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缇见是卫颜,便从格青身后探出脑袋,眼中顿时绽出光彩:“卫将军,王兄来了吗?”说着,她便要挣开格青的手,向那阵列奔去。
刚跑没两步,腕上又是一紧,她再次被格青拉住。“康缇不能回去。”格青对卫颜道,“请回禀王上,康缇公主安好,不必担心。”
“放肆!”卫颜冷嗤道,“违抗王命、私挟公主出宫,已是死罪。此刻若束手就擒,或可留你全尸。”
话音未落,格青身后仅存的两名贺鲁部武士已拔出刀,向对面扑去,企图杀出一条通路。
奈何对方人多势众,随着卫颜轻轻摆手,十数支箭矢袭来,直接穿透了二人的身体。两名武士倒地的同时,四名黑甲侍卫下马上前,直扑格青,三招两式,便将她按跪在地。
格青挣扎抬头,发簪早已脱落,长发散乱地披在肩背。她望向被侍卫护在中间的康缇,眼底有什么东西剧烈翻涌,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缇儿,缇儿……无论如何,莫伤他。”
康缇被这眼神钉在原地,尚来不及反应,就被卫颜亲自送上马车:“公主受惊了,末将这便护送您回宫。”
临走前,康缇忍不住回头。火光摇曳中,她看见格青被铁链锁住双手,坐在另一匹马上,左右各有一名侍卫看着她。格青始终挺直着背脊,散乱的发丝间,一双眼睛沉静如水,无喜无悲。康缇看着这张向来可憎的脸,此刻竟有着殉道者般的静穆。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车轮碾过碎石,向金凉城疾驰。
一趟短暂的旅程就此结束。
康缇蜷在车内的坐垫上,掌心却无意识地攥紧了,她反复回想着卫颜那句“违抗王命、私挟公主,已是死罪……”
“王兄会处死王嫂吗?”康缇心说,“不会吧,毕竟是王妃,怎会说处死就处死呢?再者,格青也并未把我怎样,不至于……”
她越是这样想,心里越是发毛。
不知不觉想起七岁那年,波斯国使臣献来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一双碧眼如琉璃,甚是漂亮。王兄将其送给康缇。她非常喜欢,不仅专设猫奴伺候,更命人用江南的越罗为它裁制小衫,每夜必要搂在怀中才能安眠。
某日春深,她抱猫在花园玩耍。那猫儿瞧见枝头麻雀,竟猛地挣出怀抱,纵身扑去。新生的利爪掠过康缇手背,霎时留下两道殷红血痕。
傍晚,康缇与王兄一起用膳,王兄一眼便瞥见她手上的血痕。他搁下银箸,转向康缇的婢女,面露愠容,低声问道:“怎么弄的?”
婢女道清原委,康朔听罢,面色未变,只命人将猫提来。未等康缇反应过来,康朔已经命人拿出皮鞭,抽向那只狮子猫。
鞭声响彻宫室,那团雪白的绒球,不停地惨叫翻滚,罗衫破碎,血珠飞溅,眼看就要成一团死肉。
就在猫儿断气之前,康朔扬手止住行刑。“带下去,用玉肌膏好生医治。”
他重新执起碗箸,语气平静如常,“缇儿莫怕,畜生不懂事,教训过便记住了,不可乱杀生。但若是仇敌,断不可留其喘息之机。”
康缇看着内侍捧走那血淋淋的一团,声音发颤:“可它……怕是……活不成了……”
“你且放心,这畜生死不了的。宫中自有起死回生的灵药。”康朔夹起一块嫩嫩的蕨菜放进她碗中,“牲畜不通人言,罚一次便要让它永远记得,生死皆在你抬手之间。但更要紧的是,罚到极处再施恩,它才会将此次得生记作你的仁慈,否则它会恨你的,明白么?”
