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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戾气横村太守愁

作者:吾思无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下一家便是那圆眼睛小女孩的家。


    从村中间走到村边上,高墙不见了,周遭一片好似荒废弃屋,只是尚有人烟痕迹。目的地的人家没有大门,围出院落的矮墙被岁月和风雨腐蚀,或许可以形容为残垣断壁。


    听见脚步动静,屋中男主人两步并作一步迎了出来:“同光,你可算来了。”


    陆同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没多说话,径直进了主屋去。


    庾彦庭跟在后面,但是拦下祝弥,不让她太过接近病患。只道是虽风寒是小病但鬼知道扶乩体质会不会敏感得一病就死,她有事了那庙里睡觉的那位也不会放过他。


    说实话祝弥本人也不知道自己弱点在哪,而且最近确实有些体虚,便听话坐在那院子矮墙上,挑了个能看得见屋内情况的角度,眯眼晒太阳。


    小女孩从角落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没有言语。


    “你今年几岁啦?”


    很老套的和小孩子没话找话语句,祝弥眼睛没从主屋离开,从怀里掏出干饼,分了半块递给她。


    女孩不敢接,只答:“十岁。”


    她便把干饼掰成小块,自己一块,女孩一块,问得很随意:“那你弟弟呢?”


    “八岁。”


    “刚刚去庙里是和佛祖祈愿弟弟康复吗?”


    “……差不多。是阿耶让我请陆明公的时候顺便求求佛的。”


    祝弥嘟囔道:“求佛真有用的话,那还要什么医师来看。”


    二人分饼吃聊着天,语气都淡淡的看起来倒也说得上是闲情逸致,和屋内有个将死的病人慌张焦急的状况截然相反。


    屋内那边,陆同光绕着床榻走来走去检查环境,又是开窗,又是点艾,嘴上念念有词,手上写着东西。病患父母倒是一脸焦急的神色,也绕着床榻跟他低声说着什么。


    祝弥不管怎么眯眼努力去瞧,都看不清唇语,或许里面比她们外边这两个帮不上忙的人还要闲情逸致,在玩追逐小游戏。谁知道呢。


    “是吧,我也觉得。不然我到现在,也不会什么事都没有。”


    “啊?”冷不丁的一句话,祝弥的注意力回到身边来,“这是什么意思?”


    “阿耶让我去和佛祖说,‘信女请愿和阿弟交换病痛’。”小女孩嚼得慢,嘴里塞着饼,声音很含糊,倒挺随意,“可我现在除了肚子变饱了,病痛是一点没感受到。所以我也觉得,求佛没用。”


    祝弥:“……”


    快气笑了。


    有些人或许有些小聪明,知道气数这种东西盈虚有数、此消彼长,知道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便像模像样地在请愿的过程中提出交易、交换,好让神仙听着觉得公平又可接受,动动手指头就实现他的愿望了似地。


    认真打量起身旁这个小女孩,只见她鼓着一边腮帮子,目光也一直在主屋那边,神态是轻描淡写到无所谓。


    “弟弟自小病弱,阿耶阿母多关照他一些,我理解的。”


    真的是这样么。


    祝弥看向别处,语气凉凉:“你自己不信佛吗?”


    女孩犹豫了一下,见祝弥是个随和的人,胆子便大了起来,以手掌挡嘴,语气变得神秘:“几年前我是亲眼见到村东的赵阿翁雕出那座佛像的。砍的是江边的一株杨柳树,树干锯成几段,一段做身子两段做成头,细一点的部分是手脚,最后又拿湖底的淤泥糊在木胎上,捏脸造型上色,一个佛像就做出来了。”


    女孩继续说:“我觉得真正的佛应该是从外面来的,而不是一棵我从小爬到大的杨柳。但是村里的人都爱拜佛,要拜到只看得见佛祖的脚才算诚心。可我怎么看佛像都只看得到那棵杨柳,粗壮又斜斜地躺在江边,无需费力,我三四步就能爬到树尖尖上。”


    祝弥听着笑得眼睛弯弯,不光是因为童言无忌的假佛言论,还有女孩讲起村里的事情,神采分外明亮,眨眼眨得像星星。她靠近她低声道,“我怎么觉得你是这个村子里最聪明的人呢。有些大人啊,都没你想得明白。”


    对方被夸了骄傲地点着头,越说越大胆:“而且啊,我们几个伙伴都觉得……佛像,正头还好,可左右那两颗,太吓人了。我实在不喜欢。”


    祝弥回想起小庙里佛像的开脸,辅面两张夸张的忿怒相就不提了,那确实是专门吓人吓鬼用的,主面虽慈眉善目,可圆脸细眉深目直鼻,头发也是螺纹卷发,一副胡人的异域模样,平白地就叫人亲近不起来,呃、叫中原人亲近不起来。


    确实确实,纯洋人就是让人无端有一种非我族类的排斥感,混血才好嘛……祝弥便不由得附和地点点头,只听得小女孩悄声又说:“我原以为,今早在庙里睡觉的那人是新来的活佛呢。那个多好看呀……”


    “没错!”


