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帝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没有再追问。他话锋一转:
“景玥,你说……那些弹劾英国公的折子,朕该怎么处置?”
陈景玥收敛心神,抬眸看向御案上的奏折:
“江州新兵关乎国本,不可被几本弹劾的折子左右。若有人反对,当用重典。”
“重典……”高帝眼神沉了沉,“好了,退下吧。”
“臣告退。”
陈景玥退出大殿,快步朝宫门走去,赶在关城门前出宫。
翌日早朝,又有三位官员弹劾秦实茂,皆被革职下狱,并查其府邸及近日往来行径。
高帝态度出奇强硬,满朝噤声。自此,再无人敢言。
高帝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贺知舟身上:“三日后春闱,贺知舟主考。”
贺知舟大步迈出:“臣遵旨。”
高帝起身,转入后殿,太监拂尘一扬:“退朝。”
群臣垂首恭送,而后陆续退出大殿。
北关军营大帐,得知赵岩将至,霍凌云率百余骑出迎五十里,远远望见那支队伍时,他一夹马腹,当先奔出。
赵岩勒住缰绳,身后队伍随之停下。他眯眼望着越来越近的身影,嘴角浮起笑意。
身旁副使武柘眉头微锁。他自小便在燕王府当值,因顺利护送周家商队入了周皇后眼,再加上能力出众,前不久刚升为府军卫指挥使,正三品。
此次高帝派他随行,一是护卫赵岩,二是要彻底查清北关之事。
前方兵马转眼已至近前。武柘抬眼扫过,见只有百余人,心下稍安。
霍凌云一马当先,在赵岩近前勒马抱拳,“赵岩哥。”
见他语气轻快,眉眼舒展,一如往昔。赵岩含笑点头:
“凌云,到北关可还习惯?”
“还行。”霍凌云笑道,“走,先回营。”他朝身后挥手,随行兵马原地掉头,两支队伍汇合一处,不疾不徐地往回走。
赵岩侧身介绍:“凌云,这位是府军卫指挥使武柘,此行副使。”
霍凌云微微一夹马腹,侧身抱拳:“武大人,幸会。”
武柘欠身回礼:“下官见过霍侯爷。”
霍凌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能被派作副使,必是天子心腹。
他收起方才的随意,一路上不但与赵岩热络叙旧,对武柘也多有照拂。
晚间,大帐设宴接风。
三人酒过三巡,都有些微醺。武柘起身,面露歉意:
“国公爷,霍侯爷,下官酒量浅薄,再喝怕是要出丑。今酒足饭饱,容下官先行告退。”
霍凌云唤来亲卫,将人送出帐外,嘱咐下面人好生照看。
待武柘走远,他在帐外低声吩咐:“守好了,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是,将军。”亲卫小声应下。
霍凌云入帐,瞥见赵岩正靠在柱上眯着眼。他也不说话,在桌前坐下,自顾自斟了一杯酒,仰头饮尽,轻叹一声:
“赵岩哥,皇上这次是什么意思?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妥?”
赵岩睁眼,目光里带着审视:
“凌云,你到北关才数月,秦实茂的得力干将一个个莫名其妙被撤走,你怎么解释?”
霍凌云再次满上酒杯,递到赵岩手边。见他仰头饮下,嘴角露出一丝苦涩:
“我说都是巧合,你信吗?”
“我信有什么用?”赵岩放下酒杯,坐直身子,“得陛下信你才行。”
他将秦实茂与两位将军中毒之事,一五一十道来。
霍凌云越听面色越沉,言罢,他猛地站起身:
“这……这里面有问题。有人想陷害我,或者,是图谋不轨。”
赵岩紧盯着他,一字一句问道:
“凌云,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生出别的心思?即便有,也无妨。现在回头,也还来得及。”
霍凌云在他身旁坐下,神色激动:“赵岩哥,我什么都没干。”
“我信你。”赵岩拍了拍他的肩,“但要让陛下信你,咱们得查出这事的根源。”
霍凌云点头,缓缓抬眸,眼神变得坚定:“对。只要查出是谁在搞鬼,一切都不是问题。”
当夜,大帐烛火彻夜未灭。
天色将明时,霍凌云召来心腹,明面上是陪同赵岩巡查北境,暗中则配合调查。
赵岩次日离开大营,开始在各个哨所关卡巡视。
霍凌云也悄然展开调查。
去岁陈景衍离京,于冬月二十三抵达抚州河口县。
而钱先生则早三日先到河口。放眼望去,县城破旧,街巷萧条,城外大片土地荒芜,偶见几户炊烟,也是稀稀落落。
钱先生见此,只觉心头发紧。
钱禾驾车来到县衙前。门前蹲着一个中年男子,正袖着手晒太阳。
那人穿着青色官袍,听见马车声,抬起头来。一张清瘦的脸,约莫四十出头,眉宇间透着精明,却又带着几分颓色。
他见有马车驶来,忙站起身。
“叔祖小心。”钱禾扶着钱先生下车。
男子拍了拍身上的灰,拱手道:“这位先生是来寻人?还是办事?”
钱先生还礼:“敢问足下是?”
那人苦笑一声:“在下姓柯,名于天,是本县典吏。”
钱先生目光扫过破败的县衙,大门从中间裂开,一扇靠在墙边。他示意钱禾递上文书。
柯于天接下看过,忙躬身行礼:“原来是钱大人,下官失礼。”
他抬起头,面色欣喜:“朝廷终于派人来了。”
“先进去说话。”钱先生迈步往里走。
“大人小心。”柯于天忙跟上,伸手扶住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
迈入县衙,迎面仪门比县衙大门更加破败。
衙内桌椅多数被砸毁,残肢断腿散落一地。柯于天跟在身后,不停解释:
“之前关西军两次打进来,县衙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第一次知县被杀。第二次打来时,新知县早早跑了。去年初又来了一个,不满一月就挂印而去。”
钱先生眉头紧皱,在前衙转了一圈,没见到一个人影。直到行至后衙,才有一老一小两个杂役听到动静,寻了出来。
老杂役看见来人,又瞥见柯于天,小心问道:“典吏大人,这是?”
柯于天介绍:“这是新任知县,钱大人。”
二人忙躬身行礼:“见过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