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八零恶渔娘:钓船少,鱼满仓》 第1章 “姐夫给你去去火” “陪姐夫睡一觉,好不好?” 煤油灯立在桌上,男人的口水淌了一地。 炕上坐着一个花季少女,双眸紧闭,额头沁满汗珠。 她美得如此动人,连天上的仙女都逊色三分。 “昨天我听说叔出事了,给我紧张的。老刘家的船又破又小,别坐了。” “你只要伺候好姐夫,以后叔就跟着我们李家的船出海,我保你全家吃香喝辣。” 海风吹来,烛火跃然肆跳。 炕上的女人打了个喷嚏,睁开双眼。 这,是哪里? 一间破草屋,四面透风墙。紧闭的木门斑驳发黑,伸手不见五指。 除了炕,唯二的家具便是那张桌子。 此刻,桌边坐着个男人,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药瓶,拧开盖子往茶杯里抖落药粉。 边抖边用食指搅,“这么热的天,你个小调皮还能把自己弄感冒了。” “除了姐夫我,还有谁心疼你?” 他起身,把杯子递到苏明镜手里,又帮她送到嘴边,“这是一杯干净的热茶,快趁热喝了,待会姐夫帮你散散火。” 苏明镜缓缓抬头。 这孙子该不会觉得她是瞎子吧? “快喝吧,小姨子。” “再不喝,等你姐来了,咱俩的好事儿就成不了了。” 苏明镜怒吼一声,“你特么谁啊!” 男人一愣,“明镜,我是你姐夫李川泽啊。你眼睛看不见这些年,我可没少来你家。快喝吧。” 男人皱着眉头,话里话外催着她喝药。 他身材魁梧,站起时连人影儿都能把苏明镜罩住。看他的架势,似乎她不喝,下一秒就会硬给她灌。 苏明镜缓缓把茶杯递到唇边。 杯沿越过男人如狼似虎的目光,女人手一滑,杯子咕噜滚落,药水撒了个干净。 “诶!你……你别糟蹋东西啊!”李川泽急忙蹲下身去捡杯子。 苏明镜趁机握起一把剐鳞的小刀,偷藏在袖子里。 药水已经撒了,杯子也碎了。 男人愤愤脱掉上衣,睚眦着眼。 “既然如此,那就直接来吧!” 男人扑上来,苏明镜用力抵着男人的胸脯,眼睛一转急中生智—— “姐夫别着急呀。家里大人说了,穿外裤不能上炕。” 男人还想硬来,但感觉女人也算配合。 于是笑道,“反正都是要脱的,还是妹子你上道。” 男人下炕去脱裤子,苏明镜冷着脸坐起身。 等到男人大笑着朝她扑过来—— 苏明镜冷刃紧贴李川泽的腿,毫不留情给了一刀。 “啊——”男人眉头紧锁,捂着裤裆缩到地上。 “你!你干什么!” 苏明镜吓坏了,左右四顾,“你咋了姐夫?” 李川泽刚想骂人,她立刻哭起来,“刚才我想把炕桌收一下,感觉有东西从手上划过去了,是啥东西?是不是伤到你了?” “对不起姐夫,我是个瞎子,我什么都看不见,我真的不想伤害任何人,尤其是你……” 李川泽拿开手看了眼,好在只是划开了一个口子,不过是真疼啊。 苏明镜飞快侧了一眼,发现自己居然没割断,不由得暗自骂人。 她往前探了探脑袋,“姐夫,你是不是摔倒了?我来扶你。” 苏明镜佯装伸出手,一步一步探着往前走。 走到李川泽跟前,苏明镜对准那位置就是一顿乱踩,男人疼地嗷嗷乱叫。 “姐夫你咋了?” “你别踩了!退后!退后!” 苏明镜继续加大脚劲儿踩,“姐夫你在哪呢,我咋找不到你!” “姐夫!(跺跺跺)” “别踩!” “姐夫!(跺跺跺)” “别踩……” “姐夫!(我跺跺跺!)” “别……踩……” 苏明镜冷笑了一声,坐回床上。地上的男人已经疼的快没气儿了。 她委委屈屈,目光茫然地看着前方,“都是我不好,对不起姐夫,我看不见,我什么忙都帮不上你。” 看李川泽在那滩药水里挣扎,刚才着实算是一脑子懵的苏明镜,现在终于有功夫来思考下自己的处境。 她明明记得自己刚接了一个小白脸出轨的案子,和小三在楼上吵架。 只是随便骂了几句,那个小三就气疯了,把她从三十层大楼上推了下来。 眼前这番景象,苏明镜还以为自己是看多了,做梦都梦这个。 直到这狗男人捏紧她的手腕,那种恶心的感觉,让苏明镜意识到这不是梦境。 