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短命美强惨盯上后》
1. 不公
腊月初,雪从后半夜就开始下,到清晨,窗沿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佛堂内,沈青漪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眼眸紧闭。
佛龛上的观音慈眉善目,炉里三炷线香燃得平稳,青烟笔直往上,到殿梁那里,才慢慢散开。
“……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她念经的声音不高,缓缓的,匀匀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晨光透过窗纸洒入,落在她月白衣襟上,也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鸦青眼睫纤长浓密,偶尔轻颤一下,像停在花上的蝶翅。
廊下脚步窸窸窣窣,到窗前停住了。
声音嫩生生的,估摸才留头不久的小宫女。
“你看见没?今早天还没亮透,玄武门那边就闹哄哄的。”
“怎么没看见,说是肃王殿下寅时三刻就到了城外,羽林卫特意早开了城门。那么冷的天,兵部、礼部的好几位大人,都亲自去迎了呢!”
屋内,沈青漪声音也没停。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秀云这顿饭做得可真慢,五脏庙在向她抗议,她也只能靠念经转移注意力了。
就是外面有点吵。
不过吵吵也好,听听八卦解解闷,毕竟美强惨男二可是她的心头好。
“哎,你说肃王殿下长什么样?听闻离京那年还不到十五,是京内出了名的美少年,在北境待了十年,天天风吹日晒的,会不会……”小宫女压低声音,后半句含在嘴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呸呸呸!你懂什么!”另一个急了,“我表兄去关外营商,有幸见过肃王殿下,回来念叨了好久,说肃王殿下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男子,比画上的神仙还俊。就是眼神有点吓人,被他看一眼,气都不敢喘。”
沈青漪捻佛珠的手指顿了下。
好看又有什么用,爹不亲娘不爱,亲兄弟也不待见,一身赤胆忠心,想要保家卫国,却被朝廷坑了一把,内鬼与外贼里应外合,断粮草拒派援兵,逼得他独守孤城,弹尽粮绝。
“殿下可了不得,十六岁就独自领兵讨伐鞑虏。那年北狄犯边,殿下的大舅舅,镖旗大将军被手下出卖,身殒战场。殿下披着麻衣出征,一路杀到狄王庭,把北狄王三个儿子的脑袋都砍了,挂在旗杆上。”
“哇!”
“后来啊,北狄再不敢大举犯边。都说殿下用兵如神,麾下玄甲军能夜行三百里,雪地奔袭跟走平地似的。去年冬天最冷那阵,有小股狄兵想偷粮道,被殿下带人截住,那一仗打完,雪地红了三里。”
吸气声一阵又一阵。
“这么厉害!”
确实厉害,就是短命。
战到最后,纯靠一股有如神助的意志力杀出重围,最终力竭,孑然倒在了舅舅坟前。
玄甲军也所剩无几,活下来的人还被朝廷遣散,定性为不知节制的好战分子,永不征用。
胜是胜了,结局惨烈。
“何止呢。”女子话里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我叔叔在兵部当书办,他说满朝武将,论功勋论威望,没一个比得上肃王殿下。只是殿下常年不在京中,不然—”
“我说你们几个小丫头在聊什么呢,一个比一个声音响,以为我家娘娘脾气好,性子软,不计较,就可以玩忽职守,信不信我把你们发配到后院刷马桶去。”
“秀云姑姑息怒,我们再也不敢了,姑姑别气!”
殿里安静了不少。
只有香火燃着的细响,和窗外落雪声。
沈青漪睁开眼,轻吐出一口浊气。
观音还是那副慈悲相,静静看着她。她看着观音,心里转的却是别的事。
来这也有一年了。
面上,她是每日青灯古佛、为先帝祈福的贞静太后。
实则,有点腻味,想寻乐子,身边的人个个古板乏味,尤以秀云为甚。
吱呀—
“小姐,您也不能太好说话了,该管的时候也得管管,不然随便一个小宫女都能骑您头上。”
秀云小姐姐一开口,沈青漪就如同被套上了紧箍咒,不由自主头疼起来。
“我这还不是惜才,你看你管得多好,她们见了你,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有你在,我还愁什么。”
沈青漪几句话一夸,秀云撇着的嘴登时翘了上去,边摆盘边叨叨:“那也不能光靠我,要是我不在了,小姐您怎么办?西南那边,您又多了两个弟弟,嫡庶加起来您都有十八个弟弟了,王爷要是把您忘了,不管您了,又该如何是好。”
主子在宫里过得还算顺遂,全仗着西南王嫡长女的身份,要是那边真对主子不闻不问了,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沈青漪不以为然。
十八个弟弟,无论嫡庶,没一个实心的。
至于乐衷开荒种地的便宜老爹,她更不指望。
种子是多,全是孬的黑的,结一百个子都没用。
沈青漪拿了个包子,啃两口,又招招手把秀云叫到跟前,小声问她:“你说我去跟肃王套近乎,结个盟如何?”
“结结结什么,您是先帝的女人啊!”秀云结巴了。
哪怕还没来得及圆房,先皇就山陵崩了,可这明面上,正正经经的西宫太后,不是闹着玩的。
沈青漪伸手摁了摁秀云鼻子:“想什么呢,我的姐姐,脑子清一清,不要污。”
秀云忙抬手:“小姐轻点,我这鼻梁本就不高,再捏几下真要扁了。”
“不打紧,我再给你拉拔几下就挺了。”
“小姐您正经点,被人听见可不好了。”
只有安分低调,太后和皇帝才会对她们放心,没那么设防。
主仆二人斗了会嘴,沈青漪才算得了趣味,又拿了包子,细嚼慢咽之余,犹在思索。
她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纯炮灰的命,不到三十就病死在宫中。
到底意外,或是人为,还有待商榷。
出身是一回事,出路,还得自己谋。
晨起诵经,午后,在秀云的催促下,继续抄经。
“慈宁宫那边的人盯得可紧了,您可不能大意,叫她们拿住把柄,又到太后跟前说三道四,平添几多麻烦。”
“知道了,你去歇一歇,帮我把被子暖暖,我小憩一会就抄,不会叫你为难的。”
沈青漪含混应下,只想离秀云这个小老太太远点,到窗边,正要拉上,手却停住了。
从敞开的一点窗缝看出去,正好能看见佛堂后院通往前朝宫道的那道侧门。
这时候,门外宫道上正过着一队人马。
打头那人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上,玄色大氅在狂风里翻卷得像振翅的雄鹰。
隔了几十丈,只一眼,沈青漪就觉得压力倍增。
她仿佛嗅到了战场的味道。
混着铁锈和血腥,与安逸享乐的宫闱格格不入。
在那人目光扫过来的瞬间,沈青漪先一步合上窗。
指尖碰到木棂,冰得刺骨。
她回到蒲团前,却没再跪,一动不动地仰望观音像。
香炉里的线香燃尽,最后一点红光灭掉,青烟散在空气里。
“谢峥。”
她呢喃念出这个名字,思绪翻飞。
书里写得太隐晦了,只道太后挑来选去,择了个出身低微的选侍,悄悄摸摸让二人圆房。
男人冷着脸进屋,门从外面锁上。一向冷冽克制的肃王殿下没能忍住,抬起脚就是一下,险些把门板踹倒。
一晚过去,女人羞羞答答,太后召她问什么她都应。
怀没怀上,就另说了。
可惜没能看到结局,沈青漪就成了局中人,且还是比育种工具人多活不了几天的存在。
沈青漪走到佛堂角落,从成堆经书最底下抽出一本《法华经》。
书页空白处有她用米汤写的字,干了就会消失,拿火一烘才显形。
这一年来,她记下了不少东西。
宫里人事变动,太医署对皇帝病情的含糊说辞,太后奖惩了哪些大臣,还有皇后对各妃嫔的管制种种。
她提起笔,在今日的日期旁,用同样的法子写下一行字。
“腊月初七,雪。肃王归京,寅时入城,仪从简。太后于辰时召见礼部尚书、宗正寺卿。”
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
“山雨欲来。”
麟德殿的宴,到了后半程。
谢峥放下酒杯,目光掠过御座上气色不佳的皇帝,掠过一旁浅笑的太后,掠过满殿朱紫公卿千篇一律的恭维谄笑。
看惯了边关的旷野风雪,突然被塞进暖香氤氲的锦绣堆里,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七弟。”皇帝举杯看过来,酒意酩酊,面上泛起不正常的红。
“这十年,辛苦你了,朕敬你一杯。”
谢峥起身:“为国戍边,是臣弟本分。皇兄保重龙体,才是万民之福。”
玉做的酒盏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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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的一声清脆。
男人没使多少力,手中的酒盏稳稳当当,相碰的那一杯却晃晃悠悠,溅了不少酒水出来。
谢铭手抖了下,脸色也泛起了青,勉强扯唇保持面上得体的微笑,一手高举起杯盏仰头饮尽,却不想酒液刺激着干痒的喉头,没能抑制住地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张脸青了又红,红了又转白。
皇后见状,比本人还急,赶忙上前替他抚背。
内侍麻溜递上温水和锦帕,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太后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唇角的弧度拉了下。
席上众官员也各自敛容,正襟危坐,提起了心眼,一声也不敢多哼。
殿里的丝竹声停了那么一瞬,又在总管太监的示意下重新奏响。
谢峥坐回自己位子上,握着酒杯的手指,稍稍收紧。
方才,皇后为皇帝擦嘴的锦帕上,有暗红血渍。
没想到,十年未见,皇兄的身子骨竟弱成这般,早年叫他跟自己一起习武,他还不肯,说太粗俗,非贵胄所为。
宴到中途,太后以身体不适先退席,众人起身恭送。
太后身边的崔嬷嬷却悄没声息地来找谢峥,低声道:“王爷,太后请您到偏殿说话。”
谢峥情绪不显,低垂着眼眸,到皇帝跟前请示。
皇帝凝着高大俊美的弟弟,内心错综复杂,说不羡慕那是不可能的。
若他有七弟这般精壮的体格,策马引弓,欲与天比肩,那日子定当快活无比。
可如今,就连宠幸妃嫔这等寻常事,他都越发感到力不从心。
老天可真是不公,什么好的都给七弟了。
偏殿里,炭火烧得旺,暖得有些闷。
太后屏退了左右,开口第一句就是:“你也看到了,皇帝那身体,怕是不能有子了。”
窗外风卷着雪,呼呼地响。
殿里静得只能听见炭火噼啪的碎裂声音。
谢峥站如青松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结成了冰。
“大统,需你来续。”
太后音量不高,一字一字地,砸在这过分安静的殿内,掷地有声。
谢峥缓缓抬起眼,看着这位养大自己的嫡母。
她依然雍容,高高在上,眼神却锐得像鹰,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
“儿臣不明白。”
他语调平稳:“宗室之中—”
“他们不行。”太后打断,态度转而一变,凤眸隐含泪光,神情恳切地望着男人,“只有你,戍边十年,军功威望都够。由你续血脉,生的孩子过继给你皇兄,是眼下最稳的路。”
谢峥沉默。
很久,他才开口,问了句:“人选定下了?”
太后的眼神闪了闪:“已有考量,不过还需斟酌,这人选务必稳妥,过两日你再来慈宁宫,哀家与你细说。”
没正面答。
谢峥也就没话应。
须臾,太后又软了语调:“你若有中意的,也可告诉我,只要身份不高,后面便于安排,都好说。”
有了孩子,母亲留不留的,不重要了。
谢峥嗯了声算是回应,态度淡淡,行礼告退,转身时,眼底那点温度,也散了。
寒风裹着雪粒子扑在脸上,生生的疼。
男人立于高台上,眉眼无波地环顾这座熟悉却又陌生的皇城。
飞檐,斗拱,玉砌雕栏,全埋在茫茫白雪下。
干净,也冷绝。
忽而,他目光一转,望向宫墙深处某个方向。
那里有座朱红的佛殿。
经过外墙时,他恍惚瞥见一扇支开的窗,窗后好像有个人影。
就一眼,连脸都没看清。
可不知为何,这时候忽然想起来了。
“王爷?”引路的内侍小声唤他。
谢峥收回目光,玄色大氅在风里扬了扬。他踩着雪,长腿一迈就是一大步,往灯火通明的大殿走去。
内侍脚步细碎,喘气声也是哼哧哼哧,跟得有些吃力,但不敢松懈,唯恐人从眼前消失了。
侧殿里,沈青漪已经重新盘腿坐回蒲团,外头时而有人影晃动,却再无小宫女的嬉笑声。
念经的声音低低在空殿里回响。
她却睁着眼,目光清明。
香炉里,新点的三炷线香烟气袅袅。
雪还在下,簌簌的,轻轻的。
明天,或许是个好天气。
2. 亲近
雪停了,天也没放晴,灰沉沉地压在宫墙之上。
“皇后娘家旁支的陈氏,自幼丧父,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孤儿寡母,没什么根底,也好拿捏。入宫至今,只承过一次宠,还算干净。算过八字,也是个有福气的人。”
殿里头暖烘烘的,兽炉里不知熏的什么香,甜腻腻地不停往人鼻子里钻。
谢峥抚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半晌不语。
“你也二十有六,年岁不小了,”太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试图跟这个分开了十年的儿子交交心。
“总在外面风吹雨打的,回来连个知心人都没有,像什么话?我看这个陈选侍就很不错,模样周正,性子也静,身子骨也结实,看着是个好生养的……”
“母后。”谢峥抬起眼皮,眼神是凉的,没什么波澜。
“睡我身边的人,只能我自己挑。”
话说得干脆,一点弯不拐。
旁边侍候的崔嬷嬷和掌事女官,脑袋都快垂到胸口,大气不敢出。
太后脸上的笑淡了些,终究没再往下说,只挥挥手让他出去。
这孩子打小主意正,犟脾气,逼不得。
可正是这样的孩子,才能让她放心。
皇室宗亲里,也有不少向她示好,想要过继孩子到皇帝名下,但太后全都看不上,顾虑也多。
唯有谢峥,既是皇室正统,也有她娘家的血脉,最为合适。
人一走,亲信靠上来,一左一右地献计献策。
“肃王殿下就是在军中待久了,不识这男欢女爱的滋味,待见了人,俏生生地立在那儿,未必不会动心。”
“倒不如就直接安排这两人见上一面,陈选侍好模样好性子,奴婢见了都觉得好,男人又哪里遭得住。”
谢峥从慈宁宫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灰白的光斜斜切过宫墙,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短短的影。
他走得慢,靴子踩在清扫过的青石板上,一步一声闷响,就似心头那点没处排喧的烦闷。
太后的意思,他何尝不明白。
子嗣不丰,江山不稳,为社稷,也替皇兄分忧,于公于私,他都不能拒绝。
话是好话,里头裹着的却是一把往他心口扎的软刀子。
路过西苑月洞门,男人脚下一转,拐了进去。
梅林的雪比别处厚些。宫人们偷懒,只清了主道,那些枝枝丫丫底下的,就任它积着。
也好,清净。
绕过被雪压弯的忍冬,前头出现个人影。
穿着杏红斗篷的女子,站在结了薄冰的池子边看梅花。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露出一张白净脸,眼波飞快地在男人身上掠了一下,随即垂下了螓首,耳朵尖却透出点红。
谢峥脚下没停,只当没看见,径直走过去。
“啊呀!”
一声娇呼。
女人脚下一滑,身子一歪,软软朝他这边倒过来。
谢峥没伸手。
他甚至还往旁边让了半步。
那抹杏红身影结结实实地跌坐在了雪泥里。
嘶的一声抽气,这回是真痛到了。
“陈选侍,你怎么了,要不要紧!”内侍小跑着上前,一脸惊慌,“您怎么样?磕着哪儿了没?”
他看看女人皱起来的脸,又偷眼去觑谢峥,声音拔高了,透着一股刻意:“殿下,您看这雪天路滑,姑娘家身子娇弱,脚怕是崴了,动弹不得,可否请您……”
女人被小宫女扶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强忍着疼,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得心软。
谢峥站定了,一股压不住的火气混着战场上侵染的戾气,直接迸了出来。
周围空气好像一下子冻住,比化雪天还冷。
内侍的笑僵在脸上,女人的抽气声也停了。
谢峥盯着内侍:“路面没有清干净,是你们内监的责任。”
内侍懵了。
“想请太医,想送回宫,或者,”男人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直接送到太后跟前回话,随你。”
“只一点,”他扫了一眼面上血色褪尽的女子,“别拿这些事,再来烦我。”
说完,他抬脚就走,大氅下摆在地面扫过,带出一股疾风,又快又决绝。
女人这回是真委屈了,掩面低低啜泣:“公公,劳烦您回禀太后,妾姿容丑陋,入不了肃王殿下的眼,还是另择佳人吧。”
内侍也苦恼,想不明白哪个环节出问题了。
陈选侍花容月貌,身娇体弱,哭起来仿佛梨花带雨,他这个没根的都想哄哄,肃王殿下那等血气方刚的汉子怎么就无动于衷呢。
谢峥撇开内侍,健步如飞,大步往里走,地面的雪渐渐没过靴帮。
空气是凛冽的,吸一口,凉意直抵肺腑。
满林的梅花都开着。红的热烈,白的清冷,在未化的积雪映衬下,艳得有些孤绝。
风吹过,枝头雪沫子簌簌地落,偶尔带下一两片花瓣,打着旋儿飘在风里,无声无息的。
谢峥在一株老梅前停下。
这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粝,枝桠横斜,开的是白梅。
花骨朵儿密密的,挤在枝头,像落了一树的雪。
可有一根侧枝,雪压得狠,弯得厉害,几乎要贴着地。
北境的冬天也是如此,被积雪压断的白桦,啪一声落下,就永远折在那里,等来年开春,慢慢烂进土里。
正出神,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素色。
偏过头,就看见了那个人。
一株老白梅下,一身青灰色的棉斗篷,颜色淡得快要融进背后的雪墙里。
女子背对着他,微微仰头,在看什么。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一根被雪压弯的枝子,眼看着就要断了。
谢峥没出声,就那么站着。
她看了好一会儿,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摘下了右手的手套,露出有点发红的指尖。
那是只普普通通的棉布手套,指尖处都已磨得起毛。
她踮起脚,将整个手掌贴在结冰最厚的枝桠上。
不是扳,也不摇,就那么贴着,用掌心的那点热,去暖化那层冰。
谢峥挑了挑眉。
他见过士兵用体温化开冻住的水囊,见过牧民用手暖活冻僵的羊羔,可没见过谁这样去暖一根梅枝。
能有多少热量?化得开多厚的冰?
