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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争执

作者:蒸蒸欲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清晨,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大地有了光亮,寒意却依然未减半分。


    沈青漪从寝殿出来时,天色还未大亮。


    她照例去大佛堂上早课,怀里抱着昨夜抄到一半的经卷。


    厚厚一沓,用青布包袱仔细裹着。


    四下很静。


    这个时辰,除了当值的宫人匆匆来往,少有主子出来走动。


    佛堂这一带本就偏僻,此刻更显得空旷寂寥。


    秀云跟在她身侧,手里拎着装香烛的小竹篮,走不到两步,就提醒主子留神,注意脚下的路。


    又一场雪化后,地面湿气未散,青黑石板缝隙之间积着浑浊雪水,最易滑脚。


    宫道两旁树枝上,残存的雪块不时掉下来,咣地砸在地上,溅开一片细碎水花。


    秀云小嘴儿碎碎,叨个没完。


    沈青漪玩心大发,故意惹她,抬起厚底棉靴就要往水花上淌。


    秀云急得哎哎直唤:“别啊您,鞋子湿了是小,着了凉可就麻烦了。”


    却见女子步伐轻盈敏捷,脚尖一点,大步跃了一下,便轻轻松松地从那水花上跨了过去。


    秀云盯着女子裙摆上沾着的一点水渍,愣了会,才眨了眨眼,长吁了一口气。


    “小姐,您行行好,下回吓人之前,先提醒一下。”


    沈青漪抱着经书,回头朝她一笑:“那多没意思,你都知道了,还怎么吓。”


    秀云张了张嘴,脑子打起了结,还在想该如何回,却听得主子又道:“还有,哪怕没人,在外面,都得唤我娘娘。”


    话音刚落,便听得哧地一声,极淡的笑意,从背后传来。


    沈青漪下意识地转身,遥遥望去。


    不远处,岔路口光秃秃的老槐树下,侧对着她们,站着个人。


    一身醒目的朱紫大氅,肩宽体长,风姿卓绝,就那么随意地抱着臂,要靠不靠地倚着树干。


    晨风吹动男人的大氅,人却纹丝不动,好似无论多猛烈的风雨都撼动不了他分毫。


    整座宫城内,也就这人了。


    一枝独秀,独领风骚,光是站着不说话,也能让身边所有人黯然失色。


    沈青漪微微勾了唇,却是垂下眼,不着痕迹地往路边挪动,打算从侧旁绕过去。


    秀云更是大气不敢出,紧紧跟在她身后,头埋得更低。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从那人身后侧方经过时,谢峥忽然转过了身。


    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随意,像是恰好看完了天色,准备离开。


    可那转身的时机,却刚刚好。


    沈青漪避无可避,只得停下脚步,与男人扫过来的视线碰个正着。


    他没戴冠,一头墨发用一根玉簪束着,侧脸线条硬得似刀削出来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意。


    沈青漪挪开目光,低了眼眸。


    秀云没能忍住,壮着胆子看看英俊的男人,又瞅瞅身边美丽的主子,一时紧张,一时激动,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激动。


    谢峥的目光落在沈青漪身上,便再未挪动分毫。


    从她低垂的发顶,素净的衣襟,怀里的包袱,最后停在她交叠着搂紧包袱的双手上。


    指节白净纤长,却因着寒意而泛了红,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蔻丹装饰。


    风里带着化雪的湿气,吹得人脸颊冰凉。


    沈青漪缩了缩肩膀,终是抬眸直视男人,红唇轻启:“劳驾王爷挪动一下尊躯,莫把道挡了。”


    谢峥却毫无反应,问了句不相干的话:“这么早,去往何处。”


    沈青漪一本正经:“聆听佛音,不能迟,只能早。”


    “每日都去?”


    沈青漪嗯了声,不愿多答。


    “风雨无阻?”


    沈青漪又嗯了声。


    男人在审视她,目光并不锐利,压迫感依然十足。


    然而,沈青漪也不是吃素的,话里有些催促:“劳烦让让,赶时间。”


    谢峥却没回应,又问:“为梅枝拂去冷雪,是一时兴起,还是真的悲天悯人?”