而是她穿书了。 穿成了书架上那本年代文里,自幼失明,全家最受宠却也最缺德的恶毒女配。 原主因为和未来姐夫李川泽勾搭,被大姐捉奸在床,这副身体孬弱不堪,气急败坏的大姐一个巴掌上来,原主就地毙命,开局就领了盒饭。 可就是这么个自私自利,从小乖戾暴躁的恶毒胞妹,死后却让全家人难过不已。父母差点跳海,大哥因自责郁郁早逝;大姐自断手臂,出海经商,三十年后成了亿万富翁,提起原主这个妹妹,却依旧是泣不成声,觉得自己亏欠了她一辈子。 想到此,苏明镜愤愤不平。 男人爬起来,安慰她道,“没事儿宝贝,等我娶了你姐,我们俩来日方长。” 苏明镜的眼神缓缓划到他那边,瞳孔里长满了刀子。 第2章 恶人就要先告状 门外脚步声攒动,麻黑的院子突然敞亮,一女子尖锐的喊声划破长空—— “娼妇苏明镜就在里面!” “她脱光了衣服勾引我弟,十分无耻,非常下流!快破门,将她抓起来烧死,以平民愤!” 苏明镜握起木棍,哒哒走到门口,“姐夫,外面是谁啊,听这声音,咋这么凶呢?人家怕。” “没谁,就是我姐,”李川泽安慰道,“你放心,等下我去告诉她,就说我们啥事都没有。” “我爹是村长,外面那些人不能把我怎么样。你也是。” 苏明镜哦了一声,“那我和你一起去。外面风大,你去衣柜里给我找个衣裳披。” 男人转身后,苏明镜拿起小刀,在脖颈上发狠抹了一道,她把血抹在额前,挤出两滴眼泪,猛一推门,哭着冲了出去—— “爹!娘!——” 李川泽猛一回头,飞速伸出去的手,为时已晚。 他眼看着女人身子飘若,如断线的风筝一样往外面飞奔而求,眼神慌乱。 一连几个踉跄,苏明镜差点一头栽倒。 人群中冲出三个人,其中一老妇,伸出手结结实实地抱住她。 “镜镜,你这是咋了?咋流了这么多血!” 苏明镜缓缓睁开眼,只见一个眼睛漂亮的妇女,抱着自己,嘴唇发着颤。 可能是因为惊吓,脑海中关于眼前妇女的记忆迟迟未现。 但她只是一张口,这副身体便下意识喊道,“娘……” 苏家二老长歇一口气。 一人蹲在她身侧,担心道,“妹,你跟姐说,到底出啥事了?” 苏明镜回过头,只见一个年轻的女人,紧张地握住她的手。 女人头戴粉红色的布巾,下巴上沾着鱼鳞片片。 模样与她有七分神似,却面色焦黄,皮肤粗糙。 苏明镜知道,这便是大姐苏莲周了。 她一把抱住女人,大哭道,“姐,李川泽欺负我!——” 苏莲舟愣了下,担忧的神情一瞬发狠,眦眼看向不远处。 只见李川泽鬼鬼祟祟地从房间里出来,站在了人群和火把的后面。 苏莲周眼睛睁大,安抚着怀里人,“妹,你别急,慢慢儿说。” 苏明镜哽咽道: “你们都去捕鱼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我感冒了头疼,一直靠在炕上。” “姐夫让我开门,说他来看望我,就对我动手动脚!” “我不愿意,他还要强迫我。为了证明清白,我就拿刀子划了脖子,幸亏你们来了!” 苏明镜抬起头,故意扬高了声调,“爹爹,娘亲,咱们村谁能做主啊!他可是村长的儿子,会不会村长直接徇私舞弊啊!” 苏明镜不提这茬还好,明晃晃地说出来,立马有人按耐不住,跳脚了。 “你胡说什么!”一个女人走近,身后跟着十二三个壮小伙子。 她一身锦缎帛衣,上衣短秀,下裙展缓,浅粉色的衣裳,浑身上下连胳膊肘都瞧不见一条褶皱。 还脚踩一双白色的珍珠高跟鞋。 打扮地很是时髦。 李如花冷笑一声,“苏明镜啊苏明镜,你一个瞎子,勾引我表弟不说,现在居然还在这里颠倒是非,倒打一耙!” “我弟弟的为人是如何,大家心里都非常清楚。之前你们苏家揭不开锅,他求亲爹给你们赊了一袋子面粉,更是为了和你们家苏莲周结婚,不惜和整个李家门楣翻脸!” 她狠狠地指责道,“你就是个骚货!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上对不起你姐和你爹娘,下对不起你生来便裹着的这副女儿皮囊,纯粹是在给我们万隆海岛的妇女丢脸!” “够了!”