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逐渐偏离了预期。不过康缇的出现,恰好给了康朔一个契机,再次将话题扯回去。
“缇儿来得正好。”他唇角微扬,指了指严修明,“快将此物呈给严正使过目。”
接着又向严修明解释道:“这便是那石勒赫私藏的账册,其中拓跋弘每次收受的提点,何时、何地、几何,记得是清清楚楚。”
君王原本是痛恨臣属贪渎的。
但事分两面看,一旦握住了这等实证,就等于握住了一把趁手的刀。必要时,便可借这罪证,将一切难以言说的勾当,悉数推到某个败类头上,自己依旧清清白白。
这套帝王心术,康朔懂,严修明作为一镇之主,又何尝不懂。他甚至懒得去看那托盘中的废纸。
只是,康缇已端着托盘走近,微微屈身。出于礼节,严修明还是站起身来,向她还了半礼,这才伸手接过托盘,随意拈起几片,目光淡淡扫过其上模糊的字迹。
“严正使,如何?”康朔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意味,“本王所言非虚吧?”
严修明并未作答。他只是捏着那几片,抬眼看了下康缇。见她似乎在愣神,目光瞥向窗外某处虚空,眼神平静而空洞,谁也猜不透她此刻想什么。
一个疯子有这般眼神,可不是好兆头。谁也说不准,她下一刻又会做出什么疯癫之事。
可这恰恰是严修明期待的。他心底又莫名其妙地躁动起来。
“来吧,别站着了,都坐。”康朔朗声招呼,“严正使,请坐。缇儿,你也过来,坐下。”既然要把事情分说清楚,那便坐下慢慢说。
尤其是康缇。她虽然口不能言,但可以听着。听听王兄是如何为这个国家殚精竭虑,并为她的婚事耗资巨万、费尽周章。更重要的是,让妹妹在自己身边,多学学权衡利弊、顾全大局的道理,此后远赴他乡,身处异国宫廷,方能审时度势,保全自身。
康朔重新转向严修明,指着那些碎片:“严正使匆匆一瞥,只怕也未能得见这账册全貌。不过本王已看过,最早一条是两年前,贩了一批青瓷。这批青瓷说多不多,可说少也不少,须得寻个稳妥隐蔽之处存放。那拓跋弘为掩人耳目,便私下贿赂了司藏署监守,将东西偷偷存了进去。此后那些牙郎,便径直从司藏署提货发卖。想来,其他财物亦是如此路数。或许,可以从司藏署的出库录中寻出些线索。不过……”
他稍稍酝酿,话锋一转:“不过本王还是觉得,一码归一码。我这边若能寻回财物,必定奉还贵朝。只是那粮绢之请,还望严正使体恤西康难处。”
严修明听着,有点不耐烦了。明明双方都清楚事实,康朔却执意将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层层粉饰,直到编圆了。
他是真的难缠。也怪不得周兆安提起此人,便咬牙切齿。此刻连他自己,都想骂上两句。
“康王这是强人所难啊,我可做不了这个主。”他冷声道。
“唉,本王也是没办法。”康朔长叹一声,目光转向身侧的康缇,瞬间换了一副宠溺的眼神,“我就这一个妹妹,自小视若珍宝。此番为她置办嫁妆,几乎掏空了家底。可我西康还有万千子民,他们也要穿衣吃饭啊!再者,陛下赐我粮帛,我返以丰厚的嫁妆,最终惠及的不也是你们大雍的王妃吗?”
这番强词夺理,堪称诡辩之极致。
严修明都气笑了。
他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投向康缇,正撞上她的视线。
康缇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因为过分平静,而令人不自在。于是,严修明敛去笑意,又将目光转向康朔:“康王,你这般……”
他正说话呢,席间突然冒出一个陌生的声音。一个极其轻微、略带沙哑的女声。
“我……不要嫁妆。”
这声音舒缓、娟秀、沉郁,却如同惊雷一般,将所有人心中的盘算,都劈成一片齑粉。只因这句话,是从康缇口中说出的。
西康公主不是有哑疾吗?
严修明脑中瞬间空白,旋即有被无数疑问填满。
她怎么会说话了?
该不会又是康朔的把戏吧?
是他另找个人替代真正的公主?
……
一连串猜测,在他心中涌现。然而,当他看向康朔时,这些猜测便显得多余了。
因为康朔此刻脸上的震惊和茫然,比他要多十倍、百倍。而且看得出来,这绝非伪装。
“你……”康朔到像是不会说话了一般,磕磕巴巴,“你……说……说的……什么?”
“我可以,不要嫁妆。”康缇又重复一遍,说得很慢,音调也有点奇怪,似乎是长久未曾说话,有些生疏。
康朔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踉跄着扑到康缇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肩头,激动地问:“你不是哑了吗?你这是……你是……几时会说话的?”
“我从未哑过。”康缇淡淡说道,“只是不想讲话。”
“不可能!不可能!”康朔频频摇头,双眼因为过分激动而开始发红,“十年啊,整整十年……这怎么可能?”
是啊,这怎么可能?
是什么原因,可以让一个人,生生忍住十年,不曾开口讲一句话?
严修明内心的震撼,丝毫不亚于康朔。他怔怔地看着康缇,看着她那饱满的唇瓣,在一开一合间,吐出平淡克制的声音。
这位西康公主,远不止是“疯”那么简单。十年的沉默,无异于一种另类的自戕。能对自己如此狠绝,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王兄。”康缇又唤了一声,这一声比前两句稍稍自然了些,“还记得格青王嫂吗?”
