抬头瞥她一眼,只当也是来求写书信的,又低头继续念叨。 钱先生笔下不停,很快写满信纸。 搁笔收钱,正要将信纸装入信封,那汉子伸手接过: “先生,我自己来装。”他朝陈景玥努努嘴,“您先给这位姑娘写。” 钱先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时怔住。 见陈景玥正含笑看来,听她语气轻松道: “钱先生,好久不见。路过此地,顺道来看看您。” 钱先生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 陈景玥望向对面茶馆:“去对面坐坐?正好与您说说景衍在书院的情形。” 听到“景衍”二字,钱先生眼中蓦地有了光:“好、好。” 他有些吃力地想要搬动桌子。 陈景玥上前接过,另一手拎起小凳,利落地将座椅挪到墙根码放。 “先生看这样可行?” “极好,有劳陈姑娘。”钱先生向一旁菜摊的妇人打过招呼,同陈景玥走进茶馆。 陈景玥未多问,自顾点了壶茶,又要了几样点心。 茶水斟满,陈景玥缓缓开口: “您走后,我托许大人写推荐书,送景衍去到南松书院。那儿夫子严谨,学风也正。清风跟去伺候着,一切都好……” 陈景玥絮絮叨叨说着书院琐事。 钱先生听得格外认真。 末了,陈景玥放下茶盏: “您不在,家里人都不习惯。我爹想请教些学问,又担心打扰周先生授课。” 她抬眼望来,目光清正坦荡,不见半分怜悯,“先生,可愿回来,继续教我们?” 钱先生听得眼眶泛红。 他何尝不知,这位在北院说一不二的姑娘,此刻说这许多,不过是知晓他处境,又不愿伤他颜面,才这般迂回相邀。 陈景玥见他神色挣扎,也不催促,只静静饮茶。 良久,钱先生艰难开口:“陈姑娘,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我那侄儿已无药可救,可侄孙却是个懂事肯吃苦的孩子。我……能否带他一同去府上?只求给他口饭吃,别让他再被他爹拖累。他力气大,什么活都能干。” “这有何难?”陈景玥微微一笑,“我们这便去接人回府,可好?” 钱先生想起书院被迫辞馆,低声提醒:“只是,恐怕会为府上招来赌坊的人。” 陈景玥迎上钱先生担忧的目光,唇角微扬: “先生多虑。赌坊的人若寻来,自有府里的规矩同他们讲。” 钱先生心头一凛。 “走吧,去接人。”陈景玥起身,将碎银搁在桌上。 “多谢陈姑娘。”钱先生起身作揖,被陈景玥制止,“先生不必如此。” 二人穿过集市,拐进一条窄巷。尽头土屋歪斜,门外蹲着个年近二十的青年,正埋头劈柴。 听见脚步声,青年警觉抬头。见是钱先生,眼中戒备褪去。 “阿禾,”钱先生温声道,“这位是陈姑娘。往后,我们去她府上谋生。” 名唤阿禾的青年起身,重重点头。 陈景玥打量他片刻:“好。收拾一下,这就走。” 阿禾二话不说,从屋内摸出个破布包袱,只装了两三件单衣,看情形,钱先生的棉衣怕是早已抵债。 陈景玥他们快出巷口时,窜出三个泼皮。 为首的独眼汉子咧嘴笑道: “钱老头,今日凑到钱了?哟,还带了个小娘子。” 旁边黑胖汉子摸着下巴淫笑:“这模样,少说能抵十两债。” 钱先生气得发抖:“你,你们休得胡言。” 陈景玥面无表情:“先生不必理会,我们走。” 独眼汉子跨出一步,挡住去路:“想走?没那么容易。” 钱先生道:“要钱去寻钱俊,我们没钱。” 独眼汉子盯着阿禾,“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今日不还钱,那都别想去。” 黑胖汉子趁机夺过阿禾的包袱,将里头衣物抖落满地。 “让开。”陈景玥冷声开口。 黑胖汉子丢开空包袱,嬉笑着朝陈景玥逼近。阿禾忙挡在她身前。 “哟,小子挺有种?”黑胖汉子嗤笑,抬脚便踹。 阿禾咬牙闭眼,准备硬挨这一脚,却被一股大力拽开。 “啊!” 惨叫声起。阿禾睁眼时,只见黑胖汉子倒在墙根,抱着肚子哀嚎。 而那姑娘,旋身一脚,将愣住的独眼汉子踹出丈外。 余下一人见状,扭头就跑。 陈景玥未追,对二人道:“走吧。” 钱先生与阿禾如梦初醒,慌忙跟上。 陈景玥牵来自己的马,又去车马行租下马车。 回程车上,钱先生闭目养神,面容疲惫。阿禾几番欲言又止。 “阿禾。” “在。” “到了府里,晚间随叔祖读书识字,白日做府里安排的活计。” “是。”阿禾应着,目光却透过窗缝,落在外头策马而行的背影上,“叔祖,陈府什么样?是不是像文老爷家那般气派?” 钱先生未睁眼,轻声道: “你去了,便知。” 车轮碾过官道,将永清县远远抛在身后。 回到北院,阿禾同钱先生住到原来的厢房,屋内陈设依旧,仿佛时光从未流走。 陈景玥并未因钱先生的关系,给阿禾特殊照顾。返回北院的第二日,就让石头带他做事。 如此过了两日平静。 第三日午后,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 护卫寻声望去,只见一队玄甲骑兵簇拥着明黄仪仗,正朝北院行来。 当先一面赤旗,绣着四个斗大金字: “钦赐忠勇”。 护卫心头一紧,朝门内急喊:“快!禀报主子!” 队伍在正门前勒马。 为首宦官下车,手持黄绫卷轴,高声喊道: “圣旨到,陈景玥接旨。” 第406章 受封接旨 护卫忙将人请入院中。石头远远瞧见,拉过发愣的钱禾:“快!跟我摆香案。” 钱禾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本能的给石头搭手。 不多时,陈家人匆匆赶至,一切也布置停当。 陈景玥撩袍跪地,陈家人紧随其后。石头见钱禾怔愣原地,忙拽他一道跪下。 “臣,陈景玥,恭聆圣谕。” 宦官展开黄绫,尖亮嗓音刺破寂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军大将军陈景玥,性秉忠贞,才堪戡乱……今特晋封为忠勇侯,授太子太保、左军都督府都督,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另赐侯府一座,限一月内,举家入京。钦此。” 陈景玥叩首,双手接过圣旨: “臣,领旨谢恩。” 起身时,身后家人还未回过神,只恍惚听见封侯、授官,还要全家搬去京城。 宦官堆起笑,躬身凑近: “忠勇侯,陛下惦念得紧。还请您与家人早日启程,莫误了时辰。” “有劳公公不辞辛劳,至乡野传旨。” “应当的,应当的。”宦官笑道,“杂家还需回京复命,就不多叨扰。” “公公且慢。”陈景玥侧身,“一杯清茶,万勿推辞。” “那便多谢。” 芸娘奉上茶盏。宦官浅啜一口,目光扫过院角护卫抬出的几口木箱,笑意更深。 他想起临行前,干爹常安曾说过,这是趟肥差。 仪队退出,明黄大旗渐行渐远。 陈景玥刚转入正门,家人便围了上来。 陈奶奶拉住孙女:“大丫,快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众人眼巴巴望来。 陈景玥展开圣旨,目光掠过那几行朱批,眉尖微蹙: “皇上封侯,要我们举家迁往京城。” 她抬眼,声音沉静,“这般清闲日子,怕是到头了。” 封侯拜相可是戏文里才有的大好事,陈奶奶看孙女面上不见喜色,还欲再问,被陈老爷子打断: “先回正院再说。” 厅堂内,再无外人。 陈老爷子问得直截了当:“大丫,这里头可有什么门道?” 见家人神情紧张,陈景玥宽慰道: “只是去京城后会多些麻烦,不如现在这般自在。” 杏花神色稍微缓和:“那,咱们能不去吗?一家人在这儿住惯了,挺好。” “不去可是抗旨,要杀头的。”陈永福拍着妻子的手,“咱先去,往后行事多加小心,凡事多问大丫。你看那么多人跟着皇帝打天下,求的不就是封侯拜相?咱大丫有这般本事,是新皇封的侯爷,这是喜事,该高兴些。” 陈景宁似感受到母亲不安,踉跄跑来,扑进杏花怀里: “娘,娘,不怕。” 堂中气氛被这一闹,松快不少。 “爹说得对,于旁人而言,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陈景玥挽住陈奶奶胳膊,故作委屈,“可就苦了我,往后得上早朝,再不能睡懒觉。” 陈老爷子愕然:“你还要上朝?天天见皇上?” “是啊,封侯便封侯,偏还加个什么左军都督府都督。”陈景玥对此颇感苦恼,想着只能日后再谋对策,她转而道,“咱们得早做准备,尽快启程。” “行,我这就去前院安排。”陈永福一刻不耽搁,起身便走。 陈奶奶也道:“杏花你看孩子,我去寻芸娘收拾后院。” 杏花将陈景宁塞给女儿:“娘我也去,让大丫带妹妹。” 看着婆媳二人出门,陈景玥与怀中妹妹大眼瞪小眼,惹得陈老爷子大笑: “你忙你的去,二丫我来带。” “姐姐,姐姐。”陈景宁却一把揪住陈景玥衣襟。 陈景玥捏捏她小脸:“没事,二丫很乖,我顺道抱她走走。” 前院里,众人散去。 石头对香案上圣旨拜了三拜。 钱禾犹在梦中,喃喃道:“这,真是圣旨?” 石头挺起胸脯,一副见惯世面的模样: “那还有假?去年皇上赏赐,也是这般阵仗。咱们大小姐,可不是一般人。” 芸娘来收茶盏,见二人还在,提醒道: “快些收拾妥当,一会儿有得忙。” “芸娘放心,马上就好。”石头忙应声。 “嗯。”芸娘点头,刚转身,蓝牙小跑而来:“芸娘,老夫人寻您。” “我这就去。”芸娘同蓝牙往后院走,心下已猜到是要预备入京之事。 她面上不显,心中却波澜起伏。