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南书房里暖得让人头脑发昏。
龙涎香的味道闷闷浮着。
皇帝撂下笔,靠在椅背上养神。
须臾,听见脚步声,他撩起眼皮。
谢峥走进来,坐于侧首紫檀椅上。
皇帝没立刻说话,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茶水温着,雾气袅袅,遮了他半边脸。
他目光轻飘飘的,在谢峥身上停了会儿,才随口一提:“前儿个御花园里,你折了枝梅?”
谢峥极淡地嗯了声。
“给了西宫那位?”茶盏搁回桌上,轻轻一声响。
“是。”
谢铭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牵了牵,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你啊,该怎么说你好呢,”他曲起指关节,在扶手上敲了敲,“那是先帝的妃子。论辈分,咱们得叫一声太妃。你这枝梅花送过去,算怎么回事?”
话听着不重,里头的意思却沉。
“一枝花罢了。”
谢峥语气平平,“宴上助兴,常有的事。”
“没多想?”谢铭身子往前倾了倾,一眨不眨地盯住他。
“满园子的姑娘,你一个都不送,偏往她手里递,你跟我说没多想?”
“还是说,你心里另有盘算?”
这话问得刁。
谢峥抬起眼:“皇兄觉得,我该有什么盘算?”
谢铭被他问得一静,往后靠回去,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盏边沿。
“你跟为兄说句实话,是不是母后逼你太紧,你心里不痛快,故意寻这么个由头,跟她,也跟我置气?”
这话听着像关心,也像试探。
谢峥垂下眼,看着自己袍子上的云纹:“不敢。”
“不敢?”皇帝重复了一遍,忽然叹口气。
“你有什么不敢的。”
“你这脾气,打小就犟,记得不?那年秋狝,父皇说了不准跑远,你倒好,闷头追出去十几里,非拖了头最大的公鹿回来。气得父皇直瞪眼,转头又跟我夸,说你这孩子有血性。”
说着,脸上露出点真切的笑。
“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比划一下,“主意比谁都大。”
谢峥听着,似乎也跟着回忆起来,紧绷的下颌线略松了些。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提也罢。
谢铭话锋又是一转,“你如今开窍了,知道折花送人了,为兄倒能跟你说道说道。”
“你别看我一天到晚忙,这齐家的事,也有些心得。你看你皇嫂跟淑妃,处得怎么样?”
他说这话时,脊背挺直了些,想摆出长兄如父,游刃有余的架势。
谢峥抬眼看他。
男人脸上那点强撑的自得,跟眼底的疲惫对比鲜明。
“皇后端肃,淑妃温婉,都是贤德。”谢峥顺着答,语气依旧平直。
“皇兄费心了。”
“岂止费心,”谢铭接道,“这里头学问大。要公允,又不能偏。要顾全规矩,又得体贴人心。好比弹琴,弦太紧易断,太松不成调……”
说着,眼神有些飘。
末了,似累了,声音低下去,轻咳一声。
谢峥等他说完,静了片刻,才道:“皇兄日理万机,已耗神太过。琴瑟调和是要紧,可过犹不及。有些弦,绷久了,伤身,也伤根本。”
谢铭脸上的表情凝住了。
他沉默很久,久到屋里那股暖香都像凝了。
“松一松?如何松?你没坐这位子,有些滋味,尝不到。”
他抬手,用力按按额角,手背上青筋微凸。
“这宫墙里头,又何尝不是一座江山?奏折是雪片,朝臣是锱铢,而这后宫……”
也未必就是安乐窝。
他喉结滚了下,点到即止。
忽而,男人转回头,意味不明地看向谢峥。
有关切,有依赖,或许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抵触。
他需要这个弟弟为他守疆土平天下,甚至需要这个弟弟的子嗣来缓解前朝后宫的压力。
但这种需要,于他而言,也是一种无法排解的难堪。
“我知道母后着急,我也……”他停住,换了个说法,“也盼你早些安定,可西宫那位,不管你是赌气又或者真的感兴趣,都不应该。你离她远些,没坏处。”
话说得又快又急。
谢峥不由挑眉。
谢铭不自在地挪了下,语气也强硬起来:“你的婚事也该提上议程了,我会再同母后商议,务必挑个妥帖的。”
谢峥皱了眉头:“还请皇兄务必保重身体,我倒是不急,不劳皇兄费心。”
“还不急,你看看你都多大岁数了,再拖个几年,真要像我这样,过了三十,却连个子嗣都没有。”
谢铭话里是有些怒意的。
朝堂上已经有人质疑他们这一脉的生育能力。
不管谁的孩子,总要生一个出来,堵住那些人的嘴。
最终,谢峥站起身,行了一礼,低低道了句知道了。
回到住处,烛火亮了一夜。
谢峥披着玄色常服,靠着宽大椅子,手里捏着两封几乎同时送达的密信。
一封来自北境,火漆上是玄甲军独有的暗纹。
另一封来自京中某处,封皮空白,无字无印。
他先拆开了北境那封。
信是心腹副将周悍亲笔所写,字迹粗犷有力,透着边关特有的沙尘气。