“你提她作甚?”康朔问,“可是……可是那次吓着你了?都是王兄不好!那时她丧心病狂挟持了你,我……我太过激愤,所以才会……”他说着说着,便哽咽住了。
康缇看着他的样子,皮笑肉不笑地扬了扬嘴角。
儿时她辨不清人心,现在想来,王兄当着她的面,割下格青的舌头,或许不全是因为自己,而是想展示自己的权威和手段,让年幼的自己,永永远远崇拜他,敬畏他。
“王兄不必自责。当时是吓着了,却也无事。只是自那以后便觉得……”康缇微顿一下,眼神变得空洞迷惘,“若言语只为了遮掩胆怯,混淆视听,那不说也罢。”
她缓缓将康朔的手,从自己肩上推开。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严修明面前那堆账册碎片上,“王兄若是想填补为我置办嫁妆的亏空,其实不必煞费苦心,编出这许多说辞。我不要便是。”
“你在胡说什么?!”康朔脸色煞白,“我编什么了?我所言句句……”
康缇懒得与他对峙,更不屑列举他诸多谎言,只冷冷抛下一句:“王兄,我能寻出一个石勒赫,便能寻出第二个。”
事实就在那,永远假不了。
话说到这,事情已经很明了了。话音落下,场中顿时一片死寂,静得颇具压迫感。就连从旁伺候的婢女内侍们,都垂眸敛目,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这番情景,恰恰印证了康缇那句话是对的。
言语不过只是用来混淆视听的。当事实摆在眼前,混无可混的时候,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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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语言去粉饰了。沉默本身,就是裁决。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长,半晌又半晌。
然后又半晌。
严修明自斟自酌,喝得有滋有味。眼尾的余光时不时瞥向康缇,心下喟叹:这位“疯子”果然没让人失望。
而康朔则如霜打的败叶,面色惨白僵硬,胸口更是起伏不定。他只觉得手上那一小片灼伤,此刻异常刺痛,痛到全身都忍不住发抖,后槽牙咬了又咬。
康朔已经顾不上严修明了。什么雍使,什么谈判,什么粮绢战俘,在此刻都变得无足轻重。
他眼里只剩下康缇,只剩这个十年未闻其声、一开口便戳他心窝子的妹妹。他只想知道,康缇是否已横下心来,要与自己手足决裂。
“缇儿。”康朔缓缓起身,俯视着端坐的妹妹,“十年了,你今日才愿意同为兄说一句话。这也是计划好的吗?”
“原本不是。可要说是,也算。”康缇看也不看他。
“此话何解?”康朔勉强挤出一个惨笑,“为兄实在好奇,究竟是什么原因,能撬动你这张嘴?”
康缇从容起身,后退一步,双手抵在额前,躬身向康朔行了个礼,而后微笑着说:“王兄为我操劳半生,缇儿感激不尽。而今又为我谋划,送我入雍为妃,更是费尽心机。可缇儿无以为报,实在惶恐,不敢再让王兄破费。既然天命注定我要做大雍的王妃,想来,雍帝陛下自有恩赐。这三瓜两枣的嫁妆,倒也无所谓,王兄自己留着吧。”
这一番话,句句未提不愿出嫁,却句句都是这个意思。不仅如此,还夹枪带棒地讥讽王兄。
这些,康朔岂会听不出来?
可这话也太难听了。十万石粮、五万匹绢,这是笔不小的数目。康缇被他惯的,养尊处优,竟嫌弃这是三瓜两枣。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康朔被气得,声音已经劈了岔。
“混账话?”康缇笑意更甚,“王兄啊,这不是你教我的吗?我自幼见你便是这样,不管虚的实的,皆可东拉西扯,极尽矫饰。说出口的话,只要能唬住人便是好话。我今日开口,就是请王兄验一验,缇儿学得可还行?”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康朔。他听着妹妹讲话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扎在自己的心头,痛得他头晕目眩,理智全失。
鬼使神差间,他竟抬起手臂,猛地朝康缇脸上掴去。
可是,那手掌还没挨着,就被另一只手紧紧攥住。
是严修明。
他已立在两人之间。
“康王。”严修明声色从容,却铿锵有力,“康缇公主乃圣上亲许的王妃,尔等属国之君,即为臣下,岂敢对大雍王妃动手?”
“严,严正使?”康朔没料到严修明突然介入,猝不及防下变得面红耳赤,表情僵硬。待稍稍缓神后,他又梗着脖子强辩,“康缇尚未出阁,仍是我西康公主,我这做兄长的,管教妹妹,有何不可?!”
“康王此言差矣。”严修明并未松开手,语气平和却寸步不让,“雍康两国国书已换,陛下聘礼已纳,公主名位已定,天下共知。康缇公主已是大雍之人,我等身为雍臣,护王妃周全,乃分内之责!”
也不知为何,严修明说这话时,心底不由自主激荡起一阵快意。他目光灼灼,带着胜利者惯有的辉芒,毫不避讳地刺向康朔。
两只手臂在无声中暗暗角力,肌肉紧绷,青筋微现。片刻后,还是康朔先撤回了力道。他猛地甩开严修明的手,广袖一拂,负手转身,强迫自己压下愤怒。
而另一边,康缇默默地看向严修明,眼中满是惊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