可她真就那么做了,安安静静地仰着头,侧脸在暮色里有些模糊,呵出的白气袅袅散开,睫毛上好像也凝了细碎的霜。
时间一点点过去。
久到谢峥以为这不过是徒劳,久到天边一点余光都要收尽。
忽然,啪嗒一声脆响。
一小块冰壳掉了下来,落在下面的雪窝里,砸出一个小坑。
压着枝头的重量轻了,那根弯得厉害的梅枝,极缓极缓地向上回弹。
她的眼睛很轻微地亮了一下,立刻用另一只手托住枝子,指尖拂掉上面残存的雪沫和碎冰。
动作很轻,很柔,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做完这一切,她才收回手,看了看自己冻得通红的掌心,轻轻呵了口气,搓了又搓。
这时她转过身。
暮色沉沉,雪光映着她的脸。
一眼夺目的美,干净,清透。皮肤很白,比雪还要无暇,眉眼弯弯,琼鼻秀气,嘴唇因为受了凉显得颜色淡淡。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仁很黑很亮,看过来的时候,里头静静的,像雪后初晴的天,没有云,也没有风,就那么敞着,却莫名让人看不透底。
目光在半空中相撞,她也怔了下,随即很快垂下眼,侧身退到路旁。
姿态是恭顺的,可那微微绷着的肩线,低垂的脖颈,都透着一股子明明白白的疏离。
内侍终于气喘吁吁地找了过来:“殿下,这里雪深,可得仔细脚下,别摔着……”
“闭嘴。”谢峥的目光还落在女人身上。
她头也不回地往梅林另一头走,不快不慢地踏在雪上,几乎没声音。
到了尽头,她推开虚掩的朱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那是谁?”谢峥问。
内侍只瞧见一抹青灰背影,再次蒙圈,竭力回复:“回殿下,看方向是往佛堂那边去的。那一片住的都是先帝的妃子们?”
“父皇的妃子?”
“也未必,又或许是哪位在里面清修的小主,奴才得去打听打听。”内侍觑着男人脸色,小心道,“王爷若想知道,奴才这就—”
这种事儿,在高门大院早就司空见惯,先皇年轻时可没少干,也无人敢跳出来指摘。
“不必了。”谢峥收回目光。
“清修之人,莫惊扰到了。”
他想知道的,自有法子。
当晚,太后听完内侍的通报,面色沉沉,瞧着一旁噤若寒蝉的女人,大有怒其不争的问罪意味。
陈选侍缩着脑袋,一副不敢哼声的鹌鹑模样,叫人看了更来气。
“没出息的东西,连个男人都笼络不到,要你何用,就是给你青云梯,你也爬不上去。”
太后骂狠了,字字诛心:“你和皇后出自同族,你却比她,万分都不及。”
陈选侍只觉利刃穿心,登时红了眼圈,拖着缠了层层绷带的残腿就要下跪。
“小主使不得,快起来,你这样,叫人看见了,莫还以为太后苛责于你。”
崔嬷嬷赶紧把人拉起,搀回到座椅上。
掌事姑姑英华瞧着主子面色,脑瓜子一转,又来献策:“德福不是说肃王殿下对佛堂那边的女子较为关注,看来偏好性子素淡的女子,不如把陈选侍也送到那边,让她近距离感受佛光,哪天被肃王殿下瞧见,兴许就有好感了。”
崔嬷嬷听后,却有不同意见:“这也未免太费事了,要是肃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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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十天半月都不往那边去,岂不白白耽搁时间。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这日子一晃就没了。”
几句话说中太后痛处。
眼看着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朝廷也是争议不休,已有臣子谏言,在皇室宗亲里择幼子过继到皇帝名下,也算宽了臣民的心。
太后自然不同意,她辛辛苦苦走到今日,独自站在云巅之上,可不是为了他人做嫁衣。
被崔嬷嬷毫不留情否决,英华面子上过不去,不冷不热道:“这阴阳调和,本就得男人主动,男人不同意,又如何使得,难道还能学那些勾栏女子的做派,耍手段不成。”
话音刚落,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扫向英华。
陈选侍眼圈不止红了,还含着羞愤的热泪:“我身份再不济,也是正经女儿家出身,姑姑为何要如此羞辱我。”
闻言,英华讪讪地干笑,抬手往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下:“对不住,小主,我性子急,嘴上不把门,您别当回事,不然气的还是自己。”
崔嬷嬷的目光在陈选侍身上转了转,接着又落到英华脸上。
其实英华年岁也不大,论起来,比肃王殿下还小个两三岁。
英华被崔嬷嬷盯得头皮发麻,直觉不妙。
果不其然,待屏退了闲杂人等,只剩一主二仆,崔嬷嬷把自己的计划一说,英华直呼疯了。
“我年岁是不大,但也不小了,宫里多的是青春鲜艳的女子,肃王殿下怎么可能看得上我。”
英华跟在太后身边也有七八年了,心气比普通宫女高,要做也得做肃王明面上的妾,而不是生完儿子就被抛弃的工具。
更何况,还得用上见不得光的手段,就算成了事,肃王也只会恨死她,绝无抬举的可能。
基于对自己主子的了解,英华就算对肃王有爱慕之情,也不可能拿自己的前程做赌。
英华的反应,在崔嬷嬷意料之中,遗憾地嘁了声:“看来这人啊,都是先为自己考量,别的都要往后靠了。”
太后的脸色更沉了。
英华都要恨死崔嬷嬷了。
老虔婆,平日排揎她也就算了,这时候把她往火上烤,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了。
不作他想,英华双膝一曲,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娘娘,肃王什么性情,您是最清楚的,算计得太过,把人惹恼了,淡了母子情分,就不值当了。”
太后冷哼:“那你说说,肃王那等铁石心肠,该如何打动。”
英华脑子一闪,灵机一动,抬起头谆谆道:“听闻西南王子嗣众多,光是儿子就有十几个,西宫娘娘身为西南王的嫡长女,想必也有些经验,不如把人请来,听听人家怎么说。到底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让男人愿意亲近,并与之生育后代。”
十几个儿子。
可真是能生啊。
太后听着只有羡慕的份。
她这别说十个,能有一个孙儿就心满意足了。
殿内,沈青漪和秀云偎在一起,坐到炭盆边烤火。
秀云悄悄藏了个猪蹄,架在火上热了热,笑眯眯递给沈青漪。
“小姐,抓紧吃,不然被她们闻到味儿,又要嚼舌根了。”
说着,秀云起身,拿了个汤婆子暖手,到门口给主子站岗。
沈青漪叫她回来坐着,她就是不肯,谨慎到了骨子里。
宁可挨冻,也不能容许丝毫闪失。
秀云是个忠心的好姑娘,往后要能杀回西南,夺了便宜爹的权,必然封她一个御前一品女官做做。
沈青漪边吃边想。
没一会儿,秀云在门口唤,声音发紧。
“小姐,快把嘴擦干净,味道散散,崔嬷嬷往这边来了。”
沈青漪眼神一凝。
来得真快。
“知道了。”她拿铁夹子拨弄炭火,麻溜地将碎骨掩埋进去。
再到窗前,推开一半,冷风呼呼灌进来,冻得人面部发僵,什么味儿也闻不到了。
接着,她又回到蒲团前,板板正正跪下去,闭上了眼,又是一副清心寡欲的修行模样。
“沈娘娘还请移步,太后邀您过去说说话。”
双后并立,是先帝的遗诏,不得不尊。但实际上,真正的太后,大家只认东宫那位。
西宫这位,并无实权,尊称一声娘娘,已是客气了。
崔嬷嬷声音传进来,人也抬起了腿,跨门槛而入。
屋内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她下意识地裹了裹身上的裘衣,冷得打了个寒颤。
沈青漪捻着佛珠的手指很稳,一丝没抖,如往常般面上露出清清浅浅的笑意。
“姐姐邀约,哀家自然要从,就是不知所谓何事,这般紧急。”
崔嬷嬷不自觉地又打了个颤。
这位娘娘年岁不大,尚且面嫩得很,说话的调调,却真是有一套。
叫人听着,心里莫名有点慌。
3. 留宿
自先帝薨逝后,为了避嫌,沈青漪隐居西宫,甚少出门,就连赏景散步,也仅在附近花园走动,避开人多的时候,很少有人留意到她。
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秀云的功劳,时而在她耳边碎碎念,做人不可张扬,要韬光养晦,枪打出头鸟,还不如当个缩头乌龟。
乌龟,才长寿。
是以,得知太后要见主子,秀云比本人还慌,一个劲地呢喃自语:“到底哪一步错了?我跟小红说了什么,还是小翠偷听到我说梦话了?不可能,她们没那么聪明,我也没那么笨!”
相比秀云的焦灼不安,沈青漪显得冷静多了,不疾不徐地把原地转圈圈的女人逮住,叫她赶紧给自己准备行头,见太后可不能马虎。
素了,艳了,都不可取。
秀云吸了吸气,稳住心神,话茬子就没断过:“小姐,待会在太后那里,您可绷住了,不管太后那里有什么山珍海味,您都得忍住,千万千万不能碰。这阵子除了猪蹄,您还吃了把子肉,狮子头,糖醋鱼,这些都是奴婢冒着风险给您打来的牙祭,你千万千万管住嘴。一旦露了馅,我们怕是不能活着回西南了。”
太后也就看着慈祥仁和,实则手段多得是,尤其厌恶欺上瞒下的人,收拾起来,也绝不可能手软。
刚来天朝时,秀云不懂这边的规矩,犯了不少忌讳,没少挨鞭子,直到先帝在御花园偶遇小姐,惊为天人,她们的日子才好过了不少。
先帝待小姐格外不同,有多不同,秀云说不上来,只知道每回先帝召见小姐,都会将宫人们打发得远远,谁也不得私自靠近内殿半步。
她也是偶尔一回为小姐送月事带,匆匆忙忙地闯进来,才窥见了一角。
年近五十的威严帝王竟然抱着小姐的腰,哭得像个孩子,不停说自己错了,太狼心狗肺,太不是人,还说从今以后要跟小姐好好过日子。
小姐是怎么做的,笑着把人推开,嘴里却是毫不客气地奚落:“一把老骨头了,还当我稀罕,真有诚意,就做给我看。”
秀云震惊得天灵盖都要碎裂了,在二人发现自己之前,赶紧悄悄溜了出去,一动不动地站在内殿门口,不让任何人有机会入内。
那晚以后,先帝力排众议,跟文武百官斡旋了许久,也要封小姐为西宫娘娘,自此开创了天朝一宫两后的先例。
没几日,先帝就因旧病复发,药石难医,溘然长逝。
小姐也没见有多伤心,反而松了口气的样子,低低嘀咕了一声,可算走了,不然就那一把大胡子,还真下不了嘴。
秀云离得近,耳朵又尖,听了个七七八八,内心更复杂。
在她心目中,小姐真的就跟神仙没差别了,能将堂堂天朝的帝王,训得像只听话的老狗,这等本事也是没谁了。
所以,西南王最忌惮的先帝,秀云一直觉得没什么可怕的,反倒太后,绵里藏针,眼里的笑真真假假,实在叫人看不清。
为此,秀云悉心给主子捯饬了一番,不能露怯,不能艳压,还要得体,要大方。
待人鼓捣一通后,沈青漪对着镜子,全都给抹了,自己上手,画了个不浓不淡的小清新妆。
这具身体底子太好,浓妆淡抹各有风情,本就不需要太刻意,自自然然妆扮一下,就很拿得出手了。
秀云看着镜子里清雅明秀的主子,几度欲言又止。
直到沈青漪看不下去:“有话就说。”
秀云这才吐了吐气,讷讷道:“小姐,待会见了太后,您可不能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奴婢听了没什么,可别人未必那么想。”
她觉得小姐就是仙女下凡,模样生得绝美不说,脑子里时不时蹦出一些奇思妙想,有趣得紧。
但换成不友好的人,兴许就会拿这做话头攻讦小姐。
沈青漪笑了笑:“你觉得我有那么笨。”
有的人,平时看着机灵,挺明白的,但对于自己在乎的人,则是关心则乱。
秀云就是这种,很像她在另一个世界的闺蜜,所以沈青漪选择相信这人,也在一点点展露自己的真性情,让人尽快习惯并跟上她的思路,也方便她做更多的事。
秀云忙摇头:“小姐就是太聪明了,就怕聪明反被聪明误。”
沈青漪吃吃一声,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哄孩子似的:“好啦,管它什么牛鬼蛇神,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老男人不在了,金大腿没了,但好歹还有个西南王嫡长女的身份,只要她那便宜爹还记得她,她这路就不会太难走。
毕竟,在西南,女子也是管家的一把好手,若有机会,她也不会错过。
就在这时,崔嬷嬷又在外头唤了两声,话里很明显带着不耐烦。
“沈娘娘,麻烦您抓紧了,太后歇息得早,再耽搁下去,就不明智了。”
沈青漪没从崔嬷嬷嘴里套出话,故意拖了一会,也是给点下马威,她就是再没权势,也不是一个宫人能够轻视的。
但也不能拖太久,有些事,见好就得收了。
二更已至,慈宁宫内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早年太后被亲近的姐妹暗害过,自此无论多晚,哪怕到了后半夜,大多数人都歇下了,这宫里也要亮起至少一半的灯,把每个还在行走的人照得清清楚楚,一个也不能漏。
落了轿后,沈青漪徒步走向内殿,一路款款徐行,周遭巡视的宫人拿眼角余光悄悄地瞟过去,抽气声一下又一下,只觉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此。
一身白裘青袄,颈间一圈雪白毛领,并未显得一丝臃肿,反而更为丰盈纯美,毓秀灵动,浑身像是自带了一层白瓷色的柔光,貌若观音,美得不像凡人。
人美,身上也是香香的,笑起来柔柔的,特别抓人眼球。
别说男人,女人看了也一样移不开眼,走不动道。
内殿门口,英华远远看着浑身光华的女子朝自己走来,原本还想拿着架子在这等,却不知为何,双腿不听使唤,竟不知不觉地迎了上去。
“许久不见沈娘娘,娘娘风采更胜从前了。”
面上做做样子,谁都会,英华又是个中翘楚,深谙此道,只看她愿不愿意这么做。
沈青漪个子高挑,微微低头,颔首一笑:“英华姑姑瞧着气色也更好了,想必日子过得还算顺心。”
“托娘娘的福,还成。”英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下,一眼瞥过后头跟来的崔嬷嬷,心里又默默记了一笔。
崔嬷嬷急着邀功,喘着气叫英华让让,自己得亲自带着沈青漪去见太后。
然而,英华一步也不挪动,依然守着门口,要笑不笑地盯着崔嬷嬷:“真不巧了,你来迟了一步,太后有些头疼,禁不住熬,刚刚歇下,就寝前发了话,若是沈娘娘来了,就务必请她在这里歇上一宿,待明日一早,再好好的畅谈。”
这话对着崔嬷嬷说,颇有责怪她拖拖拉拉,办事不力,同时也把讯息传达给沈青漪。
今晚,不管人愿不愿意,都得在这歇下了。
秀云动了动唇,正要说点什么,就被沈青漪一记眼光逼了回去。
沈青漪大大方方道:“为见太后,准备做多了些,倒是拖沓了,就是太后醒着,我也不好去见。如此甚好,慈宁宫乃风水宝地,在这歇上一晚,说不定就能多活一岁,也算我的福气了。”
眼睁睁看着主子睁眼说瞎话,秀云无话可说,只想送一个大写的福。
看来韬光养晦了一年,也没有减损小姐的风采,这口才,这气度,反而更上一层楼了。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马屁拍得舒舒服服,叫人听着没有半点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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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华和崔嬷嬷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心里怪怪的,但又说不出个缘由。
还是英华反应快,先回过神,扬袖指了个方向:“今晚就委屈沈娘娘在偏殿住上一宿了。”
“不委屈,姑姑带路。”
女子音色轻灵,又极其柔软,令人耳根发软,骨头也不由得酥了一下。
英华不觉柔了目光,怪不得先帝那般爱重,还为此晚节不保,临到了了,被几个直脾气的御史以死猛谏。
可说她妖后,惑乱后宫,又不是那么回事。
她甚至都没跟先帝有过夫妻之实。
不然太后是绝不可能容下她的。
只能说先帝鬼迷心窍,剃头担子一头热了。
戌时过了,宫门早落了锁。北辰殿的演武场却还点着火把,光晕黄黄的一团,映着尘土,洋洋洒洒地,不曾平静。
为了便于行事,太后不容许谢峥私下离宫。唯恐他脱离了掌控,就跟离了囚笼的雄鹰般一飞冲天,再也不肯踏入宫门一步。
谢峥一向对太后没辙。
生养自己的母亲,又有几人狠得下心忤逆不从。
尤其兄长那身体状况,咳起来撕心裂肺的,那架势瞧着都要把心肺咳出来了,边咳还边劝他在宫中多留些时日,母后许久不曾这般开怀了。
至亲血脉,没一个省心的。
谢峥索性脱了外袍,只着中衣,唤了几个今夜当值的羽林卫来。
“过来活动活动筋骨。”
这几个都是好手,知道主子的脾气,真动手从来不含糊。可今儿男人眼风扫过来,比往常更烈,嘴角抿得死紧,浑身上下都透着股说不出的烦劲儿。
拳脚往来,风声都带着戾气。
没多时,场上就倒了好几个,闷哼着,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谢峥站在当间儿,呼吸有点重,额角汗湿了,可眉间那股子郁气,非但没散,反倒更浓烈。
还不够。
他扔下从侍卫手里夺过的佩刀,咣当一声扔到地上,转而抄起旁边的铁胎弓,搭箭就射。
五十步外的草靶子,被箭矢带得连连后仰,扑簌簌地直掉草屑。
“殿下。”陈岩悄没声息地靠过来,小声说,“宫里刚递的话,半个时辰前,西宫那位被太后叫去了,说要留宿。”
谢峥拉弓的手指,微微一顿。
西宫那位。
先帝晚年宠得没边儿的女人,比他还小了好几岁。先帝在时,为她闹出的动静,一桩桩的,宫里老人都门儿清。要不是那道遗诏压着,这位西太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新帝登基后,她就隐居在西宫佛殿,安安静静,像个没声儿的影子。
太后跟她,面上也过得去,互不招惹。
这会儿,太后突然把人弄到跟前又是为何?