康缇木然地点头。
“乖,快吃吧。”
康缇哆哆嗦嗦端起碗,一言不发,只僵硬地往嘴里塞食物,却一口都咽不下去,喉头像是塞了棉花。
后来,猫儿果真痊愈了,伤口处新生绒毛更显雪白。只是这小家伙从此性情大变,不吃不喝,见人便躲,连康缇伸手也惊蹿而去。再后来,它彻底消失了。
几天后,内侍终于在废井边的乱草堆里找到这只狮子猫。只是,这小家伙已经死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是饿死的。
回金凉的途中,车辕碾过石块,猛地一颠,令康缇身子一歪,倏然从回忆中惊醒。
“我究竟在怕些什么?”康缇暗里嘲笑自己,“是那贱妇胡言乱语,还挟持了我,她本就该……”
即便在心里,她也说不出那个“死”字。
这几日相处下来,康缇觉得,格青也不总是那么讨厌。倘若她不总缠着王兄,说些不中听的话,康缇也是能容下这位王嫂的。毕竟,格青平日待她,还算彬彬有礼。加之这番“挟持”,虽并非康缇所愿,但她也扎扎实实见了天地,追过旱獭,玩了几日,好不快活。
若因此治格青死罪,未免过头了些。
“许是卫将军吓唬她的。”康缇盘坐于车中,自顾自地寻出个道理。她琢磨着,侍卫也是兵,他们与人交锋是有一套的,明明三分凶险,硬说是十分,好显出自己的威力。方才那“死罪”二字,想必也是这般,只为镇住场面,少费些擒拿的力气罢了。
对,定是如此。
王兄教诲过,对敌人不留活口,而对自己人,只罚不杀。格青就算再讨厌,也贵为王妃啊,怎会随随便便处死,至多像那狮子猫一样,被鞭子抽一顿,叫她记住痛而已。
猫儿娇弱,扛不住几鞭子,可格青是草原长大的,骑得了马,拉得开弓,难道还熬不住一顿鞭笞?
再者,狮子猫之死,是它自己不吃不喝,硬饿死的。而格青一个大活人,若王兄许她活,她还能自己绝食求死么?
这个念头让康缇稍稍定下心神。车帷外,天色愈暗,她将身子往锦垫深处缩了缩,兀自睡了。
卫颜带着队伍,日夜兼程,很快便到了金凉城郊五里亭。
康缇掀帘探向外面,见驿道旁赫然立着一顶牛皮大帐,帐前十数名侍卫按刀肃立。见车马近前,两名侍卫立即迎上,一人查验符节,引卫颜前行,另一人急转入帐内通禀。
不消片刻,牛皮帐帘“呼啦”一声掀起,三四道人影从帐中走出,为首者身着紫貂大氅,步履如风,疾行间氅摆翻涌如黑云。
此人麦色的面庞刚硬如刀削;一双狭长的眼眸锐气逼人,似鹰隼之韵;高鼻阔准间,隐隐藏着悍气;紧紧抿着的厚唇,平添一抹君王威严。
康缇眼眶一热,那样貌、那身量、那步态,正是王兄康朔。
也不知怎的,明明一路上并没遭到苛待,可一见到王兄,康缇心中还是委屈。她赶紧跳下车,飞奔着扑进康朔怀中,一股苦茶和安息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缇儿。”康朔低声唤道,声音有些颤抖。
康缇仰起脸,这才看清,王兄消瘦了几分,本就棱角分明的轮廓更显嶙峋,眼下浮着两道淡青阴影,下颌也冒出许多胡茬。却唯独一双眼睛,映着她小小的身影,燃起了两簇幽光。
这分明是数夜未眠的模样。
康朔搜遍金凉城,不见妹妹的身影,便一直守在城外,不止一日一夜了。此番得见康缇,如心爱之物失而复得,激动地抱着她,手臂紧了又紧,下颌抵在康缇的头顶,良久。
这时,卫颜疾步上前,单膝叩地:“王上,罪妃阿史那氏……”
话音未落,康朔抱着康缇,转身走向营帐,掠过卫颜时,他冷声抛下一句:“带她进来。”
康缇被安置在帐角胡床上,抱着仆妇递来的暖手炉,悄悄望向王兄。他坐在火盆旁的矮榻上,把玩着一柄乌银匕首,将整个刃身都探入火中,烤得发红。火光在刃上跳动,映得他轮廓分明的脸忽明忽暗。
帐中安静得可怕,康缇的心不知不觉揪了起来,暗自宽慰自己:“王兄总不会当着我面杀王嫂吧?”
这时,格青被两名侍卫押来,按跪在地上。她抬眼看向自己的夫君,眼中是三分敬、三分惧,还有更多期待。
帐中无人言语,只有炭火噼里啪啦的声音,气氛十分压抑。
“青儿。”康朔忽然开口,声音竟带着诡异的暖意,“还记得五年前的长老会么?你闯进我帐中,要我娶你。那时你红衣烈马,眼睛亮得像星辰。”
格青身体微微一颤:“王上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康朔将匕首搭在火盆沿上,刃身仍埋在火中烧着,然后转头看向自己的王妃,“那时,我刚统一了西境十六部,被诸方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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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推举为盟首。你说一方盟首算什么,预言我会入主中原,成为天下之主。你还说倾慕于我,愿将贺鲁部的命运系于我身上。我信了,为你这份赤诚心动,娶你为后,许你半壁宫阙。可你又是如何回报我的?”
