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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手足(1)

作者:乌力波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浅叙几句后,康缇送走了严修明,又独自坐回窗边的木榻,端起剩下的半盏茶,默默饮尽。


    “公主,夜深了,还是少饮些茶水吧,该睡不安生了。”婢女红熙从旁提醒道。


    “今日便是滴茶不沾,怕也睡不安生,还不如将它喝透了。”康缇望着杯底,眼神空洞,声音也弱得像叹息,“喝透了,兴许就好了。”


    “唉。”红熙低低叹了一口气,再未多劝,只是默默转身,又往炉中添了一块炭。


    “你先回去吧,回王宫去。”康缇突然道。


    红熙一愣:“那公主您……”


    “我今夜留在这里。”康缇说着,望向窗外西华馆的方向。


    “那奴婢留下陪着公主。”


    “随你,”康缇语气冷淡,“今晚夜不归宿,王兄肯定要怪罪的。你若不怕,留下也无妨。”


    “……”


    红熙张了张嘴,终究没敢说话。她看着康缇的侧影,孤独清冷,总有些不尴不尬的。她是半年前才来伺候康缇的。早先也伺候过许多西康贵族,却鲜少与主人处成这般。说这主仆俩好吧,公主平时并不怎么搭理这个贴身婢女;说不好吧,公主又时常打赏。


    冲着这些打赏,红熙原本觉得该多尽些心,多陪陪公主,可她也确实惧怕王上。踌躇片刻,她还是矮身行了一礼,悄悄退了出去。


    半晌,康缇缓缓回头,看了眼红熙离开的方向,见那里空荡荡的,眼中更加黯淡了。


    这些年来,她换过无数个贴身侍女,倒不是因为自己太挑剔、难伺候,而是王兄总不满意。他需要的婢女,是对自己言听计从、绝对忠诚,且能按照他的意思,照顾好康缇。


    就这一点,任谁都为难。一个是王,一个是主,该听谁的?


    这些女孩儿、嬷嬷,栽在兄妹俩这个坑里的人,数不胜数。康朔待自己的侍者倒是宽容,待康缇的侍者却极为严苛。她们稍稍伺候不好,轻则训斥鞭挞,重则处以极刑,硬生生走了一个又一个。


    康缇也早已习惯了。不论下面人做得好坏,她都懒得搭理,否则动辄被王兄换来换去,又要兴师动众地麻烦一阵。


    炉中的炭火“霹雳吧啦”响,每次炸开的火光,转瞬即逝,是敞轩中唯一的暖色。


    人真是奇怪得很。从前被禁锢在这璇玑塔中,康缇日夜煎熬,巴望着早日离开这个鬼地方;如今禁令解除,来去自由,她却反而更愿意在这塔中待着。


    晚风微凉,从窗口潜入,轻轻抚动了发丝。月色苍白,也漫过窗棂,无声铺了一地。


    也许是太过寂寥,康缇无意识地哼唱起歌谣来:


    “风轻轻,草青青;女儿心是天上星;阿娜教咱们,歌儿唱给夜晚听,空山深处有回音……”


    这是阿史那格青曾唱给她的。


    这十年来,康缇总会想起格青。或者说,她根本忘不了这位王嫂。


    她记得,当年格青被康朔割去了舌头,但因止血及时,保住了性命。只是从左边嘴角到脸颊,留下了一寸多长的疤。那疤痕让她左边嘴角总似挂着微笑,可那疤太大,这笑脸也看起来颇为诡异渗人。


    后来,格青被带回了王宫,康朔待她依旧如常,而且比先前更加疼惜。不仅将库中珠宝源源不断送给格青的寝殿,更会在政务繁忙时,想方设法抽时间陪伴她。二人独处时,康朔会耐心地为她描眉梳发,甚至会亲吻她嘴角那道伤疤。


    至于格青,受了那般酷刑,倒也没全然失声。她还能说些话的,只是声音模糊难辨,别人也听不大懂。慢慢地,话也就少了,人也比先前更加乖巧。


    这时的康缇,已经不再记恨格青了,甚至对她心生怜悯。


    因为她发现了语言的虚伪,发现一切都是康朔操控人心的话术和手段。而格青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却没有得到王兄的爱意。


    不值得。


    本以为那件事已经结束了,日子会这样一天天过下去。谁料一天雨夜,格青自缢了。


    康朔抱着她冰冷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他接连数日,水米不进,形容枯槁,一度哀伤到昏厥。


    这些,康缇都看在眼里,内心再次受到震撼。


    人说的话可能是假的,但做的事绝对假不了。若此前王兄的柔情蜜意,都是虚与委蛇。可人已经死了,他实在没必要再演下去。


    难道说,康朔是真的痛?


    若真的痛,那便是真的爱。


    那么,是王兄对格青的情义,本就是真的?还是演着演着,变成了真的?


    那么,王兄待自己呢?又是怎样的情义?他当真爱她吗?