内容不长,却让谢峥的目光凝了片刻。
近日北狄左贤王部极不老实,频繁派出小股骑兵骚扰边境几个屯田点,看似抢掠,实则试探防线虚实。
更关键的是,探子回报,狄王庭似在秘密集结各部青壮,囤积粮草。
周悍在信末写道:“狄人恐有大规模犯边之意。今冬雪厚,利于骑兵奔袭,不得不防。盼王爷早作决断。”
谢峥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变得蜷曲焦黑,直至化为灰烬。
跳动的火苗映照他眼底,一片冰冷的肃杀。
舅父的牺牲,玄甲军无数儿郎的鲜血,染红了玉门关外的沙土,才换来这几年的相对太平。
如今,看来有人好了伤疤就忘了疼。
不打痛了,就不会老实。
可京城这摊浑水,比他预想的更麻烦。
谢峥目光一移,拆开桌上另一封密信。
永昌二十一年秋,西南王主动送嫡女入宫。
此女沉寂了足足三年,才入了先帝的眼,自此一发不可收拾,竟让先帝破了规制,特立西宫,与皇后平起平坐。先帝驾崩后,此女因无子,依制移居佛堂清修,为先帝祈福。
说是清修,却又管过不少闲事。
曾救助因犯错被罚的洒扫宫女,还接济过佛堂老宦官福顺患病的侄儿。
与太医署医士赵明义有过数次诊脉接触,被其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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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为“沉静少言,脉象虚浮,似有不足之症”。
更有小道消息,今上潜龙时期,地位并不稳当,也曾向沈娘娘示过好,甚至达成过某种协议。
指节在桌面上叩了叩。
谢峥轻呵了一声。
房门被叩响。
“进。”
陈岩推门而入,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里。
他走到桌前,躬身低语:“慈宁宫那边,这几日确在暗中详查沈娘娘,连入宫验身的旧人都问遍了。另外,佛堂内外,多了几双眼睛。”
谢峥并不意外。
“沈氏有什么反应?”
“据盯梢的人说,自宫宴过后,沈娘娘像是被吓到了,重回深居简出的日子,除了去大佛堂上香,几乎足不出户。”
谢峥嘴角弯了一下。
她脚踩梅枝,视他于无物,可不像是轻易就能被吓到的老鼠胆子。
陈岩迟疑了一下,转而道:“北境军报紧急,我们是否要提前准备回程?”
谢峥沉默。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北境需要他,可京城这局势,也不能掉以轻心。
“再等等。”他终于开口。
“告诉周悍,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狄人若真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沈氏那里,我要知道她每日做了什么,见了谁,事无巨细,都得来报。”
“是。”
陈岩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
谢峥独自坐在灯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残箭镞。
冰冷的铁锈触感,才能让他保持清醒。
西宫主殿,沈青漪双目紧闭,手里一颗一颗捻着佛珠,嘴里念着心经。
声音匀净,不急不缓。
秀云闲不住,又要做做样子,脚跟一高一低,端着热水慢悠悠晃进来。
她把铜盆放在架上,拧了热手巾:“小姐,敷敷手,冻疮膏也拿来了。”
沈青漪睁开眼,接过热腾腾的手巾捂在手上。
暖意渗进指节,舒服得让她叹了口气。
“外头有什么动静?”她小声问。
秀云用更小的声音回:“佛堂前后,多了两个生面孔。一个守在往慈宁宫去的岔路口那棵老槐树下,扮作扫雪的。另一个在咱们后窗对着的那片竹林里,说是修竹子的匠人。”
“今早取份例炭,听见管库房的刘公公跟人嘀咕,说那边前两日调了咱们佛堂所有人入宫时的记档,连给您验身的嬷嬷,昨儿都被悄悄叫去问过话了。”
热手巾上的暖意,好像一下子凉了。
沈青漪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慢慢擦着手,一根一根地,擦得很仔细。
查记档,问验身嬷嬷。
这是要把她翻个底朝天。
她把手巾递还给秀云:“炭呢?可有领足?”
“领是领了,就是成色比上月差些,烟大。”
秀云抱怨了一句,又赶紧道:“不过福顺公公给咱们这屋多塞了两筐银霜炭,说是从别处匀来的。”
沈青漪点点头。
福顺是个知恩的。
风口浪尖上,还能做到这样,不容易。
沈青漪脑瓜子转了转,招手叫秀云把耳朵凑过来。
“有个事儿,也只能我们最最厉害的秀云姑姑去办了。”
一听这夸人的夸张话,秀云心口就是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