苏莲周站起身,把捕鱼叉往地上一杵。 女人身材健瘦,气势如虹,一个人就镇住了对面几十人。 “我妹不可能空穴来风乱说话,你我都亲眼看到李川泽从我妹屋里跑出来。我妹眼睛看不到,身子弱,若非他主动进屋,还能是我妹逼迫他的不成!” “这件事,是李川泽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用不着”李如花振振有词,“眼睛看不到,可心黑啊,想让男人听话懂事,无非就是那几样肮脏手段。什么禁药,什么勾引,只要搜出来了禁药的瓶子,就算你有八张嘴,也无济于事!” 李如花上前就要搜,苏莲周脚踩叉子直接把女人拦在了三米开外。 “要搜也是先搜你弟!” “我弟是受害者,凭什么搜他身??” “他作为准姐夫不懂避嫌,作为男人这半天屁都不敢放一个,搜的就是他!” 苏莲舟寸口不让,周遭火把围住院子,众人将场子环环围住,两人久久相持不下。 见状,李如花笑了笑。 “我弟弟身正不怕影子斜,绝不可能搜出来这种东西!” 话音刚落,李如花当众就去掏男人的兜,男人面色紧张有所躲闪。 李如花脸上的得意稍稍一凝。 她摸到了一个药瓶,拿出来一看,顿时傻了眼。 只见药瓶上写着—— 【母猪下崽、下奶必备】。 周围的村民原本是来看热闹的,现在更热闹了。 “这村长家的公子犯了这么大的错,总不能就这样过去了吧!” “就是!人家苏家水灵灵一个大姑娘,还是个看不见的,这样的都欺负,还是不是人了!” “村长家不当人的事儿干的多了……” “都住口!”李如花举起药瓶。 “这药肯定是苏明镜买的,为了栽赃陷害,才放在我弟弟口袋里!” 苏爹苏娘都站出来,“你胡说!我家镜镜眼睛看不见,连供销社都不知道咋走,怎么可能买这种药!” “那谁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们说不是她买的,那你们怎么证明这药就是我弟弟买的!” 李川泽原本慌乱,只因他没想到睡一个女人会如此不顺利。 但现在看到堂姐战斗力如此惊人,他立马随声附和,“就是,这个药我见都没见过,肯定是苏明镜偷偷放在我兜里的!” 看这姐弟说的这么真,众人也有些动摇。 “不过这苏家二闺女,人品确实不怎么样。” “你看看她之前给那明家少东家打的,那可是人上人,多少姑娘心仪追着的对象,到她这都不落好了。” “苏明镜是真歹毒啊,连她姐姐的男人都不放过!” 明明还有三日就要办酒,苏莲舟没想到,多年青梅竹马的感情,在一个晚上就破裂成空。 被背叛的痛苦,和胞妹受辱的愤怒,在看到李川泽那张无所事事的笑脸时,猛然冲荡于心。 苏莲周飞步上前,抬手重重打了男人一巴掌,声音清脆响亮到,闹哄的院子都安静了下来。 她红眼,质问道,“李川泽,你还是不是人了!” 此情此景,苏明镜抚摸了下脖子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让她眉头微微一皱。 看眼前的情况,李家有权有势,黑白颠倒,不过覆掌之间。 而她穿越到的这户家庭,是村里垫底的困难户,最穷最穷的人家,连吃口馍馍都要问人赊欠,孤立无援。 如果没有过硬的证据,李家不仅不认,苏明镜极有可能被冤枉。 而苏家自今天起,将再也无法在……这个什么什么海岛立足。 就在此时,院子里的椰子树动了动,一个声音突然传到她耳朵里—— 【他是在百货大楼买的药,想着没用完的兑水再退回去,所以特地开了发票。就藏在他的右鞋脚底板下面,上面有他的购买日期和名字。】 第3章 是霸气又护短的小萌妹 苏明镜吓了一跳。 这声音淡淡地,飘飘的,像是浮在空中,萦绕着她一样,还带着点儿瘆人的回音。 原主现在是个盲人,太放肆张望不合适。 她借着左右爹娘的扶衬,趁着站起身的功夫,飞快地瞟了周遭一眼。 愣是没寻见这声音来源。 苏明镜抬手擦汗,吞了吞口水,心里默默念道: 【原主小阿飘,我真不是故意抢占你的身体。