当年走投无路卖身为仆,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钱禾三两下忙完,跑去书房。 钱先生手捧书卷,对外面喧嚣漠不关心,见侄孙慌张跑来,蹙眉道: “不好生做事,乱跑什么?” 钱禾喘着气,震惊之色未退: “叔祖,陈家大小姐被封忠勇侯,这可是女侯爷,说还要举家迁往京城。” “什么?”钱先生是知道陈景玥送军粮被留在军中,似乎有立下功,归来时带着二百护卫,去岁又有御赐,猜她身份不简单。 可封侯,那得是多大的军功?他紧盯钱禾,难以置信,“你方才说什么?” “大小姐封了忠勇侯,要去京城了。叔祖,到时候我们怎么办?” 钱先生手中书卷滑落。钱禾忙拾起,小心问道: “叔祖,您怎么了?可是担心陈家搬走,我们又无去处?您放心,我有的是力气,只要赌坊不再纠缠,咱们定能过好。” 钱先生回过神,听侄孙这番话,心头一暖: “叔祖不是担心这个,只是,太过意外。女子封侯,本朝未有先例。” 他缓下语气,“往后之事不必忧心,陈家仁厚。你快去好生做事,莫要懈怠。” “哎!”钱禾放下心,转身离开。 钱先生独坐案前,风穿庭过,拂动书页沙沙作响。 陈景玥抱着陈景宁去到西侧院。 厅堂里,小家伙好奇地东张西望,陈景玥将她放到地上,由她自个儿玩耍。 不多时,慕白、慕青赶来。 陈景玥吩咐道: “此番入京,要搬动的东西不少,怕需数百车。慕白,你去府城寻几家可靠的镖局,三日后启程。” “是。” “慕青,你去趟下溪村见李大。就说我们上京需要人手护送,问他能否凑出三十人。” “是。” 二人领命离去。陈景玥抱起玩得正欢的陈景宁,往回走。 第407章 赌坊事了 路过医堂时,里头弟子们正听讲,陈景宁瞧得手舞足蹈。 陈景玥索性停下脚步,让她看个尽兴。 不多时,叶蓁讲完课出来,见陈景玥抱着幼妹等在门外,走上前轻抚陈景宁的头顶: “外头方才似乎有动静?” “有圣旨。”陈景玥将幼妹往上托了托,与叶蓁往西厢院走。 叶蓁神色变得紧张:“旨意如何?” 陈景玥轻叹:“这北院,待不住了。”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封了个忠勇侯。” 叶蓁驻足,见她面带郁色,半晌才轻声道:“恭喜。” 陈景玥笑了笑,未接话。 二人走进西厢院,叶蓁忽又开口: “景玥,守仁堂对医堂弟子历练至关重要。我想,继续留在北院。皇上那边,你可有法子周旋?” 日头西斜,微风吹过生出丝丝凉意。 陈景玥将陈景宁放到树荫下,任她玩耍,自己与叶蓁在一旁石凳坐下。 片刻后,陈景玥才道: “可以。但时间不宜过长。若皇上见你独自留在北院,寻个由头召你入宫为御医,又或其他什么,反倒麻烦。” 她沉吟着,“京城局势复杂,可惜守仁堂那套规矩,在那行不通。” “三个月,可行?” “行。”陈景玥点头,“到时候我派人来接你。医堂弟子继续留在守仁堂,多经些病例总是好的。” 二人在树下商议起医堂往后的安排。 陈景宁不时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扯扯这个的衣角,拉拉那个的手。 暮色四合时,整个北院仍在有序的忙碌中。 永清县。 自上次被陈景玥收拾后,那泼皮独眼在床上躺了两日才能下地。 他憋着一口恶气,找到钱俊,先将他狠揍一顿,又逼问出,钱俊的大伯和儿子,很可能逃去平湖县陈家。 独眼转头就去找赌坊老板: “东家,打听清楚了,那陈家是个富户,家里有个秀才儿子。他们敢动咱们的人,这汤药费可不能少。再说,钱俊那几十两烂账,靠他自己八辈子也还不上。不如?” 赌坊老板一听富户,顿时升起贪念: “行,明早你带弟兄们走一趟。欠债不还,还敢打我的人?得让他们好好长点记性。五百两,少一个子都不行,出了事,就报我舅名号。” 独眼忙赔笑道:“东家放心,不过是个乡下土财主,这种事咱们熟门熟路,哪用得着您的大名?” 赌坊老板提醒道:“毕竟出了永清县,多带些人手,手脚利索点。” “您就瞧好吧!”独眼得了准话,兴冲冲地去召集人手。 翌日,独眼带着十来个打手,一路往长溪乡去。 快到乡口时,见前方尘头起处,一队玄甲骑兵护着明黄大旗,浩浩荡荡而来。 众人慌忙躲到树后,待那队人马远去,独眼抹了把汗,啐道: “他娘的,那是哪路神仙?架势可真吓人。” 旁边人缩着脖子:“谁知道呢,反正得躲远点,他们可都穿着盔甲。”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不多时,一座气派宅院出现在眼前。钱俊捂着受伤的腰,说道: “那就是陈家。” 独眼一把推开他,眯着那只独眼仔细打量。 高墙深院,门庭肃然,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土财主。他揪住钱俊衣领: “你给老子说清楚,你大伯真说这只是个富户?” 钱俊吓得腿软,连声告饶:“是、是啊,我大伯是这么说的。” 独眼将信将疑,松开手,带人走到大门前。一个打手上前叩门。 门被打开,两名精壮汉子立在门口,目光肃穆:“找谁?” 独眼稳住心神,扯着嗓子喊:“找钱俊他大伯和儿子,听说在你们府上。” 话音刚落,阿满大步走出。“你们找钱先生做什么?” 独眼被阿满气势震慑,心头发虚,但想起那五百两,壮着胆子道: “钱俊欠我们赌坊钱,你们既然收留他大伯和儿子,这债就该你们还。” 他见阿满脸色阴沉,又补上一句,“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便是告到官府,我们也有理。” 阿满扫过他身后的十几人,冷哼一声:“赶紧滚。” 独眼把心一横,仗着人多,嚷道:“五百两,给了钱,我们立马走人。” 阿满早得了陈景玥吩咐,懒得废话,直接大吼一声:“来人,给我打。” 独眼还没反应过来,院中已冲出六七条壮汉,对着他们一顿拳打脚踢,他们明明有十多人,却毫无招架之力,只得连滚带爬地逃开。 一直抱头蹲在角落的钱俊,被阿满一把拎起,直接扔出老远: “再敢来,打断你的腿。” 钱俊摔得七荤八素,慌忙爬起来去追独眼一行人。 好不容易追上,却被独眼一顿揍:“叫你坑老子,叫你他娘的普通富户。” 旁边有人拉住:“独眼哥,先别打,带他去县衙告状要紧。” 独眼喘着粗气停手,一伙人拖着钱俊赶往平湖县衙。 谁知,即便抬出永清县知县的名号,平湖县的衙役竟连状纸都不接,直接将他们轰了出来。 独眼这才彻底明白,钱俊的话,一个字都信不得。 气急败坏的他,将钱俊拽到无人处,又是一顿暴打。众人散去后,钱俊蜷在墙角,再没动弹。 次日,有过路人见墙边躺着个人,许久不动,上前一看,人早已断气。 南松书院,午休钟声敲响,陈景衍第一个走出学堂。 “景衍。”柳青阳快步跟上来。 陈景衍脚下未停,只微微侧头,二人一同往宿舍方向走去。 未及门前,已见清风候在室外:“少爷。” 陈景衍点了点头,推门而入,就在跨进房内的瞬间,他眼神一凛,迅速转向右侧。 随即,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唇角微微扬起:“姐,你怎么来了?” 清风也进屋,将食盒里的饭菜取出。 陈景玥立在窗边,含笑望来:“怎么?没事我就不能来看看你?” 姐弟二人在桌前坐下。 陈景衍看了看菜色,挑眉道:“这不是书院的饭菜。” 陈景玥瞥见进屋的大橘,笑道:“我从府城醉仙楼打包的,刚在书院灶上热过。快吃吧。” “姐,你也吃。”陈景衍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自己大口开吃。 “好。”陈景玥应着,低头见大橘已蹭到自己脚边。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将里头的肉干倒在脚下。 大橘安静地埋头吃起来。 第408章 出发京城 用过饭,清风将碗筷收走。 陈景衍斟了杯茶放到姐姐面前,抬眼看她:“说吧,什么事?” 陈景玥莞尔:“昨日接到圣旨,我被封为忠勇侯,皇上召我们全家入京。” 她凝视弟弟,“你有什么打算?” “忠勇侯?”陈景衍略感意外,“这么突然,可是京里出了什么变故?” 陈景玥垂眸分析: “眼下唯一与我有关联的,是英国公病重回京,镇远侯驻守北关。如今南北边境都不太平,陛下或许是担忧边防。” 陈景衍点头:“你说得在理。八月乡试在即,你和家里人先入京,我等乡试后再去。” “也好。”陈景玥取出一叠银票,放到桌上,“只清风一人够用吗?要不要再给你安排些人手?” 陈景衍盯着那叠银票,皆是一百两面额,估摸不下万两。“来书院时你给的还没动,又给这么多,万一丢了岂不可惜。” 陈景玥微微一笑,朝门口清风招手:“你来保管,可别弄丢了。” 清风盯着那叠银票,眼皮跳了跳,小心收好后,郑重道: “大小姐放心,钱在人在。”他方才在门外听得清楚,大小姐如今已是忠勇侯,往后只要跟着少爷尽心伺候,前程定然不差。 陈景玥挥手:“好生跟着少爷,别让芸娘担心。” 清风心头一紧,忙躬身: “清风一定尽心尽力伺候,不敢懈怠。”说完,他退至门边,悄悄擦掉手心冷汗。 陈景衍见姐姐把清风吓得不轻,笑道: “我这有清风就足够。家里这几日肯定很忙,你早些回去。” 陈景玥饮尽杯中茶,起身道:“那就这样吧。若是遇上麻烦,可用我的名帖。” “知道了。”陈景衍俯身抱起地上大橘,塞进陈景玥怀里,“你的猫,带回去。” 