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浪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船头猛地昂起,又狠狠砸下,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狂鲸,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冲进了那片混乱的海域。
身后,两条快艇显然没料到这自杀般的举动,紧急转向,试图规避。但它们的速度太快,转向不及,其中一条的船底几乎是擦着“破浪号”的尾流边缘掠过,被混乱的水流猛地一带,船身剧烈摇晃,船上的人惊呼咒骂。
冲进乱流区的“破浪号”,瞬间被狂暴的力量捕获。
船身不再是自己能掌控的方向,而是像一片落叶,被无数股方向各异、力道蛮横的暗流撕扯、抛甩。甲板上所有没固定死的东西都在疯狂滑动、撞击。苏俊安和刘水生死死抱住主桅杆的底座,才没被甩飞出去。苏艾朴用尽全身力气抱住舵轮,可舵轮此刻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疯狂转动,完全失去了作用。
耳边是各种难以形容的可怕声响。海水被巨力挤压、撕裂的尖啸,船体龙骨在扭曲力量下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还有水下不明物体撞击船底的沉闷“咚咚”声。
苏明镜被甩在船舷边,后背重重撞在铁环上,眼前一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她死死抓住能抓住的一切,指甲抠进木缝,鲜血瞬间涌出。
但在这一片毁灭性的嘈杂中,她的耳朵,却捕捉到了唯一清晰、唯一稳定的“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的。是一种更玄妙的感知,像盲人用手触摸世界轮廓——那两道巨大的、一暖一寒的水流,就在这片乱流区的更深处,像两条狂暴的巨龙,正在死死纠缠、角力。它们交汇的边缘,被爆炸和潮水搅得一片混乱,但核心处,那股力量的对冲,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短暂平衡的“通道”。
一条被狂暴包裹着的、相对“平静”的缝隙。
“爹!”她咳了一声,压下喉头的腥气,声音嘶哑却穿透了风浪的嘶吼,“左前方!三十度!顺着那股暖流的感觉走!别对抗!让它带你!”
苏艾朴此刻已经无法思考,全凭本能和最后一点对女儿的信任。他松开与舵轮对抗的蛮力,不再试图控制方向,而是艰难地调整船舵的角度,努力去“感受”女儿所说的那股水流。
船身依旧在疯狂颠簸,但那种被四面八方撕扯的绝望感,似乎减轻了一丝。就像在狂暴的龙卷风中心,找到了一丝下坠的气流。
“破浪号”顺着那股无形的牵引,在混乱的怒涛中,划出一道惊险至极的弧线,堪堪避开了几处水下黑影(可能是爆炸留下的礁石或沉船残骸),朝着乱流区的深处钻去。
身后,那两条快艇迟疑了一下,没敢立刻跟进来。它们围着乱流区边缘打转,马达声焦躁地轰鸣。
冲进来了!暂时甩开了!
可没等苏明镜松一口气,她“听”见了更可怕的声音。
是船底。左舷靠近尾部的位置,刚才似乎被什么坚硬的东西重重刮过,此刻传来一种不祥的、持续的“嘶嘶”声,还有海水涌入舱室的、微弱但清晰的汩汩声!
“船漏了!”苏俊安也听到了,脸色惨白地喊道。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此时,一直留意着身后动静的刘水生,带着哭腔喊:“他们……他们又进来了!一条!从右边绕进来了!”
那条胆子更大、或者更亡命的快艇,竟然找准了一个水流稍缓的缺口,强行冲进了乱流区,死死咬住了“破浪号”的尾巴!距离在拉近!
而“破浪号”因为船体进水,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操控也更加艰涩。
前有未知的深海乱流,后有索命追兵,船还在不断下沉。
绝境中的绝境。
苏明镜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不能停,不能慢,更不能被追上。一旦被缠住,在这片人力无法掌控的乱流里,就是死路一条。
她猛地抬头,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准确地面向驾驶舱的方向,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喊,声音破碎而决绝:
“爹!关掉发动机!立刻!”
关掉发动机?!在这片乱流里,失去动力,就等于彻底变成随风浪摆布的浮木,死得更快!
苏艾朴的手僵在了油门上。
“关掉!相信我!”苏明镜的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尖锐,“让它追!我们往下沉!”
往下沉?
苏艾朴脑子里一片空白,但他看到了女儿脸上那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神情。他不再犹豫,猛地拉下了油门。
“突突”轰鸣的发动机骤然停止。
世界瞬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风浪的怒吼和海水灌进船底的汩汩声。“破浪号”失去了动力,速度骤降,船身猛地一沉,在乱流中打横。
后面紧追的快艇显然没料到这一出,猝不及防,速度太快,眼看就要撞上“破浪号”的船舷!艇上的人惊恐地大叫,拼命打舵。
就在两船即将相撞的电光石火间,“破浪号”被一股从斜下方猛然涌起的、冰寒刺骨的巨大暗流狠狠一托,船头骤然翘起,船尾下沉,险之又险地让过了快艇的冲撞。
而那条快艇,则因为紧急避让和混乱水流的影响,船身失控,打着旋儿被卷向了另一股更加狂暴的涡流!
“破浪号”则顺着那股冰寒暗流的托举,并没有如追兵所料般彻底沉没或停滞,反而被这股来自深海的、强劲而稳定的寒流,推动着,朝着与之前暖流牵引略有偏差、但更深入乱流核心的方向,无声而迅疾地滑去!
就像一片顺从的叶子,被暗流携裹,飘向未知的深渊。
苏明镜趴在湿透的甲板上,冰冷的海水混合着血水,模糊了她的脸颊。她剧烈地喘息着,耳朵里嗡嗡作响,但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极淡、极冷、带着血腥味的弧度。
她赌对了。
爆炸搅乱了表层水流,但更深处的冷暖流对抗,并未停止。那道寒流,才是这片死亡水域下,真正的、通往“生”的隐秘路径。
只是这条“生路”,同样通向更深的、无人知晓的危险。
而身后,那条快艇的惊呼和咒骂,还有马达徒劳的咆哮,正迅速被翻涌的怒涛和凛冽的风声吞没,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