现在事急从权,你要是真想帮我,千万别突然冒出来,不然我一吓,这眼睛就露馅儿了……】 李如花咄咄逼人,“苏明镜,我忍你太久了,今天之所以把大家都召集在这里,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你连自己的姐夫都睡,纯粹已经不要脸了么,也不当人了,我们万隆海岛从来没出过你这么丢人的东西!今天,我就代表我爸烧死你,以绝后患!” 说着,一群人拿着火把冲过来。 苏明镜立刻说,“你就是要个证据对吧?” 李如花顿在原地,冷笑一声,“我弟弟就是最好的证据!” “诶你可说对了,”苏明镜用木棍敲了两下地,“既然药瓶子都搜出来了,下药这个事情,那肯定是有的。” “但是咋证明这个药是谁买的呢,这就难了。” 苏明镜两只手掌心对掌背一拍,一脸无奈。 众人面面相觑,苏莲周贴着女人,低声说,“妹,你是有啥办法证明自己清白不?需要姐做啥?” 苏明镜想了想,她凑到姐姐耳边说了几句话,说了许久,苏莲周眉头一皱,点了点头。 李如花冷笑一声。“你还真是死到临头不认罪,不见棺材不掉泪!” “唉,”苏明镜叹了口气,木棍哒哒哒走上前,委委屈屈地坐在椅子上,两行眼泪掉下来。 “真是没想到,你们也太厉害了。居然我如此精心设计的把戏,都被你们看穿了。” 李如花愣了愣,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但是看苏明镜的样子,却又的的确确,满是可怜和无助。 “今天这个事情,的确是我的错,这药是我买的。” “我原本想着神不知鬼不觉,谁知道你们这么聪明,居然一下子就猜到是我做的了,我简直是无地自容啊!” 苏明镜大哭一声,李如花正往前走几步准备笑话她,几个男人趁其不备,突然冲出来,把李川泽按住,拔掉了右脚的鞋。 一枚崭新的发票从夜色中举了起来,感觉在发光一般。 “找到了,这就是李川泽去买药的发票!上面还有他的名字!” 男人当即傻了眼。 众人唏嘘,“这也太不是东西了!” “不愧是村长的儿子,在花心这一块简直是一脉相承!” 苏明镜淡定地擦掉眼泪。她的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 也没想到,原主都已经离开了,她的残身还能帮自己解这么大一个难。 情形调转,拿着火把的人多数都是李家手底下的,现在面对村民们的质问和围堵,纷纷慌张聚在一团。 李如花捏紧了拳头,她拧着男人的耳朵,“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你连小票都毁掉吗?怎么还留着这么大的证据等人家来查??” “我这不是想着,用不完再退回去吗,而且我藏得很隐蔽,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李川泽更加手足无措了。 李如花抬手狠狠打了男人一巴掌,“你跟我玩绕口令呢?今天的事情爹要是知道了,我看你怎么善后!” 说归说,发火归发火,李川泽终究是李如花的堂弟。 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皆有苏家而起,李如花不能坐视不管。 她恶狠狠地看向苏明镜,“谁能证明这个发票是真的?我们川泽从小就读书、认字、学绘画,这个不过是他的临摹小作品罢了!” 李如花一把抢过发票塞进嘴里,把苏家爹娘气的,“你……你这是仗势欺人!” 女人哽着脖子,“没有证据,你说一千道一万也没用!” 苏明镜嘴角轻挽,淡淡地看着前方,李如花的狼狈尤其好笑,不过好笑的还在后面。 人群中,苏莲周带着一个女人前来。 得知妹妹让她找百货商场的售货员时,苏莲舟并不知为何。 毕竟这件事横看竖看,一个外人都无法帮的上忙。 但是苏莲舟深知,妹妹蕙质兰心,持局之力远在她之上,所以便立刻请来了人。 