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一直在下的雨,拍打树叶、压倒青草,稻苗也直不起腰,万物像是溺水,呼救也无声。
祝弥也忍不住屏息。
姐姐衣着朴素,一脸愁容,坐在木屋门前矮凳上,叹气不忘补针线。
然后针线放下,她去厨房,做饭,叹气;井边,浣衣,叹气。忽而她又梳起束发,换上粗糙暗淡的麻布衣服,戴上斗笠,像个瘦弱男人,和在她身后的祝弥招了招手,出门了。
祝弥回头看,门口有一对佝偻老人对着姐姐的背影颤抖着挥手。
她的父母?
跟上背影。
姐姐扮作一个男人,在一条水流湍急的江边抢修堤岸,情急水险,要好多人好多天的功夫。
鞋子和裤脚永远是湿的,深夜的姐姐缩在角落裹紧自己。有男人的手勾到她肩上,她拍掉,有男人的味道飘过来,她把鼻子埋进衣领里。
后来雨势渐小,姐姐回家了,依旧坐在木屋门前的矮凳上,纳鞋、补衣。与之前不同,她梳起了高高的发髻,穿上了鲜艳轻薄的衣裳,只是还是颦眉蹙额。
祝弥想对她说话。就在她想伸手触碰安慰的时候,有另外的手抢先了一步,搭在了姐姐的肩上。
过于突兀,以至于祝弥和姐姐的肩都瑟缩了一下。
祝弥:“……”
场景开始流转,有不同的男人飞速出现又消失。姐姐一直坐在门前矮凳上,在腿上摊开一方手帕,数着变多的银两,左边放一个右边放一个,分成大小几堆。
正数着忽然抬头。
祝弥跟着去看,门外站着被梁川生招魂的陌生男人之一。
姐姐把最大堆的钱币交给了他,男人脸色不善,甩下一封信便匆匆离去。信让她的眉头终于有一刻舒展,却没有太多喜形于色,很快去厨房忙事。
信来到那两位直不起腰的老人手上。
他们坐在堂内,笑得老脸被褶子布满,快要看不见五官。
后来,门外有脚步声,有人回来了,老人起身相迎,像两个激动的问号。
是梁川生。
姐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变魔术似的,从厨房端出可口的饭菜,一次一盘,端了四次。还不够,她又走进厨房。
祝弥等了许久,没人端出第五道菜。
*
梁家后方是若水江的一条支流和一片树林。从厨房的小门走出去,不用太多时间,经过一座木桥,树林就到了。
近日雨水充沛,草本植物苦不堪言,木本植物却郁郁葱葱,树林里每一根枝桠都舒展得像美人春睡起迟的高高抻展的藕臂。
适合拿来做点什么。
正巧,有一抹素白身影吊在上面。
枝干虬劲,衬得那个身影轻飘飘像一件空衣裳。
“不要——!”
祝弥骤然想起榜文上的字,“身死为大不孝,毋使复有其事”,痛心疾首,一声长呼。
脚底一空,身体失控,坠入无边深渊。
“祝梦成!”
似乎有人想拉住她却没拉住。
扑通一声,她从溺水感中醒来。
大口喘气。
惊恐打量。
“这是哪!”她对着黑暗大喊。
黑暗立刻回应,一张蹙眉担忧的脸浮现在她视线正上方。
“啊啊啊啊啊!离我远点!!!”
那种长梦初醒的混沌情境下,人已经无力分辨一张脸的美丑和确认自我喜好,骤然出现的脸只吓得祝弥护脸尖叫,无意中还给了天菜脸一拳。
旁边有光亮起来,照出担忧的脸莫名挨了一拳,变成阴云密布。
桓错:?脸被打了?是不是得打回去?
被吵醒的庾彦庭和点灯的王洵乐:“……”
“惠娘呢?!”
这回问句里带着哭音。
“什么惠娘?”庾彦庭第一个接口,“还没怪你呢,你书袋里怎么也有一张梁川生的名帖?自己暗算自己?”