    ……


    一想到这些,康缇便感到一阵眩晕。


    她颤抖着手,抓起茶杯便往嘴边送,却发现杯中早已空空如也。她微微倾身,伸出左手想去够放在旁边小炉上的茶壶,而右手顺势垂落,一不小心将案几上的茶杯打翻了。


    “哗啦——”


    茶杯碎了,尖锐的声音令康缇心中一颤,一股窒息感蹿了上来。她完全看不懂王兄,更看不懂这世间的情感。这些困惑哽在心中,无法宣之于口。


    她需要康朔的回答,但却不信他口中的任何一个字。


    ﹡


    翌日清晨,康缇从璇玑塔回到了自己在王宫的居所——□□馆。


    甫一踏入院门,便察觉院中较往日安静了许多。再往前厅,里面更是安静得反常。往日此时,洒扫的、浇花的、往来传递物件的内侍婢女早已忙碌起来,可眼下竟不见半个人影。


    “呵,”康缇唇边掠过一丝讥诮,“康朔果真来了。”


    她早就料到,王兄昨日在严修明面前折了面子,这笔账迟早要算在自己头上。只是没料到他这般急不可耐,一大清早便来清场候着了。


    无妨,康缇才不怕。


    一个被最爱的兄长,像物件一样交割出去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前厅,来到寝阁。一进门,果然见到阁中端坐着一人,另有两名婢女静立伺候。


    可这人不是康朔,而是自己的王嫂何瑛姃。


    “怎么是你?”康缇停下脚步,语气冷淡。


    “缇儿!”何瑛姃立刻起身,脸上绽开惊喜,雀跃着迎了上来,双手握住康缇的手臂,上下打量着,眼中竟隐隐泛起泪光,“你真的能讲话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她喃喃重复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康缇不耐烦地抽回手臂:“我乏了,要歇息。”她转身向卧房而去,边走边唤,“来人!送王妃回去!”


    可何瑛姃并未依言离开。她微笑着,遣走了要送她离开的内侍,然后像影子一样,默默跟着康缇。


    进了卧房,何瑛姃自然而然地上前,替康缇宽衣,动作轻柔熟练。见她躺下后,又顺手将榻边的绣鞋摆正,并走到香炉边,点了一小撮安息香。最后回看了一眼康缇,这才走到门边,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悄悄守着。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王妃的架子,倒更像是个婢女。


    说起来,何瑛姃原本就是康缇的婢女,也是这□□馆中,唯一一个不是因为犯错被换走的婢女。


    心思玲珑剔透,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说话做事更是熨帖。更难得的是,她还识得些字,通晓情理。尤其擅长在这对骄傲固执的兄妹之间,找到微妙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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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侍奉康缇时,从来都是顺着康缇的心意,却又能在她任性逾矩时,以理相劝,温和而坚定。不像其他宫人,动辄抬出康朔来压她,张口便是“王上吩咐”“王上不许”……


    而康朔那边,每日不管忙碌到多晚,何瑛姃都要从璇玑塔赶去王宫,将这一日康缇的饮食起居、言行举止,事无巨细地禀告康朔。


    偶尔,她还会挑些不打紧的问题,请教一二,显出依赖与恭顺。若她有自作主张、违背康朔之举,也会毫不遮掩,如实告知,并将缘由剖析得清清楚楚。


    如此,既不委屈康缇,也让康朔感觉,一切尽在掌控中。


    能让这兄妹二人都喜欢的婢女,何瑛姃是独一个。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康朔对她另眼相看。


    加之她容貌清丽,性情柔韧又不失主见,又每日夜间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康朔面前。孤男寡女,灯火昏黄,久而久之,一种异样的情愫便悄然滋生。最终,康朔力排众议,娶了这个出身微贱的婢女。


    起初,康缇很是不悦,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得了个可心人,转眼又被王兄夺了去。但冷静下来想想,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本是世间常理,也就释怀了。只是自此,心里存了几分芥蒂,待何瑛姃不如从前那般亲近。


    不过何瑛姃似乎全不在意。每次回到□□馆,依旧如婢女时期那般,伺候着康缇,而这位性子傲慢的公主,竟也默默顺了她。


    或许是连日的紧绷,加上夜里熬了一宿,疲惫到了极限,又或许是有了何瑛姃的守护,康缇这一觉竟睡得异常酣美。待她一觉醒来,已是未时半刻。


    刚走出卧房,一股饭菜香气扑鼻而来。只见外间桌上已摆满了精致的碗碟,多是合她口味的菜肴。其中一道炖乳鸽汤,汤色清澈见底,鸽肉大小均匀,一看便知是何瑛姃的手艺。


    “缇儿醒了?”


    一声轻唤,从门口传来。是何瑛姃从厢房小灶过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内侍,将最后两道菜摆在桌上。


    “睡了这大半日,定是饿了吧?”她牵起康缇的手,将她引到桌边,一同坐下,“快趁热用些,都是刚备好的。”


    康缇依旧垂着眼,虽然对她爱答不理,但却颇为听话,一手执箸,一手端碗,吃了起来。何瑛姃在旁边为她布菜,专拣她爱吃的夹。


    “你,”康缇忽然停下,眼睛盯着碗里的饭,声音有些不自然,“你,用过饭了么?”


    何瑛姃闻言,眉眼弯了弯,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我这一胎,害喜得厉害,都四月有余了,还是吃不下什么东西。这孩儿,定也是个折腾人的。”


    果然是康家的种,都是不让人省心的。


    康缇虽然还未出阁,却也听说过,妇人害喜严重时,莫说进食,有时闻到饭菜的气味,都要吐得天昏地暗。


    不知方才何瑛姃在灶间为她张罗这些时,是否也觉得反胃难受。


    想到这里,康缇心底掠过一丝涩意,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别扭,最终只含糊地嘟囔一句:“还是要吃些的。”


    何瑛姃是个伶俐的人,哪怕是蚊子一样的声音,也听得清楚。她笑了笑,温声回道:“放心吧,我见你这儿有西域进贡的蜜瓜,便尝了些。到底是于阗国的贡品,清甜沁脾,爽口得很。只是没先问过你便动了,缇儿不会怪我吧?”


    康缇摇了摇头,目光仍落在碗碟间,声音平淡:“我这还剩许多,你一会儿都带走吧。”


    何瑛姃望着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多谢缇儿了。”


    闻言,康缇手中的食箸微微一顿,耳廓悄然漫上一层红晕。她立刻夹起一大箸菜,飞快地塞进嘴里,借此掩饰自己的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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