    沈青漪歪头看着男人,忽而笑了下:“我说什么,王爷就信?”


    “不会。”谢峥回得也利落。


    沈青漪点点头:“那就按你以为的去想吧。”


    谢峥一眨不眨地锁住她:“不冷吗?不难受吗?不觉得自己很蠢?”


    秀云低低地吸了口气,随即把嘴捂上,不敢吭声了。


    还得是肃王,就是敢说,有时小姐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她也想这么问。


    但她没小姐脑子转得快,往往才提了一嘴,就被小姐只言片语地碾压了。


    沈青漪神色平静,声线也平稳:“承王爷挂念,草木亦是生灵,尽力而已,还到不了自残的地步。”


    谢峥看着她,勾起了一边唇角,忽而抬腿,彼此之间,又近了一步。


    沈青漪都能闻到他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冷冽,幽香,也霸道。


    这人,似乎天生不会笑。


    又或者,不会好好地笑。


    “人亦是生灵,”他声音低低的,只是说给她听,“困守枯灯,也是尽力?”


    沈青漪从容对上男人:“我与王爷差着辈呢,王爷这般,未免管得太多了。”


    “对着佛像,抄着经文,了此残生,便是你想要的?”谢峥亦是不应,只问自己想问的。


    “佛前清净,经中自有智慧。”沈青漪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我性子愚钝,能得一方净土,已是万幸,不敢再有他想。”


    话说得可真是滴水不漏。


    谢峥看着她,看了很久。


    晨光渐渐亮起,将她素净眉眼照得分明。


    许是天冷,她肤色过分雪白,显得没什么血色,眼底有淡淡青影,显然没睡好。


    可眼睛里的光,却清亮而坚定,没有半分她话语里该有的死寂或麻木。


    这双眼睛,就像钩子,吊足了他的胃口。


    事不过三,她惹的他,就别想后悔。


    谢峥没有直接点破,只淡淡道:“风雪虽歇,春寒犹在。保重身体。”


    说罢,不再看她,从她身侧走了过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消失在宫道另一端,沈青漪才回头看了过去。


    他可真是,有意思极了。


    秀云终于感觉自己能动了,搓了搓快要起鸡皮疙瘩的手臂,感慨地叹了又叹:“每见一回肃王殿下,都感觉自己小死了一回,太吓人了。”


    转头一看,女人垂眸沉思,不知在想甚。


    “小姐?”秀云见她脸色不对,担忧地唤道。


    沈青漪掀了下眼皮,扬扬唇角:“走吧,该去上早课了。”


    秀云又是一怔,还得是小姐,就连面对肃王,也能稳得住,一点事都没有。


    到佛堂殿门前,沈青漪在门槛前停住脚步,又突然回头望了一眼。


    只一瞬,她便转身,迈过高高门槛,踏入光影交错的佛前净土。


    宫道的另一头,拐过弯的谢峥并未走远。


    他站在一处廊檐下,透过雕花窗格的间隙,正好能看见殿门。


    那道素白的身影消失在门前,他才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玉。


    一个被困深宫,无依无靠的女子,除了寄情佛经,还能做什么?


    呵,扯淡。


    谢峥轻扯嘴角。


    这潭死水般的后宫,倒比他预想的,多了点值得玩味的东西。


    “殿下,”陈岩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娘娘昨日召见了太医院院判,详细询问女子妊娠脉象与调理之事。”


    谢峥反应不大,只嗯了声,最后看了一眼大佛堂紧闭的殿门,利落转身。


    “去慈宁宫。”


    太后本想再叫人催催儿子,没想到,今日倒是难得,人自己先到了。


    到得还蛮早。


    母子俩一起吃过早膳,再到暖阁里说着小话,屏退了宫人,只留英华在旁边伺候。


    太后问谢峥意下如何,那事儿不能再拖了。


    那些胆子肥的朝官又开始递折子了,管起皇帝的血脉传承,比自己传宗借代还操心。


    太后一整宿没怎么睡,早就打定了主意,今日务必要谢峥给个准话,把人定下来。


    谢峥也确实给了准话,手指捏着玉佩上的如意穗,从衣襟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太后。


    “只她便可,旁的不要。”


    太后有点激动,拿过纸张快速打开,然而在看到纸上女子画像的一瞬间,嘴角那点笑意僵住了。


    她以为自己眼花,闭了眼睛缓一缓,再睁开。


    还是这个人,没变。


    这回,太后心凉了半截,抬眼看着云淡风轻的儿子:“你可知这人是谁?她在宫里又是什么身份?”


