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一声高过一声,清晨时分,祝弥醒了。
睁眼是奇怪的视角,离地面很近。
一个巨大的白色毛茸茸三角形近在眼前,近得她霎时分辨不清这是什东西。
刚醒,思绪缓慢,正当祝弥还一动不动对着这个三角形思考,忽然毛茸茸涌动拨开,一个内旋的毛绒小眼逐渐显现。
她目光被吸引,甚至还努力凑近眯眼细看:“?”
毛眼似乎感受到了观众,拨开的动作愈发迅速,拨至最底,原来是个小孔。三角形的顶部也忽然猛烈摆动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小孔里出来。
“嘎!”
一声鹅叫。
当祝弥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随着鹅尾巴一摆一摆,小孔像是水龙头似的有浑浊的东西倾泻而出。
“啊啊啊啊!”
火速弹开之后才发现僵硬的脖子疼得像是被人扭断又好心接好。
落枕是继鹅屁股之后祝弥注意到的第二件事情——以一个侧头卧趴的姿势躺了一晚,能不是落枕吗。
逃了鹅屎喷射一劫,却躲不过脆弱的自我。鹅通完了便,舒畅地扑扇翅膀,在扇过来的一阵阵不可言说味道和嘎嘎声中,祝弥痛得在地上打滚嗷嗷叫。
缓过劲来之后,祝弥捂着脖子坐了起来,和两只气宇轩昂的鹅面面相觑,又去看床铺,两张床空空如也。
祝弥:“……”
没在湖底,衣着也完好,真好。
“嘎嘎!”
但鹅坏。
扶着墙站起来,灰溜溜地洗漱穿衣,出门上课前一边思考铁锅炖大鹅的调料一边朝鹅踢了一脚。鹅灵活闪开,以两声气愤的“嘎嘎”回报。
上课的时候因为落枕姿态不雅,加之制服穿戴不齐,又面如土色,当日上课的先生认为她藐视师长,气得吹着胡子同样罚她抄写五本书。
藏经阁里的拼图先生们第一回还以为祝弥是勤勉,第二回就看破了她的真面目:文化水平相当于六岁幼儿,纯纯的半文盲,一连两天被讲会的先生罚字。
便嘻嘻哈哈地围着嘲笑她:
“今日倒变成了歪脖小生?这回不能再抄二十四节气歌了吧?”
“写两个字还得看几眼,笔画都背不下来么?丢人!”
“祝老头当真是把‘无为’的老庄之说贯彻到底了,生儿不教吃饭的本事就算了,孙辈连提笔都不会了,哈哈,佩服!”
“好在还认识几个字,还愿意来握笔,不算得没救。”
祝弥知道这些先生们自由散漫,不拘礼教,便佯作恼怒回嘲:“快去服散吧先生们,一会热意上来散发了,别求我给您倒水温酒。”
先生们撩着衣襟大笑。
忽然一只手卷着书伸入人群,递到祝弥的面前,“梦成,你抄这本罢,字少。”
分外相熟的语气。
祝弥沿着手看过去,是梁川生。
先生们帮她接下了,连连道这本内容好,还夸她人缘不错。
书本扔到她脸上来,是一本五行一教最普世的入门书籍。梁川生笑得很灿烂的脸显露在她面前。
祝弥:“……谢谢。”
桓错自那日之后就没在宿舍出现,而她还活着,只当扶乩术是成功了。
不是她从那本书本上学会了起乩的仪式,而是和鬼魂贴得够近,她“听”到鬼魂教她做的事情:身体发肤火烧献舍,附身之物入口,有求的鬼魂就上身了——书上说她这种被上身的人叫乩童,是五行一教万般珍贵、万中无一的体质。
书院的日程跟随朝堂,每五日休沐一次。
这几天祝弥不是在学堂上胆颤心惊就是藏经阁舌战群儒,两点一线,难得休息一天她在床上躺了个日上三竿。
睁眼就是三四天未见的桓错,很没边界感地站在床前盯着她。
祝弥拉紧被子保护自己,不怕死地和他对视,“……”
见她醒来,他移开视线,摸摸鼻子:“王家又有人出事了,你这几日,可有看出什么没有?”
她摇头。她何德何能管得到王家的事情。
他说:“你和我走一趟。”
“?”
别太自来熟了。祝弥心里有气:“不去,凭什么要听你驱使。”
“是王季林,昨夜七窍流血,暴毙。”
她起床加洗漱整理仪容只用了不到一刻钟,比上学时还快。快步跟着桓错走到院门口,那停了两匹劲马。
桓错翻身上马,祝弥反倒站着不动了。
马上人看马下人:“?”
马下人正被马扫尾吓得后退两步。
桓错诧异:“你不会骑马?”
有人嘴硬:“哼,我怎么可能不会!”
说着就要上马。
结果马滑步一下,人脚蹬也没踩上去,便咿咿呀呀地半摔扶树。
她还打算重新尝试一下,忽然后领一紧,被人腾空提了起来,坐到了另一个马屁股上,坐到了一个身后。
桓错:“事急,赶时间。”
说罢,马就动了起来,竹林开始向后退。
祝弥险些被惯性拽倒,连忙抓住他的腰,尴尬解释:“实不相瞒,君子六艺,我学了零项。”
桓错后背宽大得多,快要遮蔽她的全部视线,听见他声音淡淡,好像带笑,只是不知是冷笑热笑:“君子六艺,不包括骑马,那你还倒欠一艺。祝家果然深藏不露。”
祝弥大喊:“快去王家吧,让我看看是怎么个事!”