谢峥慢慢松了弓弦,把弓递给陈岩。
火光在他脸上晃,神色不清。
“打听得如何?”他语气平平地问。
“据说太后体恤她独居寂寞,接去就近聊聊天,也是对先帝后宫妃嫔的一种关怀。”陈岩答得小心。
“递话的人提了句,太后今儿午后心情就很糟,见了王爷您之后,更是发了一通脾气。”
谢峥一言不发,眸光深晦地望着不远处黑沉沉的宫墙。
此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能把先帝迷成那样,又能让太后在这时候特意把她拎出来。
心里那点躁,不知不觉,被一种说不清的好奇取代。
谢峥接过手下递过来的汗巾,随意抹了把脸和脖子。
“再探。”
他几下擦完,把汗巾丢回去,转身往场外走。
汗湿的中衣贴着背,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天黑得浓,一眼望不到底。
4. 可口
后半夜,人睡得最沉,哪怕天塌了,地陷了,也有不少起不来的。
偏殿暖阁内,沈青漪眼皮子一直浅浅地搭着,没敢睡实。
她有择床的习惯,心里又揣着事,人就格外敏感,静悄悄的午夜,感官比白日放得更大。
崔嬷嬷和英华的嘴巴一个比一个闭得紧,防她防贼似的,从她们身上很难套到话。
不过,太后向来会做表面工夫,必不可能在自己的地盘为难她,反而更要礼待她,才能彰显自己的雍容大度。
因此,沈青漪并不担心太后会对自己做什么过分的事。
还有结局很惨但这时候又很有威势的肃王谢峥,那日在梅林遇见,也不知对她印象如何,又知不知道她是何身份。
毕竟,西宫住了不少先帝的嫔妃,有几个行事还颇为招摇,她混在其中,并不打眼。
沈青漪此时的心情有点矛盾。
深宫寂寥,除了皇帝,就没个像样的男人,过过眼瘾都不能。
作为一个花期正盛的女人,她发育良好,身心健康,时而也是有念想的,尤其葵水将至,那股子渴望就愈发强烈。
但她讲干净,嘴也挑,从不为了饱肚子而将就猪食馊食。
好不容易来了个还算可口的菜,不动点念头,实在说不过去。
不然长夜苦闷,憋久了,总要出点问题。
沈青漪半坐起身,盯着桌上昏黄的烛火发了一会小呆。
直到,外头一声尖锐叫喊撕破黑夜,也将她出走的神魂拉了回来。
“不好了,走水了,大家都快醒醒,起来灭火啊!”
“快跑啊,要烧过来了!”
一股焦味儿,飘入了沈青漪鼻尖,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哪个行动力这么强,她只是有了干点缺德事的念头,还在思虑如何行事才能不伤及无辜,人就已经动手了。
外头脚步声凌乱纷杂,一个个都在奔走,扯着嗓子喊。
沈青漪掀开被子,几乎是从床上弹起。秀云已经扑到跟前,脸煞白,手抖得厉害,扯过一件厚大氅就往她身上罩,又拽过那床锦被,从头到脚把她一裹,几乎是半抱着往外拖。
一脚踏出暖阁门槛,腊月深夜的寒气宛如刀割,直飕飕地朝她劈了过来。
沈青漪浑身一激灵,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起来,人也是跌跌撞撞地被秀云搀到空地上。
许是太后凤仪太盛,主殿倒是没事,安安稳稳矗立在浓厚夜色中。
英华趿拉着鞋跑出来,一见她这模样,哎哟一声:“娘娘怎么冻成这样!快,快到这边来!”
沈青漪又乏又冷,不想说话,只点了点头。
英华和秀云一左一右地扶她挪步,一阵沉而疾的踏步声,铿锵有力地传入耳畔。
谢峥领着一队身着银甲的羽林卫匆匆赶至。
外袍披得有些随意,衣襟甚至微敞着,露出一截深色中衣领子,看着像是刚从榻上起来。脸上更是没什么表情,唯有眼睛黑沉沉的,映着不远处还未扑灭的火光,亮得惊人,淡淡一眼扫过众人,寒气凛凛。
“何处起火?”他开口,嗓音有些低哑,像被夜风呛了一下。
“回肃王殿下,是后头耳房,堆着些陈旧杂物,火势已控住了,还在扑灭中,暂时无人伤亡。”一个内侍忙不迭回话。
“慈宁宫走水,非同小可。今夜所有在场之人,逐一问话,以防宵小作祟,惊扰太后凤体。”
谢峥的目光缓缓掠过众人,绕了一圈,最终定格在那团裹得密不透风的锦被上,停驻了一瞬。
“此乃何人?”
英华头皮发紧,硬是挤出笑上前:“王爷,是西宫娘娘。方才情急避火,实在衣冠不整,有失仪态,不若待娘娘稍事整理……”
谢峥没说话,只略抬了下眼。
英华喉咙发干,后面的话再也吐不出来。
肃王殿下人中龙凤,一个轻描淡写的眼神,就能让人不寒而栗。
她怕是嫌命不够硬,才会想给他做妾。
锦被里,沈青漪吸了一口凛冽空气,压着颤音,扬声道:“还望王爷见谅,仓惶之间,钗环尽卸,蓬头垢面,实难面君。王爷若有垂询,哀家在此聆听便是。”
又是王爷,又是哀家,听着怪怪的,但之于二人的身份,这般称呼,也算合情合理。
女子的声音透过层层棉絮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刚惊醒的沙哑和无法抑制的轻颤。
谢峥看着那团纹丝不动的锦被,眉峰不觉挑了一下。
正要开口—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突兀袭来,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紧接着,沈青漪低低痛呼一声,扶着被角的手腕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又麻又痛,力道一松,那原本裹紧的锦被顿时向下滑褪了一截。
一片欺霜赛雪的肩颈肌肤,连同半幅乌黑如瀑的长发,骤然暴露在冰冷空气之下。
那抹白,在暗夜的衬托下,格外耀目。
出于本能地,谢峥循着那抹乍现的雪色掠了过去。
视线所及,是段优美却脆弱的弧度。
恰在此时,太后含怒的诘问也传了过来,嗓音沉沉:“闹哄哄作甚?火可灭了?”
这一声,引走了谢峥一刹的注意。
只这一刹。
沈青漪已转过身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冷风。她咬紧打颤的牙关,用那只有些发麻的手,死死攥住滑落的被沿,用力向上一扯,重新将自己严严实实裹住,只留下一个裹得紧绷绷的,背对着所有人的身影。
那肩膀,还在细微地轻颤。
太后被宫人搀扶着走了过来,披着厚厚的大氅,发丝未绾,面色沉郁,眼底压着怒意。
她先剜了谢峥一眼,又瞥向那团重新裹紧的被子,话里带着沉甸甸的威压。
“你既来了,就给哀家彻查清楚,哀家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胆,敢在慈宁宫撒野!宫里定有吃里扒外的东西接应,给哀家揪出来,仔细地审!一寸一寸地刮,也要刮干净!”
谢峥敛回目光,淡声应下。
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冷峻神色。
早先,听闻太后建了个椒房殿,寒冬腊月,也能温暖如春,沈青漪还不太信。
直到身处其中,她才彻彻底底服气了。
内殿暖得让人发懵。沈青漪在熏笼边坐下,手里捧着一碗姜茶,热气顺着指节往上爬,整个人也缓过劲来。
太后坐在对面,暖炉焐在手里,眼睛扫着她。
“吓着了?”太后问。
沈青漪抿了口茶,热气熏得她鼻尖发红。
“慌是有点慌,好在火没蹿起来。”她声音还有点紧,似是心有余悸。
“火是不大,可在哀家这儿烧,就由不得人不多想。”
太后抬了下眼皮,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有没有可能,有人想借这点火星子,搅出些别的动静?”
沈青漪指尖微动,摩挲着碗沿丝滑的釉边。
心里有鬼的人,看谁都是鬼。
“我脑子笨,想不了太多,第一反应就是天干物燥,守夜的人兴许打了瞌睡,或是有别的意外,宫里规矩重,又有娘娘镇着,谁有那个胆。”
太后没接话,只瞧着她。年轻女人底子好恢复快,脸被热气蒸出血色,白里透红,粉粉润润,瞧着就招人。
方才在外面,也不知小儿子有没有瞧见此女的面容,对自己父皇的宠妃,又是个什么态度。
不过就那心硬如铁,未开窍的德性,便是天仙到了跟前,怕也动不了一点凡心。
“听说你家里弟妹不少,”太后语气松泛了些,拉家常般转开话题。
“你父亲是个有儿女福的。”
沈青漪抬眼,露出一点无奈的笑:“弟弟妹妹是不少,淘气起来也真头疼。有时他们在外面惹了祸,怕挨打,就赖我头上。”
她顿了顿,颇为失落道:“父亲信他们。”
“你母亲也不拦着?”
沈青漪静了一瞬,眼眉黯然:“”母亲走得早,都来不及等我长大。”
闻言,太后难得眼露诧异。
据她所知,西南王就只娶了乔氏这么一个王妃,乔氏也活得好好的,并未续弦。
“那时父亲还只是个校尉,母亲跟着他,没少吃苦。她没等到父亲封侯,也没见过王府什么样。外头的人大多以为我是现在这位夫人生的。”
太后捏着暖炉的手微微一顿,心也被扎了一下。
她自己就是原配,从潜邸到深宫,尝过多少苦楚,唯有自己清楚。
眼前这丫头,生母竟是那么个境遇。
太后心里那层硬壳,松了条缝。
“你父亲也太,”太后语气缓了缓,“平日除了公事,爱做些什么?吃穿用度上,有什么讲究?”
沈青漪微微吃惊,但面上不显。
太后的每句话都不可能是闲话,但她为何对便宜爹这么关心?
前阵子,便宜爹递上文书,要请立世子,会不会跟这事有关。
光是乔氏生的儿子就有三个,没少为这事掐过架,就是不知最后世子之位花落谁家。
朝廷又属意哪个?
反正,哪个上位,对沈青漪而言,区别都不大。
最终,她都得一脚踹下去的。
她斟酌再三,拣着词说:“父亲是行伍出身,喜好简单。爱喝烧刀子,爱吃大块烤得焦香的肉,总嫌府里厨子做得没滋味,动不动就跑到乡野找农户打牙祭。住行上也不讲究,院子宽敞能耍得开拳脚就行。闲了就爱揪着部下比武,赢了罚人酒,输了……”
话语稍顿,她像拿这个老父亲没法子,无奈叹道:“输了就罚自己加练,营里弟兄也得跟着一起操。底下人都怵他这兴致。”
太后听着,嘴角极轻地撇了下。
果然,莽夫一个。喝酒吃肉,好勇斗狠,粗人做派。这样的人,倒能儿女成群,官运亨通?
皇帝自幼受严教,讲究的是仁德克制,和这武夫全然不是一路。
看来,粗人也有粗人的福气。
但不能太过。
不然就招人恨了。
崔嬷嬷这时进来,低声禀:“太后,肃王殿下在外头候着,说纵火的事有线索了,要当面回。”
太后目光一动,看向沈青漪。
沈青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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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茶碗,脸上露出倦意:“暖阁想来收拾好了,我也该回去了。”
太后颔首:“去吧,今夜你也折腾够了。”
沈青漪福了福身,重新裹紧厚棉被,由秀云扶着,低着头慢慢往外挪。
太后盯了一会,在人走出屋前提了句。
“把脸捂好,莫冻着了。”
谢峥等在殿外廊下。
夜深露重,檐角灯笼的光晕在他肩头明明灭灭。
听得门轴轻响,他侧过半张脸,平平看去。
这位西宫娘娘依旧裹得密不透风,叫个丫头半扶半架着挪出来,步子虚浮,仿佛随时要软下去。
他心下掠过一丝嘲意。
冻一下便这般娇气,路都走不稳当,当年也不知父皇是如何鬼迷了心窍。
好在不是壮年时,不然想必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两人在廊下错身。
许是殿内暖意太浓,乍然浸入寒夜,沈青漪手臂颤了下,裹紧的厚棉被边缘倏地滑脱一截。
秀云反应极快,脚步一转,挡在人身前。
可男人更快,目光凌凌厉厉地横扫过来。
女子侧脸柔美的轮廓,鼻梁灵秀的弧度,还有垂着眼时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似曾相识。
他想再看清楚些,甚至下意识往前挪半步。
秀云像护崽的母鸡,用并不结实甚至瘦弱得他一根手指就能撂倒的背影,死死挡着主子,不肯挪一下。
然而女人身量高挑,男人个头更是优越,中间隔了个人,依然无遮无挡地对了个正着。
在女人被忠心的仆人带着跑的那一瞬,他看见她极轻微地歪了一下脑袋,还眨了一下眼。
几分好奇,几分俏皮。
夜风掠过,空气里残存的焦土味,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冽冷香。
谢峥定定望着已无人迹的回廊拐角,独自立了片刻。
英华战战兢兢来请人。
他敛回视线,掩下眼底翻腾的情绪。
太后已移步到暖榻上,手里攥着串珠子,脸色在灯下显得有点沉。
“查清楚了?”太后没抬眼。
“火是从耳房堆旧账册的角落里起的,”谢峥随意寻了个位子坐下,缓缓道来,“看痕迹,像是灯油泼了,引着了废纸。值守的内监承认,晚间曾提灯进去翻找过年前对牌的旧例,出来时恍惚记得,灯盏没摆稳。”
“恍惚记得?”太后抬起眼,目光锐利,“这么巧?”
“那一片当值的所有人,口供暂时对得上。现场也未见明显人为纵火痕迹。”谢峥顿了下,才给出结论,“目前来看,意外失手的可能更大。”
太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手里的珠子捻得更快。
“那屋子偏,平日谁去?偏赶在她住进来的头一晚就意外了?”
她盯着谢峥:“你瞧着,那位西宫娘娘,可有什么不对劲?”
一闪而过的侧脸,在脑海里闪过。
男人心思飘了一下:“话都说不上,能有什么不对劲。”
太后一愣,手里的珠子都忘了捻,绷着声问:“你可有看到她的容貌?她可有试图跟你搭话?”
“不曾。”谢峥回得极快,随即面色如常,浑不在意地继续聊正事,“儿子的意思是,目前能查到的线索,都指向意外。母后既觉有疑,儿子自当再细细梳理,凡是今夜靠近过耳房的人,一个不漏,再审。”
太后狐疑地看了他片刻,遂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倦色:“你需上心些,你皇兄近来朝务繁杂,本就劳心费神,后宫不能再出这等乱子惹他烦忧。定要把那藏在暗处的鬼祟揪出来,宁可错查,也不可放过一个可疑之人。”
谢峥听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太后对皇兄,真是事事想到前头,操心得无微不至。
“当然,别的事,你也需多多上心!”太后话锋一转,又落到他头上,“人你也见了,究竟如何,给哀家一句准话,不满意那就换,多相看几个,总有中意的。朝堂上那些人,眼睛都盯着呢。若让他们如愿以偿,将选好的子嗣过到你皇兄名下,日后这朝政更由不得我们做主!”
