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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戾气横村太守愁

作者:吾思无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你说什么,他们在的是疫村?”


    一夜无事发生,祝弥甚至睡了个好觉。第二日二人起了个大早,便要传舍的舍吏领路去寂照和庾彦庭待了一天一夜的村落。


    结果舍吏闻言色变,慌张拒绝,只道是现下有时疫,而他上有老下有小,求放过。便拿出纸笔细细画了地图指路。


    “是啊,那是眼下县里疫病最严重的村子了,早就围起来了。原本县里只是流行风寒或腹泻,吃了县令的药多半能好。可人们都说那个村啊,是真的在死人,死的都还是幼童!”舍吏抱出一摞的防疫用具,藿香、艾草、香包和一些聊胜于无的防护面罩衣物,“你们若真是铁了心进去,戴好防护。而且,别再回来了。”


    “……为何会有疫病?”祝弥一边接过一边继续问。


    “最近这段时日,大大小小、轻轻重重的疫村轮替出现。这个村好了,那个村又起,犹如滔滔江水止不住、斩不绝啊。啊,就是下了雨以来才出现的疫病。”


    “对了,”忽然舍吏又凑近,低声道:“路上,特别是夜里,见着一些脚步虚浮走路摇摇晃晃的人影,千万不要靠近,都说那是没有入土为安的亡魂,小心索命!”


    祝弥尬笑两声,“知道了。”


    一行人手脚利落地穿戴好了舍吏给的东西。


    路上确实碰见行人了,行人见他们这副遮得严严实实的行头,一看就知道要去哪,眼神都不敢多给,要么果断掉头、要么斜斜地让路让到田坎边上。


    这让祝弥总觉得自己是在往死路奔赴,抬眼看了看身旁的桓错神色淡淡,忍不住开玩笑道:“你怎么不说‘不管他们了、我们先行一步’的那种话了?”


    昨夜她睡得安稳,也不知是不是玉的缘故,还是她确实没受伤。桓错瞥她一眼,不知为何有些烦躁,没接她话茬,“你确定要跟着去吗?”


    传染了可怎么办?他没说完后半句话。


    “嗯嗯。疫病有迹可循,有药可用,哪有那些没礼貌的鬼可怕。”她抬手调整了一下头上的玉簪,语气倒是风凉,“不然你不在我身边,我又当杀人犯了怎么办?”


    桓错眼下略有乌青,瞪她一眼。


    到了疫村。远远看见村口前守着几个官兵,还横了条木栅栏,是禁止通行的意思。越过栅栏望进去,里面屋舍俨然,虽有炊烟升起却充斥着说不清的萧条之意。


    或许是村口大树下,正从一间单屋走出来的那人,朝他们望过来的脸色很萧条吧。


    那是庾彦庭。


    颇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意味,一反常态一副洗手做羹汤的围裙良夫模样,端着一盆水倒在了村口的牌坊下,便扶着栅栏冲马上的来人大笑大嚷,萧条之意顷刻消散:“穿成那样是要笑死我吗!快脱了!”


    祝弥也笑着冲他大喊:“你穿成那样才是要笑死我!”


    众人来到后,听庾彦庭交代了一下情况。


    这个村其实最初疫症也就和其他村里流行的一样,风寒低热咳嗽,吃了药,或者猛灌一碗热粥吃得饱饱的,睡上一觉也差不多好了。死人也会有,一个两个,都是全无照料、不把病体当回事的孤苦浮浪人。


    可前几日开始,村里开始接二连三地有人病情加重,什么神仙妙药都救不回来,从突发急热到最后吐出一口血撒手人寰,最短的一个时辰,最长的不超过一夜。


    而且,死者无一例外,全是不超过十岁的幼童。


    说是疫情,倒像是被诅咒、闹鬼了!


    “而且……疫村的风声多半就是被你们这样的装扮给传出去的吧。”庾彦庭瞥了一眼正在脱防护外罩的众人,又说:“昨日就想叫你们来看!皓云跑了一趟发现整个传舍空空如也!干什么去了!”


