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四年春,大风自焉山而下,掠过河西走廊,卷起永昌道上的黄土,扬起一片昏黄。
这条两年前动工的官道,东起中原大雍国都兴安城,西至西康金凉城,宽五丈,是雍帝李齐为迎娶西康公主,特命沿线州府自筹款项、限期修成的通衢。
路成之日,便是天家聘仪西行之时。
道上,数面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朱漆戟架、青盖幡车、八佾武卫……一整套钦差正使的卤簿,簇拥着一辆四驾马车。车上坐着的,正是严修明。
如今,他再不是先前那风尘仆仆的样子,身着一袭深紫色圆领右衽常服袍,双臂抱于胸前,微微仰身,靠在车壁软障上,阖目养神。身为迎亲使团要员,即便小憩,也要注重仪态。因此,那宽肩厚背始终挺得笔直,加之棱角分明、方端阔朗、浓颜英气的面相,好似一尊精雕细琢的神像。
“国公爷。”车外突然传来声音,“金凉城遣飞骑来报,于二十里外长亭设下香案仪从,迎候国公爷。”
严修明睁眼,抬手掀起侧帘,见是一名兵曹参军,便吩咐道:“叫典服官取我的公服来。”
“是。”
不过片刻,两名典服官躬身登车,捧来一整套三品大员公服。二人手法利落,解衣、更袍、正冠、系绶,不一会儿便收拾齐整。
一名典服官理着袖缘,轻声赞道:“国公爷身形如松,这公服一上身,真是威仪天成。”
另一人附和道:“这般气度,便是兴安城的亲王公侯里也难寻。”
严修明垂目,看着广袖上的宝相花暗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竟成了卫国公。
父亲的污名洗刷,家门重光在即。待迎回公主,完成这桩国婚,便能以功臣之名重返中枢,真正光耀门楣。
他心中暗忖:“此番,断不能有差池。”
黄昏,金凉城土黄色的城楼终于出现了。
西康礼宾司的官员早已候在十里外。鼓乐、旌旗、护卫皆齐备,由一位鬓发微白的典令亲自主持接待,一套仪程简便,却不失礼数。
诸般仪程结束,典令向严修明等人躬身道:“诸位上使一路劳顿,请移步西华馆暂歇。明日辰时,我王于光华殿设朝,正式接受国书,与上使共议迎亲典仪细节。”
就这样,随员与车马皆被妥善安置,一应粮草补给皆由西康供应。而严修明等主要使臣,以及二百亲卫,被引去了西华馆。那是专为接待上国使节修筑的。
馆内庭院开阔,陈设却有些简朴,既无金玉点缀,又少锦绣铺陈。戍卫的西康士兵静立各处,目光平静克制。一切安排皆依礼制,挑不出错处,却也感受不到分外的热络。
这般情景,严修明并不意外。
早先雍帝李齐即位,以雷厉手段拓土开疆,威加海内,西康率先奉表称臣,受册封为属国。然而近些年,情势悄然生变。
康朔东征西讨,竟将周遭十六部逐一收服,握有西境最大的方国之实。虽名义上仍尊大雍为宗主,声称“代镇西境、安定边塞”,然其狼子野心,早已昭然若揭。边关摩擦日增,使节言辞渐硬,无非是自恃羽翼渐丰,蠢蠢欲动。
只是眼下尚未到撕破脸之时,面上这层太平,还得维系。康朔将胞妹嫁与李氏,大抵也是如此考量。只是其中深意,怕不止于此。
众人忙于安置行装时,严修明由典令陪着,在馆中慢步巡视。他目光转过一周,停在馆外不远处一座孤耸的高塔上。
“那是何处?”严修明随口问道。
典令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脸上的表情变得谨慎而微妙。他微微躬身答道:“回上使,那是璇玑塔。”
“塔?”严修明挑眉,“如此形制,不似佛塔,建于王城之内,有何用处?”
“此塔……”
典令略微思索,觉得如实相告,并不妥当,便开始鬼扯:“此塔是专为康缇公主殿下所建。公主殿下命格尊贵,乃吉星房宿临凡。然而,吉星过于璀璨,幼时反易为俗尘所扰,体魄不安,时常患病。后有高僧指点,请公主入塔静修,以稳固本源。”
“静修?修的是什么?”严修明问。
“也没什么特别的。”典令继续鬼扯,“公主需持守静默,澄心自观,令喉舌之窍闭合,心神之意自会通明。上使有所不知,公主自幼便如此修行,三年前入塔闭关,感通星辰。其间孤寂清苦,非常人能及。但是为了福泽万民,公主甘之如饴,实乃我西康之幸啊。”
“什么?”严修明听罢,眉头一皱,差点笑出声来。
试问这世上,有哪个孩童能保持静默?又有谁能一直沉默到韶华之年,还甘之若饴?
纯粹胡说八道。
见严修明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那典令赶紧找补道:“非常之人,自有非常之志。公主心性坚毅,慧根深种。若非如此,又怎会配得上圣上呢?”