“惠娘、惠娘……是……姐姐。”祝弥愣愣地回答。
梦里的小木屋,打开后门,远远望见树上的身影时,梁川生是这么喊的。
她终于后知后觉,此处是书院宿舍的布局。
只不过为什么她又从地上醒来。
喘气还停不住。
“为什么我、每、次、都从地上醒来!”躺在地上的人重新崩溃似地打滚大哭,好像睡在地上是天大的委屈。
当下,四个人,两张床,平均分配,夜深匆匆和衣而眠。不料有人睡饱之后还犯病似地大吵大闹,不顾寅时万籁俱寂,其他三人只好拿出万分的耐心,纷纷出言安慰。
庾彦庭想捂住人的嘴巴但还是选择捂住自己耳朵:“哎呀你轻声点!别吵到同学们多不好。”
桓错收回抓空的手又摸摸脸:“……哼,恩将仇报。”
王洵乐对着烛火发愣:“这么说,幼和也该恢复了。”
地上打滚之人不听不理,嘴里一个劲儿嚷着“惠娘、惠娘”,几人慢慢才琢磨出这“惠娘”应该是梁川生偷魂想救的那个死而不腐的女子。
王洵乐回想起刚刚情形,分外诚实:“惠娘她……大约是死彻底了。”
听到这话,祝弥哭喊得更加凄厉。
庾彦庭白了王洵乐一眼,又拍拍祝弥的肩膀:“她不死就是你死了。”
庾彦庭当时一进那林中小木屋,看见满地的灯火和七个主灯摆列位置,当即反应过来这是七星招魂灯仪,专给人续命用的。第一次亲眼见到活尸现场,吓得他眼皮直抽。
说起来梁川生去哪弄来这么邪之又邪的手段,招魂符咒的画法、召魂幡的用法、七星灯的摆布,真要让法器法阵生出效果,各种环节谬之一厘都不可能成功。任凭是师父也对鬼神派这些役煞招魂、死人续生的禁术缄口不言,只道违背天意自然之事,避之犹恐不及。
庾彦庭以前也只当鬼神即是某种不可言说的天道因果,是冥冥之中天命指引,信徒只需匍匐跪地,等待既定之事发生之时。
可谁知世界上竟还真的有祝梦成这样有鬼视的人,能见未了之事,能偿未竟之念。好像,这人的存在是一枚后悔药。
可世界上真的有人能逆天改命吗?
至少梁川生失败了。
转头看见地上的祝弥,因经验不足,意识深受扶乩幻象牵引,致使因果缠身,正为他人执念伤神,泪流满面,胡言乱语。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我的头发怎么一股焦味!”她发现自己披头散发,又生出新的伤心事。
“这你得怪桓灵玦,拿烛火当仇人似地,一踢就烧到旁处。”庾彦庭回,转而对上另外一人,“叫你灭灯不是叫你放火。”
桓错:“烧到经幡的那脚不是你踢的么?”
“那就怪你马技那么差!把我们梦成的头发颠散了!”庾彦庭飞速改口。
桓错不着急回嘴,想起什么似的,先把玉簪塞进祝弥的手里,物归原主,然后慢慢卷起袖子回应挑衅:“走吧,我看你也别睡了,院外打一架。”
庾彦庭摇头拒绝,只道夜色太深。
祝弥不理二人,抱着玉簪和一捧头发依旧在呜呜咽咽。
众人无语,暗道:这扶乩后遗症怎么这么麻烦。
“喂喂,祝梦成,”庾彦庭凑到祝弥眼前,似笑不笑地盯着,声音异常肃穆,“别光顾着哭嚎惠娘,你就不好奇梁川生去哪了吗?”
祝弥终于慢半拍反应过来,含泪的眼睛忽然凝住,安静等他说话。
“他逃了。”
庾彦庭说,“趁我们料理现场,悄悄松了绑,一头扎进河里跑了,像条泥鳅似的。呸。”
他又说:“你可知你牵扯进了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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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吗?那可是七星灯仪,孔明也用过的那个!也不知是托了你的福还是那梁生的福,我们三个真是见大世面咯!”