    “……这是?”桓错没理他,正对着庾彦庭刚刚走出来的那间屋子看愣了神。


    原来那是一间小小庙宇,里面正中间供奉着个两人高的木胎泥塑的三首六臂佛:主面为结跏趺坐的慈悲垂眸的佛陀,双掌合十,左右两面为金刚忿怒相,皆高举四手,各持法器。好不威风凛凛!


    这是个信佛的村落。


    “喏,没发现少了个谁吗?”庾彦庭做了个阿弥陀佛的双手合掌手势,凉凉道,“上个村子没超度下来,这一个怎么说好歹还有不少活人。一大早就和同光去人家里了。”


    又看了一眼那庙中的塑像,道:“他说这是他的师父的化身,降三世明王。”


    立庙落成、开光点眼那天,是寂照亲自操办的一切。


    祝弥嘟囔着:“师父的师父这么吓人呢。”


    桓错走进了去,找到周围他们昨夜夜宿的床铺,一边掀开被子一边问:“同光就是这儿的县令?”


    “对,陆同光,也是个医师……你这是?”


    只见桓错已经躺好了闭上眼睛,一脸安详道:“我睡一个时辰。看好梦成,别让她离开视线。”


    祝弥朝庾彦庭尴尬一笑:“嘿嘿,有人似乎一夜没睡。”


    庾彦庭顷刻明了:“……你又被附身啦?”


    祝弥花了两秒回忆昨晚,认真点点头:“昨夜,玩很大。”


    “呵呵,还是这么能闹人,辛苦我家桓郎一人应付你了。”


    “呵呵,你这副装扮是要给村民们下毒吗?”


    挽袖围裙,一副要展示山阴庾公子从没给任何人见识过的厨艺似的。


    庾彦庭继续说明这村的情况。昨天他和寂照跟着陆同光挨家挨户检查患病的幼童,走了三四个幼童病重的家,从哪家出来,哪家里面的人就一片哭嚎。


    村民见寂照来了,就要寂照超度他们孩子的亡灵。


    经商议,三人分工合作大概是这样的:陆同光带着药箱上门,负责宣布小儿死亡;寂照布坛念经,负责安慰死人的灵魂;庾彦庭这个道士,就搬出拿手好戏,熬一锅驱鬼符水良粥,安慰安慰活人的心情。


    祝弥:“……”


    有人干正事,有人干诈骗。


    所以那个禁止出入的木栅栏是安慰村外人的设施,真是面面俱到。


    “多喝点粥总没坏事,”庾彦庭在树下摆出桌案,开始挠头画符,“等会赈粥的时候估计会很混乱。你小心离他们远点。”


    祝弥也拿着笔学符咒图样,“哦哦。”


    此刻日头尚早,还未到午食赈粥时间,村口人少,但庙宇墙外不知何时立了个一个十岁左右、眼睛很圆的小女孩,焦急盖不住怯生生,朝他们问:“官人,请问陆明公和寂照师父何在?”


    “我家阿弟今日晨起就不对劲,刚刚,烧了。”


    庾彦庭知道这是又有新的病患了,找人记录了她家位置,病患情况,便告诉她,陆同光正在别处,下一家就去她家。交代信息完女孩并不着急回去,而是沿着墙进了小庙,应该是要拜佛祈愿,可才迈了一只脚入门槛,却忽然脚步一顿,身形僵住了。


    庾彦庭笑道:“里边那人无事,没死,只是睡着了。你自拜你的佛。”


    祝弥补充:“不要吵到他,很凶的哦。”


    女孩害怕地点点头,便进去了。


    二人继续画符。


    才画了两三张,就有一声还在拐角未露面的长呼响起,“——庾郎!”


