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了王兄手持利刃,割去王嫂的舌头之后,康缇就病了。
回宫当夜便起了高热,身如焚炭,唇际燎起一圈水泡。一连三日,汤药灌下去都不见好,人始终昏昏沉沉的。
康朔日夜不眠,不是守着康缇,亲自试药,就是跪在太庙,求神明护佑。甚至还到处张榜,广召天下能人,救治妹妹。
终于,一游方术士揭榜献策:西北雪峰深处有一凶兽,名曰寒狰。其胆入药,可镇惊邪,愈心焚。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众臣以为,寒狰乃传说中的凶兽,盘踞雪山之巅,凶悍异常,此番去寻,只怕是有去无回。而康朔听罢,只吐出四字:“备马,取弓。”
他亲率精锐深入雪山,历经两日,果真寻得寒狰。
这畜生通体苍青,形如巨豹。众人与它恶斗至深夜,十余名兵士葬身兽爪之下,康朔的左臂也被撕开一道伤口,骨头都露了出来。
最终,他以身为饵,将淬了毒的短刀从寒狰下颌贯入颅脑,才将它杀死。
从这凶兽身上摘下的胆,被快马加鞭送回宫中。巫医以秘法炼制,给康缇服下。不过两个时辰,高热渐渐消退,次日清晨,她便醒了过来。
又一次失而复得。
康朔僵立在榻边,如蒙大赦一般,喜极而泣。他颤抖着,将妹妹紧紧搂在怀中,大声抽泣着,完全不顾及君王威仪。
康缇安静地依偎在王兄肩头,小手无意识地动了下,恰好触碰到他左臂包扎的伤口。她微微张口,刚要说些什么,却又抿住了嘴巴。
她,不会说话了。
康朔发现后,眼前猛地一黑,心口像插了一把生锈的刀。
他无法接受,自己拼了性命救回来的妹妹,再也喊不出一声“王兄”。这位君王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治好妹妹的哑疾。
第一年,他试遍了所有的巫医和偏方,各种汤药、针灸舌底、舌血汤、生吞燕子蛋、喊魂借声……可康缇不仅没开口,更是抗拒所有治疗。若是被王兄逼急了,便开始绝食。
第三年,城中开始流传一种说法,称公主的哑疾,是当年强取寒狰胆,触怒了雪山之灵,降下了诅咒。康朔得知后,便亲手砍了当年那个游方术士的头。
第四年,一位僧人被请进宫,见过康缇后,得出结论:“公主是吉星入命,但误服寒狰之胆后,阴煞污了本源,以至喉窍闭塞。需在城中清净处建高塔,聚敛清气,令公主于塔中澄心自观,净化业障。”
于是,康朔即刻征调能工巧匠,斥巨资修建了璇玑塔。塔成之日,他亲自将康缇送入其中,原本满心期盼着,待到妹妹出塔之日,听她唤一声“王兄”,却不知道,自己正在失去她。
康缇的性子,愈发桀骜乖张。起初发作起来,不过摔砸器物,只要不作践自身,康朔尚可容忍,只当是孩童脾气。可她的破坏力随年岁增长,手段也越发刁钻莫测。有时作闹起来,甚至能撼动王庭的秩序。
当然,康缇也有被逮到现形的时候,她非但不怕,脸上的表情还更加得意。康朔后来才发觉,被逮到现形也是她故意的。
一年岁末庆典,康缇在璇玑塔上向下抛洒铜钱,说是播撒神赐恩泽,引得百姓哄抢。谁知那铜钱竟烧得通红滚烫,百姓抢到手里,个个烫得皮开肉绽,哭嚎一片。
打这起,金凉城百姓都知道,西康公主疯了。
那夜,康朔独自坐在死寂的殿中,拿着一枚已经冷却的铜钱端详,恍惚间,想起了格青。
她曾预言:王上的生死劫,便是康缇公主。
起初,康朔是不信的,可如今看康缇的种种行径,不得不心生畏惧,此后更是接二连三梦到格青。
梦中,格青冲着他微笑,笑得十分诡异。她左边嘴角有条长长的疤痕,向上延伸至耳边,那是当年割舍后留下的。事后医官曾为她缝合。但格青一笑,那疤痕便又一次裂开,鲜血也随之涌出,染红了半张脸……
梦醒后,康朔除了恐惧,更多感受到的,是一股怒不可遏的情绪。格青,一个已死之人,凭什么那样对他笑?