大橘不满地喵喵两声,陈景玥揉了揉它圆滚滚的肚皮: “你不说我也要带它走,瞧你都把它喂瘦了。” 清风偷眼瞧去,大橘正舒服地窝在大小姐怀中,那圆滚滚的肚皮,哪里瘦了?这些日子,他可是日日尽心,未曾亏待大橘半分。 陈景衍有些不耐:“带回去正好。我送送你。” “好。” 姐弟二人一同出门,遇见柳青阳立在廊下。 “陈姑娘,许久不见,是来看景衍?”柳青阳望向陈景玥,只觉她眉宇间的英气令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陈景玥目光掠过柳青阳,落向他身后的居室,淡淡一笑: “是啊。没想到柳公子也在南松书院。” 陈景衍对柳青阳道:“柳公子失陪,我先送家姐出书院。” “眼看快到上课时辰,景衍自便。”柳青阳站在原地,望着陈景玥怀里的大橘,笑容温煦。 陈景玥略一颔首,与弟弟往外走。 陈景衍想起先前被贺家人跟踪的事,面色微沉,他凑近陈景玥低语: “那贺知行如今已是礼部尚书。我们毕竟打过他女儿的脸,往后还是少与柳青阳牵扯。” “那事他并不知情。柳家叔侄人品都不错,你们同在书院,也该以和为贵。” “我晓得。我说的是你,少去掺和柳家与贺家的事。” “好,听你的。” 姐弟俩边说边走,不知不觉已到书院门口。目送陈景玥策马远去,陈景衍手握姐姐名帖,转身走进书院。 陈景玥回府第二日,镖局马车陆续来到北院。 一连两日忙碌,共计装载四百余辆大车,皆由雍州府最大的广盛镖局押运。 其中二十多车是陈家上下随身行李,其余全是陈景玥从东南带回的家当。 广盛镖局总镖头范盛广立在府门外,望着镖车队伍,低声叹道: “我常年往来平湖,竟不知此地有这般大户,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身旁的年轻镖师凑近: “这家人口风紧得很,弟兄们怎么打听,也问不出他们是上京投亲,还是家里出了哪位贵人。” 范盛广面色一肃,低声告诫: “二娃,主家既不愿说,莫再多问。知道多了,小心招祸。” 二娃正色道:“是,我这就去叮嘱弟兄们,路上都仔细些。” 范盛广颔首,望着他去传话。 慕白自院内大步走来:“范镖头,我家老爷有请。” 范盛广连忙抱拳:“有劳引路。” 二人穿过前院,范盛广默默打量,只见府中护卫步履稳健,搬运箱笼时手脚利落,训练有素,心中对陈家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步入前厅,陈永福起身相迎。 范盛广不敢怠慢,上前抱拳:“陈老爷。” 陈永福拱手还礼,朗声笑道: “范镖头,久仰久仰。此次我们全家入京,路途遥远,还得多仰仗贵镖局费心。” “不敢当,广盛既已接镖,自当尽力而为。”范盛广稍作迟疑又问,“只是,此番货物如此多,沿途若遇关口严查,怕有耽搁。” 陈永福摆手笑道:“至于这个,范镖头不必担心,一路关卡皆有安排,不叫贵镖局为难。” 范盛广闻言,猜想陈家要么朝中有人,要么手眼通天,当下更添几分恭敬,连声应下。 接到圣旨的三日后,陈家人如期启程。 李大领来三十人随行,加上府中原有护卫上百,皆骑着高头大马,腰佩长刀,气势俨然,将一百多名镖师远远比了下去。 途中。陈奶奶与陈老爷子同乘一车,杏花拉着陈景玥共乘,另有数车坐着丫鬟婆子。 范盛广策马行在队首,不时有镖师往来探路。 陈景玥掀起车帘观望一阵,微微颔首,这镖局行事,倒算周全。 杏花执扇为两个女儿扇风,陈景宁趴在车窗上,好奇张望。一行大雁掠过天际,她兴奋地回头叫道: “鸟!好大的鸟!” “那是大雁。”陈景玥笑着替她拭去额角汗珠,取过一柄大蒲扇。她力气大,扇面摇动间,车厢内郁积的暑气散去大半。 车队一路北行,沿途关卡城池自有慕白打点,畅通无阻。 三日后,人马车辆顺利渡江。 进入冀州地界,天气愈发燥热。 队伍改为早晚赶路,午间歇息。 这日眼见日头越来越高,范盛广指挥车队转入一片密林。林间鸟鸣蝉叫,偶有凉风穿过,众人顿觉舒爽不少。 第409章 东西两道 女眷被安置在最茂密的阴凉处。陈景玥见陈奶奶面色通红,有些担心: “奶奶,可还受得住?有没有哪里不适?” “老婆子我好得很。”陈奶奶接过芸娘递来的水,饮下几口,“这点日头算啥?从前夏收,顶着太阳干一天活也是常事。” 杏花也笑道:“是啊,如今坐着车,还不用走路,日头大了还能找荫凉处歇脚,这算不得什么。” 陈景玥见大家精神不错,这才放心。 另一边,陈永福正与范盛广商议路线。 几日相处,范盛广觉得陈永福虽家业丰厚,却为人爽直,说话也少了几分顾忌: “前头进江州有两条大道。西道近,但有一伙悍匪盘踞,专劫大户。东道需绕行,却太平得多。” 陈永福好奇道:“不是听说各处皆有官兵剿匪?” 范盛广笑道:“正因为有官兵剿匪,咱们这些日子才走得顺。陈兄有所不知,若早几个月,府上这般扎眼的镖,我是绝不敢接。” 他凑近些低语,“西道那伙人非同小可,听说与剿匪官兵交手多次,不落下风。” 陈永福面露惊讶:“这般厉害?” “何止。”范盛广将声音压的更轻,“传闻他们里头有高人,懂得奇门遁甲,还料事如神。” 陈永福沉吟片刻,寻到陈景玥,将此事告知。 陈景玥听罢一笑:“既如此,咱们不走西道就是。” 陈永福点头:“这是自然。只是爹想问问,你以往在军中,可曾遇过这等高人?” 陈景玥含笑摇头:“两军对阵,靠的是排兵布阵。所谓奇门遁甲,或许能逞一时之能,但在大军面前,难有奇效。” 陈景玥见父亲神色仍有疑惑,又道: “不过世间之大,能人异士辈出。只是女儿以为,那般路数诡谲,多用于江湖争斗或小规模袭扰。” 陈永福闻言,眉头舒展:“原来如此。” 申时过半,队伍重新启程,赶了两个时辰路后,于野外扎营造饭,露宿一夜。 翌日丑时,天还未亮,车队已收拾停当,早早出发。 天色大亮时,队伍进入江州地界。 范盛广与陈永福在队伍最前,并驾骑行。 远处传来马蹄声,探路镖师快马奔回: “镖头,陈老爷,前方官道岔路口有官兵设卡,拦着大队车马,只准走西道。” 范盛广眉头紧拧:“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那镖师抹了把汗:“守军说东道近日有山匪流窜,大队车马通行不安全,为防万一,一律改走西道。” 陈永福与范盛广对视一眼,面带困惑,这与昨日所讲截然相反。 范盛广沉吟道:“陈兄,你我前去看个究竟?” “好。”陈永福点头,唤上慕白同行。 范盛广回头看了眼慕白,心中暗忖:这一路上关卡打点皆由此人出面,举重若轻,非寻常护卫管事。 三人快马,不过一刻钟便赶到岔路口。果然见道旁设有栅栏,一队士兵持枪而立。 范盛广下马上前,抱拳道:“在下雍州广盛镖局范盛广……” “可有车马?共多少辆?”守兵大声打断,直接问话。 “共计四百余车。” “四百余车?”那士兵颇为吃惊,打量三人一眼,“在此稍候,我去禀报。”说罢转身,朝林荫下的营帐跑去。 不多时,一名将领自帐中走出。他扫视三人,语气还算客气:“车队何在?” 范盛广答道:“就在后方,很快便到。敢问将军,为何东道突然禁行?以前只听闻西道不太平。” 那将领道:“匪情有变,那伙贼人流窜至东道劫掠。你们若要走,就走西道,那边自有官兵巡防护卫。” 范盛广与陈永福闻言,不约而同看向慕白。慕白微笑上前:“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将领审视他片刻,点了点头:“这边请。” 二人走至一旁树荫下,慕白低声道:“张将军,三年多未见,别来无恙。” 姓张的将领一愣,细看慕白,却一时想不起是谁:“阁下是?” 慕白将令牌递出。张将军接过一看,面色微变,随即露出笑容: “原来是你,恕本将眼拙,未知现下在何处高就?” 慕白收回令牌,拱手道: “慕白,现于镇军大将军、忠勇侯麾下效力。此番奉大将军之命,护送家眷入京。” 他话锋一转,又道:“倒是张将军,慕某记得您原是镇远侯麾下,何以在此?” 此人正是当年陈景玥交还兵权、西去渡江前,曾有一面之缘的明威将军——张诚。 张诚叹了口气:“我已不在镇远侯麾下,如今奉命在江州剿匪。” 他目光望向南边官道,只见陈家车队已遥遥在望。张诚对慕白抱拳:“请慕将军在此稍候。” “将军请便。” 张诚快步返回营帐。 帐中,一名约莫二十的男子身着单衣,正慵懒的倚坐,身旁亲兵打着扇。 “四公子,”张诚躬身禀报,“有些麻烦,来者身份不简单。” “哦?”男子侧过头,“什么身份?说来听听。” “是忠勇侯的家眷车队。” 男子原本波澜不惊的脸上掠过一丝意外,低声重复:“忠勇侯,陈景玥……” 片刻沉默后,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既然是她,那就更该请他们走西道。待事成之后,本公子再亲自登门道谢。” 张诚站在原地,面露迟疑。 “怎么?”青年见他不动,声音微沉,“还不快去?” “是。”张诚抱拳退出。 待他回到慕白面前,神色已恢复如常,仍沿用方才说辞: “为安全着想,还请改行西道。西道沿线我军已增派兵力巡守,可保无虞。” 慕白道谢后,回到陈永福与范盛广身边。 “老爷,”慕白低声道,“情况有异。我去请示主子。” 陈永福催促:“快去,问问她的意思。” 范盛广在一旁听得心惊,主子?难道陈老爷还不是当家人?他同陈永福寻到一阴凉处,望着慕白策马至女眷的马车旁。 