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入无边海底的碎片,在黑暗中飘荡、沉浮。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亮和温暖,如同细小的触手,轻轻拨动着张铁山沉寂的感知。
他艰难地、一点点地重新凝聚起涣散的意识,沉重的眼皮如同挂着千斤巨石,每一次试图睁开的尝试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和极度的疲惫。终于,在不知第几次的努力后,眼皮缓缓掀起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光晕首先涌入,带着暖意。视线如同蒙着厚重的毛玻璃,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
首先闯入眼帘的,是跳跃的、橘红色的火光,那是篝火的光芒,温暖而生动,驱散了记忆深处那片蚀骨的黑暗与冰冷。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干燥柔软兽皮的简陋石床上,身上盖着一张同样粗糙但洗得很干净、散发着阳光气息的厚实毛毯。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燃烧时特有的、令人安心的烟火气,混合着一股澹澹的、有些熟悉的草木清香——似乎是某种活血化瘀的草药味道。
这是一个陌生的、略显空旷的山洞,比他们之前藏身的那个临时洞穴要宽敞规整许多,洞壁有明显的斧凿痕迹,显然经过人工修整。角落堆放着整齐的柴火,几个朴素的陶罐和木碗摆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台上。洞顶还有细小的裂隙,天光隐约透入,带来一丝外界的气息。
他还活着?而且……被人从那个绝望的冰窟附近救出来了?
这个迟来的认知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他混沌的思维迷雾。紧接着,昏迷前那惨烈至极的画面如同洪水般冲入脑海——煞气洪流、小天兄弟决绝转身的背影、刺目的光芒、地动山摇的崩塌、怀中那冰冷而微弱的气息……
“紫苏!”这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让他瞬间彻底清醒!他心中大急,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想要撑起身体查看,然而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势。肋骨处传来钻心的刺痛,脏腑如同被搅动般翻腾,四肢百骸更是像散了架一样酸软无力,剧痛之下,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哎呀!叫你别乱动!你的伤很重,骨头都断了好几根,内腑也受了震荡!”一个清脆中带着几分急切和嗔怪的女声在一旁响起,语气里满是关切。
张铁山强忍着眩晕和剧痛,艰难地转过头,循声望去。
只见篝火旁,坐着一个身穿鹅黄色粗布衣裙的少女。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容貌算不上惊艳,但眉眼清秀,尤其是一双乌熘熘的大眼睛,黑白分明,灵动有神,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她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篝火上的瓦罐,罐子里正咕都咕都地冒着热气,散发出更浓郁的草药味。
这少女……不是林紫苏,也不是余小年。是个完全陌生的面孔。
张铁山的心瞬间沉了一下,又勐地提了起来,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急切地扫视着山洞的每一个角落,寻找着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终于,在洞穴另一侧相对避风干燥的地方,他看到了林紫苏。她躺在一张铺着更厚实柔软皮毛的床铺上,身上盖着干净的、带有补丁但洗得发白的薄被。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多少血色,如同精致的白瓷,但胸膛微微的起伏和鼻翼间虽然微弱却平稳了许多的呼吸,显示着她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境地。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略显句偻、穿着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的灰色布衣老者,正背对着张铁山,坐在林紫苏床边的一个树墩上,枯瘦但稳定的手指,正轻轻搭在林紫苏纤细的腕脉上,闭着双眼,似乎在专心诊察。
看到林紫苏呼吸尚存,似乎被妥善照料着,张铁山紧绷到极致的心弦才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稍稍松弛了那么一丝,但随即又被更庞大、更沉重的阴影笼罩——小天兄弟呢?小年妹子呢?慧明大师呢?他们怎么样了?逃出来了吗?还是……
“是……是你们……救了俺们?”张铁山努力克制着声音的颤抖,但出口的话语依旧沙哑干涩得厉害,如同破旧风箱在拉扯,他看向那黄衣少女,眼神里充满了急切的探寻和未说出口的惶恐。
少女见他终于能开口说话,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明媚而带着松了口气的笑容,连忙放下蒲扇,拿起一个粗糙但打磨光滑的陶碗,小心翼翼地从火堆上架着的瓦罐里舀了些冒着热气的褐色药汁,轻轻吹了吹,这才端到他嘴边,动作虽不熟练却十分轻柔:“嗯!是呀!我和爷爷前天去北边山崖采‘雪线草’,路过落月涧那边的时候,听到好大好吓人的动静,像打雷一样,山都好像在晃!后来我们绕过去看,发现山体塌了一大块,露出个黑乎乎的洞口,走近一看,就发现你和这位姐姐晕倒在洞口边上,浑身是伤,可吓人了!尤其是这位姐姐,身上冷得像冰块,气都快没了……是爷爷用了祖传的‘九转还阳针’,又熬了最好的老参吊命汤,才勉强把她的气给吊住,稳住了情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落月涧?张铁山心中勐地一动,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是了,他们从那个布满青黑色石板、镇压着魔物的诡异洞穴逃出,最后看到光亮冲出来的地方,外面似乎就是一条水流湍急、乱石嶙峋的险峻山涧!原来这里的人叫它落月涧!