谢峥偏开视线,语气有点硬:“再看两日。”
“两日?”太后音量提上去,转而又强压下去,眼圈却渐渐红了,“你还要磨蹭到几时?你皇兄他身子骨如何,你是知道的。你就忍心……”
她声音哽了哽,偏过头去,用指尖按了按眼角。
谢峥最见不得她这样。
沉默片刻,喉结动了动。
“容儿子再想想。”
从慈宁宫出来,天边已透了白。
谢峥回到府邸,径直入内室,和衣倒在榻上。
窗纸越来越亮,外头扫洒的声响隐约不断。他睁着眼,盯着帐顶繁复的暗纹,毫无睡意。
脑子里反复晃着的,不是太后的泪眼,不是朝堂的纷争,也不是那场莫名其妙的火。
是廊下昏暗光线里,那张倏然抬起,又迅速隐没的侧脸。
如雪似玉,白得晃眼。
他闭上眼,那模样却更清晰了。
先帝的女人。
倒也不错。
5. 心病
后半夜,乾元宫寝殿里的灯盏仍亮着。
鎏金鹤形宫灯沿着墙壁一溜排开,烛火透过薄如蝉翼的灯罩,投下柔和细密的光晕。
龙榻四周垂着明黄帐幔,此刻只放下了半边。
谢铭半倚在明黄锦枕上,身体上的不适,使得他就连入睡都变成了难事。
他脸色白得厉害,不是雪那种干净的白,而是白里微微透着青色,毫无血气可言。
每日上朝前,内侍伺候他洗漱更衣,还得多一道程序,就是给他抹上脂粉,让气色看起来好一点。
不然朝臣看到天子憔悴模样,又得忧心忡忡,老调重弹,提出赶紧过继皇嗣的烦人话题。
此时,净面过的男人恢复真容,气色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即便在温暖殿内,肩上仍披着厚重狐裘。
手里更是攥着一块素帕,时不时掩着嘴咳嗽几声。
他又不想有失帝王的威严,每咳一下都尽量压抑,眉头死死皱紧,背脊更是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明明正值三十的壮年,人却已经有如迟暮老人,气力不济,神思恍惚。
皇后坐在榻边小杌子上,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
汤汁浓黑,热气袅袅,散着浓重苦味。
她用银匙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小心地吹凉些,递到皇帝唇边。
“陛下,该用药了。”
谢铭眉头一皱,看了那药汤一眼,喉结滚了滚,终究还是张口咽下。
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他眉头蹙得更紧,又是一阵压不住的咳嗽。
身子抖得厉害,几乎要蜷起来。
皇后急忙放下药碗,伸手替他抚背。
手掌下的脊骨嶙峋得硌手,隔着厚厚寝衣都能摸到凸起的形状。
她心头一酸,手上动作却越发轻柔。
好不容易咳喘平复,谢铭靠回枕上,气息微促,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皇后取过温水让他漱口,又递上蜜饯。
谢铭摇了摇头,推开蜜饯,只抿了口水润润喉咙。
他睁开眼,目光时而涣散,似是找不到落脚点。
半晌,才慢慢聚焦,侧过头看向皇后。
“母后今日又召见七弟了?”
皇后手上的动作一顿。
“肃王午后去了慈宁宫,在母后那儿待了约莫一个时辰。”
“说了些什么?”
“臣妾不知。”皇后垂下眼,拿帕子替他擦拭额角沁出的虚汗,“慈宁宫的人嘴紧,不过听说,母后让陈选侍住在慈宁宫了。”
听闻太后还把西宫沈娘娘也叫到慈宁宫小住,虽不知为何,猜的话,或许也和那事儿有关。
就是不知如何关联了。
难不成,太后要沈娘娘帮着一起给肃王挑女人。
若是这样,就更讽刺了。
太后不为皇帝张罗女人,反倒一门心思都在小儿子身上。
这心,可真是偏到没边了。
谢铭闻言怔了下,陈选侍?
他宠幸过她一回,明明没有享受到一丝欢愉,却又很会装,沉浸在其中不时哼哼的模样,倒是有些可笑。
不过,更可笑的,该是他自己。
谢铭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却没多少愉悦可言,眼里满是疲惫和自嘲:“是了,母后提过,留给七弟的人,朕是碰不得了。”
皇后攥着丝帕的手收紧。
一个旁支的穷亲戚,何德何能,被太后看中,去侍候年轻力壮,浑身是劲的俊美男人。
她抿紧了唇角,有些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提:“陛下,此事是否太过荒唐?陈氏毕竟是您的嫔御,名分上也是肃王的庶嫂,此事若传扬出去,皇家颜面何存?朝野上下,又该如何议论?”
她说得恳切,字字句句都在为皇家体统着想。烛光映在她脸上,妆容精致端庄,眉宇间却始终笼着一层挥不去的郁色。
谢铭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皇后以为他是不是要睁着眼睛睡着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抹来自远方的叹息:“梓童,你觉得朕这个皇帝,做得如何?”
皇后心头一跳,忙道:“陛下勤政爱民,宵衣旰食,乃是万民之福-”
“万民之福?”谢铭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一个连子嗣都留不下的皇帝,算什么福?”
“陛下!”皇后急声唤道,眼圈倏地红了,“陛下龙体只是暂时欠安,好生将养,定能康复。臣妾也定当尽心侍奉,为陛下……”
“好了。”谢铭摆了摆手,似是累极了,不愿再听这些安慰的话。
他重新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是朕对不住谢家江山,有负先皇所托,让母后担忧,也让七弟为难。”
皇后捏着帕子的手,因为用力过猛,指尖泛起了白。
“十年戍边,刀头舔血。朕这个做兄长的,没能给他什么,反倒要他,”谢铭的声音越来越低,明显中气不足。
“如今,连这点念想,朕若还拦着,就真的对不起列祖列宗了,百年之后,朕也没脸去见他们。”
他复又睁开眼,看向皇后,那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无奈:“他的孩子,和朕的孩子,都是皇族血脉,并无诟病,就由着他们安排吧。”
由着他们。
多心酸的几个字,听着轻飘飘,却有如千斤重,狠狠敲打在皇后心上。
看着皇帝衰败的容颜,看着他眼中微弱的光,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可心底那簇火,却烧得更旺了。
凭什么?
她嫁给男人足足八年了,打理宫务,恪守妇道,尽心竭力。
皇帝病重,她日夜侍奉,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所求不多,只盼皇帝好起来,盼着能有一个嫡子,稳固国本,也稳固她陈氏满门的荣耀。
可现在呢?皇帝的身子一日差过一日,子嗣之事渺茫无望。
太后竟想出这么荒谬的法子,叫陈家打秋风的穷亲戚,来延续皇家血脉!
若真让肃王与陈选侍有了孩子,那孩子将来过继到皇帝名下,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子。
孩子有亲生父母,必不可能跟自己亲近,到时候,还有她这个皇后什么事?
她这些年苦苦支撑,小心经营,又算什么?
一个无子的皇后,在这吃人的后宫里,能有什么下场?陈家满门的荣辱,又系于何处?
“梓童?”谢铭见她久不言语,唤了一声。
皇后惊得一下回过神,表情倏地一变,脸上堆起温婉柔顺的笑意。
“臣妾明白陛下的苦衷。”她拿起药碗,又舀起一勺,动作轻柔地喂给男人。
“只是此事关乎重大,还需从长计议,务必周密才好。药凉了,陛下再喝些吧。”
谢铭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没再说什么,张口喝下药。
只是这药似乎比方才更苦了,苦得他舌根发麻,心口也跟着一阵阵地发堵。
一碗药终于喂完。
皇后仔细替他掖好被角,柔声道:“陛下好生歇着,臣妾就在外间守着。”
谢铭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沉沉落下,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却并不安稳。
时不时地,仍有压抑的咳声从喉咙深处溢出。
皇后端着空药碗,轻手轻脚地退出内室。
明黄帐幔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龙榻上那个虚弱的身影。
外间比内室冷些。值夜的宫人垂手立在角落,悄无声息。
皇后走到窗边,支起一条细缝。
冷风立刻钻进来,吹散了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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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沾染的药味,也让她滚烫的脑子清醒了些。
窗外,雪后的夜空透出一点诡异澄澈。
她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眼底像结了层难以化开的冰霜。
她还是做不到。
不能让肃王跟别的宫妃诞育子嗣。
他们眼里只有所谓的江山传承,谁又真正在乎过她这个皇后的处境。
既然无人替她着想,那她便自己争。
皇后的手缓缓收紧,任由指甲深陷入掌心。
由此带来的痛感,明明白白地警示她,苦日子远远没有结束。
过了许久,她才松开手,将支起的窗缝合拢,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端庄平静。
“本宫先回去了。”
她对侍立的宫人吩咐,“陛下若有何不适,立刻来报。”
“诺。”
太后说住一晚,沈青漪真就只住一晚,哪怕起晚了,到梳洗打扮完毕,已经接近午时。
她依然极重规矩体统地要来同太后告别,一点都不让人拿住话柄。
倒是太后,看了沈青漪许久,像是舍不得这人就这么走了,思虑再三,才开口:“不如,你再多住两日,陪哀家说说话,她们大多怯懦,哄着哀家敷衍哀家,没一个敢跟哀家说心里话。”
闻言,沈青漪心想,最不可能跟您说心里话的,就在您老人家跟前杵着呢。
沈青漪作出为难的模样,柳眉微蹙:“太后不知,我对着菩萨起过重誓,要日日为她奉香,吟诗诵经,不然就天打雷劈,把我劈到混沌未开化的另一重世界,这一晃半日就要过去,我心里难免有些着急。”
挑挑拣拣地,心里话其实也可以说说。
但未必就是真话。
她如今的处境,身处的世界,比之混沌未开化,也好不到哪去。
太后没想到沈青漪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定力,沉默半晌,最终挥了挥手:“那你去吧,替哀家多念几遍,求菩萨保佑,让哀家也顺顺心,如如意。”
子嗣,已经成为太后最重的心病了。
沈青漪从善如流,都不用过脑子便快言快语道:“少说也要念个一百遍,务必让您如愿。”
太后难得笑了一下:“你呀,倒是个有趣的人。”
沈青漪一走,便有宫人报到谢峥跟前。
谢峥正拿皮布擦拭长刀,刀身泛着令人胆颤的森森寒光,照着他的脸,更是冷冽异常。
陈岩觑着主子神色,若有所思地说:“这位西宫太后,似乎和宫人们形容的样子,不太一样。”
清心寡欲,不问世事,一心向佛。
一听就有点假。
能在太后跟前全身而退的人,就不可能简单。
见男人不语,冷峻的侧脸看不出什么情绪,陈岩又掂量着道:“明日,太后又要派人来催了,殿下打算如何化解。”
他家主子可是这京圈贵胄里的灵魂人物,大家一向马首是瞻,对他的一言一行充满信任。
想当年,哪怕最顽劣的纨绔,也心甘情愿跟在主子屁股后面打转,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即便离开京城多年,主子在京中的势力却未减损多少,依然有不少勋贵悄悄投诚,想跟着主子建功立业。
这样一个注定要载入史册的顶顶男儿,一个选侍又怎么配得上。
就连皇后,要配主子,也是不够的。
不过,只论容貌外形,这宫里倒有一人堪堪能配。
可惜那人的身份。
陈岩摇了摇头,心想自己真是疯了,怎么会有这种荒唐的念头。
“告诉那边,不必来催,明日一早便去。”
听到这话,陈岩又是一惊,怀疑自己出现幻听了。
接着,男人又是不带任何情绪的一句。
“总不能让她一直犯心病。”
心病,就得心药医。
6. 争执
清晨,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大地有了光亮,寒意却依然未减半分。
沈青漪从寝殿出来时,天色还未大亮。
她照例去大佛堂上早课,怀里抱着昨夜抄到一半的经卷。
厚厚一沓,用青布包袱仔细裹着。
四下很静。
这个时辰,除了当值的宫人匆匆来往,少有主子出来走动。
佛堂这一带本就偏僻,此刻更显得空旷寂寥。
秀云跟在她身侧,手里拎着装香烛的小竹篮,走不到两步,就提醒主子留神,注意脚下的路。
又一场雪化后,地面湿气未散,青黑石板缝隙之间积着浑浊雪水,最易滑脚。
宫道两旁树枝上,残存的雪块不时掉下来,咣地砸在地上,溅开一片细碎水花。
秀云小嘴儿碎碎,叨个没完。
沈青漪玩心大发,故意惹她,抬起厚底棉靴就要往水花上淌。
秀云急得哎哎直唤:“别啊您,鞋子湿了是小,着了凉可就麻烦了。”
却见女子步伐轻盈敏捷,脚尖一点,大步跃了一下,便轻轻松松地从那水花上跨了过去。
秀云盯着女子裙摆上沾着的一点水渍,愣了会,才眨了眨眼,长吁了一口气。
“小姐,您行行好,下回吓人之前,先提醒一下。”
沈青漪抱着经书,回头朝她一笑:“那多没意思,你都知道了,还怎么吓。”
秀云张了张嘴,脑子打起了结,还在想该如何回,却听得主子又道:“还有,哪怕没人,在外面,都得唤我娘娘。”
话音刚落,便听得哧地一声,极淡的笑意,从背后传来。
沈青漪下意识地转身,遥遥望去。
不远处,岔路口光秃秃的老槐树下,侧对着她们,站着个人。
一身醒目的朱紫大氅,肩宽体长,风姿卓绝,就那么随意地抱着臂,要靠不靠地倚着树干。
晨风吹动男人的大氅,人却纹丝不动,好似无论多猛烈的风雨都撼动不了他分毫。
整座宫城内,也就这人了。
一枝独秀,独领风骚,光是站着不说话,也能让身边所有人黯然失色。
沈青漪微微勾了唇,却是垂下眼,不着痕迹地往路边挪动,打算从侧旁绕过去。
秀云更是大气不敢出,紧紧跟在她身后,头埋得更低。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从那人身后侧方经过时,谢峥忽然转过了身。
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随意,像是恰好看完了天色,准备离开。
可那转身的时机,却刚刚好。
沈青漪避无可避,只得停下脚步,与男人扫过来的视线碰个正着。
他没戴冠,一头墨发用一根玉簪束着,侧脸线条硬得似刀削出来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意。
沈青漪挪开目光,低了眼眸。
秀云没能忍住,壮着胆子看看英俊的男人,又瞅瞅身边美丽的主子,一时紧张,一时激动,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激动。
谢峥的目光落在沈青漪身上,便再未挪动分毫。
从她低垂的发顶,素净的衣襟,怀里的包袱,最后停在她交叠着搂紧包袱的双手上。
指节白净纤长,却因着寒意而泛了红,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蔻丹装饰。
风里带着化雪的湿气,吹得人脸颊冰凉。
沈青漪缩了缩肩膀,终是抬眸直视男人,红唇轻启:“劳驾王爷挪动一下尊躯,莫把道挡了。”
谢峥却毫无反应,问了句不相干的话:“这么早,去往何处。”
沈青漪一本正经:“聆听佛音,不能迟,只能早。”
“每日都去?”
沈青漪嗯了声,不愿多答。
“风雨无阻?”
沈青漪又嗯了声。
男人在审视她,目光并不锐利,压迫感依然十足。
然而,沈青漪也不是吃素的,话里有些催促:“劳烦让让,赶时间。”
谢峥却没回应,又问:“为梅枝拂去冷雪,是一时兴起,还是真的悲天悯人?”
沈青漪歪头看着男人,忽而笑了下:“我说什么,王爷就信?”
“不会。”谢峥回得也利落。
沈青漪点点头:“那就按你以为的去想吧。”
谢峥一眨不眨地锁住她:“不冷吗?不难受吗?不觉得自己很蠢?”
秀云低低地吸了口气,随即把嘴捂上,不敢吭声了。
还得是肃王,就是敢说,有时小姐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她也想这么问。
但她没小姐脑子转得快,往往才提了一嘴,就被小姐只言片语地碾压了。
沈青漪神色平静,声线也平稳:“承王爷挂念,草木亦是生灵,尽力而已,还到不了自残的地步。”
谢峥看着她,勾起了一边唇角,忽而抬腿,彼此之间,又近了一步。
沈青漪都能闻到他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冷冽,幽香,也霸道。
这人,似乎天生不会笑。
又或者,不会好好地笑。
“人亦是生灵,”他声音低低的,只是说给她听,“困守枯灯,也是尽力?”