只见,女人肩膀上戴着售货员的红袖带,默默地拿出一张复写联,“这张发票如假包换,我这里都是有记录的,李川泽曾经在百货商场买过一瓶促他利伐汀,发票上有我的签字,我认证这是真的!” 女人举起那薄薄的一张纸,吸引了众人目光。 联上白纸黑字,再不容抵赖,李如花还想上前去抢,却被苏莲舟先一步拦住。 她皱着眉头,蔫了下来。 第4章 道高一尺,我苏明镜高一丈 苏家娘握住售货员的手,“她姨啊,你真是帮了大忙了。” 刘婶儿不好意思,反倒是一脸歉意。 “您这是说哪儿的话,昨天老刘翻船那事儿,我到现在都过意不去。要不是苏大哥,我家老刘估计命都没了。” “呸呸呸,咱都赶海的,可不兴说这话,”苏家娘忙说。 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声,“李川泽没安好心,得抓他去坐牢!” “对!这种人必须得惩罚!” 村民们把李川泽和李如花团团围住,不让他们走。 苏明镜趁乱左右偷偷看了眼,心说那声音居然只出现了刚才那一次。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来了一伙人,领头的是个中年人,穿着紫色锦缎长衣马褂,带着一顶黑色圆帽,手里还握着一杆老烟枪。 老远,就感受到一股极强的气场。 “快让让!村长来了!” 村……长? 苏明镜抬眼望去,夜色暮沉之间,一个老姜厉辣的身影逐渐靠近。 他步子沉稳不怯,嘴角轻扬,眉眼之间却决厉非常,虽未谋面,但第一眼就让人敬而畏之。 按照书中所写,他就是村长李瑞。 在万隆海岛这个拥有上千户渔民的地方,他有着独一份的权利和地位。 李瑞看了一眼李川泽,皱着眉头问,“这是又怎么了?” “还不是苏家那两姐妹,”李如花抢着说,“她们两个一会儿一张脸,问您赊账的时候是个好脸色,现在可是狗急跳墙、抓谁咬谁!” 苏莲周听不下去了,“李如花,你说话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什么?我李家给了你一千块钱的彩礼,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儿,你愣死偏心你妹妹,你都是要嫁出去的女儿了,什么叫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看你是一点儿不明白啊。” “你!”苏莲舟气红了脸。 苏明镜打着拐杖走到苏莲舟前面,把她护在身后,不紧不慢地反问道:“那你准备泼哪儿去啊?” 李如花梗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单纯好奇。你怎么样我不知道,反正我估计啊,你妈泼进你爹家,那真是跟我一样——瞎了眼了。” 李如花红了眼睛,卷起袖子就上来,怒吼道:“你乱放什么屁!苏明镜,我真是没看错你!你就是个女表子!” 苏莲周悄悄说,“妹,李如花她爹娘早先离异,娘改嫁了多年,爹也不知踪迹,她一直不让别人提这个事儿,一提就难过……” 苏明镜冷笑了一声,“哦,那现在是泼到别人家了呗。” 李如花扑上来要打苏明镜,“我弄死你个王八蛋!——” 苏明镜抬起木棍,对着李如花的脑袋就是狠狠一棍子,顿时把女人敲地头晕眼花,连连后退。 “你!你竟然敢打我……” 苏明镜木棍直指李如花,冷冷道,“孙子,老娘已经给足你面子了。你弟弟明知道要娶我姐,还到我屋里来闹,就凭这一条,我今天一刀干死他都不过分。” “至于你,在这口无遮拦,发癫乱咬,一次两次我陪你玩一玩,次数多了,老娘没兴趣了。” “你也甭嫌我说话难听,一般爹娘祖宗的玩笑我不开,要不看你实在是畜生行径,我都多余跟你费这口舌。” 苏明镜扬棍指向大门,“滚。” 周围人都惊呆了。 从前的苏明镜,柔弱不堪,对外好声好气,对家里人是动辄恶言相向,更甚拳脚相加,脾气很差。 