只见他俯身向车内说了几句。车帘微动,内里之人似有回应。随即慕白调转马头,很快返回。 “老爷,”慕白下马禀报,“主子说走西道。” 第410章 善有善报 车队慢慢靠近路口。 陈景玥透过帘缝望去,东西两道上皆有百姓行走,看来那伙匪徒果真只劫掠大户。 她低声唤道:“阿满。” 车后阿满轻夹马腹,策马上前:“主子。” “派几个人,去两路探查剿匪情况。”陈景玥的声音隔着晃动的车帘传出。 “是。”阿满调转马头,招手点出几名护卫,分两路疾驰而去。 “猫猫……”陈景宁在车里玩累了,靠在杏花怀里揉眼睛。 陈景玥轻拍妹妹,柔声道:“猫猫在阿丑那儿,等你睡醒后,就抱来和你玩。” 陈景宁小脑袋一点一点,终于撑不住合上眼。 陈景玥抬头,见杏花眉间忧色:“大丫,前头是不是不太平?” “没事,”陈景玥温声安慰,“慕白不是说了,沿途有官兵巡守。” 杏花点点头,眉头却未舒展。 范盛广目光不时扫向家眷的马车。离开路口时,他瞧见阿满贴近马车片刻,带人分头离去,心下直觉不对,低声叮嘱镖局弟兄多加小心。 午前,车队抵达一座小镇。 众人涌入客栈。陈永福让掌柜备下茶水,大堂里、屋檐下,坐满喝茶解暑的镖师与护卫。 陈景玥要了几间客房,让家人能舒舒服服睡个午觉。 申时过半,队伍准备启程。 陈景玥抱着熟睡的陈景宁,同杏花穿过大堂。 “陈姑娘?”一道男声在堂中响起。 陈景玥循声望去,只见大堂一角,有四人围坐饮酒,其中两人竟是池砚与丁岳。 池砚见她,面上浮起笑意,对同桌二人说了句什么,便快步走来。 周围护卫不动声色地向陈景玥靠拢。 “陈姑娘,你怎么到了江州来?”池砚看了眼她怀中的陈景宁,又看看身旁的杏花,“这位是?” “这是我娘和小妹,”陈景玥笑道,“我们要往京城去,路过此地。” “见过夫人。”池砚向杏花施了一礼。 杏花忙回礼:“先生客气。” 池砚四下望了望:“叶先生不曾同行?上次她开的药极好,我还想着用完后再请她诊脉调理一番。” “叶先生另有事耽搁。” 此时丁岳与另外两人也走来。 丁岳见到陈景玥,神情比池砚更显热络,“陈姑娘,你那的药真是神了,改日定要当面谢过叶先生和小郎中。” “守仁堂收诊金治病,银货两讫,本是应当。”陈景玥见怀中妹妹被吵醒,正好奇地瞅着几人,笑道,“日头稍歇,我们还需赶路,就此别过。” 池砚眼睛一亮,指向门外:“你们也在那车队中?” “是。” 池砚回头与同伴交换眼色,对陈景玥道: “我们几人做些小买卖,在南边购置了粮米。听说这道上不太平,官兵又不许走东道,不知可否同行,彼此有个照应?” 见陈老爷子和陈奶奶已在门口张望,陈景玥随意颔首:“请便。”说罢,朝外走去。 陈奶奶在门口将杏花拉上马车,陈老爷子凑近陈景玥,低声问: “大丫,那几人是谁?你认得?” “在守仁堂治过病的客人。”陈景玥将陈景宁放进车内。 陈老爷子神色一松,点点头,与陈奶奶上了前头马车。 临上车前,陈景玥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远处。 池砚他们的车队约莫有三十来辆,装的想必就是方才所说的粮食。她收回视线,俯身进入车内。 范盛广口中与镖师交代行程,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陈景玥一行。 见众人皆上车,他心里越发嘀咕。 这次他看得分明,从下车到上车,那辆马车里只有一位妇人、一个姑娘,外加一个两岁孩子。 那么,给护卫下令的“主子”究竟是谁? 他摩挲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 车队继续前行,粮车吊在队伍末尾。 丁岳驾着车,池砚坐在车辕上,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不多时,一个精瘦汉子小跑着追来,他攀上车,低声道: “打听清楚了,前头这四百多车货,全是陈家的。” 丁岳“啧”了一声,看向池砚: “这么说,这些都是陈姑娘家的?我的乖乖,这家底可真厚实。” 池砚沉吟道:“能攒下这般家业,花大把银钱开药堂施医舍药,倒也说得通,是积善之家的做派。” 打探消息的汉子望着前头车队,眼里闪着光:“老大,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池砚摇了摇头,冷笑一声: “没看出来么?那些设卡的官兵,分明是拿过往车队当诱饵,想把咱们引出来一锅端。” 丁岳嗤笑:“就凭他们?前几回不也是这么算计,结果呢?东西咱照拿,他们派来埋伏的人,有一个回去的没?” 另一人也咧嘴附和:“就是,有老大在,怕他个鸟!干就是了!” 池砚目光投向前方,眼神变得锐利: “黑子,你去传话给老二,让弟兄们都散开,隐蔽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陈家人行善,咱们不劫。放他们过去。” 黑子一脸不甘:“那可是四百多车,瞅着就老值钱,放了太可惜。” 丁岳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大哥说放就放,啰嗦什么,赶紧去。” “哎!这就去!”黑子捂着脑袋,麻溜地跳下车。 趁着暑气消退,车队在天黑后又赶了大半个时辰的路, 空旷的原野上,四处都是围坐的人。 钱禾抱来干草铺好,又摊上凉席,仰面躺下。满天繁星点点,他眼里映着星光,亮晶晶的: “叔祖,没想到我还能去京城,那可是皇帝老爷住的地方。” 钱先生翻了个身,赶一天路早已筋疲力尽:“快睡吧,明日还得早起。” “哦。”钱禾低声应着,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远处传来马蹄声,阿满带着两名护卫回来。 “主子,西道上有官兵活动的迹象,路面被清理过,具体藏在哪里,摸不清。”营地外,阿满说着今日发现。 夜色中,陈景玥的眸子幽深,唇角勾起: “什么样的杆子,拿我当饵?也不怕给折了。” 阿满垂手肃立,敏锐地察觉到陈景玥的怒意。不知接下来要倒霉的,是那设伏的官兵,还是劫匪。 第411章 相邀同车 陈景玥侧目,望向家人休息的方向,轻叹一声: “罢了。”她收回目光,“阿满,叫慕白和慕青过来。” “是。”阿满领命,大步离去。 粮车旁,池砚听着同伴胡侃荤段子,不时跟着笑骂两句。 “有人过来。”黑子压低声音提醒。周围几人瞬间敛了笑意,警觉望去。 慕白径直走到池砚跟前,拱手:“池先生,我家主子有请。” “不知陈姑娘找我何事?”池砚起身还礼。 一旁黑子调笑: “啥要紧话不能白天说?这黑灯瞎火,孤男寡女的,嘿嘿。” 旁边几个汉子也跟着哄笑起来,“池先生好福气啊!” 慕白脸色一沉,眼中寒光掠过。 “这位兄弟莫怪,他们都是粗人,不懂规矩。池某这就去。”池砚扫视一圈,厉声斥责,“切不可胡言乱语,陈家姑娘定是有要事相商。” 众人见他动怒,顿时噤声。 丁岳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既然陈姑娘相邀,我陪池先生走一趟。” “请。”慕白不再多言,转身引路。 三人渐渐远离营地。 丁岳目光暗暗扫过四周,只见不远处立着一道身影,应该就是陈家小姐。 四野空旷,并无藏人迹象,他心下稍安。 “有劳二位移步至此。”待二人走近,陈景玥率先开口。慕白退到她身侧。 池砚想到方才同伴的孟浪调笑,在五步外站定,“不知陈姑娘寻池某前来,所为何事?” 陈景玥缓步上前,拉近大半距离,直视池砚: “我来,是想问问池先生,你们打算如何出手?” 池砚正想着要不要退后些,闻言神色微闪:“出什么手?” “杀人越货之举。” 话音落,池、丁二人齐齐变色。 丁岳抽出袖中匕首,目光快速扫过,见四周依旧寂静,慕白也稳立未动。 池砚深吸一口气:“姑娘何出此言?” “江州西道险恶,池先生早已知晓。若非如此,也不会特意与我等同行。”陈景玥目光掠过远处粮车,“可那些运粮之人,个个神色泰然,全无行走险地该有的警惕。这,实在说不通。” “陈姑娘这话未免太过牵强,”池砚从容应对,“正是因为跟着贵府这般阵仗的队伍,弟兄们心里踏实,才放松了些。” 陈景玥闻言,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冽: “你们先是做古玩生意,当是销赃。如今又做粮食买卖,这大批粮草,是给谁备的?又偏巧在这时候,出现在这江州西道,若我所料不差,令官兵束手无策的悍匪,正是诸位吧。” 池砚与丁岳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震惊。 沉默数息,池砚苦笑一声: “原以为天衣无缝,不想在姑娘眼中竟是漏洞百出。池某,佩服。” 陈景玥静立原地,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并不言语。 池砚叹道:“姑娘放心。池某虽为匪盗,却知恩义。陈家积善,我等不会为难。这一路,尽管安心。” “空口无凭。” “姑娘要何凭证?” 陈景玥淡淡一笑:“我想请池先生,与我同车走出江州。” 丁岳紧握手中匕首,目光锁住慕白,“只怕,道不同 。” 话音未落,一块碎银自陈景玥手中飞出,丁岳只见一道微弱银光,急忙闪身,大叫不好。 