沈青漪从容对上男人:“我与王爷差着辈呢,王爷这般,未免管得太多了。”
“对着佛像,抄着经文,了此残生,便是你想要的?”谢峥亦是不应,只问自己想问的。
“佛前清净,经中自有智慧。”沈青漪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我性子愚钝,能得一方净土,已是万幸,不敢再有他想。”
话说得可真是滴水不漏。
谢峥看着她,看了很久。
晨光渐渐亮起,将她素净眉眼照得分明。
许是天冷,她肤色过分雪白,显得没什么血色,眼底有淡淡青影,显然没睡好。
可眼睛里的光,却清亮而坚定,没有半分她话语里该有的死寂或麻木。
这双眼睛,就像钩子,吊足了他的胃口。
事不过三,她惹的他,就别想后悔。
谢峥没有直接点破,只淡淡道:“风雪虽歇,春寒犹在。保重身体。”
说罢,不再看她,从她身侧走了过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消失在宫道另一端,沈青漪才回头看了过去。
他可真是,有意思极了。
秀云终于感觉自己能动了,搓了搓快要起鸡皮疙瘩的手臂,感慨地叹了又叹:“每见一回肃王殿下,都感觉自己小死了一回,太吓人了。”
转头一看,女人垂眸沉思,不知在想甚。
“小姐?”秀云见她脸色不对,担忧地唤道。
沈青漪掀了下眼皮,扬扬唇角:“走吧,该去上早课了。”
秀云又是一怔,还得是小姐,就连面对肃王,也能稳得住,一点事都没有。
到佛堂殿门前,沈青漪在门槛前停住脚步,又突然回头望了一眼。
只一瞬,她便转身,迈过高高门槛,踏入光影交错的佛前净土。
宫道的另一头,拐过弯的谢峥并未走远。
他站在一处廊檐下,透过雕花窗格的间隙,正好能看见殿门。
那道素白的身影消失在门前,他才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玉。
一个被困深宫,无依无靠的女子,除了寄情佛经,还能做什么?
呵,扯淡。
谢峥轻扯嘴角。
这潭死水般的后宫,倒比他预想的,多了点值得玩味的东西。
“殿下,”陈岩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娘娘昨日召见了太医院院判,详细询问女子妊娠脉象与调理之事。”
谢峥反应不大,只嗯了声,最后看了一眼大佛堂紧闭的殿门,利落转身。
“去慈宁宫。”
太后本想再叫人催催儿子,没想到,今日倒是难得,人自己先到了。
到得还蛮早。
母子俩一起吃过早膳,再到暖阁里说着小话,屏退了宫人,只留英华在旁边伺候。
太后问谢峥意下如何,那事儿不能再拖了。
那些胆子肥的朝官又开始递折子了,管起皇帝的血脉传承,比自己传宗借代还操心。
太后一整宿没怎么睡,早就打定了主意,今日务必要谢峥给个准话,把人定下来。
谢峥也确实给了准话,手指捏着玉佩上的如意穗,从衣襟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太后。
“只她便可,旁的不要。”
太后有点激动,拿过纸张快速打开,然而在看到纸上女子画像的一瞬间,嘴角那点笑意僵住了。
她以为自己眼花,闭了眼睛缓一缓,再睁开。
还是这个人,没变。
这回,太后心凉了半截,抬眼看着云淡风轻的儿子:“你可知这人是谁?她在宫里又是什么身份?”
谢峥倒也坦然:“不重要。”
听到这话,一旁默不作声的英华吓得一颤。
英华战战兢兢地劝:“殿下有所不知,沈娘娘性孤僻,深居简出,吃斋念佛,大有皈依的势头,并不好相与的。”
男人却不在意地笑:“寡言,淡欲,不闹腾,不正好。”
英华抖如筛糠:“可是殿下,您也知此女乃先帝亲封的西宫娘娘,您高低得唤人一声母后啊!”
这话一出,谢峥倒是垂眸静默了片刻,才掀了下眼帘,懒散地唔了声。
“倒是有点意思。”
有意思?
是要把人吓死吗?
太后忍着怒意,叫英华出去,把门看好。
英华求之不得,快速退了出去。
赤紫香炉悠悠吐着龙涎香,原本用来宁神,此刻却闷得让人心头发慌。
太后手上稍稍用力,线断了,珠子滚了一地,滑溜溜地四处乱转。
有几颗滚到谢峥脚边。
他眉眼不眨,站得笔直,玄色袍角纹丝不动。
太后一生要强,尤其在人前,不能有丝毫失控的行为,然而这一刻她自诩完美的笑脸再也难以维持,眼底窜起两簇火苗。
“混账东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怎么敢?你还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不成?想要什么,开个口就能得到?”
“再说百遍千遍,儿子还是那句话,也只想要那个人。母后所求,是这江山后继有人,只要我愿意,睡在我身边的人是谁重要吗。”
“既然不重要,那你为何偏偏就要那一个,陈选侍怎么就不行了。”
“她长得不行。”
“什么,你再说一遍?”
谢峥却拒绝:“伤人的话,一遍就够。”
太后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个小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父皇都已不在人世,我和她之间,并不存在阻碍。”谢峥很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非要睡一个女人才能让自己脱身,那么沈青漪是他的唯一人选。
因为,只有她能让他忍不住多看一眼。
太后一只手抬起示意他先打住,让自己缓缓,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平复情绪。
谢峥拿过红木几上的参茶,抿了一口,喝不惯,又放了回去。
稍顷,太后情绪稍稍稳定下来,好声好气地劝:“后宫这么多女子,还不够你选,你怎么专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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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的。”
简直和你那就爱寻刺激的父亲一个毛病。
当年,那个没良心的男人话说得格外好听,陪她省亲,给她长脸,叫她全族都要敬她拥戴她以她为荣,实则早就打起了别的心思,可笑的是,孩子都怀上了,她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这根卡在她心头最利的刺,折磨了她二十多年,她以为她能够释怀,可时而想起,还是会隐隐作痛。
她最在乎的丈夫,她最看重的家人,双双背叛了她。
这口气,叫她如何咽得下去。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谢峥重蹈覆辙,因为他是她养大的,他必不能像他父亲那样恣意妄为。
否则,先帝在九泉之下,还不知道会如何笑话她。
她的心血,她的付出,全都白费。
但显然,谢峥在这事儿不可能再让步。
“答应母亲替兄长留嗣,已经是我的底线,若人选不能如我的意,那这事就作罢,还请母后多看看别的兄弟,不要把全副心神都放在我这不孝子身上,不值当。”
“你还知道自己不孝啊,知错不改,你还有脸了,怎么好意思说得出这些话。”
太后一口气没压下,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训。
“要早知道你是这么个油盐不进的性子,当年我就—”
话到这里,及时打住。
太后咳了一声,似说得口干,端过手边的茶盏喝了好几口。
润了嗓子,又吸了吸气,想咽下去。
不行,不可以。
她手一指,点着谢峥:“你如今主意大了,翅膀硬了,满京城的闺秀你看不上,宗室里多少好女儿你瞧不进眼,偏就瞧上她?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们之前到底碰过几回面,她又做了什么,把你迷得这样昏了头?”
“与她无关,是儿臣自己想要。”谢峥眉头已然拧起,不是不耐烦,而是坚持己见。
“自己想要?”太后简直要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笑。
“你早不选晚不选,偏在这当口选她?谢峥,你是诚心要给哀家添堵,给你皇兄添乱是不是?”
谢峥抿着唇,下颌角紧绷的样子,尤为顽固。
他不再解释,只是重复:“只能是她。”
“你!”太后一口气堵在喉咙口,眼前都有些发黑。
她了解这个儿子,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可越是了解,此刻就越是心惊,越是愤怒。
这世上,最不该忤逆她的就是此子。
没有她的放过,他根本不可能出生。
这是他欠她的。
“给我滚!”
太后指着门口,厉声呵斥:“给我滚回去,关起门来好好反省,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想不清楚,就别到哀家跟前,你没得脸皮,我却不想有个这般丢人现眼的儿子。”
谢峥没再多说一个字,躬身一礼,转身就走。
玄色身影俊朗挺拔,昂昂扬扬地消失在殿门外,步态稳如松,亦快如疾风,哪有半分悔改的意思。
半晌,太后扬起手,猛地把袖子一挥,将矮几上的参茶扫落在地。
一声脆响,瓷片四射,褐色茶汤泼了一地,染湿了羊绒地毯。
外间候着的宫人更是吓得不敢动,没有主子的吩咐,不敢贸然入内。
太后喘了几口气,慢慢坐回软榻,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按揉眉心。
好一会儿,她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来人,给我把沈青漪请过来。”
将将二十的年岁,心机倒是够深,饶是她阅人无数,也没将此女看明白。
反而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这回,传话的人不再是崔嬷嬷,变成了英华。
英华言简意赅,盯着沈青漪,请她不必做任何多余的准备,即刻动身。
太后这回可不好哄了。
沈青漪倒也配合,来得很快。
她像是早有预料,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只是比平日更苍白些。
进殿,问候,以东宫太后为尊,姿势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
太后没叫她起来,也没让人收拾地上的碎片。
她由上而下地打量眼前女子,磨了磨牙。
“沈青漪,你可真是好本事,哀家想尽了法子都办不到的事,你倒是轻轻松松就做到了。”
顿了下,太后稍稍恢复平静,话里甚至带着点疲惫。
“肃王方才来过,跟哀家说,他瞧上你了。”
闻言,沈青漪肩膀微微弱弱地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实在是惶恐。”
“惶恐?”太后冷笑一声,“你倒还知道怕。哀家问你,你可曾私下见过肃王?可曾传递过什么信物?可曾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谁又在外面传了什么,惹得您如此猜忌于我。”
沈青漪抬起头,脸色白得透明,眼神却清亮,直直迎着太后审视的目光。
“从慈宁宫回来后,我一直闭门不出,谨言慎行,未曾有半分逾越,更不敢有非分之想。肃王殿下天潢贵胄,也不是我可以肖想的。”
“不敢肖想?”太后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那他为何独独点了你的名?满殿的淑女他看不见,偏就记得你沈青漪?”
沈青漪的心跳得又快又重。
她稳住呼吸,缓缓道:“太后娘娘息怒,细想想,或许肃王殿下选我,并非真意。”
“哦?”太后眯起眼。
“我身份特殊,乃先帝妃子,家父又正要为弟弟请封世子,处于风口浪尖。殿下选我,或许正因这些阻碍,他知我和他不可能,所以如此为之。”
7. 拆招
太后静默不语,眉眼沉沉地盯着沈青漪,似乎在看她究竟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也不知道过于紧张,还是暖屋烘的,沈青漪从袖中掏出一方绢帕,擦了擦额角那点并不明显的汗意,再把帕子叠了叠,又塞回袖子里。
然后,挺直脊背,正襟危坐。
此番作态,倒叫太后看不懂了。
她可不觉得这女人有半分的怵,反而有那么一点故弄玄虚,拖延时间想对策的意思。
但偏偏,太后被这女子勾出了好奇心,就想看看她葫芦里能卖出多少药出来。
这女子进宫前,在家中又是个什么样子?
西南王对这个嫡长女又是个怎样的态度?
看来,她得派人仔仔细细地查一查了。
太后冷眼调侃:“要不要哀家再叫人给你煮壶茶,你慢慢喝,想好了,再说。”
沈青漪着实顿了下,偏着脑袋,正儿八经地思忖了那么一会,才一脸正色道:“谢太后姐姐体恤,不过我所说的每句话,都是肺腑之言,不必思虑过多。”
太后姐姐,这又是个什么词儿。
她哪来的脸跟自己称姐道妹。
西南王的嫡女又如何。
到了这宫里,就该认清自己几斤几两,有没有资格同手握权柄的人作对。
沈青漪像是没看出太后的不满,依旧保持自己的节奏,语速平稳,娓娓而谈:“太后英明,只听一面之词,必然是有差池的。肃王是如何跟太后提到我的,我确实不知,他私下也未跟我交涉过。知晓此事的人,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肃王对女子的抗拒。选一个麻烦在身,甚至是不可能的女人,岂非最好的挡箭牌?既能暂缓计划,让他喘口气,”
故意停了下,她更为意味深长道,“也能让太后姐姐您失了分寸,乱了阵脚。”
太后捻着腕上新换的佛珠,没有说话,眼底一片深谙。
沈青漪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抛出最后的筹码:“您真正所虑,是王爷的子嗣,是皇家血脉承续。我虽人微言轻,却愿斗胆一试,或可解此忧。”
太后仍是不语。
“您可以暂且压下我父亲请立世子的折子,看我的表现再议。”沈青漪直言不讳,以母族的利益做交换。
殿内死寂,只有更漏声滴滴答答。
良久,太后身子往后靠了靠,倚在软垫上,脸上看不出喜怒:“你倒是敢说,若你做不到呢?”
“若我食言,任凭您处置。父亲那边,您届时再下旨训斥,驳了他请立世子的念头,亦更名正言顺。”
沈青漪说得诚诚恳恳,一副其心昭昭可鉴日月的样子,好似真的想为太后分忧。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起来吧。”太后话里听不出情绪,一字一句地缓声道,“哀家就看看,你能翻出什么浪来。记住你的话,若只是空口白话……”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殿内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沈青漪低低应了一声。
太后看着女子过于恭顺的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回到住处的沈青漪倚在榻上,叫秀云多加些炭火,把屋子烧暖点,她要好好睡一觉。
跟太后过招,太费脑子了。
秀云面露忧色:“这再加下去,怕您睡着,就醒不过来了。”
冬日里最怕的就是烟气把人熏坏了。
数来数去,就数太后的椒房殿暖和。也不知道那屋子怎么造的,人坐里面半天,从头暖到脚,也未有多少不适感。
整个宫里独太后一家,皇后都未有此待遇。
沈青漪也就顶了个西太后的名头,实则待遇还不如皇后。
一级压一级,这吃人的后宫,何时才能出头。
“秀云,把我那身衣裳再改改。”
闻言,秀云警铃大作:“您又想做什么?”
沈青漪抬眸笑笑:“做点好事。”
自这日后,沈青漪不再低调,打着听东太后劝,多多交流联络感情的由头,时常在各宫走动。
还挑了些家世不错、年龄合适的贵女,把她们请到宫中做客,闲话家常。
聊衣裳首饰,聊胭脂水粉。
谁家的姑娘眉形画得生硬了,她随手拿起黛笔,轻轻勾勒两下,顿时就柔和了。
谁的衣衫颜色衬得脸色暗,她建议换个浅淡的藕荷或月白,人立刻鲜亮起来。
她说话轻声细语,不过分殷勤,也不指手画脚,难得的是眼光准,给出的建议,总能说到人心坎里去。
秀云一旁默默听着,心想主子这忽悠人的技术,又精进了不少。
渐渐地,好些贵女都爱找她参详打扮,连带着宫里气氛都活泛了些。
太后冷眼旁观,态度不明。
皇后来给婆母请安,不动声色地试探,太后也是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
“她好歹也是一宫之主,真要做点什么,哀家还能拦着不成。”
皇后被噎得无语,暗暗捏紧了手里的丝帕。
所以说,靠婆家无用,靠男人无用,最后还得靠自己。
陈岩把打探到的消息一一告知主子。
太后怕是真的气着了,这几日也不再召主子问话,似是有心把人晾一晾。
西宫那位沈娘娘倒是活泛了不少,礼佛之余,居然还能抽得出空跟京中的女眷相交来往,这等精力也是没谁了。
还有皇后,变着花样给皇上炖汤调养,也不知从哪里弄到的偏方,据闻皇上喝了几日,气色瞧着好了不少。
反正,这些个女子,就没一个简单的。
一个个,好似都有八百个心眼子。
每个心眼子,又好似能拐出九十九道弯来。
怪不得古人常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谢峥拉弓的动作停了下,利眸如梭,依旧盯着百米外的靶子。
见主子没得反应,陈岩欲言又止,过一会,自言自语般地碎碎念,声音却不小。
“与其这般算来算去的,还不如回北庭,痛痛快快与贼人打个三百回合。”
谢峥冷眼横他:“你要是能说得动太后,我们今晚启程,一刻也不耽搁。”
别啊,您这就为难人了,还不如叫他上战场,多砍几个鞑子的脑袋。
陈岩挠挠后脑勺,学着那些文绉绉的酸儒,仰头一声长叹,憋老半天,才憋出一句。
“堂堂大丈夫,不与女子计较长短。”
长短?这话有点脏。
谢峥指尖力道一松,箭矢如一道凌厉的疾风飞了出去。
猛地一下,结结实实命中红心。
陈岩拍手叫好。
谢峥扫他一眼:“有这个拍手的工夫,还不如多探探消息。”
一想到又要跟宫女们调情嬉笑,陈岩登时垮了脸:“打探了,您也没动啊。”
谢峥将弓扔给男人:“没事就多读点书,不然我说了,你也不懂。”
陈岩急了:“甭管懂不懂,殿下您倒是先说啊!”
