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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拆招

作者:蒸蒸欲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太后静默不语,眉眼沉沉地盯着沈青漪,似乎在看她究竟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也不知道过于紧张,还是暖屋烘的,沈青漪从袖中掏出一方绢帕,擦了擦额角那点并不明显的汗意,再把帕子叠了叠,又塞回袖子里。


    然后,挺直脊背,正襟危坐。


    此番作态,倒叫太后看不懂了。


    她可不觉得这女人有半分的怵,反而有那么一点故弄玄虚,拖延时间想对策的意思。


    但偏偏,太后被这女子勾出了好奇心,就想看看她葫芦里能卖出多少药出来。


    这女子进宫前,在家中又是个什么样子?


    西南王对这个嫡长女又是个怎样的态度?


    看来,她得派人仔仔细细地查一查了。


    太后冷眼调侃:“要不要哀家再叫人给你煮壶茶,你慢慢喝,想好了,再说。”


    沈青漪着实顿了下,偏着脑袋,正儿八经地思忖了那么一会,才一脸正色道:“谢太后姐姐体恤,不过我所说的每句话,都是肺腑之言,不必思虑过多。”


    太后姐姐,这又是个什么词儿。


    她哪来的脸跟自己称姐道妹。


    西南王的嫡女又如何。


    到了这宫里,就该认清自己几斤几两,有没有资格同手握权柄的人作对。


    沈青漪像是没看出太后的不满,依旧保持自己的节奏,语速平稳,娓娓而谈:“太后英明,只听一面之词,必然是有差池的。肃王是如何跟太后提到我的,我确实不知,他私下也未跟我交涉过。知晓此事的人,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肃王对女子的抗拒。选一个麻烦在身,甚至是不可能的女人,岂非最好的挡箭牌?既能暂缓计划,让他喘口气,”


    故意停了下,她更为意味深长道,“也能让太后姐姐您失了分寸,乱了阵脚。”


    太后捻着腕上新换的佛珠,没有说话,眼底一片深谙。


    沈青漪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抛出最后的筹码:“您真正所虑,是王爷的子嗣,是皇家血脉承续。我虽人微言轻,却愿斗胆一试,或可解此忧。”


    太后仍是不语。


    “您可以暂且压下我父亲请立世子的折子,看我的表现再议。”沈青漪直言不讳,以母族的利益做交换。


    殿内死寂,只有更漏声滴滴答答。


    良久,太后身子往后靠了靠,倚在软垫上,脸上看不出喜怒:“你倒是敢说,若你做不到呢?”


    “若我食言,任凭您处置。父亲那边,您届时再下旨训斥,驳了他请立世子的念头,亦更名正言顺。”


    沈青漪说得诚诚恳恳,一副其心昭昭可鉴日月的样子,好似真的想为太后分忧。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起来吧。”太后话里听不出情绪,一字一句地缓声道,“哀家就看看,你能翻出什么浪来。记住你的话,若只是空口白话……”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殿内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沈青漪低低应了一声。


    太后看着女子过于恭顺的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回到住处的沈青漪倚在榻上,叫秀云多加些炭火,把屋子烧暖点,她要好好睡一觉。


    跟太后过招,太费脑子了。


    秀云面露忧色:“这再加下去,怕您睡着,就醒不过来了。”


    冬日里最怕的就是烟气把人熏坏了。


    数来数去,就数太后的椒房殿暖和。也不知道那屋子怎么造的,人坐里面半天,从头暖到脚,也未有多少不适感。


    整个宫里独太后一家,皇后都未有此待遇。


    沈青漪也就顶了个西太后的名头,实则待遇还不如皇后。


    一级压一级,这吃人的后宫,何时才能出头。


    “秀云,把我那身衣裳再改改。”


    闻言,秀云警铃大作:“您又想做什么?”


