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碎碎的雪沫子被风卷着,在深宫高墙之间打着旋儿,无声无息飘落。
慈宁宫的暖阁却依旧温暖如春,太后披了件大氅,站在半开的支摘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
手里的暖炉已经不怎么热了,她却浑然不觉,一动不动地站着。
崔嬷嬷端着燕窝羹进来,将托盘轻放在炕桌上,走到太后身后,低声道:“娘娘,夜深了,寒气重,用些羹暖暖吧。”
太后似没听见,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你跟了哀家多少年?”
崔嬷嬷一怔,恭敬答道:“奴婢自娘娘入潜邸为侧妃时便跟着,到如今,整整三十五年了。”
“三十五年了啊,可真快!”太后喃喃,转过身来。
烛光下,她仪态依旧雍容,只是仔细一看,眼角纹路细密了不少,眼底也浮现一丝难以遮掩的倦意。
“三十五年,多少风浪都过来了,怎么到了如今,反倒觉得这么累呢。”
就为个子嗣,寸步难行。
言官一个个没脸没皮的,一遍遍把国法家规拿出来说事,仗着理儿有恃无恐,无非就是想逼她低头,由他们选定的人作为嗣子,将来继承大统。
可她偏偏就是不想如了这些贼人的意。
为人臣子,不知为主分忧,反而处处跟主子做对,说来说去,也就那么一句无后为大,国本不振。
可恨的是,她真就被这几个字拿捏住了。
崔嬷嬷心头一酸,上前扶住太后的手臂,引着她往炕桌边走:“俗话说得好,好酒不怕巷子深,好席更是不怕晚,这盼着盼着,兴许哪天这孩子就来了。娘娘也要放宽心,保重凤体才是最重要的事。”
太后轻叹一声:“皇帝自小体弱,性子仁和,是守成之君,却经不起大风浪。峥儿倒是刚强,像他父皇,可十年戍边,心也野了,跟哀家终究是隔了一层。”
她拿起银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碗里的羹汤。
“如今这局面,前朝后宫,多少双眼睛盯着。皇帝若真有个万一,那些宗室亲王,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赵家,王家那些外戚,又岂会安分?哀家一个妇道人家,能倚仗的……”
她打住了,眸光一转,看向崔嬷嬷。
“只有峥儿,只有他这个手握兵权、战功赫赫的亲王,才能镇得住场面,才能保住皇帝这一脉的江山,也才能保住我们母子的体面和尊荣。”
崔嬷嬷心头凛然,低声道:“娘娘思虑周全,肃王殿下确是擎天之柱。”
“可他要沈氏,非她不可,跟吃了迷魂药一样。”
太后放下银匙,重重一下,瓷器磕到桌面,清脆一声响。
崔嬷嬷低着头,不敢吱声。
“这几日,哀家让人把沈氏的底细翻来覆去查了个遍。”
“家世倒算清白,毕竟西南王这些年还算安分,对朝廷是有求必应,就连嫡长女都送进了宫。而沈氏入宫后,除了先帝在时荒唐了点,这一年来倒是乖觉,除了诵经念佛,接济一下落魄宫人,没见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崔嬷嬷小心接话:“如此说来,也是个容易拿捏的。娘家势力太远,鞭长莫及,等于没有外戚之忧。看她那样子,性情也算稳妥,不至于生出是非。”
要她说,先帝的女人也不是不可以。
反正先帝都不在了,无子的太妃若是自己愿意,也可以请求出宫安置,到时换个身份,就当肃王养在外头的女人,咬死了不松口,又有几个人敢置喙呢。
哪怕有疑虑,撑死了也只能在肚子里闹一闹了。
眼见这事儿得有个解决的法子,不然奴才随主子也不好过,崔嬷嬷干脆壮着胆子讨一回不喜,把自己的想法仔仔细细地说给主子听,其实摆到台面上了,也就那么一回事,没什么好膈应的。
这些日子,太后自己也有所松动,又听崔嬷嬷这么一说,更似有了台阶可以让自己下,心气也就更顺了。
“哀家看中的,正是这一点,她在京中无依无靠,日后才好掌控。她一个失了倚靠的先帝遗孀,有孩子也不可能拿在明面上说,为了自己为了孩子,除了依附哀家还能如何?哀家许她富贵,许她安稳,她便该感恩戴德。”
“娘娘圣明。”崔嬷嬷附和,却又迟疑道,“只是此事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如何掩人耳目,也是个问题。”
太后冷笑一声:“找个由头,让她病逝或去外面礼佛,然后换个身份,安置在京郊别院。待生了儿子,她若识相,便许她后半生衣食无忧,若不识相……”
话还没说完,眼底一闪而过的厉色,已摆明了态度。
听到这里,崔嬷嬷踌躇道:“奴婢只是担心,沈娘娘若心志坚定,宁死不从,又当如何?”
太后讥诮一笑:“这宫里真正有资格宁死不从的人,没几个了。她沈氏有什么?这几年她娘家可有送信送物或是派人来京问候一声?至于先帝那点情分,人走茶凉,她要是非要提这桩,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炭火烧得正旺,崔嬷嬷却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夜长梦多,不能再等了。”
“明日,你再去一趟西宫,把她请过来。”
崔嬷嬷迟疑了一下:“娘娘,肃王殿下那边,要不要支会一声?”