“您不说,我更没机会懂了。”
谢峥拿棉帕擦了擦手,掀眼皮看了男人一眼,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见招拆招,攻其不备。”
一个难得的响晴天,太阳明晃晃地,映得人睁不开眼。
御花园的雪被宫人们清扫干净,几条蜿蜒小径随着露了出来。
梅林边特意辟出一块空地,铺了厚毡,设了矮几和锦垫,四周用锦帷挡了风,炭盆烧得旺旺的。
一场小宴,就这么不显山不露水地张罗起来了。
帖子是以赏晴雪,咏寒梅的名头下的。
前来赴宴的贵女,大多出自宗室勋贵,还有排得上号的官宦人家。
太后亲自坐镇,算是给足了面子。
暖阁与露天席面相接,贵女们个个都精心妆扮过,却是各有不同,或娇俏活泼,或文静恬淡,或明媚大气。
但又有个共同点。
那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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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的眼神时而不经意地飘向入口,多多少少都带着期盼。
太后坐在上首软榻,神色平淡,只偶尔,目光一转,掠过陪坐在侧的沈青漪。
沈青漪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织锦袄裙,衣襟袖口用银线绣着竹叶纹,外头罩着件雪白狐裘滚边披风,发间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通透水润。
在这满目鲜妍中,她这身打扮素净得近乎寡淡。
可偏偏那张脸,被青白之色一衬,愈发显得眉眼如画,肤色莹润。
通身一股说不出的清雅气韵,像雪后初晴时,檐下悬着的那根冰凌子,干干净净,质地剔透,反而更让人挪不开眼。
外头,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稳稳当当,不疾不徐。
帘栊一动,谢峥走了进来。
依旧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身长肩阔,说不出的英姿勃发。
惹得一溜烟的芳心全都乱了。
然而,或娇羞或热切的脸庞映入男人眼底,却激不起他内心半分涟漪。
他径直走到太后侧首的空位坐下,自顾自斟了杯热茶。
氤氲热气模糊他冷峻的轮廓,周身散发的慑人气息,更是叫众女又向往又不敢靠近。
男人一来,太后才有了点兴致,简要说了几句开场话,便让年轻人自在游玩赏梅。
姑娘们得了话,就似得了赦令,纷纷起身,或三五结伴,或独自娉婷。
一个个有意或无意,从冷面王爷席前经过。
环佩叮咚,衣香鬓影,娇声软语,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脂粉香。
谢峥始终垂着眼,专注看着杯盏里缓缓舒展的茶叶,仿佛这才是世间最值得研究的物事。
太后盯着谢峥许久,面色不太好看,转而又往另一侧的沈青漪看去,情绪更是复杂。
沈青漪指着自己唇角,示意郧阳侯小女儿,少喝点,口脂都要花了。
十五六岁的姑娘,面皮子薄,臊得慌,赶紧扯了帕子把脸捂住,躲到一边补妆去了。
该做的,她都做了。
毕竟,她也不可能摁着男人要他选,太后都做不到这点。
沈青漪饮尽杯中最后一点暖茶,才轻轻放下,拢了拢披风,起身同太后请示,离开一小会。
太后挥挥手,眼不见心不烦。
沈青漪独自一人,不紧不慢地踱到梅林边缘,一处向阳的敞轩下。
那里有几株老梅,开得如火如荼。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周身似被镀上一层细碎金芒。
她微微仰起脸,眯眼看满树繁花,鼻尖冻得有点红。
长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
她就那么随意地站着,偶尔伸出手。
指尖拂过近旁一枝低垂的梅花,花瓣上的残雪簌簌落下几点,在她月白披风上晕开极淡水痕。
暖阁内,一直垂眸的谢峥,不知何时抬起了眼。
越过不停在眼前晃动的各种娇色,寻了一番,最后落在了梅树旁的身影上。
周遭所有的声响,色彩,在这一瞬间都褪去了。
只有那道青白色身影,清清泠泠地立在雪光与梅色之间,真实得刺目。
谢峥放下了茶杯。
太后眼角直抽,声音也绷紧了。
“这么多女子,你也选不出一个?”
“总要走近了,才看得分明。”
男人如是答了句,径直站起身,没有理会任何人,大步走到一株开得最盛的梅树下。
抬手,握住一根缀满红苞的枝条,微微用力。
咔嚓一声。
周遭的人都被这动静吸引,纷纷望了过来。
冷白长指对比下,枝条上缀着的点点梅花,更显得红艳艳。
他随意捻着梅枝,穿过人群,走向敞轩,走向背对他的女人。
停在她身后。
一步之遥。
沈青漪似有所觉,缓缓转过头来。
8. 对错
秀云在一旁屏住了呼吸,几欲窒息。
乖乖啊,这位肃王殿下也太勇了,就不按常理出牌。
谢峥伸出手,将红梅轻放在了女人臂弯里,压住雪白披风。
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花瓣上的碎雪,遇着披风,融化成深色水渍,一点点晕开。
沈青漪低下头,看着臂弯里沉甸甸的花枝。
梅香清冽,混着冰雪的气息,强势侵入她的呼吸。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抚过湿润娇嫩的花瓣。
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微一颤。
有花堪折直须折。
他折了,也送了。
这无声的宣告,比她预想的,更直接,也更霸道。
花送出去后,男人便收回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深邃难辨。
随后,他对着太后所在的方向略一颔首,像是给出了某种答案。
园子里死一般寂静。
紧接着,四下里,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一下高过一下。
郧阳侯小女儿补完妆,才回到位子上,就见到这一幕,内心的震撼难以言表,没能忍住地把邻座老御史的小孙女紧紧握住,惊讶得不能自已。
“天呐,我看到了什么,我莫不是眼瞎了。”
难不成,她还得去洗洗眼。
那是肃王么?
可肃王为何会跟沈娘娘站一起?
郧阳侯府乃武学世家,不光男子,女儿家也得学点武艺,不求建功立业,但要能自保。
若是看走眼,所嫁非人,动起手来不吃亏。
而老御史耕读出身,教养孩子也以文为主。小孙女柔柔弱弱的身板,哪里敌得过武学世家女,人还未使什么力气,就已是委屈巴巴,泪眼涟涟。
“你眼睛倒是不瞎,手却没个轻重。”
别的女儿家,也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难道肃王殿下久未归京,不识得沈娘娘,将她认成了贵女。
可也不对啊,按照座次,以及众人对沈青漪的态度,显然就跟贵女不一样。
太后慢慢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眼帘垂下,极力压抑着翻腾的情绪。
然而,捧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泄露了一丝不平静的心绪。
混账东西,白养了。
秀云瞅瞅垂眸看着花枝若有所思的主子,再悄悄瞧了眼存在感异常强烈的男人,心弦紧了又紧。
忽而,她身子一晃,脚下一滑,哎呀一声。
一个斜身靠向沈青漪,似是站立不稳,捉着人的手臂摇了下。
花枝倏地掉落在地上,沈青漪也无暇顾及,反手扶住秀云,问她怎么回事。
“叫你夜里关窗,偏不听,又头疼了吧,该的。”
嘴里责备,但动作上的关怀,却也不少。
秀云又是唉唉两声:“是奴婢不争气,对不住娘娘的体恤。”
“这次就算了,再有下回,定不饶你。”
说罢,状似不经意地,沈青漪搀扶着秀云往回走,没有闲暇留意脚下,竟是往那梅枝上踩了过去。
越过男人身旁,头也不回,眼也不望,好似这人并不存在。
秀云紧紧跟着主子,余光一瞥,心口又是一抽。
男人要笑不笑的,乌黑眸子隐隐迸射出的幽幽寒光,叫人捉摸不透,又望而生畏。
小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惹上了怎样的人物,但凡有个差池,就不好收场了。
众人的心神也随着这一脚更为揪紧了。
踏过去后,沈青漪这才想到了什么,回头朝男人温温一笑。
“花虽美,但需得送给合适的人,殿下可得看清楚了,莫再认错人。”
短短几句话,就为这段荒唐的插曲定了性。
肃王殿下眼神不好,送错人了,表错了礼,反正跟她是无关的。
迎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沈青漪神色如常,带着秀云慢步回位子上。
步履平稳,背脊挺直。
好一个七窍玲珑心,好人由她做了,好话也是她在说,合着别人都是傻子,就她最清醒。
偏偏,太后此刻也说不得什么,扫了众人一圈:“沈娘娘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莫看错想错。”
众人连连表态,哪敢有异议。
太后这话就是警告了,叫她们收着点,别到处乱说。
男人也未辩驳,而是低低一笑,黑眸炯亮:“最懂儿子的,唯有母后,还请母后看着办。”
话落,竟是再不停留,脚步凌厉,扬长而去。
看着办?
太后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要是再年轻个二十岁,把你们这些不听话的人都给办了,省得让她看了碍眼,还心烦。
但不行。
皇帝没有子嗣,别的宗亲,跟她不可能一条心。
唯有谢峥,即是正统皇室所出,身上也有她娘家人的血脉。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再不听话,也不可能真的与她为敌。
除非,他想当个不忠不义不孝的孽种,被世人谴责,遗臭万年。
太后要面子,也以为,所有人都和她一样,这辈子挣的就是一口气。
然而这心头堵着的一口气,还是难消。
崔嬷嬷和英华一左一右地劝。
“主子暂且宽心,奴婢瞧沈娘娘那样子,对肃王也没甚感情。肃王那傲慢的性子,就算有兴致,人不领情,自己面子过不去,兴许没几日就淡了,不惦记了。”
“就是呢,沈娘娘那冷清性子,几个人受得了。殿下是没碰到这种,一时眼热,等那股子劲头散了,说不定就转向温柔明理的解语花了。”
二人私底下爱较劲,但在大事上拎得清,这会儿不把主子哄好了,她俩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太后闭了闭眼,沉声道:“多派些人手,把西宫盯紧了。”
二人争先恐后地应。
不多时,太后又道:“西南那边,快马加鞭地给我查。”
沈青漪跟家里人关系到底如何?
她压下西南王请立世子的折子,对沈青漪又有何影响?
还需再探探,不能大意。
皇后这边得到消息,倒是吃了一惊,把心腹宫女招到跟前细问。
“你确定,肃王把花给了沈娘娘?”
“千真万确,不止奴婢,在场的好些宫人都瞧见了。肃王殿下没看别的女子,就只给沈娘娘送了花,送完人就走了,把一干贵女都晾在那里。”
宫女绘声绘色,讲得津津有味。
皇后听着也心情大好。
就说了,肃王那种刀口舔血的狠角色,又怎么可能轻易任人摆布。
不管他对沈青漪是真有意,又或拿人作筏子,太后心里怕是极不痛快了。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是太后的报应。
皇后示意宫女继续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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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有情况来报,静观其变,不可轻举妄动。
这些都是其次,皇后眼下的头等大事,就是给皇帝补身子,多多同房,争取早日怀上孩子。
皇后又叫来另一个宫女,问皇帝这几日可有喝药,精神如何。
宫女一一答了。
见时机差不多了,皇后也开始准备起来。
泡了花瓣浴,又在身上抹了香膏,就等着皇帝夜里过来。
他若不过来,她就去寻他。
然而,等到三更,却有内侍来报,皇帝去了淑妃娘娘那里,皇后自行就寝,不必再等了。
皇后倚在榻上,笑了下,抬手抽掉鬓上的玉簪,扬声命宫人落锁,一只蚊虫都休想放进来。
西宫主殿,秀云靠着椅背,想起个身,却被沈青漪挑眉揶揄。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几日,你就好了。”
当时灵机一动,倒是解了困局,只不过这事后就有点难过了。
装病,就得装彻底。
近日这宫里又多了好几个新面孔,不难想也知道,怕是太后那边的眼线,还有皇后的耳目,其实也不少。
甚至别宫的娘娘,譬如近日深受圣宠,风头正盛的淑妃娘娘,那也不容小觑。
按沈青漪的意思,秀云这脚,不养一月两月的好不了。
秀云干活干惯了,就喜欢忙前忙后的跑动,真要她躺着不动,享享清福,她反而受不住。
“小姐,我就不是享福的命,您还是安排点活儿让我干吧。”
沈青漪倒也爽快,将手上的经书递给她:“正好,你没事抄抄,也是修身养性,对将来大有裨益。”
小姐又在说些她听不懂的话了。
秀云有点不信:“小姐您可别诓我,我大概这辈子与佛无缘了。我就一个弟弟,他要是不争气,家里还得指望我传宗接代呢。”
西南民风开化,在许多人家里,女儿地位不比儿子低,如果女儿足够争气,能够立起门楣,那么女儿也能成为传后人。
秀云也就对沈青漪唯命是从,但在自己家里,是个拿主意且说一不二的主。
所以,秀云比沈青漪更想回到西南。
眼看着一年又一年,自己年岁也渐渐大了,心里那个急啊。
“太后肯定要派人去查的,要是得知您和几个弟弟关系并不太好,还闹了不小的矛盾,咱们就被动了。”
现在的小姐还算沉稳了,少时脾气可真不小,受了委屈从不憋着,弟弟敢惹她,她就把他们修理得更惨。
也因此,王爷对小姐越发冷淡。
小姐才及笄,十六岁不到,王爷就狠心把小姐送到天朝后宫,唯恐姐弟相争,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
想到这,秀云又为自家小姐打抱不平。
王爷还是更偏心儿子,明明论能力,小姐比她那些弟弟强多了。
对此,沈青漪不置可否:“我把他们打傻了,还是让他们缺胳膊少腿了?长姐如母,他们不争气,我替母教训,有何问题?”
倒是没什么问题。
就是不讨喜。
王妃又最会吹枕头风,没少挑拨父女俩的关系。
秀云想想就头疼,回西南的路阻碍重重,这位人人都夸贤惠的王妃也是拦路虎之一。
沈青漪倒是不疾不徐,一步步稳着来。
人要学会借力打力,找个强有力的帮手,比自己在这瞎摸索,要有用得多。
便宜老爹再多坐几年王位,就当她尽孝了。
9. 周旋
午后,南书房里暖得让人头脑发昏。
龙涎香的味道闷闷浮着。
皇帝撂下笔,靠在椅背上养神。
须臾,听见脚步声,他撩起眼皮。
谢峥走进来,坐于侧首紫檀椅上。
皇帝没立刻说话,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茶水温着,雾气袅袅,遮了他半边脸。
他目光轻飘飘的,在谢峥身上停了会儿,才随口一提:“前儿个御花园里,你折了枝梅?”
谢峥极淡地嗯了声。
“给了西宫那位?”茶盏搁回桌上,轻轻一声响。
“是。”
谢铭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牵了牵,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你啊,该怎么说你好呢,”他曲起指关节,在扶手上敲了敲,“那是先帝的妃子。论辈分,咱们得叫一声太妃。你这枝梅花送过去,算怎么回事?”
话听着不重,里头的意思却沉。
“一枝花罢了。”
谢峥语气平平,“宴上助兴,常有的事。”
“没多想?”谢铭身子往前倾了倾,一眨不眨地盯住他。
“满园子的姑娘,你一个都不送,偏往她手里递,你跟我说没多想?”
“还是说,你心里另有盘算?”
这话问得刁。
谢峥抬起眼:“皇兄觉得,我该有什么盘算?”
谢铭被他问得一静,往后靠回去,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盏边沿。
“你跟为兄说句实话,是不是母后逼你太紧,你心里不痛快,故意寻这么个由头,跟她,也跟我置气?”
这话听着像关心,也像试探。
谢峥垂下眼,看着自己袍子上的云纹:“不敢。”
“不敢?”皇帝重复了一遍,忽然叹口气。
“你有什么不敢的。”
“你这脾气,打小就犟,记得不?那年秋狝,父皇说了不准跑远,你倒好,闷头追出去十几里,非拖了头最大的公鹿回来。气得父皇直瞪眼,转头又跟我夸,说你这孩子有血性。”
说着,脸上露出点真切的笑。
“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比划一下,“主意比谁都大。”
谢峥听着,似乎也跟着回忆起来,紧绷的下颌线略松了些。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提也罢。
谢铭话锋又是一转,“你如今开窍了,知道折花送人了,为兄倒能跟你说道说道。”
“你别看我一天到晚忙,这齐家的事,也有些心得。你看你皇嫂跟淑妃,处得怎么样?”
