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梁小跑离开,黑子盯着那引路男子,眼中闪过凶光。
三人快要攀上崖顶时,老梁仍未返回。黑子带着值守兄弟后撤,隐入暗处观察。
天色渐暗,陈景玥登上崖顶并未急于行动,她静立高处,俯瞰四方地势。
从这崖顶望去,上山之路即便没有阵法,官兵也极难攻破。
崖后是大片开阔山地,时值六月,正是粟穗垂金、豆荚饱满的时节,层层梯田依山而垦,从崖边一直延伸到山谷深处,在暮色中铺展成一片青黄。
简易屋舍散落田间,炊烟袅袅升起。
放眼望去,这片山地应居有数千人。除了必要的林木被保留,山间能开垦之处几乎都已种满粮食。
做到这一切,不但要花费大力气,还需合理规划。
山风掠过,陈景玥望着眼前景象,明白池砚所说不假,这里的人都在努力耕种,并非一味劫掠。
天色越发黯沉。
“走吧。”陈景玥转身,朝崖后山下走去。
引路男子望着山下屋舍,踌躇不前。
“快走。”慕青催促,那男子苦着脸哀求:
“这位好汉,路已带到,我、我就不下去了吧?再回去,我会没命的。”
陈景玥回头递了个眼神。
慕青扣住男子腕脉向前带:“让你走就走,少废话。”
男子踉跄两步,满脸惊慌,被推搡着朝灯火渐起的寨子走去。
不大的木屋里,一盆凉水当头浇下。
瑜王身子一颤,渐渐转醒。他想活动酸麻的手脚,却发觉自己被绑在座椅上。
“大哥,人醒了。”不远处传来男子的声音。
瑜王忍着头疼,抬眼望去,只见面前立着一名大汉,正咧嘴冲自己笑。
脚步声响起,一人走入屋内。
“醒了?”来人声音沉缓。
“你们是谁?”瑜王嗓音干哑。
丁岳在一旁笑道:“大哥,瞧这小子细皮嫩肉的,年纪轻轻就领兵剿匪,身份定不简单。”
池砚走近两步,目光紧锁瑜王:“说吧,你究竟是什么人?”
瑜王神志完全清醒,想起自己原在驿站,一觉醒来竟身陷此处。“你们最好立刻放了我,否则将大祸临头。”
丁岳放声大笑:“若不抓你来,大军早就打上山,怎么可能放你?”
“你们是山匪?”瑜王满脸震惊。他身边有重兵把守,怎会被山匪掳走?
“正是。”
丁岳话音未落,老梁已大步跨入:“大哥,陈家姑娘来了。”
池砚扫了瑜王一眼:“出去说。”
待三人走远,老梁抹去额头汗珠:
“陈姑娘带了一个护卫,是跟着老九进山的。”
“老九?”池砚眼中寒光闪过,“看来叛徒便是他。”他抬头望向崖顶方向,“走,去见见陈姑娘为何而来。”
三人一路往山顶去,未至崖顶,就与陈景玥相遇。
池砚停下脚步,拱手道:“陈姑娘,你怎么来了?”
陈景玥侧首,余光掠过四周现身的山匪,唇角微扬:
“听闻大军欲攻打山寨,我顺路来瞧瞧。”
这回答让池砚意外。他眯眼看向被慕青制住的男子:
“老九,你既已叛寨投敌,如今是良心发现,舍弃荣华富贵又回来了?”
那男子直直跪地,不停磕头:“大哥我错了,求你饶我一命,我以后再也不敢。”
池砚走到陈景玥近前,再次拱手:“陈姑娘,此人能否交给我处置?”
陈景玥含笑点头。
不待池砚发话,黑子已带人上前,拎起老九拖走。
“大哥饶命啊!我死了我娘和孩子怎么办……”求饶声渐远,池砚抬手:
“陈姑娘请。”
陈景玥迈步,慕青紧随其后。
一行人来到一排屋舍前,池砚将二人引入正中最宽敞的屋内。
房中干净简单,一张木床临窗,门边摆着方桌,桌上搁着一套茶具,靠墙立着书架。
陈景玥心想,这应是池砚的住处。
二人相对落座,慕青静立一侧。池砚斟上两杯凉茶,推过一杯:
“老九投靠官兵,陈姑娘是如何将他带回来的?”
陈景玥将茶水饮尽,又给自己续上一杯:
“官兵发现我们相识,拦住车队去路,要我相助救人。”
池砚神色一顿,面上浮起歉意:“是我们连累姑娘一家。”
“有那么点。”陈景玥直言不讳,“不过我此番上山,主要是担心你们。”
见她神色轻松,池砚心头稍安:“担心我们?”
陈景玥点头:“你们可知绑来的是何人?”
池砚摇头。
陈景玥放下茶杯,悠悠开口:
“当朝四皇子,瑜王。”
屋里落针可闻。
池砚握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茶水轻晃。
丁岳在旁倒吸一口凉气:“皇、皇子?大哥,这?”
池砚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陈景玥,声音沉了下来:
“陈姑娘此言当真?”
“当真。”陈景玥面色郑重,“此事一旦传开,朝廷必踏平此山。”
丁岳急道:“可我们原本只想抓个主帅,逼他们退兵的。”
“现在说这些已无用。”池砚打断丁岳,转向陈景玥,“姑娘既来相告,想必已有计较?”
陈景玥不答反问:“寨中粮草够支撑多久?”
“若省着用,加上秋收,能撑一年。”
“不够。”陈景玥摇头,“朝廷只需调集兵马封山,莫说一年,两年也困得住。到那时,不必强攻,山中自溃。”
池砚脸色凝重:“姑娘的意思是?”
山风吹动窗棂,咯吱作响。
“很简单。”陈景玥声音平静,“用瑜王换赦免。将过往罪责一笔勾销,准你们就地为民,耕种自足。”
丁岳瞪大眼:“可我们这点山地根本养不活这么多人,更别说还要交纳赋税。”
池砚垂眸沉思。
“我计划在抚州置些田产,你们可迁去耕种。只收两成地租,头一年的种子由我出,其余赋税徭役皆不用你们承担。”
池砚不可置信地抬头:
“先不说数千人如何落户,就你这般条件,岂非年年都要倒贴钱财?还有徭役,官府那里如何行得通?况且……”
他话说至一半,忽然面色大变,“你该不会是想让我们做隐户?”
陈景玥不再绕弯:“正是。”
池砚霍然起身,指向陈景玥:“你,你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