    沈青漪抬眸笑笑:“做点好事。”


    自这日后,沈青漪不再低调,打着听东太后劝,多多交流联络感情的由头,时常在各宫走动。


    还挑了些家世不错、年龄合适的贵女,把她们请到宫中做客,闲话家常。


    聊衣裳首饰,聊胭脂水粉。


    谁家的姑娘眉形画得生硬了,她随手拿起黛笔,轻轻勾勒两下,顿时就柔和了。


    谁的衣衫颜色衬得脸色暗,她建议换个浅淡的藕荷或月白,人立刻鲜亮起来。


    她说话轻声细语,不过分殷勤,也不指手画脚,难得的是眼光准,给出的建议,总能说到人心坎里去。


    秀云一旁默默听着,心想主子这忽悠人的技术,又精进了不少。


    渐渐地,好些贵女都爱找她参详打扮,连带着宫里气氛都活泛了些。


    太后冷眼旁观,态度不明。


    皇后来给婆母请安,不动声色地试探,太后也是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


    “她好歹也是一宫之主,真要做点什么,哀家还能拦着不成。”


    皇后被噎得无语,暗暗捏紧了手里的丝帕。


    所以说,靠婆家无用,靠男人无用,最后还得靠自己。


    陈岩把打探到的消息一一告知主子。


    太后怕是真的气着了,这几日也不再召主子问话,似是有心把人晾一晾。


    西宫那位沈娘娘倒是活泛了不少,礼佛之余,居然还能抽得出空跟京中的女眷相交来往,这等精力也是没谁了。


    还有皇后,变着花样给皇上炖汤调养,也不知从哪里弄到的偏方,据闻皇上喝了几日,气色瞧着好了不少。


    反正,这些个女子,就没一个简单的。


    一个个,好似都有八百个心眼子。


    每个心眼子,又好似能拐出九十九道弯来。


    怪不得古人常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谢峥拉弓的动作停了下,利眸如梭,依旧盯着百米外的靶子。


    见主子没得反应,陈岩欲言又止,过一会,自言自语般地碎碎念,声音却不小。


    “与其这般算来算去的,还不如回北庭,痛痛快快与贼人打个三百回合。”


    谢峥冷眼横他:“你要是能说得动太后,我们今晚启程,一刻也不耽搁。”


    别啊,您这就为难人了,还不如叫他上战场,多砍几个鞑子的脑袋。


    陈岩挠挠后脑勺,学着那些文绉绉的酸儒,仰头一声长叹,憋老半天,才憋出一句。


    “堂堂大丈夫,不与女子计较长短。”


    长短?这话有点脏。


    谢峥指尖力道一松,箭矢如一道凌厉的疾风飞了出去。


    猛地一下,结结实实命中红心。


    陈岩拍手叫好。


    谢峥扫他一眼:“有这个拍手的工夫,还不如多探探消息。”


    一想到又要跟宫女们调情嬉笑,陈岩登时垮了脸:“打探了,您也没动啊。”


    谢峥将弓扔给男人:“没事就多读点书,不然我说了,你也不懂。”


    陈岩急了:“甭管懂不懂,殿下您倒是先说啊!”


    “您不说,我更没机会懂了。”


    谢峥拿棉帕擦了擦手,掀眼皮看了男人一眼,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见招拆招,攻其不备。”


    一个难得的响晴天,太阳明晃晃地,映得人睁不开眼。


    御花园的雪被宫人们清扫干净,几条蜿蜒小径随着露了出来。


    梅林边特意辟出一块空地,铺了厚毡,设了矮几和锦垫,四周用锦帷挡了风,炭盆烧得旺旺的。


    一场小宴,就这么不显山不露水地张罗起来了。


    帖子是以赏晴雪,咏寒梅的名头下的。


    前来赴宴的贵女,大多出自宗室勋贵,还有排得上号的官宦人家。


    太后亲自坐镇,算是给足了面子。


    暖阁与露天席面相接,贵女们个个都精心妆扮过,却是各有不同,或娇俏活泼,或文静恬淡,或明媚大气。


    但又有个共同点。


    那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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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的眼神时而不经意地飘向入口,多多少少都带着期盼。