他反应极快,闪避的同时举起匕首格挡,一声刺耳铮鸣响起。 而慕白已经欺身上前,欲制住池砚。却在靠近的瞬间,被池砚躲过。 丁岳忙护着池砚离开,后路却被陈景玥拦住。 想起刚才的偷袭,丁岳不敢大意,一边冲向陈景玥,一边喊道:“大哥快跑。” 池砚也不犹豫,转身朝另一侧疾奔。 见陈景玥迎面而来,丁岳手中匕首直刺她胸口。陈景玥侧身避开,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发力一甩,将人凌空抛飞出去。 紧接着指尖一弹,又一块碎银破空而出,池砚只觉腿弯剧痛,脚下踉跄的瞬间,被从后面赶上的慕白扑倒。 池砚脚下功夫了得,手上功夫却不行,转眼就被制住。慕白抽出绳,开始捆他手脚。 池砚心知已难逃脱,不再挣扎,抬头见陈景玥朝自己走来,身后却不见丁岳。 “丁岳人呢?”池砚急问。 陈景玥朝左侧扬了扬下巴。 池砚顺着方向望去,远远见到地上瘫着一道人影。他心头一紧,自己不过跑出数步,怎就变成这样? “丁岳怎么了?他要是有个好歹,只怕这事难以善了。” 陈景玥轻轻一笑,转身朝丁岳走去。 俯身探向丁岳鼻息,见人虽昏迷,呼吸却平稳,身上也无明显重伤。陈景玥拎起丁岳,往马车方向走去。 慕白扛起池砚跟在后面,并低声警告: “池先生最好安生些,此时呼救已无用处。” 人为刀俎,池砚自然明白。他轻声应下,不再多言。 到了马车旁,陈景玥将丁岳交给候着的慕青:“仔细看看,可有受伤。” “是。”慕青接过人,扶到一旁查看。 陈景玥转身接过池砚,将他带进车厢。帘子落下,车内光线昏沉,只余两人的呼吸声。 陈景玥在池砚对面坐下,理了理袖口。 池砚手脚被缚,倚着车壁,沉默片刻后开口: “其实大可不必如此,池某向来说话算数。” 陈景玥抬眼,目光平静:“还请池先生包涵,毕竟关系我家人安危。” 池砚微微颔首。 陈景玥问道:“我去让人找你同伴来,你和他们交代几句?” “好。” “慕白。” “在。” “去请一位说得上话的人来。” “让老梁来吧。”池砚道。 “行,那就请老梁。”陈景玥对谁来并无所谓,只求能平息事态,不引起队伍骚动。 “是。”慕白应声而去。 不多时,车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池先生。”老梁在马车旁低喊。 “老梁,我没事。”池砚隔着车帘说道,“你回去让大伙安心歇息,不必担心。” 老梁张了张嘴,终究只应道:“那行。” “顺便把丁先生带回去。”车内传来陈景玥的声音。 第412章 诏安 慕白将昏迷的丁岳交到老梁手中。 老梁见他这般模样,心头一颤,才不过片刻工夫,不知怎会如此。 车厢内,池砚看向陈景玥,眼带感激:“多谢。” “不必客气。”陈景玥语气平淡,“我所为不过是求平安路过,并非有意伤人。” “人之常情。” “多谢先生理解,明早还赶路,我就不打扰你休息。”陈景玥出了马车,两人都未谈及官兵之事。 粮车那边,远远见到老梁扛着一人回来,黑子急忙迎上去: “梁叔,这是怎么回事?”他看向老梁身后,空无一人,“大哥呢?” 老梁瞥了眼不远处的镖师,压低声音:“等会儿再说。” 黑子顺着他目光看去,不再多问,快步跟上。 回到粮车旁,老梁将丁岳放下仔细检查,其他人也都围上来,气氛焦躁而压抑。 确认丁岳只是晕倒,老梁坐下大松口气: “大哥在陈家人那边,他让我们别担心。”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沉声道:“大哥难道是中了陈家的道?” 他越说脸色越阴沉,“枉费大哥还说陈家是善人,要放他们一马,他们却恩将仇报!” 话一出口,不少人也跟着激愤起来。 老梁看着昏睡不醒的丁岳,劝说众人: “大家都先沉住气。黑子,你去通知二哥,让他那里有个准备。” “好,我这就去。” 见黑子消失在夜色中,老梁又对众人道: “都散了吧,听大哥的,有事明天再说。” 众人不太情愿的散去,老梁坐在丁岳身旁,望着陈家车队,眉头紧锁。 另一边,陈家营地外围。 “他们抬回去一个人,看着是从陈家马车那边过来的。”一名镖师凑近范盛广低语。 “他们不是相识的么?莫非是吃酒醉了?”范盛广思索片刻,吩咐道,“夜里都警醒些,尤其是值夜的弟兄。” “是。” 营地一夜平静,直到丑时,陆续有了动静。 两刻钟后,车队在火光中启程。 车厢内,池砚靠坐着,身子随着颠簸摇晃。被捆缚一夜,手脚早已酸麻。 车帘被掀开,陈景玥提着一个布包进来。 “池先生,早。” “陈姑娘早。” 陈景玥微微一笑,抽出短刀:“得罪了。” 池砚目光微动,只见刀光闪过,绳子被割断。他活动着僵硬的手腕,长舒口气。 “池先生,”陈景玥打开布包,取出水囊和干粮,“如今朝廷在各州大力剿匪,你们这般,只怕不是长久之计。” 池砚接过水囊,连饮几口,“陈姑娘有所不知,我等也是迫不得已。” 陈景玥面露不解:“朝廷未曾招安吗?” 见陈景玥并非寻常闺阁女子,言辞间似有关心,池砚起了交谈之心: “姑娘以为,招安是何光景?” 陈景玥略作思忖,说道: “无非是首领得封官职,部众或收编入伍,或解甲归田,从此改换身份,成为良民。” 池砚摇头,笑容里带着苦涩: “我若接受招安,谋得一官半职。可手下这些弟兄们呢?他们大多并非孤身一人,身后还有父母妻儿。若被编入行伍,遇见好的上官还好,若是……,谁又能保他们周全?” 陈景玥沉默片刻,抬眼看他: “池先生不为高官厚禄,却为身边弟兄谋虑至此,实在令人敬佩。只是你们固守山头,非长久之计。何不与朝廷坦诚相谈,争取些实在的条件,譬如划拨荒地、分发农具种子,让大伙儿能真正落地生根,过上太平日子?” 池砚见她并不空谈忠义大道理,反倒关心他们日后生计,眼底露出几分笑意,话也说得推心置腹: “姑娘心善。可就算分得田地,又如何?苛捐杂税年甚一年,官吏层层加码,寻常百姓累死累活,连顿饱饭都难。不瞒姑娘,我冷眼旁观,这萧家的天下,未必坐得安稳。我们守着山头,虽不能自给自足,但靠往日积攒,勉强还能度日。如今的打算,是先隐匿起来。只要官兵不来相逼,我们就不出山劫掠,图个两下相安。” 陈景玥默然不语,池砚所求,何尝不是她所求。 良久,陈景玥再次开口:“此次剿匪官兵大有来头,池先生不可大意。” 池砚正色道,“多谢姑娘提醒。” 陈景玥下车。远处依稀鸟鸣,晨光透进车厢。 池砚拉开窗帘,几名护卫警惕望来,他视若无睹,伸手挡去有些刺眼的光线,挥了挥不适的手腕,林中鸟叫越加清脆,池砚返回车厢,开始吃干粮。 丁岳被晃动的粮车颠醒,睁眼时,已是天光大亮。 他强忍头晕,将昨夜遭袭的经过告知老梁,之后又躺回粮车上。整个上午,他脑中都嗡嗡作响,直到午后,那片昏沉才散去些许。 午间歇脚时,丁岳寻到陈景玥。 “陈姑娘,”他面色仍有些苍白,“我能否与池先生见一面?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想亲眼见见他怎样。” “可以。”陈景玥答得干脆,转头唤来阿满,“带丁先生过去。” “是。”阿满应声,将丁岳引至马车旁。 丁岳钻进车厢,压低声音急问:“大哥,你怎么样?” 池砚昨夜几乎未睡,此刻正阖眼养神,闻声睁眼,见是丁岳,神色稍缓: “我无事。你怎么来了?” “我向陈姑娘求见,她便准了。” 池砚点了点头,“告诉弟兄们,别再尾随。眼下要紧的,是将粮食运回去。” 丁岳将车帘掀开一条缝,扫了眼车外,见无人近前,他俯身低语: “我们先行运粮离开。二哥已有安排。” “知道了。”池砚挥手,“去吧。” 丁岳转身下车。日头正高,粮车队伍先行离开。 山脚,一道黑影掠入山中,在密林深处停下。 树上跃下几名男子。为首之人沉声问:“如何?” “大哥传话,他无事。”黑衣人低声道。 众人神色一松。为首之人随即吩咐: “你们留在此处盯紧,等大哥消息,我带人去提前安排。”他眼中寒光闪过,“若是陈家人不守信,就让他们好看。” “二哥小心。” 二哥略一点头,与身旁几人身影晃动,消失在林间。黑衣人转身,朝山外潜去。 第413章 暗道 翌日,队伍行至江州边界。 按原计划,天黑前赶到前方驿站,让人马好好休整一夜。然而临近驿站时,探路镖师来报,整个驿站被甲士层层包围。 范盛广策马上前,与陈永福商量: “陈兄,再往前约一个时辰,另有一处镇子,那里客栈还行。今夜不如去那里歇脚?” 陈永福望了一眼渐近的驿站,点头:“行,绕开此地。” 车队于是未作停留,径直向北而去。 此刻,驿站内最大的客房外,肃立一排精锐士兵,戒备森严。 张诚快步来到门前,恭敬禀报:“四公子,末将回来了。” “进来。”屋内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守卫让开,张诚推门而入。 “四公子,那人所言果然不虚。末将派出小队人马先行探路,已顺利通过夺魂沟。” 四公子立在窗边,望着远去的车队,嘴角勾起: “好。你即刻集结兵马,明日拂晓,全军开拔。” “是!”将领抱拳领命,转身退出。 四公子望向车队消失的方向,语带讥讽: “还以为有多大能耐,送到嘴边的肥肉都不敢下口,别以为躲着不出山,就万事大吉。” 屋内重归寂静。 无人察觉,就在四公子脚旁,那厚重的木板下,有人正屏息潜伏,将方才一切听入耳中。 小镇客栈前后两院颇为宽敞,房间虽普通,倒也整洁。 店伙计将所有草料搬出,给马匹喂上。 客栈门前,陈景玥如约与池砚作别:“先生归途尚远?