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鞋底和地板摩擦出有气无力的声音。傍晚的病房走廊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孔里,怎么躲也躲不掉。她是来给辉子送饭的。保温桶里是小米粥,熬得稀烂,他能鼻饲进去,不会呛着。194天了,她记得每一个数字,像刻在骨头里。
走到病房门口,她听见里面传出护工穆师傅的声音,有点不耐烦,又压得很低:“您别动,被子盖好,夜里凉。”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还有含糊不清的嘟囔。
小雪推开门。六人间的病房,辉子的床在窗边第三张。穆师傅正弯腰从地上捞起一床蓝白格子的被子,往旁边床上盖。那张床上躺着一个老人,眼睛直愣愣望着天花板,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被子刚盖好,他腿一蹬,被子又滑下去一半。
穆师傅看见小雪,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一个苦笑。“您来了。”他接过保温桶,“还是小米粥?我一会儿用注射器打。”
“嗯。”小雪点点头,目光落在辉子脸上。他闭着眼,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头发被剃短了,显得额头格外宽。鼻子里插着细管,胸口随着呼吸机一起一伏,规律得没有一丝生气。她走过去,摸了摸他的手,凉的。她每天都焐,焐不热。
“这新来的大爷,”穆师傅朝旁边床努努嘴,“比昨天那个还麻烦。昨儿那个是喊叫,吵得慌。这个不吵,就是跟被子过不去,这一晚上,我捡了得有七八回了。他好像觉着被子压着不舒服,老往下踹。您说这大冬天的……”
小雪看了看那老人。很瘦,脸颊凹陷,眼睛浑浊,被子只盖到胸口,两只胳膊露在外面,手指蜷缩着。他忽然转过眼珠,看了看小雪,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转回去看天花板。
“护士站说没床了,让克服一下。”穆师傅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说这影响我照顾病人休息。护士长说,谁不影响谁?都这样。让我体谅。”他叹了口气,“我是体谅,可我白天也得有精神头啊。辉子这边翻身、拍背、吸痰,一样不能马虎。我夜里老醒,白天怕盯不住。”
小雪没说话。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软枕,垫在辉子腰侧。医生说要勤翻身,防褥疮。穆师傅一般两小时翻一次,夜里也是。她看着穆师傅眼下的青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她能怎么办?医院床位紧张,能住进来已经不容易。这间病房朝南,有点阳光,还是当初托了关系才固定的。辉子刚出事那会儿,在ICU,一天一万多,家里积蓄像水一样流走。后来转到普通病房,能报销一部分,她才稍微喘口气。护工费也是一大笔,穆师傅算是经验老到、手脚麻利的,虽然贵点,但小雪不敢换人。辉子躺在那儿,像一棵需要精心侍弄的植物,一点差错都可能要命。
“要不……”小雪迟疑了一下,“我跟护士再说说?看看有没有别的房间……”
“我问过了,”穆师傅摇头,“护士说现在走廊都加床了。有个单间,一天八百,全自费。”他顿了顿,没再说。八百,对他们家来说,是天文数字。辉子的工资早停了,她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千多,还要养上小学的女儿。全靠以前的底子和两边老人接济撑着。
小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着辉子的手。“辉子,你冷不冷?”她低声说,像在问他,又像自言自语。他没反应。
夜里,小雪还是留下来陪了一会儿。女儿放在姥姥家了。她看着穆师傅给辉子打鼻饲,用棉签沾水湿润他干裂的嘴唇,记录尿量。临床的老人果然没消停,隔一阵子就蠕动一下,被子滑落。穆师傅默默过去捡起来,盖好,有时轻轻拍拍老人的胳膊,低声说:“睡吧,盖好,啊。”老人喉咙里咕噜一声,算是回应。
十点多,小雪该走了,明天还要早班。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灯光昏暗,只有角落的夜灯亮着。辉子静静躺着,旁边的老人也安静了片刻。穆师傅坐在两张床之间的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手里还捏着一张记录单。
走廊里寂静无声。小雪走到护士站,值班护士正低头写东西。她踌躇了一下,还是开口:“护士,37床旁边的35床,那位大爷老踢被子,护工一晚上睡不了觉,能不能想想办法?”
护士抬起头,是个年轻姑娘,脸上带着疲惫。“姐,我知道。可你看,”她指了指身后白板上的床位图,密密麻麻的红蓝磁扣,“真的满了。35床是昨天从抢救室转上来的,老年痴呆,肺炎,家里就一个儿子,还在外地赶回来的火车上。我们也没办法。护工辛苦,大家都辛苦。你让穆师傅白天抽空眯一会儿,我们尽量不安排上午的治疗。”
话说得在理,也客气,但堵死了所有可能。小雪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眼圈是黑的,嘴角向下耷拉着。她想起以前辉子总说她爱笑,一笑眼睛弯弯的。现在不会笑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天下午,小雪请假早来了两小时。她想让穆师傅去楼下小花园走走,透透气,她来看着。走进病房,却看到穆师傅正在给临床的老人喂水。用小勺,一点点润着老人的嘴唇。老人很乖顺地喝着,眼睛看着穆师傅。
“他家里人来了一会,又走了,说公司忙。”穆师傅看见小雪,解释道,“留了点钱,托我多照应点。其实……也不图那点钱。”他擦擦老人嘴角的水渍,“就是看着,怪可怜的。谁也不认识,就这么躺着。”
小雪这才注意到,老人身上的被子盖得整齐,也没再踢掉。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的。
“上午我和他‘商量’了一下,”穆师傅苦笑,“我说老爷子,咱俩商量个事行不?您老踹被子,我老捡,咱俩都睡不好。您要是觉得热,咱就盖薄点,脚露出来也行,但别全踹地上,行不?他看着我,好像听懂了似的,后来就真好了点。我把被子折了一下,只盖到肚子,脚下边空着。他就不怎么踹了。”
穆师傅说着,给老人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自然。然后他走回辉子床边,检查了一下仪器上的数字。“今天辉子生命体征挺平稳的。”
小雪看着穆师傅忙碌的背影,又看看临床那个安静的老人,心里那点焦躁和委屈,忽然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是无力,也是细微的酸楚。在这个拥挤的、充满药水味的房间里,每个人都被困住了。辉子被困在沉睡的身体里,临床的老人被困在遗忘的世界里,穆师傅被困在日夜颠倒的劳累里,而她,被困在日复一日的盼望和失望里。
但此刻,房间里是安静的。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辉子苍白的被单上投下一小块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邻床的老人睡着了,发出细微的鼾声。穆师傅坐下来,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着皮,长长的果皮垂下来,一圈一圈,连绵不断。
小雪走过去,接过穆师傅削好的苹果。“您吃吧,”她说,“我看着。”
她在椅子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辉子沉静的睡颜,扫过临床老人舒展开的眉头,扫过穆师傅小口吃着苹果的侧脸。窗外的天空很高,很蓝,没有云。她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在不断的麻烦和一点点临时的缓解中,一天一天地往下过。她握住辉子的手,依旧冰凉。但她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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