“嗯,好,好……”严修明心感荒谬之至,面上却只淡淡颔首,“可大婚在即,公主仍在清修,会不会……”
“请正使放心。”那典令忙道:“公主修行已近圆满,不日将要出塔。届时,城中举行启明大典,诸位上使皆在受邀观礼之列,可目睹吉星重现之盛况。”
严修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可心中却对这位西康公主,多了几分好奇。“典令言辞荒谬,其中定有隐情。”他心说,“看来这差事不简单,且再看看罢。”
﹡
西华馆中,备了宴席,为众人接风洗尘。待到宴散人静,严修明独在院中踱步,不知不觉又想起父亲。
当年,父亲想方设法找门路,向朝廷请命去冀州平乱,无非是想挣一个让严家翻身的机会。
此去搭上性命不说,更是树倒猢狲散。严氏家族,叔伯争产、旧部离散,不过数年,显赫将门便只剩一个空荡门楣。唯有严修明,在桂州的瘴气与刀剑间,一步步把脚跟站稳。
父亲的死,只是死了而已。
“我和父亲不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严修明感到一腔无名之恨,在脏腑中燃烧。
打从记事起,父亲就是一座逾越不了的山。那人刚毅果敢、处事雷厉、治军如铁,却也独断专行,不容置疑。亲族部曲皆仰其鼻息,也畏惧其威严。
这样的人,身为人父,更是苛刻到了极点。
严修明七岁起,每日五更便开始操练,风雨无阻;十岁随军巡边,冻伤了也不敢言痛;十五岁初上战阵,浴血归来,只见父亲目光冷峻,像审视兵器一样审视自己,无一字关切。
“严家儿郎,理当如此!”父亲一句话,说过千百遍。那是严修明千百次的委屈与疲累。
“呵,严家儿郎,都不得好活!”
男儿家要长大,总得试着推倒父亲这座山。严修明亦然。
父亲于他,是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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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仰望的峰峦,也是必须跨过去的屏障。他心底有一把火,非要彻彻底底地叛逆一次,证明山外有路,他已自成一方天地。
可父亲压根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事后诸般情势也一一印证,父亲总是对的。
面对父亲的羞辱,这位少年郎更是羞愤攻心:“人孰无过?父亲难道就从未错过?”
严父却冷声道:“等你爬上我的位置,才有资格与我论对错!”
如今,严修明早已独当一面,而父亲已经故去多年。只是那座山,并未随着父亲的死而消失。
这些年来,他在幕府研判军情,总不自觉去想“若是父亲,当如何决断”;与心腹幕僚商议时,一句“老将军在时”,都能让他心头一紧。
那一口气,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堵了许多年。
眼看自己年近三十,总不能一直在父亲的棋局里打转。他需要一次机会,证明自己更清醒、更高明。
此时,一阵风起,卷动着树梢簌簌作响,如夜晚的低语。
严修明循声抬眼,目光穿过摇曳的枝杈,又看到那座璇玑塔,伫立在墨蓝的天幕中,沉默而寂寥。
他目力极佳,那是常年纵马旷野,磨砺出的一双鹰隼之眼。即便夜色浓稠,相隔数里,仍能辨清塔檐下悬着的青铜风铃。
“西康公主就在那里,待了三年吗?这和囚禁无异,谁会安于塔中三年?”他久久凝望塔楼,脑海中不觉浮想联翩。
就在这时,塔楼高处,一扇窗扉内,毫无征兆地出现一抹白影。
那是个女子。
她素衣如雪,借了月色,周身披了一层清冷微光。一头长发未束,任由夜风吹拂。青丝缭绕间,面容时隐时现,迷离缥缈。
这样一个人影,立在混沌的夜色里,宛如误入尘寰的星辰。
严修明心头登时一紧。
分明看不清面容,可他却觉得那女子正朝自己这边望来。也不知为何,他竟有些紧张,下意识伸手去摸佩刀。可由于身着常服,腰间空空如也,他也只是胡乱摸索几下,又收回手去。
而对面,那道白影似有微动。
女子轻轻摇了摇头,旋即拂袖而去,身影没入黑暗之中,唯余空窗对月。
晚风更凉了。
严修明仍望着那扇窗,良久未动。方才那一幕,似幻似真,令他怔了好一会儿,心神也短暂抽离片刻。
本是不经意的事。可偏偏这不经意,像把钥匙,捅开了心底锈死的记忆。
一连两三个夜晚,严修明都梦见个穿白衣的女人,并非璇玑塔中绝尘缥缈的影子,是儿时见过的一个疯妇。
他忘了是在哪儿,只记得见过深宅大院里一座孤零零的小屋,屋顶长满了青苔,与整座宅院格格不入。
屋门被打开,疯妇就在那里。她穿着泛白旧衫,蹲在门槛上,朝严修明伸出手,掌心摊开,是一块长出霉斑的糕点。
“来,”她声音哑哑的,脸上堆出笑容,“给你吃。过来呀。”
梦中,这疯妇瘦得脱了相,两颊凹陷,手指像几根枯枝,笑容越看越瘆人。严修明次次都被吓醒,出了一身冷汗。
可有趣的是,等心跳放缓,恐惧退潮,他才发觉一种别的感觉正悄悄漫上来。这感觉并非从梦魇中逃离的轻松,倒更像是闷热封闭的房间里,忽然吹进一丝凉风。而为他开窗的,正是梦中疯妇那枯瘦如柴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