    祝弥惊讶于小女孩的品味与自己的深刻趋同,惊叹一声,又是不住地点头认可,要不是她是个男人身份,她简直想搂着自己的小姐妹狠狠地亲一口。


    二人又是一阵闲谈,最后话题又回到院子当下,祝弥问:“你自己想不想弟弟变好?”


    女孩收敛表情,盯着那边没掩上门的主房。里面的四个人不再玩追逐游戏,变成了并排站立交谈,像一面漏风的三折屏风,遮掩不住床榻上一截细瘦的孩童手腕。


    “想的。我还是希望弟弟能像阿大那样长寿。大概五十、六十岁吧。他才八岁,很小。”女孩低下头,又说,“我十岁,够大了。”


    忽然,里面的人好似察觉到屋外直勾勾的目光,又或者其间起了争执,屏风不再是屏风,四下散开,似乎氛围不太融洽。


    里面唯一的女人走出来,穿布衣、戴布巾,是女孩的母亲,对着祝弥的方向,声音有些严肃:“你别打扰官人,快去看药。”


    “是。”女孩轻轻一跳,往灶房走去了。


    祝弥也跳下来,和女孩同行几步,悄声问最后一句话:“陆明公是你们村里的人?”


    得到答案,祝弥便拐了个脚往主屋走去。走近了终于听清他们的说话,那父亲一脸不解,焦心地催促,还忍不住上手推了推陆同光,“同光你磨蹭半天是为何啊!倒是给他诊诊脉呀。”


    语气倒是相熟得不留情面。


    陆同光一进这间屋子的表现确实奇怪,不似之前那样熟练麻利地望闻问切。而是望了很久,闻得仔细,问询记录也是一笔一划写得格外慢。


    慢到女主人都忍不住照着村里其他病例的情况,自我诊断般地抢答:病症和其他小儿的一模一样,就是那凶煞又古怪的戾气。终于轮到她可怜的郎儿身上了!


    说着便掩面哭哭啼啼起来。


    该切脉做最后的确诊了。女主人已经第二轮拂面拭泪,男主人不死心似地催陆同光动作快点,希冀他的儿子能有一个和其他人不一样的一线生机。


    陆同光却站立许久,好像膝盖不肯受辱弯曲,不愿去碰那榻上的病人。


    “陆同光,你可是当官当久了看低我们这落破户?高门大户的你就殷勤相待,进了我们家却当儿戏一场,我儿是什么晦气物你竟碰也不愿意碰?!寂照师父也不见踪影,都看不起我们家!”男主人终于急了,面相骤然一改愁苦,变得狠厉。


    “要知道,你离家上任县令,一直是我们这老邻居帮衬你那留守的老父亲!可别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不是,我……”陆同光喉间好似有千钧坠,艰难地动弹,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男人见状又急又气愤,常年苦力劳作,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起如小山,就要靠近陆同光。相较之下,好像陆同光心虚得蜷缩在男人的影子之下,干瘦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好像默认了一切指控似地。


    就在那拳头朝陆同光脸上舞来的时候,有声音响起,“大概——”


    “或许……孩子们,真的是我害死的。”陆同光几乎脱力,身形一软。


    庾彦庭及时介入拳头和陆同光之间,拦住拳头,扶住了人。


    ——“老兄长,”一声轻松笑声,祝弥闪身进入,轻巧蹲在床榻前,已经握住了男孩的手腕,做诊脉的动作,“陆县令已有风寒迹象,昨夜就没休息好,今日实在是累了。他是怕自己过了病气让你郎儿情况加重呢。”


    “算你们命好,今天等到了我。我呢,会稽来的神医世家,祖父可是给天子看病的。千金难求一诊。”


    那男人将信将疑地看看祝弥,又去看庾彦庭,意在求证。


    庾彦庭立马扬起下巴,一副受之无愧的坦荡模样,意思是,她说的都对。


    祝弥切着脉,自言自语着:“唔,脉象还没到最凶险的时候,尚未、呃……古阳外拖……陆县令,你看药方这么开如何?”说着起身和陆同光耳语几句。


    陆同光额上冒着汗,点点头,连忙出了屋子,顶着太阳写了一道药方,交给灶房的女人和女孩。


    药方普通又常见,连那没上过学的女孩都勉强认出了草药名字和药效,疑惑直言道:“弟弟只是寻常风寒吗,桂枝、白芍、甘草……这是驱寒止汗的。”


    陆同光尴尬又欣慰,对着女孩轻轻一笑:“我父亲是不是教了你不少……”


    女人闻言,着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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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光,莫要再看低我们。我们买得起贵的药!”


