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得如同实质的黑暗,包裹着一切。
身后那地动山摇般的坍塌巨响与地煞岩魔鳄暴怒的咆孝,如同跗骨之蛆,死死追咬着在狭窄通道中亡命狂奔的张铁山。每一次沉重的脚步砸在湿滑崎岖的地面上,都在幽闭窒息的通道里激起沉闷的回响,那声音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早已绷紧到极致、濒临断裂的心弦。
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让思绪有丝毫的停顿,不敢让那画面——余小天决然转身,以单薄身躯硬撼暗红吐息的画面——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哪怕一瞬。那画面太烫,烫得能灼穿灵魂,烫得能瞬间击溃他仅存的意志。
怀中,林紫苏那冰冷而轻盈的躯体,此刻却仿佛重若千钧。这重量不止压在因用力过度而颤抖的双臂上,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她的气息微弱得近乎消散,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每一次若有似无的呼吸,都牵动着张铁山紧绷的神经。冰封带来的僵硬尚未完全解除,生命之火在寒毒侵蚀与先前重伤的双重夹击下,摇曳得令人心季,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小天兄弟……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那个总能在绝境中保持冷静、想出办法、带着他们一次次闯出生天的兄弟,那个明明自己身负重伤却还想着护住所有人的兄弟……为了给他们争取这或许只有一瞬的生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转身,迎向了那毁灭的洪流。
“啊——!”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终于冲破喉咙束缚的低吼,混合着无尽悲痛、如山倾倒般的愤怒,以及深入骨髓的自责,从张铁山染血的齿缝间迸发出来。他虎目圆睁,血丝密布,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血和汗水,冲刷出道道沟壑。他恨!恨自己的修为低微,恨自己的反应迟缓,恨这逼得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境,更恨那些将他们一步步逼至如此田地的敌人!
但他更知道,此刻停下脚步,沉溺于悲痛,才是对余小天那份牺牲最大的辜负!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他必须带着紫苏冲出去!这是小天兄弟用生命为他们撕开的生路!这条命,已经不只是他张铁山的了,也承载着小天兄弟最后的期望!他辜负了谁,也绝不能辜负这份以魂飞魄散为代价的托付!
通道并非坦途,它曲折蜿蜒,湿滑难行,岩壁嶙峋,不时有坍塌的碎石阻塞前路,更有多处岔道如同迷宫般延伸向未知的黑暗。张铁山全凭着一股野兽般的求生本能和对方向的微弱直觉,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前行。他像一头受伤的蛮牛,用肩膀撞开挡路的石块,膝盖顶开滑腻的苔藓,双脚踩过冰冷刺骨的积水坑。锋利的岩石边缘划破了他的裤腿,割裂了他的皮肉,带来火辣辣的疼痛和温热的液体流淌感,但他浑然不觉,仿佛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已不再属于自己。
体内的伤势因为不顾一切的狂奔、气血的疯狂燃烧而再次爆发、恶化。内腑如同被放在烈焰上炙烤,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喉咙里充满了铁锈般的腥甜血气,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除了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雷鸣般的心跳,就是那始终不远不近、如同死亡倒计时般逼迫而来的坍塌与兽吼。
不知在这黑暗的深渊里奔逃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只是短短一炷香,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身后的巨响似乎变得遥远了些,模糊了些,但那毁灭的气息依旧如影随形。而通道前方,依旧是无边无际、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体力如同退潮般迅速流逝,脚步越来越沉重,每一次抬起都像是拖拽着千钧重物。意识开始涣散,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藤,悄悄缠绕上他的心脏,一点点收紧。
难道……终究还是逃不掉吗?
就在张铁山的意志即将被这无尽的黑暗和疲惫彻底击垮的瞬间——
前方,在那仿佛永恒不变的黑暗尽头,极远处,似乎出现了一点光。
一点极其微弱的、摇曳不定的、不同于萤石和苔藓发出的冷光的……自然光?
那光点如此渺小,在浩瀚的黑暗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比针尖大不了多少。但对于在绝望深渊中挣扎、即将溺毙的张铁山而言,那一点微光,却比正午的太阳还要耀眼!那是希望!是活下去的可能!
他勐地甩了甩昏沉的头,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一点微光,生怕那只是自己濒临崩溃前产生的幻觉。
光点没有消失!甚至,随着他拼尽全力的前冲,似乎……变大了一点点?
“出口……是出口!!”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癫狂的狂喜,混合着身体里最后压榨出的力气,勐地从他早已干涸的丹田、从他每一寸酸痛的肌肉中爆炸开来!他嘶哑地、用尽肺里最后一点空气低吼出声,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他不再感到疲惫,不再感到疼痛,眼中只剩下那越来越清晰的光亮!他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像离弦的弩箭,爆发出超越极限的速度,向着那生命的光源,发起最后的、倾尽一切的冲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距离在疯狂缩短!那光点迅速放大,逐渐显露出一个不规则的、被无数垂落藤蔓和茂密杂草遮掩了大半的洞口轮廓!清新、湿润、带着泥土芬芳和草木气息的空气,像一只温柔的手,穿过藤蔓的缝隙,涌入这污浊沉闷的通道,驱散着那令人作呕的陈腐与血腥味!
是外面!真的是外面!
希望如同炽烈的火焰,瞬间点燃了张铁山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
“嗬——!”
他发出一声非人的低吼,用尽最后的力气,如同蛮荒凶兽般,合身撞向了那被藤蔓封锁的洞口!
咔嚓!哗啦!
坚韧的藤蔓被强行扯断,茂密的杂草被撞得东倒西歪。刺眼的、久违的天光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的视野!
阳光!是真实的、温暖的阳光!
习惯了漫长黑暗的双眼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但他却贪婪地、近乎贪婪地大口呼吸着这自由的、充满了勃勃生机的空气!肺部火辣辣的疼痛都被这甘甜的空气抚平了些许。
他抱着林紫苏,踉踉跄跄地向前冲了几步,脚下是从未感受过的松软潮湿——是草地!新鲜的、带着露水的草地!
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崩断,透支到极限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巨大的疲惫和沉重的伤势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吞没。他双腿一软,连同怀中依旧昏迷不醒的林紫苏一起,重重地、毫无缓冲地摔倒在洞口外那片柔软却冰冷的草地上。
“噗——”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将内脏震碎,呕出大滩带着暗红内脏碎片的黑血。视野迅速被黑暗侵蚀,最后看到的,是头顶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湛蓝得刺眼的天空,以及几缕穿过叶隙、温暖得不真实的阳光。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堕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模煳的听觉似乎捕捉到了一声极其细微、带着惊疑与警惕的少女低呼:
“……咦?什么人?”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踩在草地上发出的窸窣脚步声,正快速朝着他们摔倒的方向靠近……
然后,世界彻底陷入了寂静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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