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家喜快速收手,厉声道:
“休要在此闹事,否则我们立刻报官。”
那汉子扑了个空,听她说报官,反而大笑:
“好啊!赶紧报官,我就不信你们害死我爹还有理。”
尤家喜朝乾霄点头。乾霄快步往县衙去。
门口的人越围越多。
衙役赶来时已是水泄不通,好不容易挤进来,听完双方说辞,又细看药方,确认手印为死者所按,便对那两汉子高声道:
“这不写得明明白白?人家赔本行医,你们总不能既想少花钱,又不愿担半点风险。”
围观者中有人附和:“对啊!这儿看病都要按手印,说清不管生死。我那会儿也是实在没钱,才来这儿瞧病的。”
好些人开始应和。一个瘦高的中年汉子哑着嗓子道:
“我当时烧得人都糊涂了,家里连锅都揭不开,若不是这儿肯收,坟头草都已三尺高。”
旁边一抱着孩子的妇人,也红着眼圈点头:
“咱们这样的人家,能有个地方肯给瞧病,药钱还这么便宜,已是天大的恩情。规矩是难听,可命都要没了,谁还顾得上挑拣?”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急,仿佛不是在为守仁堂辩解,而是在拼命护住一丝希望。
两汉子不服,还想争辩,却被衙役挥鞭驱赶:
“赶紧把人抬走,再闹就抓你们下大牢。”
两人各挨一鞭,吓得慌忙抬起尸身离开。人群渐渐散去。
回到堂内,乾水不解:
“那方子是乾明开的,按理说不该出事。”
尤家喜摇头:“方子没问题,是人有问题。否则,主子为何非要在方子上写明‘不负责生死’,还要病人盖手印?”
乾水恍然:“哎呀!我就奇怪药方为何要加这句,原来主子早就防着有人使坏。”
“不止如此。”尤家喜轻声解释:
“正因我们‘不负责生死’,但凡有些家底的人家便不会来此求医。如此,咱们有限的药材,才能留给真正的穷人。”
乾水听得不住点头。
当天夜里,一道黑影躲过打更人,无声摸近守仁堂。
他将罐中火油泼在门板上,正欲吹燃火折子,两道身影自檐角飞下,将他按倒在地。
翌日,天色刚亮,尤家喜持陈景玥名帖递入县衙。
许文杰亲自带人赶至守仁堂,将纵火者押回公堂。
一顿杀威棒未完,那人已连声讨饶,扯着嗓子道:
“是济世堂常东家,是他指使小人放火的。”
当日,济世堂查封,东家下狱。
消息如风,传遍城中各家医馆。
转眼进入四月,春风和暖,柳絮纷飞。
经历济世堂风波,再无人暗中作梗。守仁堂的门槛,几乎被求诊百姓踏平。
四月初五,许文杰接到调令,擢升抚州同知。从七品县令一跃为正五品州官。
他对着那纸文书静坐良久。
翌日天刚亮,许文杰策马至北院拜访。
陈景玥在前厅见了他。二人对坐,石头上茶后退下。
简单客套数句,许文杰转入正题:
“昨日收到调令,限期半月内赴抚州上任同知。”他顿了顿,抬眼望向陈景玥,“下官特来拜谢将军。”
陈景玥淡笑:“恭喜许大人。”
见陈景玥神色平静,似无他言,许文杰略作迟疑,拱手道:
“能有此番机遇,亏得将军提携。下官无以回报。”
“谈不上提携。”陈景玥指尖轻抚茶盏,“是皇恩浩荡,也是你这些年自己挣来的前程。既受此恩,唯以造福百姓报之。”
陈景玥抬眼看向许文杰,目光深邃:
“不过许大人需知,抚州毗邻关西,地近边陲,时有战乱。这官位,把握好了是青云梯,把握不住嘛,”
陈景玥搁下茶盏,冷冷开口:
“便是催命符。”
许文杰神色一凛,起身长揖:“下官谨记将军提点。”
窗外柳絮飘过槛前,无声落在青石地上。
自北院告辞,许文杰未回县衙,只遣亲随归去交代善后。
午后,许文杰轻车简从出了平湖县城,一路向北而行,没有惊动任何人。
街市熙攘,车马转入城南一条清净小巷。
古玩店内,两名男子大步入内,刚跨入门槛,伙计已快步迎出,同时朝里间高声唤道:
“掌柜的,丁先生、池先生到。”
白掌柜很快撩帘而出,见二人便满脸是笑:
“丁先生、池先生,可有些日子未见。”
“白掌柜。”来人拱手。
“里边请。”白掌柜打起门帘。二人入内后,熟络地临窗坐下。
丁先生身形魁梧,肩宽背厚,一身短打虽朴素,却掩不住精悍气度。
落座后,他将手中包袱搁在左手边的小几上。
白掌柜目光从包袱上掠过,眼中笑意更深,他朝外扬声道:
“小五,茶怎还未上来?”
“来了来了!”伙计小五端着茶盘进屋,奉上茶水退出屋子。
“二位这回,可是得了什么好物件?”白掌柜笑问。
丁先生垂眼饮茶,并无接话之意。
池先生面色略显苍白,气息微促。
他端起茶盏,连吹几口,饮下小半,面上浮起些许红润。方缓缓开口:
“此番确实有几件难得的东西,只不知,白掌柜能否吃得下。”
言罢,他朝丁先生颔首。
丁先生解开包袱。
一尊青玉雕瑞兽镇纸、一枚羊脂白玉蟠龙佩、一只钧窑天青釉小盌,并两卷绢本设色古画边角。
白掌柜眼前一亮,起身近前,上手逐一细看。
那玉兽雕工古拙,玉质莹润。玉佩龙纹生动,包浆浑厚。小盌釉色如雨过天青,开片自然。画绢虽残,笔意犹存,绝非俗品。
丁先生凝神留意屋外动静。
池先生慢条斯理地饮茶,余光不时扫过白掌柜。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白掌柜翻看物件时的窸窣声。
约莫两刻钟后,白掌柜方放开手,坐回原位:
“果然都是好东西,若价格合宜,我全要了。”
池先生放下茶盏,伸出两根手指。
白掌柜眉头蹙起:“两千两?这,这也太高了些。再说,我一时也凑不出这许多现银。咱们老交情了,先生给个实在价。”
池先生笑容温和,言语轻缓:
“正因是老交情,才给你这个数。如今天下渐稳,古玩行情一日一涨。我们信得过掌柜,只图稳妥,不求暴利。你我都清楚,这几件东西若送到府城,抢手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