    话虽如此,陆同光和会稽来的年轻神医还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坚持诊断结果和这份药方。


    他们便让女孩放下柴火拿着药方,还交代了一点银两,抓药去了。


    几人又跑了两户孩儿忽然高烧盗汗不止的人家,皆由会稽的祝神医亲自上手,望闻问切,有模有样。陆同光站得远远,只陪诊不上手,还一起斟酌药方。期间神医还让手下人回去做统计,整理一下最近染病的孩子的年龄、病症病程、家庭情况、家中几亩田、几口人,以及陆同光下过的诊断、开过的药方等等信息。


    今日村中有四个孩子发病,除了早晨第一个拖了一整晚最后还是吐血而亡的,剩下三个都由半路插手的祝神医过问照看。


    那三户人家原本见孩子病症典型,已经是暗自心如死灰,求医也只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一场心理安慰。


    没想到祝神医一出现,自己的孩子没像其他亡故的孩子那样继续恶化,虽还是高烧反复,但也没出现性命危急的孤阳外脱迹象。用了药,控制住了高热,甚至还能从孩子苍白的脸上看出一丝幽幽生气。


    一时间,村中人感慨纷纷,只道是寂照师父皇城里走一趟,领来的徒弟果然不一般。其中的神医虽然名气和年岁不大,竟然医术了得,妙手回春……也不能说是回春,至少让孩子不死。


    看完了病,出诊小队回到村口小庙,道士赈符粥已经结束,人已散尽,村口周围除了一口空了的大锅,只剩一派风卷残云的冷清残局。


    庾彦庭和祝弥一进庙,看见里面的人还在熟睡。


    庾彦庭冷笑道:“呵呵,不是说只睡一个时辰么。”


    祝弥也呵呵一声:“第一次知道中郎将也嗜睡如猪。”


    说是这么说,还是不做打扰,二人转身出门。没想到一转身的瞬间,“——哇啊啊啊!鬼吗!!!”


    小庙另一头的景象映入眼前,二人被吓得失声嗷嗷大叫。


    是王兰清,翘脚坐在一张椅子上,苍白安静得像个女鬼,正盯着他们笑得轻蔑。


    这一喊吓得桓错直接醒了。


    “……什么情况?”他揉揉眉心。


    陆同光闻声也进来,看清了人之后,轻叹一声:“你……怎么这副模样,你怎么来了。”


    原来,这陆同光没做县令之前,还给武昌太守家的三个孩子当过一阵子时间的教书先生,与王兰清倒是老熟人。


    祝弥便给庾彦庭和陆同光交代了一下昨晚他们和王兰清的恩怨。可今日这王兰清是只身一人,没了嘴,任凭祝弥添油加醋地平添许多细节,她也只是目中无人地勾着一只嘴角,时不时翻一下白眼,不反驳不辩解,丝毫不在意似地。


    祝弥学王兰清笑得古怪,呛她道:“你的嘴呢?今日怎么人嘴分离了?这样不会憋死?”


    陆同光道:“冒犯了贵人,今日兰清应当是来赔罪的罢。几位,兰清一贯莽撞,但也就事论事,不存私心。也算不打不相识,你们别往心里去。”


    王兰清又递了一个傲慢的眼神给陆同光,陆同光叹着气翻译道:“是是是,你兄长逼你来的。”


    了解一番,才知道昨夜王兰清逮到的那伙人先前也经过这个村子,原本正要在江水上游做点什么符水害人的事情,结果被村里一个野外采药老者无意撞破。一番纠缠,他们害了人,被村民察觉,踪迹暴露,王兰清才率人来此地巡视。此后,村里便接二连三地出现戾气横行,幼童急病而亡的事件了。


    忽然王兰清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在画符的书案上飞速写字,一张黄纸展在祝弥眼前:


    ——他们说你是乩童。


    “他们是谁?什么乩童?”陆同光问。


    不顾他人着急,王兰清又转身去写字。须臾,转回来:


    ——杀了陆伯的那伙人。


    “啊?陆伯是?”众人不解其中关系。


    陆同光又急急对着王兰清道:“哎呀兰清!你快张嘴说清楚吧,别玩了!”


    众人:原来你不是哑巴啊……


    王兰清:“……”


    她一脸不爽,磨了磨牙似在犹豫,最终叹了一口气,坐直,捋了捋鬓边、新梳的、当下最时兴的、高髻垂髾的垂髾,还展了展鲜艳清透的裙裾和飘飘大袖,然后以袖挡嘴,抬眉环看众人,轻咳一声,“我说——”


    ——“啊??!”


    武昌太守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仅仅两个字就让众人震惊哗然——


    “原来你是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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