    太后坐在上首软榻,神色平淡,只偶尔,目光一转,掠过陪坐在侧的沈青漪。


    沈青漪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织锦袄裙,衣襟袖口用银线绣着竹叶纹,外头罩着件雪白狐裘滚边披风,发间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通透水润。


    在这满目鲜妍中,她这身打扮素净得近乎寡淡。


    可偏偏那张脸,被青白之色一衬,愈发显得眉眼如画,肤色莹润。


    通身一股说不出的清雅气韵,像雪后初晴时,檐下悬着的那根冰凌子,干干净净,质地剔透,反而更让人挪不开眼。


    外头,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稳稳当当,不疾不徐。


    帘栊一动,谢峥走了进来。


    依旧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身长肩阔,说不出的英姿勃发。


    惹得一溜烟的芳心全都乱了。


    然而,或娇羞或热切的脸庞映入男人眼底,却激不起他内心半分涟漪。


    他径直走到太后侧首的空位坐下,自顾自斟了杯热茶。


    氤氲热气模糊他冷峻的轮廓,周身散发的慑人气息,更是叫众女又向往又不敢靠近。


    男人一来,太后才有了点兴致,简要说了几句开场话,便让年轻人自在游玩赏梅。


    姑娘们得了话,就似得了赦令,纷纷起身,或三五结伴,或独自娉婷。


    一个个有意或无意,从冷面王爷席前经过。


    环佩叮咚,衣香鬓影,娇声软语,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脂粉香。


    谢峥始终垂着眼,专注看着杯盏里缓缓舒展的茶叶,仿佛这才是世间最值得研究的物事。


    太后盯着谢峥许久,面色不太好看,转而又往另一侧的沈青漪看去,情绪更是复杂。


    沈青漪指着自己唇角,示意郧阳侯小女儿,少喝点,口脂都要花了。


    十五六岁的姑娘,面皮子薄,臊得慌,赶紧扯了帕子把脸捂住,躲到一边补妆去了。


    该做的,她都做了。


    毕竟,她也不可能摁着男人要他选,太后都做不到这点。


    沈青漪饮尽杯中最后一点暖茶,才轻轻放下,拢了拢披风,起身同太后请示,离开一小会。


    太后挥挥手,眼不见心不烦。


    沈青漪独自一人,不紧不慢地踱到梅林边缘,一处向阳的敞轩下。


    那里有几株老梅,开得如火如荼。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周身似被镀上一层细碎金芒。


    她微微仰起脸,眯眼看满树繁花,鼻尖冻得有点红。


    长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


    她就那么随意地站着,偶尔伸出手。


    指尖拂过近旁一枝低垂的梅花,花瓣上的残雪簌簌落下几点,在她月白披风上晕开极淡水痕。


    暖阁内,一直垂眸的谢峥,不知何时抬起了眼。


    越过不停在眼前晃动的各种娇色,寻了一番,最后落在了梅树旁的身影上。


    周遭所有的声响,色彩,在这一瞬间都褪去了。


    只有那道青白色身影,清清泠泠地立在雪光与梅色之间,真实得刺目。


    谢峥放下了茶杯。


    太后眼角直抽,声音也绷紧了。


    “这么多女子,你也选不出一个?”


    “总要走近了,才看得分明。”


    男人如是答了句,径直站起身,没有理会任何人,大步走到一株开得最盛的梅树下。


    抬手,握住一根缀满红苞的枝条,微微用力。


    咔嚓一声。


    周遭的人都被这动静吸引,纷纷望了过来。


    冷白长指对比下,枝条上缀着的点点梅花,更显得红艳艳。


    他随意捻着梅枝,穿过人群,走向敞轩,走向背对他的女人。


    停在她身后。


    一步之遥。


    沈青漪似有所觉,缓缓转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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