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辉子。穆师傅站在床边,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正拿着温热的毛巾给辉子擦脸和脖子。听到问话,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吕大夫下午两点半以后才在门诊。上午我瞧过,肚子是有点鼓,但不算硬。再等等。”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辉子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他静静地躺着,呼吸均匀而微弱,眼睫在光线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仿佛只是睡着了,在做着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床头的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是这间病房里除了穆师傅偶尔走动和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外,唯一的背景音。邻床的病人还在熟睡,发出轻微的鼾声。
穆师傅擦完了脸,又仔细地给辉子活动手指和手腕,每一个关节都缓慢而有力地按揉、伸展。他的手法很专业,这是多年护理练就的。一边揉着,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小雪说:“粗粮和菜叶子,这几天都没少吃。火龙果、西梅也照常给了。肠子总得有个反应时间。再灌开塞露,肠子该懒了,往后更不肯自己动。”
小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丈夫沉睡的脸,又看看穆师傅那双骨节粗大、却异常灵巧的手。她何尝不知道穆师傅说得有道理。辉子昏迷这么久,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像生锈的机器,需要最精心的维护和唤醒。大便通畅与否,听起来是小事,可对卧床的病人来说,却是关乎腹部压力、肠道功能乃至整体状态的大事。之前有几次用了开塞露,虽然解了燃眉之急,但辉子之后几天总会显得有些萎靡,肚子也不太舒服的样子。后来在穆师傅的建议下调整了饮食,慢慢才形成了比较稳定的规律。
“可是……”小雪犹豫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都第五天了。我担心……”
“担心他憋得难受?”穆师傅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过头,看着小雪。他的眼神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经历了太多生死病痛,似乎很难再有什么波澜,但深处却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要是真觉得胀得厉害,脸色、心跳早不对劲了。你看他现在,”穆师傅示意小雪看监护仪上平稳的曲线和数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就是肠子蠕动慢了点。咱们再给它加把劲儿。”
说着,穆师傅去打了盆稍微热一点的水,浸湿了毛巾,拧干,敷在辉子的下腹部,小心地避开胃管和导尿管。热毛巾敷了几分钟,他又隔着毛巾,用手掌根部,沿着结肠的走向,轻轻地、一圈一圈地顺时针按揉。
“这样能帮上忙吗?”小雪问。
“多少有点用。主要是得等它自己‘想通’。”穆师傅手下不停,“人体自个儿有钟点,乱了,就得花更多工夫才能拨回来。着急没用。”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过。小雪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看着穆师傅有条不紊地做着一切:热敷、按摩、隔一会儿又给辉子翻翻身,拍拍背。他的动作始终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古老的、手工匠人般的耐心。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声、穆师傅偶尔极低的哼唱声——像是某种不知名的小调,还有窗外远远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噪音。这静谧让她焦灼的心也慢慢沉静下来一些。
也许穆师傅是对的。他们之前太依赖“立竿见影”的办法了,却忘了身体有自己的节奏和尊严。
下午三点多,吕大夫果然来病房转了一圈。她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医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亲切。听了情况,她检查了一下辉子的腹部,又看了看护理记录。
“穆师傅处理得挺得当,”吕大夫点点头,“腹部软,肠鸣音弱了点,但还有。能不用药尽量不用。再观察观察,多按摩,可以试着把床稍微摇的高一点,模拟坐姿,对肠道也有点帮助。要是明天早上还不行,我们再考虑。”
送走吕大夫,小雪心里更安定了几分。穆师傅依言将病床的头部稍稍摇起一个角度,让辉子处于一个半卧的姿势。这个小小的改变,让辉子看起来不再像是完全陷入床褥,有了一点点的“生气”。
黄昏时分,穆师傅该下班了。交接班前,他又给辉子做了一遍腹部按摩,这次时间更长,更细致。临走时,他对来接夜班的护工仔细交代了饮食、翻身、按摩的注意事项,特别强调了腹部的情况。“多留意点,但别慌。让它自己来。”
夜晚,是小雪陪护。她学着穆师傅的样子,隔段时间就给辉子揉揉肚子,手心传来的温度,不知是热敷的效果,还是她自己的期盼。她低声跟辉子说着话,说今天的天气,说女儿在学校得了小红花,说阳台上的茉莉花好像要开了……说着说着,自己都有些困倦,靠在椅子上迷糊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后半夜,她被一阵轻微的声音惊醒。是护工正在熟练地给辉子更换护理垫在身下的护理垫。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并不难闻的、属于肠道通畅后的特有气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下了!”夜班护工小声而欣慰地说,“量还不少呢。这下可松快了。”
小雪一下子完全清醒了,凑到床边。辉子依然安静地睡着,脸色似乎……仿佛红润了那么一丝丝?也许是她的心理作用。但监护仪上的数据依旧平稳,心率甚至比前两日似乎更齐整了一些。她看着护工麻利地处理好一切,重新为辉子整理好床铺,让他恢复舒适的卧位。整个过程,辉子都没有任何醒转的迹象。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小雪坐回椅子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她想起穆师傅白天那句话——“让它自己来”。这近两百个日日夜夜,他们经历了无数次的“紧急处理”和“外力干预”,常常在惶恐中急于看到变化。而这一次,在几乎要再次求助“外力”的关口,因为穆师傅那份近乎固执的耐心和等待,他们等来了身体自己微弱的、却值得珍惜的“努力”。
她轻轻握住辉子露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依旧无力,却似乎不再那么冰凉。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传来隐约的车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对辉子来说,依旧是沉睡。但对小雪来说,这个平静的、由身体自己完成的清晨,仿佛蕴含着比任何药物都更温柔的、名为“希望”的力量。她相信,辉子一定能感觉到。
小雪给辉子放F4成都演唱会,和辉子一起听《流星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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