    “陆县令他——啊,祝郎你们终于来了!”来人是皓云,随声大步流星地出现,看见了祝弥便断了话头匆匆给一个礼节的眼神,然后咽了咽口水,着急道,“——陆县令他总算被打了!连带着寂照师父也差点被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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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庾彦庭早有预料地一般,不紧不慢叠好符纸转交给身边人,嘱咐了一些表演符纸烫进粥里的要点和口诀。便带着祝弥跟着皓云走了。


    祝弥走在最后一个,倒没犹豫,只是回头往小庙门口望了一眼。


    深入村里一路走一路看,她不由得暗自唏嘘,虽说是第一次来,可还是轻易能从规划、规模和建筑看出,这村是夏口县、乃至武昌郡里数一数二的富庶大村。也见过不少荒芜破败的侨村,所以用脚趾头都能联想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几个字。


    村里十有三四家贴了白色挽联,偶尔经过一些大门敞开或只有矮墙的屋子,还能看见搭设好的灵堂和中间的棺材,低低的呜咽声不绝于耳。皓云领着他们一路走近其中豪华得可称为宅邸的高墙,还没入门就隔着墙听见此起彼伏的哭嚎和咒骂声。


    靠近大门,就正撞见有人从里面被轰了出来,几步跌下台阶。被轰出来的男人大约三十岁,苍白瘦削,落魄寂寥,趴在地上。大门“砰”地一声合上,里面的人不解气还骂了一句:“不配为人子!枉为父母官!滚远点,庸医!”


    又扔出来一个木匣子。


    那就是陆同光,和他的药箱。


    庾彦庭连忙上去扶他。


    他摆手拒绝,站稳后,拍拍袖子,回头看那已经关上的大门,面无表情做着记录:“昨日入夜前高热,撑了十三个时辰,今日辰时去世。”


    庾彦庭叹道:“小儿的求生意志很强。”


    陆同光盯着紧闭的大门,一副不甘心的模样,忽然又冲上去敲门:“人死不能复生,还望你们节哀。我还是那句话,孩子尸身有异,别停灵,宜火葬——”


    话音没落,门又开出一条缝隙,一个扫帚直接狠狠地陆同光的脑袋上来了一下,里面的声音喝道:“再说一次我就领人把你那县衙掀了,你医死村中数个幼童,等着遭业报吧!”


    被敲了一下,陆同光脸上终于有了点活人的涨红神色,微微叹气,问庾彦庭下一家求医的名字,还没听完住址,便额头上顶着一块红肿,无事发生一样地朝前走了。


    他的背影传来苍凉的声音:“走吧,我知道路。”


    祝弥趁机从门缝里看见了寂照的背影,他正跪坐院内,对着几个哭泣的女人念经。


    被落在后面的二人低声交谈。庾彦庭说:“同光说这几日诊断下来,每个孩童在离去前那一刻,脉象都不正常,皆是——孤阳外脱。”


    孤阳外脱,意味着病人体内元阳颓危,而阴寒内盛,此乃性命大凶之兆。染病的孩子总先是卧床不起,体虚气短,然后一会大汗淋漓一会四肢冰冷,如此缠绵反复了几个时辰,等到陆同光去察脉的时候,再摸出一阵异于常人强烈的实脉,越跳越强,越跳越强,直至孩子“哇”地一声骤然吐出一口鲜血,便再也无力回天了。


    这脉象预示着泰极而否,倒像真是陆同光把人医死了似的。偏偏他对这病症给不出任何解释,也束手无策,只劝父母莫要再对孩子冰冷的身体留恋不已,还说这是戾气横行,非火烧不可休止。


    看一个死一个,又主张销毁尸身,冒犯儒释道三家的入土为安、救度亡灵指引转世和送魂归自然的丧葬仪式。因为不管从哪一种教义出发,火葬不是“善终”,都无法让还活着的人得到慰藉,这还是天底下人性、心性最受锤炼摧残的群体——失孤的父母。


    庾彦庭觉得今日他才被打,也算是借着之前积累的父母官好名声撑到了现在。


    庾彦庭又道:“梦成你怎么看?”


    逆着光,走在最前方的背影竟暗得看不清细节,只模糊看得个腰杆板直、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祝弥微微眯起了眼,摇了摇头,无声唇语几个字: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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