祝弥这几天下来和藏经阁的先生们快处成了朋友,在先生们一声声“质朴未琢,璞玉之才”的明夸暗贬中迷失了自我。
而琅琊王氏得祖荫庇,个个文学官学在身,书院中先生十个里有五个姓王。
出事的王季林就是那天在藏经阁服散上头,口出狂言的微胖先生。
谁料得到那个散发后会乐呵呵求她给他温酒的微胖先生骤然遭此横祸。祝弥最后见他是前天日暮,他喝了酒,又睡到最后一个走。
祝弥抄完了书,把他摇醒。二人便一同锁门往外走。
巧合的是,那天斜日刺眼,祝弥挡了挡脸,随口问他:“服散、饮酒,都是伤身之举,季林先生不怕死吗?”
先生答:“活在当下,死有何畏。”
祝弥没细细咀嚼这种日落闲谈,只觉得太过潇洒难以苟同,故不摇头不点头。
先生又笑着说:“你们还小,心气执着,怕死也正常。再过几年看开了可别找先生哭诉喝酒!”
但才过去一天,过去的也是他的一生。
尽管跟在桓错背后,闻见好闻的冷萃木香,还可以肆无忌惮地摸摸劲腰,祝弥的心情还是低迷下来,“和我说说扶乩之后的场面吧,我也是第一次,两眼一黑,什么都不记得了。”
腰间的玉佩随着骑马的节奏起起落落,打了祝弥几次手。
对方沉思几息,缓缓道来:“……和母亲久违地聊了聊,恍若隔世。”
桓错这几天过的是浑浑噩噩。
那晚,扶乩显灵,祝梦成含住的玉佩又掉下来,他连忙低头去接。刚想发作,对上的脸几乎可以说是一瞬间变成了母亲的脸,蹙眉的力度,嘴角的弧度,眼神的温度,说话的语气,无一不是熟悉的母亲模样,就连说的话……声声泣泪,句句抱歉。
母亲想带进棺材里、没说出口的话,竟成了她死后亡魂弥留世间、无法离去的枷锁。
如果这一切是姓祝的神棍别有用心设下的圈套,他甚至,心甘情愿入局。
祝弥:“原来如此。你样貌……不像纯中原人。”
桓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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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原是西域的鄯善人,她遗愿是——”
“魂归故土。”祝弥替他说。
“嗯。”
忽然两人都没话,只有竹林风声和马蹄声哒哒。
“桓错,你怕死吗?”她问。
对方慢了几秒,笑答:“至少不比你怕死。”
“哼。”
祝弥:上一个被我这么问的已经死了。
快马疾驰不知多久,两人到了山阴县的王家大门前。祝弥踉踉跄跄地摔下马,扶着腰,一副少了半条命的样子。
桓错没看她,在马上整理腰带,“不是说不喜接触吗,一路勒得我也怪累。”
祝弥:“……”
两人正欲进门,没想到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女子低着头,不小心撞了后面的祝弥一下。祝弥没多在意,只有些哀愁地想到季林先生。前面的桓错却回头了,凝眉盯着那背影。
祝弥险些撞上他:“?”
“追上她。”
说完就跟上去了,几步拦住女子,那女子便袖口挡脸,肩膀抽动呜咽起来。
祝弥身后也急急出来一个人,“李三娘——哎梦成,你终于来了。”
“洵乐。”
很快,三个风仪挺拔的公子围着一个哭泣的小娘子,站在路边,有些引人侧目。
这李三娘子正是失了魄的桓幼和的相好,祖上世代行医施药。
而桓幼和自小体弱,李三娘往王家送药送多了,两人不知何时看对了眼。
这几日被请在王家悉心照料桓幼和,结果非但一点效果没有,昨日下午的时候,王季林来看望,和她多说了几句话。
晚上人就离奇惨死。
桓老夫人失了亲侄子当即晕倒,醒来之后给了这李娘子两耳光,逼问她是不是下了什么毒施了什么方术。
祝弥:“……”
王洵乐安抚李娘子去偏房,桓错悄无声息带着祝弥去灵堂。王家闭着门,还未发丧,听下人说在会稽中已发帖请遍方士道士前来驱邪。
祝弥只远远看了一眼灵堂上盖着白布的人就双腿不稳几乎欲倒。
“你看到了什么?”
桓错想扶住她。
她抬手挡住,自己站稳了,“没事,大概是骑马骑的。”
目光在前,皱眉,“有点怪。”
人死后,三魂皆自有去处去。而七魄则弥留在身体里,随着腐败而七天散一魄,待到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才算是魂飞魄散,人之精气神彻底湮灭。
这就是祝弥能看到的自然死亡全过程,就如同落花变春泥。
但王季林什么都没有,才第一天,空壳一具,像干草,被吸干了。
掀开白布,对上一张惨白浮肿的脸,祝弥正面对上死亡,有些伤感,忍不住回避视线,又努力看回来:“这几日我一直在藏经阁,季林先生是几位校书先生里最懒散的,卧榻上他躺的时间最多,最爱使唤我温酒。他也有关心我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事,问我为何逃了这么多年的读书,入了学反而痛改前非刻苦练字。昨日我没被罚,没去藏经阁……嗯?”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祝弥拧眉定目,手掌抚上王季林苍白干瘪的嘴唇,往下移,在腹部按了一下。
一瞬之间,祝弥的腹部跟着震动一下,像是瓷瓶猛然迸裂,瓶中水倾泻而尽。她没有任何预兆地吐了,扶着灵堂木板,弓腰不能直起。
桓错见状大惊,拍她后背,感受到她的脊背又一硬,被她攥着的半条衣袖上却晕开血色印迹。这回吐的是鲜红热意的血,桓错眨眼之间又被染红了。
怀里人说不出来话,发出不成语调的气泡音,脱力软倒。
他不由失声喊道:“祝梦成!”
这时院门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有人急急一声喊:“桓灵玦!快把他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