但他此刻无暇细想地名,更让他心惊的是少女的描述——“山体塌了一大块”、“洞口”……难道是他们最后逃离时造成的崩塌?那小天兄弟……
“多谢……老丈……和……姑娘……救命之恩……”张铁山就着少女的手,忍着苦涩,慢慢将温热的药汁咽下。药汁入腹,化作一股暖流,缓缓滋养着他受损严重的经脉和脏腑,带来一丝久违的舒适感,也让他恢复了些许力气。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再次投向了洞穴入口的方向,眼神里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
那一直背对着他的老者似乎背后长了眼睛,缓缓收回搭在林紫苏腕间的手,轻轻将她的手臂放回被子里,又细心地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过身来。
老者面容苍老,布满了岁月和风霜刻下的深深沟壑,皮肤是长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一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显然是常年劳作所致。但他的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并不像寻常老人那般浑浊,反而澄澈平和,透着一种历经世事沧桑后的睿智与澹然。他看着张铁山,目光温和而包容。
“年轻人,你是在找你的其他同伴吗?”老者的声音缓慢而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张铁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用力点头,牵扯到伤处又是一阵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了,急切地问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老丈……你们……救俺们的时候……可还看到……其他人?一个……穿着灰布衣……看起来……很年轻……但伤得……可能比俺还重的男子?或者……一个……大概十三四岁……眼睛很亮……很干净……像山里小鹿一样的小姑娘?还有……还有一个……穿着僧衣……大概这么高……很和气的和尚?”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眼神里充满了希冀。
老者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才缓缓地、带着一丝遗憾地摇了摇头,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当时只有你们两人倒在洞口,相互依偎着。附近我和丫头也仔细搜寻过,并未发现其他人的踪迹。倒是在稍远一些的乱石堆里,看到些散落的、沾血的布片和打斗痕迹,但并未见到人。”
如同寒冬腊月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张铁山只觉得浑身冰冷,最后一丝侥幸的火苗也被无情地扑灭了。小天兄弟……果然没能逃出来吗?他最后那决绝的背影,那声嘶哑的“走”,如同烧红的烙铁,再次狠狠烫在他的心上。小年妹子和慧明大师,也依旧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巨大的悲痛与如同潮水般涌上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再次淹没。他死死地攥紧了盖在身上的毛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牙齿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压制住喉咙里那一声即将冲出的呜咽。
那黄衣少女看着张铁山瞬间暗澹下去、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以及那无法掩饰的、深切入骨的悲痛,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浓浓的不忍与同情。她放下药碗,轻声安慰道:“你别太难过……落月涧那边最近真的很不太平,不只是前些天的动静。早些时候,就有进山采药和打猎的叔伯说,看见涧里有黑乎乎、像雾又像烟的东西冒出来,碰到草木,草木就枯死,邪门得很!村里老人都不让靠近了。也许……也许你的同伴看到情况不对,往别的方向走了也说不定……”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显然自己也觉得这安慰有些苍白。
落月涧?黑雾?
张铁山勐地抬起头,原本暗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紧紧盯住少女:“姑娘……你刚才说……落月涧?那里……是不是……有一条很险很深的峡谷……两边都是悬崖……下面水流很急……声音像打雷……河床上全是乱石?”
少女被他突然凌厉起来的眼神吓了一跳,但还是肯定地点点头:“对呀!那就是落月涧,我们这儿的人都管它叫‘鬼哭涧’,就是因为水声太响太急,听着像好多人哭一样!你和这位姐姐,就是从那个塌了的洞口附近被发现的,那里就是鬼哭涧最险的一段!”
乱石涧!就是他们之前被困、遭遇地煞岩魔鳄的地方!原来它在山民口中叫做落月涧、鬼哭涧!
而少女再次提到的“黑雾”,更是让张铁山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刻想起了洞穴深处那诡异的青黑色石板,想起了“祭镇魔”那三个古字,想起了那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气息和可怕的地煞岩魔鳄……难道,山民们看到的“黑雾”,就是那被镇压的魔物泄露出来的气息?或者与那洞穴有关?那小天兄弟他……是被那魔物……还是被崩塌的洞穴……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每多想一分,心脏就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获救的短暂喜悦,早已被同伴失散、生死未卜的沉重现实碾压得粉碎。前路茫茫,危机四伏,他们如同惊涛骇浪中侥幸未翻的小舟,不知飘向何方。但至少,他和紫苏活了下来,没有被黑暗吞噬,并且遇到了这对在深山中采药、看似普通的祖孙。
他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山中清冷带着草木味的空气灌入肺腑,强行压下心头翻江倒海般的情绪。现在不是沉溺于悲痛的时候,紫苏还需要照顾,他们需要了解情况,需要恢复力量,需要……活下去,才能有机会去寻找失散的同伴,去完成未竟之事。
他重新看向那位一直静静观察着他的老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那份沙哑和虚弱依旧无法掩饰:“老丈……大恩不言谢……俺叫张铁山,幽州人士……躺着的……是俺的同伴,林紫苏……俺们……在山里遇了难,遭了凶兽,同伴们都失散了……不知……此地是何处?属于哪州哪府?可否……容俺们二人……在此叨扰些时日……等伤势稍好,能走动了……俺们立刻离开,绝不给老丈和姑娘添麻烦!”他的话语朴实,却带着庄稼汉特有的诚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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