他是西康的王,岂能坐以待毙,等着一个死人的诅咒应验?
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康朔觉得,是时候放手,让自己养出的娇花琼枝,见识见识外面的风雨。唯有如此,她才能知道,王兄是世间唯一的依靠。
但是,寻常风雨配不上康缇,那得是金子做的风雨。且这番苦,不能白吃,得为他西康王所用。
于是,一封国书自西康金凉城,远赴大雍国度兴安城。书中言,西康公主康缇,仰慕天朝风华,愿以姻亲永固邦谊。
西康公主康缇,要嫁给大雍皇帝李齐,一个年逾五十的天子。
﹡
一桩婚事,两国之君,一拍即合。
可雍都兴安城中,遇到一个难题——该派谁去迎亲?
康缇入雍,是要册立为妃的。依礼制,不是亲王郡王,也得是宰执重臣。
可眼下宗室凋零、皇子避嫌,宰辅更是分身乏术,只能从正四品以上的官员中,挑出一人,临时擢为三品,充作使臣。
一番权衡后,有一人渐渐浮出水面,便是桂州刺史严修明。
﹡
漓江的初春,正是湿寒侵骨的时节。连日的阴雨刚刚停罢,江风中裹着厚重水汽,一个扑面而来,打得人牙关打颤。
眼看春汛将至,去年秋后开工的这段堤防,还剩最后一段未曾合龙。辰时刚过,刺史府已急召军民上堤,务必赶在春汛之前,将这要命的缺口筑牢。
江堤边堆着凿好的青石板,装满糯米灰浆的陶瓮排成长列。数百兵卒民夫裹着半湿的麻衣短褐,在泥泞中呼喝协力,抬石、夯土、浇浆,呼出的白气堪比江雾,睫毛上都坠着水珠。
“脚底踩实,手上也麻利些!这段堤关乎一城性命,今日必须合龙,绝不能让春汛从这里撕开口子!”一声浑厚嘹亮的号令,在江边散开。说话之人,正是桂州刺史严修明。
他未着官服,上身一件半旧靛青短襦,外罩防水的油布坎肩,下身玄色缚裤扎进靴筒,挂满了尘土与泥浆。
桂州地偏人稀,民生多艰,此间的官员向来不比京师清贵体面。凡河工、城防、粮运诸事,上至刺史,下至佐吏,皆需亲赴一线,与兵民同甘共苦。
此刻,严修明正与几名壮卒合持一具石夯,喊着号子,在湿滑的堤基上,一下下奋力夯实。每次重夯发力时,他的脊背肌肉随之起伏,好像拳头一般,要撑破那件湿哒哒的襦衫。
“严大人!京中急递!”一名参军踩着泥水奔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快、快回府!有敕旨到,天使已至府衙。”
严修明停下手中动作,将石夯交给身旁兵卒,抹了把脸上的水汽,紧锁着眉头问道:“京师来的?何事?可是北疆又要打仗了?”
“是密封御旨,传旨的是门下省的直官。”这名参军焦急道,“您还是赶紧回去接旨吧。”
严修明不再多问,迅速安排好堤上一应事务后,便匆匆赶回刺史府接旨。
这道旨意并未言明任何缘由,只令他立即交卸赴京,入京面圣。严修明心中掠过无数可能,北疆告急、西境生变、财赋大案……他甚至想过朝中倾轧,要将他这个边将卷入漩涡。独独没料到,这八百里加急的旨意,竟与一位素未谋面的异国公主有关。
他带上主簿赵衡并两名亲随,轻装简从,策马出城。一路向北,快马加鞭,不日便赶到兴安城,暂居礼部辖下的会同馆中。
当晚,皇城司大太监王承焕登门拜访。
这位老宦官须发花白,脸上却不见皱纹,言谈间笑意温煦,叫人如沐春风。见到严修明,他先拱手一揖:“严大人,请容某家先给您道声喜。”
“王公,这喜从何来?”严修明微怔,“可是陛下有旨意?”