    谢峥倒也坦然:“不重要。”


    听到这话,一旁默不作声的英华吓得一颤。


    英华战战兢兢地劝:“殿下有所不知,沈娘娘性孤僻,深居简出,吃斋念佛,大有皈依的势头,并不好相与的。”


    男人却不在意地笑:“寡言,淡欲,不闹腾,不正好。”


    英华抖如筛糠:“可是殿下,您也知此女乃先帝亲封的西宫娘娘,您高低得唤人一声母后啊!”


    这话一出,谢峥倒是垂眸静默了片刻,才掀了下眼帘,懒散地唔了声。


    “倒是有点意思。”


    有意思?


    是要把人吓死吗?


    太后忍着怒意,叫英华出去,把门看好。


    英华求之不得,快速退了出去。


    赤紫香炉悠悠吐着龙涎香,原本用来宁神,此刻却闷得让人心头发慌。


    太后手上稍稍用力,线断了,珠子滚了一地,滑溜溜地四处乱转。


    有几颗滚到谢峥脚边。


    他眉眼不眨,站得笔直,玄色袍角纹丝不动。


    太后一生要强,尤其在人前,不能有丝毫失控的行为,然而这一刻她自诩完美的笑脸再也难以维持,眼底窜起两簇火苗。


    “混账东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怎么敢?你还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不成?想要什么,开个口就能得到?”


    “再说百遍千遍,儿子还是那句话,也只想要那个人。母后所求,是这江山后继有人,只要我愿意,睡在我身边的人是谁重要吗。”


    “既然不重要,那你为何偏偏就要那一个,陈选侍怎么就不行了。”


    “她长得不行。”


    “什么,你再说一遍?”


    谢峥却拒绝:“伤人的话,一遍就够。”


    太后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个小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父皇都已不在人世,我和她之间,并不存在阻碍。”谢峥很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非要睡一个女人才能让自己脱身,那么沈青漪是他的唯一人选。


    因为,只有她能让他忍不住多看一眼。


    太后一只手抬起示意他先打住,让自己缓缓,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平复情绪。


    谢峥拿过红木几上的参茶,抿了一口,喝不惯,又放了回去。


    稍顷,太后情绪稍稍稳定下来,好声好气地劝:“后宫这么多女子,还不够你选,你怎么专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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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碰的。”


    简直和你那就爱寻刺激的父亲一个毛病。


    当年,那个没良心的男人话说得格外好听,陪她省亲,给她长脸,叫她全族都要敬她拥戴她以她为荣,实则早就打起了别的心思,可笑的是,孩子都怀上了,她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这根卡在她心头最利的刺,折磨了她二十多年,她以为她能够释怀,可时而想起,还是会隐隐作痛。


    她最在乎的丈夫,她最看重的家人,双双背叛了她。


    这口气,叫她如何咽得下去。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谢峥重蹈覆辙,因为他是她养大的,他必不能像他父亲那样恣意妄为。


    否则,先帝在九泉之下,还不知道会如何笑话她。


    她的心血,她的付出,全都白费。


    但显然,谢峥在这事儿不可能再让步。


    “答应母亲替兄长留嗣,已经是我的底线,若人选不能如我的意,那这事就作罢,还请母后多看看别的兄弟,不要把全副心神都放在我这不孝子身上,不值当。”


    “你还知道自己不孝啊,知错不改,你还有脸了,怎么好意思说得出这些话。”


    太后一口气没压下,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训。


    “要早知道你是这么个油盐不进的性子,当年我就—”


    话到这里,及时打住。


    太后咳了一声,似说得口干,端过手边的茶盏喝了好几口。


    润了嗓子,又吸了吸气,想咽下去。


    不行,不可以。


    她手一指,点着谢峥:“你如今主意大了,翅膀硬了,满京城的闺秀你看不上,宗室里多少好女儿你瞧不进眼,偏就瞧上她?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们之前到底碰过几回面,她又做了什么,把你迷得这样昏了头?”