可需马匹代步?” 池砚拱手:“我此地有熟识友人,不着急离开,多谢姑娘好意。” 言罢,他转身离去。刚进入旁侧小巷,有数人围拢上来:“大哥。” “嗯,”池砚神色平静,“屋里说。” “是。” 一行人穿街过巷,进入一处宅院。大门方合上,丁岳已大步迎上,急声道: “大哥不好,寨中出了叛徒,官兵已破去山道阵法,明日破晓就要攻山。” 随池砚同来几人皆大惊失色。池砚目光微沉:“进屋细说。” 众人随他入内,池砚示意众人镇定:“先别慌,丁岳,仔细说清楚。” 丁岳道:“驿站传来消息,昨日入住的神秘人,大军皆听他调遣。” “可知多少人马?” “两万。” “两万?”屋内响起一片抽气声,“以往最多不过三五千官兵。” “这次来人果然不简单。”池砚眉头紧锁,想起陈景玥先前的提醒,心下一横,“眼下不是硬拼的时候。驿站得放弃,至于驿丞家小,须妥善安顿。”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我这就去办。”丁岳匆匆带人离去。 夜深人静,驿站内外一片寂静,唯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客房下的暗道中,黑影无声移动。一缕迷烟缓缓飘入房中。不过片刻,屋内本就轻微的呼吸声彻底归于沉寂。 暗道入口被打开,两名黑衣人翻出,迅捷无声。未过多久,入口恢复原状,而榻上之人已然消失。 门外守卫,浑然未觉。 破晓前,张诚来到门外。他连唤数声,屋内始终无人应答。 门前护卫面面相觑。 张诚心头莫名一紧,加重力道拍门,里头依旧一片死寂。 “不对劲!”张诚脸色大变,一脚踹开房门。 众人涌入屋内,只见床榻凌乱,侍女歪倒在榻边,一动不动,而四公子踪影全无。 “人呢?”张诚怒喝。护卫慌忙回道:“属下等一直守在门外,并未听见任何动静。” “立刻搜。”张诚抓起侍女衣襟摇晃,她却始终不醒,这分明是中了迷药。可这戒备森严的驿站,对方究竟是如何潜入的? 张诚目光环视一周,一张字条被匕首钉在门板上。 他大步上前,拔出匕首,打开字条。上面只有八个:敢发一兵,尸骨无存。 张诚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整个驿站脚步声与呼喝声四起,士兵将里外翻查数遍。 “将军,不止四公子,驿丞、杂役等一干人,全都不见。”禀报的护卫满头大汗,公子若真丢失,他们谁都活不成。 张诚后背被冷汗浸透。 两万大军整装待发,主帅竟在眼皮底下凭空消失。“搜,继续搜。每个角落都不许放过,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他正嘶吼着,目光突然僵住,死死钉在脚下的地板上。 “来人!”他指向地下,“把这些木板,全都给我撬开。” “是。” 木板被一块块掀起、砸开,飞扬的尘土中,一条暗道出现在众人眼前。 张诚瞳孔骤缩,厉声下令,“所有房间,给我挨个查。” 士兵应诺,不多时,在这驿站之下发现数条暗道,它们彼此相连,又各自通向不同房间。 张诚面色铁青,提刀跃入主暗道。 士兵们举着火把鱼贯而入,通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行。 张诚加快步伐,冲出洞口。 外面天光微亮,晨雾弥漫。洞口伪装得极好,藏在一处茂密的荆棘丛后,处于驿站北面两百步外的荒坡下。 站在此处回望,驿站的轮廓依稀可见。 张诚立在洞口,只觉寒意窜上脊背。他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 “传令:全军暂停开拔,原地待命。立刻封锁方圆五十里所有道路、山口。还有,”他眼中厉色闪过,“把那人给我带到驿站。” 士兵领命行动。 不多时,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被带到驿站门前。他看向张诚,面露疑惑: “见过将军。不是说好破晓时分大军开拔?怎么现在还未动身?” “你还敢问我?”张诚攥住他的衣领,将人拖进一片狼藉的驿站。 男子猝不及防,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这、这是怎么回事?” 张诚指着暗道入口,厉声喝问:“说,到底怎么回事?” 男子顺着入口望去,如丈二和尚,有些语无伦次:“将军,这、这是什么?小的不清楚啊。” “还敢装糊涂?”张诚怒极,将人踹翻在地,踩上他胸口,“这驿站分明就是你们的贼窝,你引我来此,究竟是何居心?” 男子被踩得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艰难求饶: “将军饶命,小的不知啊。” 张诚见男子那怕死的样子不似作假,但他心中恶气难消,正欲将男子教训一顿,门外有士兵来报: “将军,刚收到消息,之前运粮的车队去了夺魂沟,疑是劫匪。” 张诚眼神变幻不定。 一旁手下附耳低语:“将军,那些人可是认识忠勇侯家眷。您看?” 第414章 儿女双全 天色大亮,车队行驶在官道上。 连续几日小心谨慎,终于平安离开江州,范盛广心中轻松不少。 他策马靠近陈永福,笑道: “陈兄,过了江州,再有七八日便能到京城。越是靠近天子脚下,路上越是太平。” 陈永福也笑着望来:“等到了京城,我定要请范镖头好好喝一杯,到时候可莫要推辞。” “那敢情好。”范盛广爽快应下,又状似随意道,“我家长子刚成婚,这回便没让他跟来。下次有机会,带他去京城拜会。” “我家幼子今年十一,正在书院读书,预备八月乡试,此番也未能同行。”陈永福道。 “陈兄好福气!”范盛广赞道,“令郎小小年纪已有功名在身,前途不可限量。”见陈永福连声谦逊,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意,他又道: “我屋里的一口气给我添了四个小子,就没个女儿。看陈兄气度,定是儿女双全。” 陈永福笑容更深:“确实,我还有一长女和幺女。” 范盛广闻言,顿时想起车队中那位妇人和姑娘,还有个两三岁的孩子,想必那便是了。他满脸艳羡: “陈兄一家和美富足,真是羡煞旁人。” 陈永福含糊笑道:“都是托孩子们的福。” 范盛广心下微动,猜想陈家女儿莫非许了高门大户。 二人闲聊间,后方烟尘腾起,马蹄震动声迅速逼近。 一名镖师快马从队后奔来,急声禀报:“镖头,后方来了大批官兵,气势汹汹。” 范盛广心头一紧,急忙吩咐:“快!所有车马靠边,把道让开。” “是。” 队伍停下,快速向路边靠。脚下震动愈烈,范盛广与陈永福望向后方,铁骑已冲到队尾,二人面色凝重。 骑兵疾驰而至,瞬间将车队合围。为首将领策马来到队伍最前,正是张诚。 范盛广脑中警铃大作,一个最坏的念头窜上来,那就是兵匪一家,劫财灭口。 他一把拉住陈永福,低声急道: “陈兄,情况不妙。莫非是你家货物被盯上?快想想,京中或地方上可有官家亲戚?名头越大越好。” 不待陈永福回答,张诚已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范盛广强压慌乱,挤出笑脸上前,拱手: “这位将军,在下雍州广盛镖局范盛广,不知将军率兵拦阻,有何见教?”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抚州虎门关参将戴杰,是在下妹夫,不知将军可曾相识?” “戴参将的名号,本将略有耳闻。”张诚淡淡回了一句,目光扫过众人,未见慕白身影。他朝前方抱拳,扬声道: “本将军有紧急军务,需请忠勇侯府家眷相助。” 此言一出,范盛广愕然。陈永福眉头紧蹙,上前一步拱手:“不知将军有何要事?” 张诚打量着他:“阁下是?” “张将军。”一声清喝传来。 慕白策马从车队中奔来,眨眼来到近前下马,看了眼围得水泄不通的兵马,面色微沉: “张将军,这是何意?” 张诚正色道:“慕将军,军情紧急,恕张某冒昧。需向贵府打听之前同行的那批粮商下落。” 慕白心下一凛,居然是为池砚他们而来。他面上不显,沉声应答: “张将军,那伙粮商与我等不过是萍水相逢,他们惧怕盗匪,请求随行,我家老爷心善,方才应下。不知其根底。还请将军速速让开道路,我等奉旨入京,不可误了时辰。” 张诚面上带笑,脚下却半步不退: “军务重大,关乎国事。还请贵府行个方便。” 范盛广在旁听着,心中惊疑更甚: 这张将军竟称护卫慕白为将军,语气还带着几分忌惮。这陈家,到底是何来头?这侯府家眷又是从何说起。 思绪纷乱间,陈永福再次开口: “这位将军,我等确实与那些人毫无瓜葛,爱莫能助。” 张诚目光转向他:“还未请教,阁下是?” 慕白侧身一步:“此乃我家老爷,镇军大将军、忠勇侯生父。” 张诚神色一肃,当即抱拳,躬身行礼: “原来是陈老爷,失敬。军情紧急,可否请您借一步说话?” 陈永福看向慕白,慕白眉头紧锁,一时难以决断。 正在此时,后方车队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陈家护卫开道,将围拢的官兵向道旁驱赶。官兵启程前得了吩咐,知晓车中是侯府亲眷,只得被迫退开。 众人注视下,靠前马车的帘子掀起,陈景玥从容下车,朝队伍前方略一颔首。 慕青快步走到张诚近前,“张将军,大将军有请。” 