“正是正是。”王承焕含笑点头,“陛下此番急召,为的两桩事。这第一桩,便是令尊之死,陛下已有圣裁。”
“什么?”严修明蓦地绷直脊背。
八年了。
他二十岁那年,冀州民变,父亲奉命前去平乱,战死于呼沱河畔。
为将者,马革裹尸本是常事。况且,当年是父亲主动请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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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便安排了后事。这一点,严修明能想得开。
可他接受不了父亲死后,诸多非议纷至沓来。有人说他身陷重围、力战殉国;也有人暗指他畏战失机、贻误军情。直至后军驰援,方平定乱局。
忠烈与罪责,虽一时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尽管严修明苦寻当年真相,一封封奏疏递上去,却都石沉大海。
直至八年后的今天。
“当年战报混乱,先有‘殉国’之说,后又有‘失机’之议。陛下为稳定朝局,只能暂压不表。”王承焕道,“但这些年来,皇城司从未停止暗查。如今人证物证俱全,陛下圣意已决,令尊确系力战不屈,以身殉国。陛下明旨,追封令尊为‘卫国公’,谥‘忠武’。”
“国……国公?”严修明听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做梦。
“正是。”王承焕道,“严家本是大雍开国时的勋旧,世代簪缨。令尊早年因一些旧日官司牵连,左迁外任,确是一段坎坷。如今沉冤得雪,爵位追复,也算是告慰英灵了。”
父亲当年为何被贬,朝野心照不宣。所谓“旧日官司”,不过是鸟尽弓藏的体面说法。父亲半生郁郁,最后请缨出征,何尝不是想以军功,让家族重返京师。
只可惜,功未成,身先死。
八年了,整整八年。如今这国公之位,来得太迟。
想到这,严修明不觉喉头发紧,鼻头发酸,眼泪顺着脸颊就淌下来了。
“哎哟,严大人这是怎么了?”王承焕虚拍着他的肩膀,“瞧我,本是给您报喜来的,倒惹了您伤怀。”
严修明自知失态,抹了把眼泪,起身撩袍下拜,以额触地:“臣严修明,代家父,叩谢陛下天恩!”
“您还是明日亲自谢过陛下吧。”王承焕也赶紧起身相扶,“陛下念及严家忠烈,国公又只余严刺史这一点血脉,决意破格施恩,特旨令大人承袭‘卫国公’之爵。”
“承袭国公?”严修明心下一凛。国公虽尊,却多是荣衔,并无实权实责。陛下急召他入京,绝不仅仅是为了袭爵。
果然,王承焕话锋一转:“严大人正值盛年,才华卓著,不可虚掷。所以,这第二桩事,陛下要擢您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礼部尚书,仍知桂州军事,赐紫金鱼袋。制书明日便下了。”
闻言,严修明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陛下厚恩,臣惶恐。”他声音有些紧张,“只是,不知陛下这番加恩,要差遣臣去何处?”
王承焕吃了口茶水,细细道来:“严大人可知,那西康王近年很不老实,吞并西境十六部不说,还频繁挑拨周边部落扰我边境。朝廷本欲征讨,但陛下仁德,不忍将士流血,愿另寻他法,先稳住西康局面。”
“那陛下之意是……”
王承唤道:“那西康王有一胞妹,年方二十,陛下欲纳为妃,结两国之好。您刚袭爵,又新膺检校礼部尚书之职,身份尊贵,正是迎亲使的不二人选。要知道,昔日严家铁骑威震西陲,令西康谈‘严’色变,若您去迎亲,既可显天朝威仪,又可挫挫那西康王的野心。”
严修明闻言,心中百味翻涌。
果然,若非西康局势,陛下不会轻易重启当年旧案,朝中更无人会在意父亲之死的真相。这份清白,到底是借了西康的势,不是凭自己力争而来的。
不过,有势可借,总比毫无所依要好。
倒是陛下要纳西康公主为妃,这件事,值得细细思忖。
“王公,宫中四妃俱全,陛下纳妃,又是纳的哪门子妃?该不会要立……”
“嘘——”王承焕未等他说完,便赶紧打住他,还压低声音道:“立后之事,牵连储位,乃陛下大忌,这些年,连侧立贵妃都无人敢提,大人慎言呐。”
“哦,是我失言了。”严修明连连点头。
送走王承焕后,他独自来到院中。春夜微寒,他负手而立,目光不自觉投向西边的夜幕。
那西康公主,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让陛下在此时、以此种方式迎入后宫,打破多年的平衡。还是说,严家的宿敌,那位西康王,又在酝酿什么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