他说这话时,脊背挺直了些,想摆出长兄如父,游刃有余的架势。
谢峥抬眼看他。
男人脸上那点强撑的自得,跟眼底的疲惫对比鲜明。
“皇后端肃,淑妃温婉,都是贤德。”谢峥顺着答,语气依旧平直。
“皇兄费心了。”
“岂止费心,”谢铭接道,“这里头学问大。要公允,又不能偏。要顾全规矩,又得体贴人心。好比弹琴,弦太紧易断,太松不成调……”
说着,眼神有些飘。
末了,似累了,声音低下去,轻咳一声。
谢峥等他说完,静了片刻,才道:“皇兄日理万机,已耗神太过。琴瑟调和是要紧,可过犹不及。有些弦,绷久了,伤身,也伤根本。”
谢铭脸上的表情凝住了。
他沉默很久,久到屋里那股暖香都像凝了。
“松一松?如何松?你没坐这位子,有些滋味,尝不到。”
他抬手,用力按按额角,手背上青筋微凸。
“这宫墙里头,又何尝不是一座江山?奏折是雪片,朝臣是锱铢,而这后宫……”
也未必就是安乐窝。
他喉结滚了下,点到即止。
忽而,男人转回头,意味不明地看向谢峥。
有关切,有依赖,或许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抵触。
他需要这个弟弟为他守疆土平天下,甚至需要这个弟弟的子嗣来缓解前朝后宫的压力。
但这种需要,于他而言,也是一种无法排解的难堪。
“我知道母后着急,我也……”他停住,换了个说法,“也盼你早些安定,可西宫那位,不管你是赌气又或者真的感兴趣,都不应该。你离她远些,没坏处。”
话说得又快又急。
谢峥不由挑眉。
谢铭不自在地挪了下,语气也强硬起来:“你的婚事也该提上议程了,我会再同母后商议,务必挑个妥帖的。”
谢峥皱了眉头:“还请皇兄务必保重身体,我倒是不急,不劳皇兄费心。”
“还不急,你看看你都多大岁数了,再拖个几年,真要像我这样,过了三十,却连个子嗣都没有。”
谢铭话里是有些怒意的。
朝堂上已经有人质疑他们这一脉的生育能力。
不管谁的孩子,总要生一个出来,堵住那些人的嘴。
最终,谢峥站起身,行了一礼,低低道了句知道了。
回到住处,烛火亮了一夜。
谢峥披着玄色常服,靠着宽大椅子,手里捏着两封几乎同时送达的密信。
一封来自北境,火漆上是玄甲军独有的暗纹。
另一封来自京中某处,封皮空白,无字无印。
他先拆开了北境那封。
信是心腹副将周悍亲笔所写,字迹粗犷有力,透着边关特有的沙尘气。
内容不长,却让谢峥的目光凝了片刻。
近日北狄左贤王部极不老实,频繁派出小股骑兵骚扰边境几个屯田点,看似抢掠,实则试探防线虚实。
更关键的是,探子回报,狄王庭似在秘密集结各部青壮,囤积粮草。
周悍在信末写道:“狄人恐有大规模犯边之意。今冬雪厚,利于骑兵奔袭,不得不防。盼王爷早作决断。”
谢峥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变得蜷曲焦黑,直至化为灰烬。
跳动的火苗映照他眼底,一片冰冷的肃杀。
舅父的牺牲,玄甲军无数儿郎的鲜血,染红了玉门关外的沙土,才换来这几年的相对太平。
如今,看来有人好了伤疤就忘了疼。
不打痛了,就不会老实。
可京城这摊浑水,比他预想的更麻烦。
谢峥目光一移,拆开桌上另一封密信。
永昌二十一年秋,西南王主动送嫡女入宫。
此女沉寂了足足三年,才入了先帝的眼,自此一发不可收拾,竟让先帝破了规制,特立西宫,与皇后平起平坐。先帝驾崩后,此女因无子,依制移居佛堂清修,为先帝祈福。
说是清修,却又管过不少闲事。
曾救助因犯错被罚的洒扫宫女,还接济过佛堂老宦官福顺患病的侄儿。
与太医署医士赵明义有过数次诊脉接触,被其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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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为“沉静少言,脉象虚浮,似有不足之症”。
更有小道消息,今上潜龙时期,地位并不稳当,也曾向沈娘娘示过好,甚至达成过某种协议。
指节在桌面上叩了叩。
谢峥轻呵了一声。
房门被叩响。
“进。”
陈岩推门而入,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里。
他走到桌前,躬身低语:“慈宁宫那边,这几日确在暗中详查沈娘娘,连入宫验身的旧人都问遍了。另外,佛堂内外,多了几双眼睛。”
谢峥并不意外。
“沈氏有什么反应?”
“据盯梢的人说,自宫宴过后,沈娘娘像是被吓到了,重回深居简出的日子,除了去大佛堂上香,几乎足不出户。”
谢峥嘴角弯了一下。
她脚踩梅枝,视他于无物,可不像是轻易就能被吓到的老鼠胆子。
陈岩迟疑了一下,转而道:“北境军报紧急,我们是否要提前准备回程?”
谢峥沉默。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北境需要他,可京城这局势,也不能掉以轻心。
“再等等。”他终于开口。
“告诉周悍,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狄人若真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沈氏那里,我要知道她每日做了什么,见了谁,事无巨细,都得来报。”
“是。”
陈岩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
谢峥独自坐在灯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残箭镞。
冰冷的铁锈触感,才能让他保持清醒。
西宫主殿,沈青漪双目紧闭,手里一颗一颗捻着佛珠,嘴里念着心经。
声音匀净,不急不缓。
秀云闲不住,又要做做样子,脚跟一高一低,端着热水慢悠悠晃进来。
她把铜盆放在架上,拧了热手巾:“小姐,敷敷手,冻疮膏也拿来了。”
沈青漪睁开眼,接过热腾腾的手巾捂在手上。
暖意渗进指节,舒服得让她叹了口气。
“外头有什么动静?”她小声问。
秀云用更小的声音回:“佛堂前后,多了两个生面孔。一个守在往慈宁宫去的岔路口那棵老槐树下,扮作扫雪的。另一个在咱们后窗对着的那片竹林里,说是修竹子的匠人。”
“今早取份例炭,听见管库房的刘公公跟人嘀咕,说那边前两日调了咱们佛堂所有人入宫时的记档,连给您验身的嬷嬷,昨儿都被悄悄叫去问过话了。”
热手巾上的暖意,好像一下子凉了。
沈青漪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慢慢擦着手,一根一根地,擦得很仔细。
查记档,问验身嬷嬷。
这是要把她翻个底朝天。
她把手巾递还给秀云:“炭呢?可有领足?”
“领是领了,就是成色比上月差些,烟大。”
秀云抱怨了一句,又赶紧道:“不过福顺公公给咱们这屋多塞了两筐银霜炭,说是从别处匀来的。”
沈青漪点点头。
福顺是个知恩的。
风口浪尖上,还能做到这样,不容易。
沈青漪脑瓜子转了转,招手叫秀云把耳朵凑过来。
“有个事儿,也只能我们最最厉害的秀云姑姑去办了。”
一听这夸人的夸张话,秀云心口就是一抽。
10. 招风
这宫里,路不止一条。
太后的门堵着,还有别的门可以敲。
沈青漪唤来秀云,将一沓用素白宣纸仔细抄好的经卷交到她手中。
墨迹早已干透,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透着虔诚。
至少看起来是。
“去坤宁宫,把这个呈给皇后娘娘。就说我别无所长,唯日日于佛前诚心抄写这《如意经》,祈求上天垂怜,佑我朝国祚,更盼帝后早日得育嫡嗣,福泽绵长,江山永固。”
秀云接过经卷,有些迟疑:“娘娘,咱们直接去皇后那儿……”
她怕触怒太后。
“太后是后宫之主,皇后亦是中宫。我身为先帝妃嫔,为帝后祈福,为皇家子嗣祝祷,乃是本分。皇后娘娘贤德,不会见怪。”
她看着秀云,压低了声提醒:“恭敬些,灵醒些,我看好你,你可以的。”
秀云挺起胸脯,重重点头。
皇后正倚在暖榻上翻看账册,眉宇间浮着一层淡淡的倦色。
宫人禀报秀云姑姑求见,还带了东西,她略感意外,搁下了册子。
秀云低着头,捧着经卷进去,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将沈青漪的话一字不差,又添了几分真挚情谊,婉转道来。
皇帝登基数年,后宫不算空虚,可皇嗣艰难,至今未有一儿半女出生。
前朝争议不断,后宫更是暗流涌动。
此刻,这位身份尴尬的西宫娘娘,竟如此懂事,献上这样一份心意。
哪怕只是表面工夫,也做得漂亮,让人舒坦。
“沈娘娘有心了。”皇后语气温和,“这般诚心,本宫感念。回去转告你家主子,心意本宫领受了,请她务必保重自己身子。”
秀云正要谢恩告退,外头却传来太监的通传:“皇上驾到——”:
皇后连忙起身迎驾。
皇帝迈步进来,脸上有些倦,眼神扫过殿内,落在皇后手中那厚厚一沓经卷上。
“皇后在看什么?”
皇后笑着将经卷示意给皇帝看:“西宫送来的,说是亲手抄的,为咱们皇室祈福。”
她指了指旁边案几上放着的石榴荷包:“还有这个,也是沈娘娘亲手所做,说是给臣妾戴着,讨个多子多福的彩头。”
皇帝哦了声,伸手拿起荷包。
荷包上用深浅不同的丝线绣着裂开嘴的石榴,露出里头颗颗饱满鲜红的籽,旁边绕着连绵的瓜蔓与小瓜,寓意“瓜瓞绵绵”。
绣工极其精致,石榴籽仿佛真能掐出汁水来,瓜叶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他端详片刻,脸上露出些微笑意,转头对皇后道:“她倒是个细心的。”
手指摩挲着荷包上凸起的绣纹,那细腻的触感让他有些出神。
忽然,他抬眼看向仍垂首侍立一旁的秀云,玩笑般随意道:“这荷包绣得是好,寓意也佳。只是,怎么只做了一个?朕也缺个这样讨彩头的物件带在身边,沾沾福气。”
秀云心头一跳,立刻深深屈膝,声音清脆而恭顺:“陛下恕罪!是奴婢疏忽,未曾思虑周全!奴婢这就回去禀报娘娘,定尽快为陛下也绣制一个送来,绝不敢耽误!”
皇帝见她反应快,态度恭谨,笑了笑,摆摆手:“罢了,朕不过随口一说。告诉你家娘娘,不必着急,慢慢做便是,别伤了眼睛。”
这话说得平和,甚至算得上体贴。
秀云又磕了个头,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背上已是一层薄汗,心里却为自家娘娘又添了一分佩服。
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
皇帝仍在把玩荷包,似乎颇为喜欢,竟随手就系在了自己腰间的玉佩旁。
皇后看着他的动作,亲手奉上热茶,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
皇帝呷了口茶,目光还流连在荷包上,顺口道:“西宫那位,瞧着是个安静知礼的。她身份特殊,先帝去后,一直深居简出,也不易。你是皇后,后宫之主,平日也多关照着些。衣食寝居,别委屈了,尤其这寒冬腊月,炭火份例上,你酌情厚几分,莫要让她冻着。女儿家,身子骨弱,经不起寒气。”
皇后垂眼听着,手里稳稳端着茶盘,指尖却收紧。
她笑着应道:“陛下体贴,臣妾省得。回头就吩咐下去,定不会短了沈娘娘用度,陛下放心。”
心下不由暗忖。
沈青漪亏得是先帝名分上的人,是长辈。
否则,以陛下对子嗣近乎焦虑的渴求,这般颜色,这般气韵的女子,怕早就纳入后宫,百般恩宠了。
更深一层想,这位娘娘入宫时,先帝已病重,据说并未真正侍寝,至今仍是完璧之身。
这个念头像根细刺,冷不丁扎进皇后心口。
前些日子御花园那场宴席,肃王当众折梅相赠的举动。
如今细想,怕不只是与太后置气,或与陛下博弈那般简单。
难道他对这位庶母……
皇后被自己这个想法惊了一下,随即又觉得并非不可能。
看来,这位沈娘娘,不得不重视了。
次日,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徐嬷嬷,带着足足两筐上好的银霜炭、几匹御寒锦缎和皮料、并几匣子精致的宫廷点心,浩浩荡荡去了西宫。
徐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规矩礼数一丝不错,话说得更是漂亮周全。
“皇后感念沈娘娘的诚意。如今寒冬腊月,最是伤身的时候,特命奴婢送来这些微薄之物,请您务必保重。皇后说了,娘娘若缺什么短什么,或是底下人伺候不经心,只管差人来坤宁宫说一声,万万不要委屈了自己。”
暖阁里,沈青漪受了礼,温言谢过皇后的厚意,态度恭谨又不失身份。
徐嬷嬷悄悄打量这位传闻中惹得先帝晚节不保的话题人物,只见她衣着素净,容颜清丽,举止从容有度,并无半点狐媚或轻狂之态,心下也添了几分好感。
回去向皇后回话时,自然又说了不少好听的。
秀云喜滋滋将银霜炭添进火盆里。
这炭果然不同,烧起来只有淡淡的松木清香,几乎没有烟气。
火势旺而持久,映得一室暖融融、亮堂堂。
“小姐,您瞧这炭,还有这缎子这皮子,都是顶好的货色!”秀云摸着光滑的锦缎,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皇后宫里的东西就是不一样,看以后谁还敢在份例上克扣咱们,给些黑炭烟炭糊弄事!”
沈青漪慵懒倚在临窗暖榻上,身下垫着厚厚的皮褥子,怀里抱着个热乎乎的小手炉。
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晕开一片柔和红晕。
看着秀云雀跃的模样,她唇角弯了下,笑意很浅,未达眼底。
厉害么?或许吧。
不过是看准了人心里的窟窿,顺手递过去一块形状合适的补丁罢了。
太后那边路险,她便绕个弯,去敲皇后的门。
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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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最缺什么?最盼什么?
她是不可能往人肚子里塞娃娃的。
但表面上的诚意要够。
她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将手炉换到另一侧怀里抱着。
窗外,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
漫长的宫夜,又要开始了。
总不能,真就这么守着活寡,顶着个虚无的先帝太妃名头,在这金丝笼里无声无息地熬到老,熬到死。
那多无趣。
西宫这边,除了沈青漪,还零星住着几位太嫔,太贵人。
这几位悄没声息的,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可近些时候,她们似乎也觉出点不对味儿来,走动勤了不少,时不时就过来探探口风。
住得最近的陈太嫔,端着一碟自己做的梅花酥过来串门。
人还不到四十,说话做事都慢吞吞的,带着一股子怎么也晒不暖的暮气。
“喏,尝尝,用去年收的梅花雪水和的面,不怎么甜。”陈太嫔把碟子往沈青漪跟前推了推,随口就是唠。
“听说前阵子,慈宁宫后头走了水?没吓着你吧?”
沈青漪拈起一块酥,小小咬了一口,笑道:“劳姐姐惦记,就是虚惊一场。太后和皇后仁厚,赏了不少东西压惊。”
陈太嫔点点头,目光一转,在沈青漪身上光鲜亮眼的锦缎袄子上停了下,又挪开。
“没吓着就好,咱们这些人啊,可经不起吓了。”
她叹口气,“你还年轻,有些事未必看得透。这宫里头的热闹,看看就得了,千万别往前凑。咱们是什么人?是先帝爷留下的人,是老黄历了。新朝的事儿,再风光,跟咱们也不相干了。安安分分地,有口安稳饭吃,有个地方容身,平平安安熬到头发白,就是天大的造化。”
一番话推心置腹,带着过来人的怜悯,也藏着点说不清的告诫。
沈青漪垂下眼,点点头:“姐姐说得是,我记住了。”
没过两天,另一位性子更闷的赵太贵人,散步时碰巧遇着了沈青漪。
赵太贵人话更少,只站在一株老梅树下,盯着沈青漪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吐出几句:“树大招风,咱们这种没根基的,越是没人留意,活得越久。”
说完,也不等沈青漪答话,佝偻着背,慢慢挪走了。
就连平日只躲在屋里念佛,好像万事不入心的李太嫔,赶在几人去佛堂上香时,也仿佛自言自语般飘来:“佛前讲究个心净,最忌心里头还挂着红尘俗念,不干不净。”
她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点她,劝她,也是警告她。
别冒头,别惹眼,老老实实缩着。
在这锦绣堆成的坟里头,悄没声儿地等到油尽灯枯。
才是她们这类人该有的,也是唯一能有的活路。
沈青漪面上总是和气的,应承得滴水不漏,仿佛听进了心里。
实则凭什么?
她才刚满二十,大好年华,皮肤是饱满的,血是热的。
若不及时行乐,待年华老去,想玩都力不从心了。
沈青漪靠在暖阁窗棂边,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窗外风紧了,卷起地上零星雪沫子。
她抬手,关上了半扇窗,把寒气挡在外头。
屋里头,炭火烧得正红,暖意一层层裹上来。
她转过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姣好的脸。
养老?且早着呢。
11. 说透
细细碎碎的雪沫子被风卷着,在深宫高墙之间打着旋儿,无声无息飘落。
慈宁宫的暖阁却依旧温暖如春,太后披了件大氅,站在半开的支摘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
手里的暖炉已经不怎么热了,她却浑然不觉,一动不动地站着。
崔嬷嬷端着燕窝羹进来,将托盘轻放在炕桌上,走到太后身后,低声道:“娘娘,夜深了,寒气重,用些羹暖暖吧。”
太后似没听见,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你跟了哀家多少年?”