    “与她无关,是儿臣自己想要。”谢峥眉头已然拧起,不是不耐烦,而是坚持己见。


    “自己想要?”太后简直要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笑。


    “你早不选晚不选,偏在这当口选她?谢峥,你是诚心要给哀家添堵,给你皇兄添乱是不是?”


    谢峥抿着唇,下颌角紧绷的样子,尤为顽固。


    他不再解释,只是重复:“只能是她。”


    “你!”太后一口气堵在喉咙口,眼前都有些发黑。


    她了解这个儿子,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可越是了解,此刻就越是心惊,越是愤怒。


    这世上,最不该忤逆她的就是此子。


    没有她的放过,他根本不可能出生。


    这是他欠她的。


    “给我滚!”


    太后指着门口,厉声呵斥:“给我滚回去,关起门来好好反省,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想不清楚,就别到哀家跟前,你没得脸皮,我却不想有个这般丢人现眼的儿子。”


    谢峥没再多说一个字,躬身一礼,转身就走。


    玄色身影俊朗挺拔,昂昂扬扬地消失在殿门外,步态稳如松,亦快如疾风,哪有半分悔改的意思。


    半晌,太后扬起手,猛地把袖子一挥,将矮几上的参茶扫落在地。


    一声脆响,瓷片四射,褐色茶汤泼了一地,染湿了羊绒地毯。


    外间候着的宫人更是吓得不敢动,没有主子的吩咐,不敢贸然入内。


    太后喘了几口气,慢慢坐回软榻,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按揉眉心。


    好一会儿,她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来人,给我把沈青漪请过来。”


    将将二十的年岁,心机倒是够深,饶是她阅人无数,也没将此女看明白。


    反而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这回,传话的人不再是崔嬷嬷,变成了英华。


    英华言简意赅,盯着沈青漪,请她不必做任何多余的准备,即刻动身。


    太后这回可不好哄了。


    沈青漪倒也配合,来得很快。


    她像是早有预料,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只是比平日更苍白些。


    进殿,问候,以东宫太后为尊,姿势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


    太后没叫她起来,也没让人收拾地上的碎片。


    她由上而下地打量眼前女子,磨了磨牙。


    “沈青漪,你可真是好本事,哀家想尽了法子都办不到的事,你倒是轻轻松松就做到了。”


    顿了下,太后稍稍恢复平静,话里甚至带着点疲惫。


    “肃王方才来过,跟哀家说,他瞧上你了。”


    闻言,沈青漪肩膀微微弱弱地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实在是惶恐。”


    “惶恐?”太后冷笑一声,“你倒还知道怕。哀家问你,你可曾私下见过肃王?可曾传递过什么信物?可曾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谁又在外面传了什么,惹得您如此猜忌于我。”


    沈青漪抬起头,脸色白得透明,眼神却清亮,直直迎着太后审视的目光。


    “从慈宁宫回来后,我一直闭门不出,谨言慎行,未曾有半分逾越,更不敢有非分之想。肃王殿下天潢贵胄,也不是我可以肖想的。”


    “不敢肖想?”太后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那他为何独独点了你的名?满殿的淑女他看不见,偏就记得你沈青漪?”


    沈青漪的心跳得又快又重。


    她稳住呼吸,缓缓道:“太后娘娘息怒,细想想,或许肃王殿下选我,并非真意。”


    “哦?”太后眯起眼。


    “我身份特殊,乃先帝妃子,家父又正要为弟弟请封世子,处于风口浪尖。殿下选我,或许正因这些阻碍,他知我和他不可能,所以如此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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