张诚目光越过慕青,紧锁车旁那道身影。 那女子只是随意立在原地,晨光勾勒出她沉静的侧影,无论陈家护卫,还是道旁士兵,都不自觉垂眸,不敢与之正视。 那定是传说中的杀人修罗,陈景玥。 张诚心头剧震,没料到这位煞星竟在车队之中。他稳住心神,大步上前。 陈景玥环视四周,目光掠过那些骑兵,心中暗道:甲胄鲜明,令行禁止,算得上精锐。 见张诚走近,陈景玥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轻声道:“张将军。” 张诚快走两步,躬身抱拳:“末将张诚,见过大将军。” “所来何事?”陈景玥开口,声音清冷。 张诚扫了一眼左右,压低声音:“大将军,事关重大,此处不便详谈。” 陈景玥并无移步的打算,只淡淡道:“都退出五十步。” “是!”陈家护卫与镖师应声,迅速后退,只余慕青在侧。 张诚见此情景,只得向身后兵马挥手:“退后五十步外。” 骑兵向两侧退开。张诚大着胆子上前低语: “大将军,瑜王昨日夜宿驿站,被山匪劫走,末将听闻,那伙匪徒曾与贵府车队同行,故前来,恳请大将军指点一二,或告知其去向线索。” 陈景玥盯着张诚,似笑非笑: “张将军,莫要说笑。瑜王殿下何等尊贵,王驾出行,自有亲军护卫,山野匪类避之唯恐不及,何来劫走一说?” 她又话锋一转,寒意陡生,“再者,此前张将军不是说山匪都去到东边,这西边哪里来的劫匪?” 第415章 秘旨 张诚知晓事已至此,再遮掩无意,如实道: “瑜王奉旨剿匪,昨夜歇在驿站,谁知那驿站是山匪贼窝,他们从暗道将瑜王劫走。” 见陈景玥面带嘲讽,他硬着头皮继续道,“至于山匪,一直就在西道流窜,并非在东路。” 陈景玥冷哼一声,“照此说来,你将我们一家逼往西道,是想害我全家性命?不知本将军在此将你就地正法,皇上会作何感想?” 张诚扑通跪地: “将军饶命,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陈景玥在东南杀伐果断,血流成河,遭满朝文官弹劾,才被罚回乡思过数月。如今又被皇上封侯召入京中,张诚心知,即便她此刻斩杀自己,恐怕也难惊起波澜。 陈景玥抽出慕青佩刀,刀锋贴向张诚脖颈: “奉谁的命?” 四周兵马躁动不安,被张诚制止。他喉间微动,声音发紧: “是瑜王。” 刀面在张诚肩头轻拍,陈景玥语调冰冷: “粮队里有两人曾来我家医馆求医,有过一面之缘,仅此而已。” “是,末将现已明白,不敢再扰大将军。”张诚望着肩上刀刃,只想立刻起身退下。 陈景玥的声音却再度响起: “虽说瑜王待我不仁,但身为人臣,理应为圣上分忧。若那伙人真是劫匪,我家医馆曾为粮队领头治愈顽疾,我倒可以冒险走一趟,姑且试试,看能否救出瑜王。” 张诚闻言震惊,难以置信地看向陈景玥。见她并非说笑,连忙拱手: “多谢大将军不计前嫌。” 陈景玥还刀入鞘:“山匪窝在何处,需有人引路。” 张诚急忙回道:“大将军放心,已有匪人归顺投诚,可为您带路。” “起来吧,备马。” 张诚起身,郑重一揖:“若能救回瑜王,大将军便是张诚再生父母。” 陈景玥不耐烦地摆手。张诚不敢多言,匆匆前去安排。 陈景玥走至陈永福面前:“爹,我得再去江州一趟,你们照常前行。” “好,一切当心。”陈永福望着女儿翻身上马,带着慕青随官兵而去。 杏花从车窗探出头,满面忧色。 待陈奶奶与陈老爷子得知陈景玥折返江州时,人马早已远去。 车队重新启程。范盛广策马回望,只觉恍若梦境。 一直以来与他称兄道弟的陈老爷,竟是忠勇侯父亲。而那位忠勇侯,竟是这般年轻的女子。 这一切于他而言,实在匪夷所思。 马车里,杏花将陈景玥与张诚的对话听得真切。夜里宿营时,她将事情原委说与丈夫: “永福,你说大丫为什么要去寻山匪?是怕瑜王出事牵连咱家吗?” 陈永福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大丫那么做,定有她的道理。咱们该信她,我觉着,她这一去,不会只是怕被牵连那么简单。” 杏花搂着熟睡的陈景宁,眉头微蹙。陈永福抚了抚她的肩: “别多想,大丫向来有主张。” “嗯。” 杏花应下,抱着女儿躺下。 合眼之后,白日那些对话一字一句浮上心头。陈景玥清冷的声音,张诚发颤的应答。 远处传来守夜人的脚步声。陈永福翻了个身,呼吸渐沉。 杏花轻轻收拢手臂,将陈景宁搂得更紧些。 太阳开始西斜,陈景玥等人快马赶至一座山脚下。 她勒马仰首,只见山势巍峨,林木深深。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被带到近前。张诚指向山头: “大将军,要进山寨唯有此路可行,且沿途布满阵法。”他转头看向那男子,“需由他引路。” 陈景玥目光掠过男子畏缩的脸,语气平淡:“你们都回去吧,让他带路就行。” 张诚迟疑:“大将军怎能以身犯险。” 陈景玥抬手止住他的话,对那男子道:“你,带路。” 男子看向张诚,见他颔首,迈步踏入山道。 陈景玥与慕青紧随其后,三道身影在林间晃动,很快消失不见。 张诚并未离去,而是率兵在山脚扎营驻守。 他发出的八百里加急,两日后送至御案。 高帝看过震怒,区区山匪竟敢绑架当朝四皇子瑜王,实属皇家之耻。为保天家颜面,此事被按下,并未伸张。 但想到瑜王被掳也就罢了,陈景玥亲身涉险却万万不能。她不能出事。 如今南北皆不太平。关西军勾结瑶族,势力日益坐大。祝玉出更是令皇帝寝食难安。 唯有陈景玥这把利刃在手,他方能心安。至于瑜王,高帝从不缺儿子,想要多少都有。 秘旨当夜发出,直送江州。命张诚无论如何,必须保全陈景玥,否则他全家性命不保。 张诚跪接秘旨,只觉后颈一片冰凉。自己还是看轻陈景玥在帝王心中分量。 半山腰,陈景玥与慕青跟着那男子在林中穿行。 起初还能辨出路径走向,可随着越走越深,周围景致渐渐显出几分诡异,三人似在原地绕圈。 又转过一处树弯时,慕青倏然止步,低声道: “主子,这已是第三次路过这块青石。” 带路男子闻声一僵,额上渗出冷汗。他慌张四顾,喃喃道: “不、不该是这样的,这阵法,怕是被人改过。” 陈景玥打量着周遭山石树木,冷冷开口:“难道留着原路,等你带人长驱直入?” “可、可我是按老大教的方法走的,竟也走不出去。”男子苦思不解,面露惊慌。 慕青望向大山深处,眉间隐有忧色。他们耗费快半日,连半山都未上去。 静默片刻,陈景玥指向一侧陡峭石壁: “走这边。” 男子瞪大眼:“这怎么走?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陈景玥没有搭理他,纵身轻跃,几个起落攀上巨石。她立在一处看似险峻的崖壁前,回身道: “此处并非下方所见那般陡峭,可以攀爬。” 慕青推了男子一把:“跟上。” 男子将信将疑地爬上巨石,近前细看,才发现这崖壁虽险,却有石棱可借力,小心些确实能攀上。 陈景玥率先向上攀去,男子与慕青紧随其后。 崖顶树影中,黑子惊叹: “这可是老大布下的死阵,她竟能寻到这条路?” 一旁老梁也满面愕然,他低声叮嘱:“你在此盯着,不要轻举妄动。我去告诉老大。” “快去!”黑子紧盯下方三人。 第416章 隐户 老梁小跑离开,黑子盯着那引路男子,眼中闪过凶光。 三人快要攀上崖顶时,老梁仍未返回。黑子带着值守兄弟后撤,隐入暗处观察。 天色渐暗,陈景玥登上崖顶并未急于行动,她静立高处,俯瞰四方地势。 从这崖顶望去,上山之路即便没有阵法,官兵也极难攻破。 崖后是大片开阔山地,时值六月,正是粟穗垂金、豆荚饱满的时节,层层梯田依山而垦,从崖边一直延伸到山谷深处,在暮色中铺展成一片青黄。 简易屋舍散落田间,炊烟袅袅升起。 放眼望去,这片山地应居有数千人。除了必要的林木被保留,山间能开垦之处几乎都已种满粮食。 做到这一切,不但要花费大力气,还需合理规划。 山风掠过,陈景玥望着眼前景象,明白池砚所说不假,这里的人都在努力耕种,并非一味劫掠。 天色越发黯沉。 “走吧。”陈景玥转身,朝崖后山下走去。 引路男子望着山下屋舍,踌躇不前。 “快走。”慕青催促,那男子苦着脸哀求: “这位好汉,路已带到,我、我就不下去了吧?再回去,我会没命的。” 陈景玥回头递了个眼神。 慕青扣住男子腕脉向前带:“让你走就走,少废话。” 男子踉跄两步,满脸惊慌,被推搡着朝灯火渐起的寨子走去。 不大的木屋里,一盆凉水当头浇下。 瑜王身子一颤,渐渐转醒。他想活动酸麻的手脚,却发觉自己被绑在座椅上。 “大哥,人醒了。”不远处传来男子的声音。 瑜王忍着头疼,抬眼望去,只见面前立着一名大汉,正咧嘴冲自己笑。 脚步声响起,一人走入屋内。 “醒了?”来人声音沉缓。 “你们是谁?”瑜王嗓音干哑。 丁岳在一旁笑道:“大哥,瞧这小子细皮嫩肉的,年纪轻轻就领兵剿匪,身份定不简单。” 池砚走近两步,目光紧锁瑜王:“说吧,你究竟是什么人?” 瑜王神志完全清醒,想起自己原在驿站,一觉醒来竟身陷此处。“你们最好立刻放了我,否则将大祸临头。” 丁岳放声大笑:“若不抓你来,大军早就打上山,怎么可能放你?” “你们是山匪?”瑜王满脸震惊。他身边有重兵把守,怎会被山匪掳走? “正是。” 丁岳话音未落,老梁已大步跨入:“大哥,陈家姑娘来了。” 池砚扫了瑜王一眼:“出去说。” 待三人走远,老梁抹去额头汗珠: “陈姑娘带了一个护卫,是跟着老九进山的。” “老九?”池砚眼中寒光闪过,“看来叛徒便是他。”