“不必,反正他只要沈氏,至于怎么安排,由哀家来定。”
佛堂侧殿里,沈青漪刚抄完一页经书,搁下笔,揉了揉手腕。秀云在一旁研墨,门就在这时被敲响。
秀云放下墨条,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是崔嬷嬷,身后没跟旁人,手里也没拿什么东西。
崔嬷嬷先开口,“太后请沈娘娘过去说话。”
秀云回头,有些无措地看向沈青漪。
沈青漪已经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袖口,示意秀云把门打开。
“有劳嬷嬷稍候,容我更衣。”
“娘子请便。”崔嬷嬷笑了笑,却并未退开,就站在门外等着。
沈青漪转到屏风后,换上一身更素净的宫装,头发也重新拢过,只簪一根毫无纹饰的银簪。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眉眼间透着倦色,养了好些日才养出这样看着有些憔悴的病容。
她定了定神,从屏风后走出。
崔嬷嬷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面上笑容未变:“请随我来。”
到了宫门前,落轿。崔嬷嬷在前引路,沈青漪主仆跟在她身后,一直到主殿门口,秀云还想继续跟着,却被崔嬷嬷一个眼神止住了。
“太后娘娘只想与沈娘娘单独说说话。”
秀云看了沈青漪一眼,眼里流露出一抹忧色。
沈青漪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示意她安心。
厚重殿门在沈青漪面前开启,扑面而来的暖意,混着一股让人沉溺的檀香。
这次,殿内除了凤榻上的太后,再无旁人。
连侍立斟茶的宫女都没有。
沈青漪抬脚入内,殿门在身后合拢。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太后的声音自榻上传来,比之前更温和,也更直接。
沈青漪谢过,寻着凤榻旁的绣墩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摆得非常正。
太后端着茶盏,用杯盖撇了浮沫,过好一会儿,才开口。
“哀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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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礼,这一年多在佛堂,也吃了不少苦。”
沈青漪微微低头:“为先帝祈福,是我的本分,不敢言苦。”
太后笑了下:“那你可知,为人臣最大的本分是什么?”
沈青漪抬眼看太后,脸上露出一丝迷茫:“我还是太愚钝,请您明示。”
“皇室血脉,关乎国本,关乎谢家江山千秋万代,绝不能断。”
沈青漪手指在袖中悄然攥紧。
“肃王,皇帝的亲弟弟,戍边十年,功在社稷,血脉也最纯正。”太后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沈青漪。
“由他延续血脉,诞下子嗣过继给皇帝,是眼下唯一,也是最稳妥的路。此事,皇帝知晓,哀家首肯,已是定局。”
沈青漪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而你,”太后眼神陡然变冷,威严异常,“便是哀家与肃王选中的人。”
沈青漪秋水般的明眸倏然睁大,似被吓着了,整个人呆呆的。
“哀家今日叫你来,不是与你商量,而是告知。”
“佛堂也并非真正的净土,你当真以为,青灯古佛,就能保你一世平安?”
沈青漪的身体颤了颤,这会儿才有点反应,却是抬手掐住自己的脸,以为自己在做梦,感知到疼后,又颤了好几下。
太后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威已经施足,该给点甜头了。
“当然,哀家也知道,此事对你而言,确是委屈,也是冒险。皇家不会白白让你付出。”
她微微前倾身子:“此事绝密进行,不会有多的人知道,地点也会选在宫外隐秘之处,不污先帝宫阙,也全了你的体面。”
“事成之后,无论有无子嗣,哀家都会给你安排一个全新的清清白白的身份,让你带着足够的金银细软远离京城,去过富足安稳的下半生,甚至于你想回娘家,也是可以的。”
“若你福厚,真能为皇家诞下血脉,哀家可以向你保证,他日后的前程,绝不止于一个闲散宗室。而你,作为生母,皇家也绝不会亏待。即便你不能亲自抚养,哀家也允你,有权知晓他的近况。”
威逼,利诱,全都上了。
沈青漪静默许久才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发出破碎的声音:“此事实在太过突然,我有些心慌……”
说话间,沈青漪捂着自己胸口,好似有些难受,唇都白了。
“请太后宽宥,容我思量几日……”
还没说完,人像是脱了力,忽而身体一歪,晃了又晃,往榻上倒了过去。
人倒得太突然,太后离得近,险些被撞到。
太后往后挪了挪,眉头紧皱,轻声唤沈青漪。
人却没有反应,太后眸光一沉,倾身过去探她鼻息,又唤了两声。
还是一动不动。
太后这才重视起来,提声喊崔嬷嬷,让人宣太医。
秀云守在殿门口,听闻自家主子晕倒了,立马慌了神,控制不住地哭喊:“娘娘,您怎么了,奴婢早就说了,不能熬夜抄经,对身体不好,您偏不听。”
英华一旁听着,直翻白眼,叫她小点声,别吵得所有人都知道了。
秀云这才惊恐地捂着嘴,泪花儿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消息传到谢峥耳中,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
陈岩一脸高深:“惦记殿下的女人,和殿下惦记的女人,怕是没一个善茬。”
谢峥拿皮巾擦着刀具,眼也不眨地指使部下。
“晚上安排一下。”
陈岩愣住,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谢峥朝他笑了下:“别怀疑,就是你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