传说百年之前,诸葛孔明为实现伐魏大计,向天再借十二载点起了七星续命灯。在进行到第七天的时候,主灯却被魏延匆匆入帐的步风扑灭了。续命失败的孔明无奈只叹:生死有命,不可挽也。
因为七星灯仪的七主灯和四十九辅灯一旦点燃,经咒念起,只有灭和不灭两种情况,若天意有,纵使天降暴雨,灯也会连烧个七天七夜,反之灯以任何情况灭了,则是天意无,休要再提。
而梁川生的这个七星灯更邪,主灯的火是阴蓝色的,尸体上方旋转的召魂幡下,隐隐有几颗黑蓝色鬼火或明或灭,分明是炼魂返生之术!
祝弥冷静一些,低下头被头发包裹,哭答:“我们好多人抱在一起,一起变成惠娘。”
又是一轮无限循环的“呜呜呜呜呜呜”和“惠娘惠娘惠娘惠娘”哀嚎……
三人默默捂耳朵:……
刚刚控制住梁川生的混乱间,他们扑灭了满地的七星灯,烧了无风自转的召魂幡,最后还发现了活尸身下的招阴役鬼符,破符之后,顷刻间,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活尸慢慢变腐尸。
原本一个身着薄薄寝衣、似在安睡的鲜活女子慢慢变黯淡,最后变成一个不忍直视的腐败模样。
三人也着实吓到了,不敢多言,手忙脚乱东拼西凑,勉强凑出一件薄布盖住她。
梁川生就趁着大家吃惊的那个档口,逃了,纵使肩上豁了一个大口子,带出一道血迹通向了黑黢黢的江水里。
毁了一切不对劲的东西,祝弥却迟迟没有醒来。他们不敢深入追捕,商定着先回比较近的书院学舍,轮流守夜盯着,以免还有意外。现在,被突然醒来的祝弥这么一闹,几人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也困意全无。
庾彦庭看着哭累了逐渐变成安静默默抹鼻涕眼泪的祝弥,眼神又不怀好意跑到某人身上:“烧到梦成的头发就算了,梁川生总是你绑的吧,他脱了绳索逃了,这你能认错了吧?”
桓错:“不是你把刀递给他的吗?”
庾彦庭:“我只是忘了捡,主要还是怪你给了他能动的机会。”
王洵乐回想起庾彦庭当时入迷似地欣赏起邪术诡道现场的样子,听不下去了:“我看有人恨不得当即拜那梁生为师——”
“啊对了,说到这个。”庾彦庭再次丝滑转口,从怀里掏出两张没烧尽的书页,“这个你们见过吗?”
他当时确实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后知后觉梁川生在趁乱借火烧毁案几上的东西,只及时在火中抢下某书的底页两张。
一张上面无字,是几个点点组成的图形。另一张只有残文首句,几行竖字写着“昔者共工”、“周之山天柱”、“星辰移焉地”。
桓错接过看了看摇摇头:“共工?鬼神派也信这种上古故事?”
王洵乐念了两遍,倒是觉得后面的文字耳熟,应该是在哪看过。
庾彦庭:“说实话,这些东西我师父都不一定全知晓。这个梁生,来头不简单。”
祝弥慢慢恢复了过来,提起一捧散发着焦香味的头发呆呆插嘴,问众人,“……这该怎么办?”
古人头发短了一撮该怎么办?她怕自己胡乱操作,冒犯忌讳。
桓错拿出刀,接过发尾,不以为意,“削平即可。”
刀刃比上烧焦发梢之处,看着眼前人,等她一个许可。
祝弥点头。
一截发丝便脱离落入他手中。
起身处理头发,桓错回来时又从身上掏出一个东西:“对了,还有这个。”
是一条白色细带。
但除了祝弥之外的人顷刻噗嗤笑出声。一向最有礼节有边界的王洵乐都在捂嘴抖着肩膀。
顶着三人异样的神色,祝弥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