崔嬷嬷一怔,恭敬答道:“奴婢自娘娘入潜邸为侧妃时便跟着,到如今,整整三十五年了。”
“三十五年了啊,可真快!”太后喃喃,转过身来。
烛光下,她仪态依旧雍容,只是仔细一看,眼角纹路细密了不少,眼底也浮现一丝难以遮掩的倦意。
“三十五年,多少风浪都过来了,怎么到了如今,反倒觉得这么累呢。”
就为个子嗣,寸步难行。
言官一个个没脸没皮的,一遍遍把国法家规拿出来说事,仗着理儿有恃无恐,无非就是想逼她低头,由他们选定的人作为嗣子,将来继承大统。
可她偏偏就是不想如了这些贼人的意。
为人臣子,不知为主分忧,反而处处跟主子做对,说来说去,也就那么一句无后为大,国本不振。
可恨的是,她真就被这几个字拿捏住了。
崔嬷嬷心头一酸,上前扶住太后的手臂,引着她往炕桌边走:“俗话说得好,好酒不怕巷子深,好席更是不怕晚,这盼着盼着,兴许哪天这孩子就来了。娘娘也要放宽心,保重凤体才是最重要的事。”
太后轻叹一声:“皇帝自小体弱,性子仁和,是守成之君,却经不起大风浪。峥儿倒是刚强,像他父皇,可十年戍边,心也野了,跟哀家终究是隔了一层。”
她拿起银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碗里的羹汤。
“如今这局面,前朝后宫,多少双眼睛盯着。皇帝若真有个万一,那些宗室亲王,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赵家,王家那些外戚,又岂会安分?哀家一个妇道人家,能倚仗的……”
她打住了,眸光一转,看向崔嬷嬷。
“只有峥儿,只有他这个手握兵权、战功赫赫的亲王,才能镇得住场面,才能保住皇帝这一脉的江山,也才能保住我们母子的体面和尊荣。”
崔嬷嬷心头凛然,低声道:“娘娘思虑周全,肃王殿下确是擎天之柱。”
“可他要沈氏,非她不可,跟吃了迷魂药一样。”
太后放下银匙,重重一下,瓷器磕到桌面,清脆一声响。
崔嬷嬷低着头,不敢吱声。
“这几日,哀家让人把沈氏的底细翻来覆去查了个遍。”
“家世倒算清白,毕竟西南王这些年还算安分,对朝廷是有求必应,就连嫡长女都送进了宫。而沈氏入宫后,除了先帝在时荒唐了点,这一年来倒是乖觉,除了诵经念佛,接济一下落魄宫人,没见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崔嬷嬷小心接话:“如此说来,也是个容易拿捏的。娘家势力太远,鞭长莫及,等于没有外戚之忧。看她那样子,性情也算稳妥,不至于生出是非。”
要她说,先帝的女人也不是不可以。
反正先帝都不在了,无子的太妃若是自己愿意,也可以请求出宫安置,到时换个身份,就当肃王养在外头的女人,咬死了不松口,又有几个人敢置喙呢。
哪怕有疑虑,撑死了也只能在肚子里闹一闹了。
眼见这事儿得有个解决的法子,不然奴才随主子也不好过,崔嬷嬷干脆壮着胆子讨一回不喜,把自己的想法仔仔细细地说给主子听,其实摆到台面上了,也就那么一回事,没什么好膈应的。
这些日子,太后自己也有所松动,又听崔嬷嬷这么一说,更似有了台阶可以让自己下,心气也就更顺了。
“哀家看中的,正是这一点,她在京中无依无靠,日后才好掌控。她一个失了倚靠的先帝遗孀,有孩子也不可能拿在明面上说,为了自己为了孩子,除了依附哀家还能如何?哀家许她富贵,许她安稳,她便该感恩戴德。”
“娘娘圣明。”崔嬷嬷附和,却又迟疑道,“只是此事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如何掩人耳目,也是个问题。”
太后冷笑一声:“找个由头,让她病逝或去外面礼佛,然后换个身份,安置在京郊别院。待生了儿子,她若识相,便许她后半生衣食无忧,若不识相……”
话还没说完,眼底一闪而过的厉色,已摆明了态度。
听到这里,崔嬷嬷踌躇道:“奴婢只是担心,沈娘娘若心志坚定,宁死不从,又当如何?”
太后讥诮一笑:“这宫里真正有资格宁死不从的人,没几个了。她沈氏有什么?这几年她娘家可有送信送物或是派人来京问候一声?至于先帝那点情分,人走茶凉,她要是非要提这桩,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炭火烧得正旺,崔嬷嬷却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夜长梦多,不能再等了。”
“明日,你再去一趟西宫,把她请过来。”
崔嬷嬷迟疑了一下:“娘娘,肃王殿下那边,要不要支会一声?”
“不必,反正他只要沈氏,至于怎么安排,由哀家来定。”
佛堂侧殿里,沈青漪刚抄完一页经书,搁下笔,揉了揉手腕。秀云在一旁研墨,门就在这时被敲响。
秀云放下墨条,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是崔嬷嬷,身后没跟旁人,手里也没拿什么东西。
崔嬷嬷先开口,“太后请沈娘娘过去说话。”
秀云回头,有些无措地看向沈青漪。
沈青漪已经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袖口,示意秀云把门打开。
“有劳嬷嬷稍候,容我更衣。”
“娘子请便。”崔嬷嬷笑了笑,却并未退开,就站在门外等着。
沈青漪转到屏风后,换上一身更素净的宫装,头发也重新拢过,只簪一根毫无纹饰的银簪。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眉眼间透着倦色,养了好些日才养出这样看着有些憔悴的病容。
她定了定神,从屏风后走出。
崔嬷嬷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面上笑容未变:“请随我来。”
到了宫门前,落轿。崔嬷嬷在前引路,沈青漪主仆跟在她身后,一直到主殿门口,秀云还想继续跟着,却被崔嬷嬷一个眼神止住了。
“太后娘娘只想与沈娘娘单独说说话。”
秀云看了沈青漪一眼,眼里流露出一抹忧色。
沈青漪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示意她安心。
厚重殿门在沈青漪面前开启,扑面而来的暖意,混着一股让人沉溺的檀香。
这次,殿内除了凤榻上的太后,再无旁人。
连侍立斟茶的宫女都没有。
沈青漪抬脚入内,殿门在身后合拢。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太后的声音自榻上传来,比之前更温和,也更直接。
沈青漪谢过,寻着凤榻旁的绣墩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摆得非常正。
太后端着茶盏,用杯盖撇了浮沫,过好一会儿,才开口。
“哀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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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礼,这一年多在佛堂,也吃了不少苦。”
沈青漪微微低头:“为先帝祈福,是我的本分,不敢言苦。”
太后笑了下:“那你可知,为人臣最大的本分是什么?”
沈青漪抬眼看太后,脸上露出一丝迷茫:“我还是太愚钝,请您明示。”
“皇室血脉,关乎国本,关乎谢家江山千秋万代,绝不能断。”
沈青漪手指在袖中悄然攥紧。
“肃王,皇帝的亲弟弟,戍边十年,功在社稷,血脉也最纯正。”太后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沈青漪。
“由他延续血脉,诞下子嗣过继给皇帝,是眼下唯一,也是最稳妥的路。此事,皇帝知晓,哀家首肯,已是定局。”
沈青漪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而你,”太后眼神陡然变冷,威严异常,“便是哀家与肃王选中的人。”
沈青漪秋水般的明眸倏然睁大,似被吓着了,整个人呆呆的。
“哀家今日叫你来,不是与你商量,而是告知。”
“佛堂也并非真正的净土,你当真以为,青灯古佛,就能保你一世平安?”
沈青漪的身体颤了颤,这会儿才有点反应,却是抬手掐住自己的脸,以为自己在做梦,感知到疼后,又颤了好几下。
太后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威已经施足,该给点甜头了。
“当然,哀家也知道,此事对你而言,确是委屈,也是冒险。皇家不会白白让你付出。”
她微微前倾身子:“此事绝密进行,不会有多的人知道,地点也会选在宫外隐秘之处,不污先帝宫阙,也全了你的体面。”
“事成之后,无论有无子嗣,哀家都会给你安排一个全新的清清白白的身份,让你带着足够的金银细软远离京城,去过富足安稳的下半生,甚至于你想回娘家,也是可以的。”
“若你福厚,真能为皇家诞下血脉,哀家可以向你保证,他日后的前程,绝不止于一个闲散宗室。而你,作为生母,皇家也绝不会亏待。即便你不能亲自抚养,哀家也允你,有权知晓他的近况。”
威逼,利诱,全都上了。
沈青漪静默许久才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发出破碎的声音:“此事实在太过突然,我有些心慌……”
说话间,沈青漪捂着自己胸口,好似有些难受,唇都白了。
“请太后宽宥,容我思量几日……”
还没说完,人像是脱了力,忽而身体一歪,晃了又晃,往榻上倒了过去。
人倒得太突然,太后离得近,险些被撞到。
太后往后挪了挪,眉头紧皱,轻声唤沈青漪。
人却没有反应,太后眸光一沉,倾身过去探她鼻息,又唤了两声。
还是一动不动。
太后这才重视起来,提声喊崔嬷嬷,让人宣太医。
秀云守在殿门口,听闻自家主子晕倒了,立马慌了神,控制不住地哭喊:“娘娘,您怎么了,奴婢早就说了,不能熬夜抄经,对身体不好,您偏不听。”
英华一旁听着,直翻白眼,叫她小点声,别吵得所有人都知道了。
秀云这才惊恐地捂着嘴,泪花儿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消息传到谢峥耳中,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
陈岩一脸高深:“惦记殿下的女人,和殿下惦记的女人,怕是没一个善茬。”
谢峥拿皮巾擦着刀具,眼也不眨地指使部下。
“晚上安排一下。”
陈岩愣住,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谢峥朝他笑了下:“别怀疑,就是你想的那样。”
12. 夜入
这日正巧就是赵明义在内宫当值,听闻慈宁宫有召,扛上医药箱就赶了过来,哼哧哼哧地脚步匆匆,入殿后人还在喘着气儿,渐渐平复呼吸。
秀云蹲在床边,紧紧握着主子的手,满眼的悲戚:“赵太医,您快瞧瞧,我家娘娘最近身子骨一直不大好,夜里总也睡不着,这该如何是好啊。”
赵明义亦是神色凝重,一言不发地切了半天的脉,直到太后坐不住了,才慢吞吞地轻叹一声:“沈娘娘怕是受了惊扰,思虑过重,心事排揎不出,憋闷久了,自然就易心窍受损,绵延不愈。”
一听这话,秀云眼圈更红了,隐隐泛着泪光。
英华就站在她身后,轻咳了一声,提醒她注意控制情绪,不要做得太过了,太后盯着在呢。
其实,太后也有点坐不住了,还是崔嬷嬷懂她的心思,一脸正色地问赵明义,沈娘娘这病严不严重,需要如何用药治疗。”
赵明义思虑了一番,似乎在斟酌说辞,又是半晌才道:“用药只是起到温补调理的作用,最终还得沈娘娘自己想开,把心事排解了,不然忧思长存,对身体也是极大的损耗。”
一听到损耗身体,太后眉头挑了挑,这话说得,好像是她把这位沈娘娘刺激到了。
屋里几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觑着太后脸色,再看看自己要做出什么反应。
唯独秀云,一脸悲痛过度的模样,抽抽搭搭的,好似整个人都要抽了过去。
最终,太后冷冷一笑:“该用药就用,不管什么,往好的贵的方子开,不必拘着,务必要把沈娘娘的身体调康健了。”
掌事人发了话,赵明义也只能恭恭敬敬地领旨,利索开药方,告诉秀云如何煎服。
沈青漪再次在慈宁宫住下,她人都还昏着在,只能被动任由安排。
秀云守着主子,英华也被太后临时调派过来,一方面看顾,另一方面,也有监视的意思。
见沈青漪昏了许久都未醒来,英华记挂着自己没干完的差事,实在没心情守在这里,便跟秀云说了几句软和话,道她辛苦了,明儿一早给她带好吃的点心。
秀云也不想英华在这盯着,自己做事也不方便,二人算是达成共识,面上和和气气,都想先把今晚应付过去。
偏殿的门合上,外头落钥的声响传进屋内,秀云怔了下。
她没精打采地伏在床边,眼圈又开始泛红,手里端着的药碗尚有一丝热气。
可人昏着,别说一整晚,喂一口药都是难。
碗沿刚碰到沈青漪嘴唇,床上的人便偏开了头。
秀云一愣。
沈青漪睁开了眼睛,清凌凌黑亮亮的,哪有半分忧虑难过的样子。
秀云呆呆的,半晌回不过神。
沈青漪自己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指尖按了按太阳穴。
“这睡久了,头还真的有点晕。”
秀云终于回了魂,忙放下碗,扶着沈青漪,后怕起来,“您可真吓死奴婢了,真以为……”
“不真晕,眼下我兴许就在谢峥的床上躺着了。”
沈青漪声音平平的,掀开被角,口渴了,要补点水。
秀云赶紧递上温水,看她小口啜饮,眉眼间一片倦怠的平静。
“主子,咱们可怎么好?这回还不知道要在慈宁宫待多久,太后要是真有了决断,咱们又该如何做。”
“胳膊拧不过大腿。”
沈青漪放下杯子,也只能这么说一句:“走一步,看一步吧。”
外宫明和殿内。
陈岩将内宫递出来的消息一一禀告,觑着主子神色:“太后也不知为何就盯上沈娘娘了,又将人留在慈宁宫静养了。”
谢峥手里握着卷书,没抬头,当人在说废话,不想理会。
“上回留宿一晚,偏殿就走水,闹得人仰马翻,这回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陈岩自个儿嘀咕,声音却不小。
谢峥这才撩起眼皮,唇角似乎弯了一下:“这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陈岩愕然:“殿下,上回是借着彻查火情的由头,我们才能顺利入内,夜里宫门下钥,禁苑重重,这回无由无头的,怕是不行—”
“那就让它变得行。”谢峥丢开书卷,站起身,“去准备吧。”
夜色浓稠,慈宁宫偏殿外的灯笼暗了一盏。守夜的宫女换了班,新来的两个互相瞪着眼。
空气里好似都带着刺。
晕黄的光照亮脚下方砖,春杏和秋枝各自挨着廊柱,当着一对怨气十足的门神,不愿意再靠近彼此一下。
春杏搓了搓胳膊,低声抱怨:“这夜里寒气都浸到骨头缝里了,偏是咱们俩。”
秋枝眼皮也不抬:“值夜本就是份内事,昨儿你偷懒去打盹儿,怎不见你喊冷?”
“你少血口喷人!”春杏声音尖了点,意识到自己失态,赶忙往下压,“我那是去给主子添炭火,哎哟!”
她忽然捂住肚子,眉头紧皱,身子也弓了下去。
“这,这肚子怎么拧着疼……”
秋枝斜睨她:“又来这套?晚膳时那碟糖蒸酥酪,大半进了谁肚子?”
“真疼,”春杏额上渗出细汗,脸在光下显得发青,“不行,憋不住了,我得去一趟茅房……”
她边说边顺着廊子往后挪。
秋枝看她不像全然作伪的样子,又怕她躲懒,脚下不自觉跟了两步,想着盯紧些,别让她溜空子。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角。
院落静下来,只余风声。
墙头一抹修长黑影落地无声,屋顶另伏着一人,帮着放哨。
门闩被薄刃挑开,黑影闪入。
外间秀云呼吸匀长,内室帐幔低垂。
帐子被撩开的刹那,沈青漪睁开了眼,扭头望向门口。
看清来人后,她怔了下,眼神里掠过一丝近乎无奈的情绪。
她没动,只静静看着男人走近,才蹙着眉头,幽幽一声道。
“殿下,你可真是不懂事,专做让人为难的事。”
她音色微哑,也不看他,目光落在锦被的缠枝纹上,平直清冷。
谢峥也不言语,只看着她。
她裹着被子,不慌不忙地起身,将枕头垫高,半靠在床头,长发松散,侧脸沉静,明明是被惊到的一方,她却有种置身事外的疏离。
这时,还能一本正经地跟他讲道理,告诉他这个点闯入内宫,实在不明智,也非君子所为。
谢峥觉得有趣:“这宫里跟我讲道理的人,可不多。”
譬如太后,譬如皇帝,都是他们有理,他得听着,顺他们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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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殿下更该珍惜,愿意和你讲道理的人。”沈青漪顿了下,看着男人,一字一句地说,“而不是行差踏错,落人口实。”
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是平铺直叙,却比指责更让人无从辩驳。
谢峥向前微倾,修长俊伟的身躯乌泱泱地笼住了沈青漪全副视野。
“所以,娘娘是在教训我?”
“不敢。”她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了浅淡影子。
“只是想起先帝在时,常赞殿下聪敏,却也忧殿下少年心性,过于恣意。”
她停住,没再说下去,只轻轻叹了一声。
但意思到了,他该明白。
这叹息像一根极细的羽毛,在人心尖上搔了一下。
谢峥眸色深了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她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可这份难得的平静底下,似乎又有些别的什么,看不真切。
他忽然笑了,身体靠得更近。
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沁人心脾,他想多闻闻。
阴影笼罩下,他冷不丁地伸手,握住了她露在外面的手腕,气息灼热。
“那么,娘娘今晚,可得好好教教儿臣。”
谢了,她何德何能,能有个这么不省心的好大儿。
男人铁臂一样,紧紧箍着沈青漪细瘦的胳膊,她挣脱不开,也懒得白费力气,只微微歪了脑袋,仔细打量眼前男人。
他无疑是英俊的,强壮的,富有魅力的。
只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这地儿,也不合适。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太后娘娘的安排,自有深意。”她直直看进他眼里,“只是殿下,豢养先帝遗妃这等名声,好听么?纵然殿下不在乎,来日史笔如铁,又当如何?”
谢峥沉默片刻,忽而松了手,指尖往上一抬,将她滑落肩头的一缕长发拂开,若有似无地擦过白绸寝衣。
“那都是后话了,不提别的,只问你自己,你甘愿枯死在这寂寂深宫,夜夜孤枕难眠?”他停住,等着她的反应。
沈青漪在他指尖触及时轻轻颤了下,转瞬又归于平静,抿了唇:“殿下似乎忘了,我如今,并无选择的余地。”
她微微偏头,那缕发丝从他指尖滑落。
“眼下也只愿,无论去往何处,都能得一隅清净,少些无谓的风波。上回走水那般的事,我实在经不起第二遭了。”
她将话题引回,说得意味深长。
谢峥勾唇笑了下,收回手,霍地站起身。
“宫里宫外,何来真正的清净。”
他推开窗棂,夜风卷入,使人清醒,也使体内激荡的热潮渐渐平复下去。
“不过,你说得对,有些风波,确是无谓。”
“但有些,也未必是祸。”
他回头瞥她一眼,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的玉人儿,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折。
“好好歇着,下回,可就没这么好应付了。”他翻身出窗,身影融入夜色。
帐幔轻轻晃动。
远处更梆声悠悠传来,三更天了。
她慢慢躺下,拉高锦被,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尤为清亮,没有丝毫睡意。
下回,倒要看看他如何做。
她其实是有点挑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