他抬头望向崖顶方向,“走,去见见陈姑娘为何而来。” 三人一路往山顶去,未至崖顶,就与陈景玥相遇。 池砚停下脚步,拱手道:“陈姑娘,你怎么来了?” 陈景玥侧首,余光掠过四周现身的山匪,唇角微扬: “听闻大军欲攻打山寨,我顺路来瞧瞧。” 这回答让池砚意外。他眯眼看向被慕青制住的男子: “老九,你既已叛寨投敌,如今是良心发现,舍弃荣华富贵又回来了?” 那男子直直跪地,不停磕头:“大哥我错了,求你饶我一命,我以后再也不敢。” 池砚走到陈景玥近前,再次拱手:“陈姑娘,此人能否交给我处置?” 陈景玥含笑点头。 不待池砚发话,黑子已带人上前,拎起老九拖走。 “大哥饶命啊!我死了我娘和孩子怎么办……”求饶声渐远,池砚抬手: “陈姑娘请。” 陈景玥迈步,慕青紧随其后。 一行人来到一排屋舍前,池砚将二人引入正中最宽敞的屋内。 房中干净简单,一张木床临窗,门边摆着方桌,桌上搁着一套茶具,靠墙立着书架。 陈景玥心想,这应是池砚的住处。 二人相对落座,慕青静立一侧。池砚斟上两杯凉茶,推过一杯: “老九投靠官兵,陈姑娘是如何将他带回来的?” 陈景玥将茶水饮尽,又给自己续上一杯: “官兵发现我们相识,拦住车队去路,要我相助救人。” 池砚神色一顿,面上浮起歉意:“是我们连累姑娘一家。” “有那么点。”陈景玥直言不讳,“不过我此番上山,主要是担心你们。” 见她神色轻松,池砚心头稍安:“担心我们?” 陈景玥点头:“你们可知绑来的是何人?” 池砚摇头。 陈景玥放下茶杯,悠悠开口: “当朝四皇子,瑜王。” 屋里落针可闻。 池砚握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茶水轻晃。 丁岳在旁倒吸一口凉气:“皇、皇子?大哥,这?” 池砚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陈景玥,声音沉了下来: “陈姑娘此言当真?” “当真。”陈景玥面色郑重,“此事一旦传开,朝廷必踏平此山。” 丁岳急道:“可我们原本只想抓个主帅,逼他们退兵的。” “现在说这些已无用。”池砚打断丁岳,转向陈景玥,“姑娘既来相告,想必已有计较?” 陈景玥不答反问:“寨中粮草够支撑多久?” “若省着用,加上秋收,能撑一年。” “不够。”陈景玥摇头,“朝廷只需调集兵马封山,莫说一年,两年也困得住。到那时,不必强攻,山中自溃。” 池砚脸色凝重:“姑娘的意思是?” 山风吹动窗棂,咯吱作响。 “很简单。”陈景玥声音平静,“用瑜王换赦免。将过往罪责一笔勾销,准你们就地为民,耕种自足。” 丁岳瞪大眼:“可我们这点山地根本养不活这么多人,更别说还要交纳赋税。” 池砚垂眸沉思。 “我计划在抚州置些田产,你们可迁去耕种。只收两成地租,头一年的种子由我出,其余赋税徭役皆不用你们承担。” 池砚不可置信地抬头: “先不说数千人如何落户,就你这般条件,岂非年年都要倒贴钱财?还有徭役,官府那里如何行得通?况且……” 他话说至一半,忽然面色大变,“你该不会是想让我们做隐户?” 陈景玥不再绕弯:“正是。” 池砚霍然起身,指向陈景玥:“你,你好大的胆子。” 第417章 池砚密谈 他扫过屋内几人,“你们先出去,我要与陈姑娘单独谈。” 丁岳几人面面相觑,退了出去。 房门掩上,屋内只余二人。池砚正色道: “陈姑娘,你家大业大,为何要行此险招?这可是杀头的大罪,这对你又有何益处?” 陈景玥唇角勾起,语调淡然: “自然是你我所求相同,都想为身后寻一条退路。至于其他问题,暂且不急。我先带走瑜王,你们暂居此地耕种,凭余粮撑到明年。一年内,我必安顿好你们。” “简直儿戏。”池砚摇头,“寨中男女老少五千余人,池某不能拿他们的身家性命与你冒险。” “池先生莫急,且听我说完。”陈景玥俯身低语,池砚凝神凑近。 饶是他素来沉稳,在短短片刻间,神色几度变幻。从惊疑到凝重,又从凝重转为震惊。 天色黑透,屋内油灯亮起。 门外,黑子盯着紧闭房门,蹭到慕青身边压低声音: “哎,我说你家姑娘胆子可真大,她今年多大了?” 慕青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丁岳上前就是脚:“就你话多。” 黑子蹦出两步,龇牙咧嘴:“我就是随便问问,怎么了?” “姑娘家的事是你瞎打听的?”丁岳瞪他一眼,转向慕青抱拳,“兄弟莫怪,这小子成天嘴上没个把门的。” 慕青侧目,瞥了黑子一眼,点了点头。 一个圆脸妇人端着木盘走近,瞅了眼窗内透出的灯光,压低嗓门: “还没说完?饭都热过两回。” 丁岳看向慕青:“这位兄弟怎么称呼?要不我先带你去用饭?” “慕青。”他顿了顿,又道:“不急。” 丁岳也不勉强,几人继续在门外等候。直至亥时末,房门打开。 陈景玥与池砚先后走出,二人面上皆看不出什么。简单用过饭后,池砚安排圆脸妇人带陈景玥去歇息。 妇人引着陈景玥穿过几间屋舍,来到靠东的小屋前。 “姑娘叫我福婶就成。”她推开门,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手,“屋子小,被褥倒是干净,前两日刚晒过。”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墙角堆着两只竹筐。窗台上摆着个陶罐,里头插着几枝半枯野菊。 福婶点亮油灯,借着光仔细打量陈景玥。这姑娘身形高挑,眉眼生得极好,那通身气度,与她从前见过的女子全然不同。 “姑娘是头一回来咱们这儿吧?”福婶边铺床边问,“听说来了贵客,没想到是位这么俊的姑娘家。” 陈景玥解下外衫搭在椅背上,语气温和:“给婶子添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福婶连连摆手,从竹筐里翻出个布包,“这儿还有俩煮鸡蛋,姑娘夜里要是饿了垫垫肚子。咱们寨子没啥好东西,但这鸡蛋可新鲜,今早才从窝里捡的。” 陈景玥接过鸡蛋,掌心传来温热:“多谢福婶。” “谢啥。你要不现在趁热吃?” “好。”陈景玥将其中一个递向福婶,“你也吃。” 福婶忙推回去:“我不饿,你吃。” 陈景玥又往前递了递:“一起。不然我把鸡蛋还你。” 福婶犹豫片刻,终是接过。两人在桌前坐下。 陈景玥剥着蛋壳:“婶子在寨里住了多久?” “快有一年。”福婶也开始剥鸡蛋,她的动作格外小心,“去年逃荒路过江州,遇上大哥他们……打劫。” “当时可是吓得不轻,以为死定了。”她拍拍胸脯,“谁知大哥见我们南下也没亲戚投靠,就收留了我和黑子……” 窗外传来隐约虫鸣。 陈景玥已将鸡蛋吃完。福婶把剥好的鸡蛋递给她,有些不好意思: “瞧我,一说就停不住,耽误姑娘歇息。” “不妨事。”陈景玥没接鸡蛋,“听你说这些,很有意思。” 福婶愣了愣,脸上漾开笑意: “姑娘不嫌弃就好。”她吹熄灯,“那姑娘早些睡,明日要是起得早,婶子给你熬粟米粥,香着呢。” 黑暗里,陈景玥轻声道:“好。” 脚步声响,福婶带上门离开。 陈景玥在床沿静坐,片刻后,仰面望向屋顶。 翌日,陈景玥并未急于离开。 趁晨间凉爽,她请池砚相陪,在山谷中信步闲逛。 行走间,她变得格外健谈,不时与劳作的老人攀谈,又时而驻足,与抱着孩童的妇人说笑片刻。 池砚在一旁静观,并不干预。接连两日都是如此。 而瑜王自被掳那日有人问过话,再无人理会。 他被关在木屋里,除了一日两餐有人送饭,整日面对四壁,与世隔绝。 第三日清晨,房门再次打开。丁岳端来一碗鸡汤和两个白面馒头。 瑜王随意吃下几口,连日来的憋闷与不安早已压垮心防。他放下筷,强忍怒意道: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金银?官职?还是别的?痛快点。” 丁岳只是垂眼站着,并不答话。 瑜王见他仍是这副模样,心头火起,索性侧过身去:“本王不吃了。” 不料这次丁岳并未像往常那样收拾碗筷离开。他朝门外招手,两名看守进来,一左一右按住瑜王。 “你们干什么?放肆,你们胆敢冒犯本王。” 说话间,瑜王双手被绑,一只布袋兜头罩下,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大胆,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诛九族的大罪,现在放开本王,本王或可饶你们不死。” 喊叫声在布袋里变得闷沉。无人理会他的恐吓,瑜王被带出木屋。 一路颠簸前行,瑜王在黑暗中挣扎无用,只能凭感觉判断自己先是上山,此时又在下山。 不知走了多久,押送他的人忽然停下。 四下寂静,唯有山风吹过树梢声。他似乎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却始终无人说话。 池砚和陈景玥相对而立,深深一揖,陈景玥拱手,转身朝山下走去,慕青带着瑜王跟上。池砚注视着几人离开,直到消失不见才转身返回。 瑜王虽被蒙着头,却清晰地听到脚步声变得稀疏。 又走一炷香工夫,远远见到山脚下驻扎兵马,慕青将绳子割断。 瑜王双手重获自由,一把扯下头套。 突然涌入的光线让他眯起眼。模糊视野中,只见面前立着一男一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