“王上,臣妾的心意,至死不渝。只是那预言……”格青瞥了康缇一眼,又看向康朔,“王上的劫,亦是西康的劫,更是整个西境的劫,臣妾不得不……”
“住口!”
康朔霍然起身,面色铁青,眼底寒光凛冽:“你用那些虚妄的预言,乱我国政,离间我至亲,这便是贺鲁部的忠诚?”
他步步逼近,最终停在格青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罩住了她:“你既然能预言,就没预言过自己的生死吗?”
听到“死”字,康缇心口猛缩。她赤足滑下卧榻,怯生生挨近几步,声音细若蚊虫:“王嫂带我游玩了几日,缇儿有些累了,咱们何时回宫?”
康朔回头瞥了她一眼,眼中寒意未褪。一旁的仆妇会意,忙不迭上前将康缇半扶半抱回榻上,另有两名侍女慌慌张张围拢,煞有介事地伺候起来,企图将她隔开。
而跪在地上的格青,在听见那声“死”时,肩背反而放松下来。“这世上,无人能直视自己的眼睛,亦无人能预言自己的生死。”她的声音平静而悲伤,“臣妾钟情于王上,愿为王上赴死。这不是预言,是心愿。”
说罢,她抬眼望向夫君,过往种种在心中掠过,一时掉出泪来。
康朔缓缓蹲下,伸手帮她拭去眼泪:“好了,别哭了。你终究是我的王后,我怎会舍得杀你?”
格青怔住,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只是……”康朔话音陡转,“今后,不必再多言了。”
说罢,他一只大手钳住格青的两腮,将她整个人仰面掼倒,后脑撞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榻边的康缇听见异响,猛地挣开仆妇,扒开人缝望去。只见康朔跨跪在格青腰腹两侧,左手紧紧掐着她的下颌,迫使她发出“呜呜”的声音。
“来人!”
一声令下,侍卫们一拥而上,将格青按住。康朔抽身而起,抓来火盆上烧红的匕首,再次逼到格青身前。
“啊——啊——”
康缇听见格青撕心裂肺的叫声,极为刺耳,像是从野兽口中发出的。她疯了似的冲开仆妇,跑上前去劝阻,却在距离二人三步之外刹住了。
她透过侍卫间的缝隙,看见格青的嘴被人强行扳开,康朔的手紧攥匕首,刺向她口中,搅动了两下,很快抽出,刀尖上似乎多了个血淋淋的东西。
康朔起身,从侍卫中间退了出来,将匕首随意抛到一旁。康缇这才看清,那刀尖上竟是一块舌头。
她僵硬地看向众人,侍卫已经散开,留格青一人躺在地上,不停抽搐挣扎。她左边嘴角被刀刃豁开一道长口子,皮肉外翻,口中鲜血顺着这个口子涌出,糊了半张脸。她被鲜血呛着,不停咳嗽,不停喷出更多血沫。
这一幕惊得康缇魂飞魄散,呆愣在原地,不敢动弹。而康朔则淡定地掏出一块帕子,一边擦拭手上的鲜血,一边说道:“给王后止血。”
侍卫得令,再次按住格青,用铁钳夹起一块烧红的炭,径直向她的伤口烫去。
“嗤——”
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
这一次,格青已经疼得发不出任何尖锐的声音,只有血沫在喉中咕噜咕噜地响。她艰难地偏过头,一双血泪模糊的眼睛正好对上康缇的视线。
那眼神里,有怨,有恨,更有无尽的悲凉。
她猛然想起自己的狮子猫。那猫在被王兄鞭笞时,也曾这样望过她。
“喵呜——”
恍惚间,康缇听见了猫叫。
她猛打一个激灵,环顾四周,到处寻找声音的来源,却没看到一只猫。然而,一声声“喵呜”一直回荡在耳边,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刺耳,仿佛无数尖爪已经在她颅内抓挠、撕扯。她头疼欲裂,眼前的场景也不受控制地扭曲、倾斜、旋转……
终于,一个趔趄后,黑暗吞噬了一切。康缇整个人晕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