虽然知道她本身就不是什么善茬,但是因为没读过书,所以就算是和别人吵架发脾气,也像是过家家一样,没什么威慑力,也就苏家人上下宠着她,怕着她,把她当块宝贝。 不过今日的苏明镜,着实不同了。 李瑞眼睛一转,走到苏明镜面前,再三斟酌下,还是放下五百块钱。“艾杞,湘梅,这钱给你们留下,给孩子买点吃的补补。” 苏家爹娘哪敢要,“村长,这可使不得。” 李瑞背着手,“这个事情我会查清楚,要是我孩子的错,我绝对不姑息。” 他眼神一冷,“但要是有人欺负我老李家,我也绝不会放过。” 他看了苏明镜一眼。 苏明镜盲眼摸了摸桌子,摸到钱,立马踹到袖子里捂着。 “您怎么查都行,反正这钱我不退。送客。” 说完,苏明镜哼着小调,当当当敲着木棍回屋了。 第5章 好穷的家 漏风的木门,吱呀,吱呀。 苏明镜坐在炕上,将手里的盲棍立在腿边,环顾四周。 ……其实也没啥好环顾的。 屋子里就那张破桌子,上面摆着一盏姑且称之为“灯”的盘油物件。 大多数的光源都来自屋外的月。 月色清凉,洒向屋里的地,淡淡的一层,像铺上了盐巴。 苏明镜的脑袋和肩膀嵌在盐巴里,黑而瘦小,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吞了进去。 她低头看了眼这副身体。 没胸,没屁股,没腰。 太牛逼了,一副身体居然可以同时兼具如上三样特征。 她的手像是稻草扎起来的,拳头都握不住,骨节根根分明,感觉可以当烧烤的签子用。 苏明镜当时看这书的时候,就心说,这作者不行啊。 现在的大女主潮流,那都得虐女主,一开篇那必须得是地狱开局。 要么被背叛,要么被杀命,家里得无权无势,最好连衣能蔽体、屋能遮雨这样的条件都别有。 就喜欢看女主绝地翻盘。 现在她可算领悟了,她即将受的罪,都是嘴里作过的孽呀。 不过,除了穷,苏明镜倒是还看到了点别的什么。 屋子的墙壁上,用白色的粉笔,画着一些画。 有一条很简单的鱼,旁边还有说明,“镜镜一岁”。 一个苹果,“镜镜二岁”。 一只兔子,“镜镜三岁”。 一直到,一个房子,前面站着四个人,“镜镜八岁”以后,就再也没有画了。 “这画的可真丑啊。”苏明镜由衷感叹道。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外面也热闹起来。 李家的人都走了,苏家爹娘着手在外面忙活。 苏明镜记得,里说过,苏家是全村最穷的一户。 经常揭不开锅。 家中人一日一餐,都是炸鱼汤。 炸鱼是问别人家借来的鱼,不舍得吃肉,就把鱼炸了,然后每天吃的时候,把鱼再煮一下,煮一锅汤,一家人吃。 苏明镜还是挺郁闷的,因为别人穿越来呢,多数都有个空间、异能之类的。 而她……唉! 木门咯吱一声响,苏娘端着一碗热乎乎的鱼肉走过来。 “镜镜,快来,吃点东西。” 一碗白花花的鱼肉放在炕上,苏爹很熟练地把炕上一个小桌子拿过来,摆上,铺了一张干干净净的红花布子,两只手把碗小心翼翼地端上了桌。 苏明镜眼睛看着前方,“今天,吃啥呀娘。” 苏娘可高兴了,“你爹昨天跟着你刘叔出海,人家看他辛苦,特地给了条小鱼呢,还挺肥的。” “刚才我问隔壁借了点调料,又去菜市场捡了两根葱,特地炖的,可香了镜镜。” 苏明镜皱眉,“爹不是跟着去拼船的吗,为什么你抓到的鱼不给你呢,还要等他来给。” 这话问到了老两口心窝上。 苏爹看着苏明镜,一脸惊讶地样子,紧紧握住苏娘的手,“孩子真是懂事了。” “你从来都没问过家里这些事,不过也是爹不争气。” “咱家是西北搬过来的,爹自小就是个旱鸭子,怕水。但万隆海岛这地界,要想吃饭,就得捞鱼。” “咱家一直都是跟着别人出海,我也不知道为啥,用了很多饵料,这鱼它就是不上我的网。哪怕是同一条船,船头船尾,别人满载而归,我也多数时候都是空手而回。” 苏爹抬手擦眼泪,手上还裹着蓝色布条,渗出血迹,“镜镜,爹对不起你,没能力给你好日子。” “不过你放心,爹不会放弃的。明天我再去找找。” 苏爹一边说,一边给鱼肉挑刺。 小鱼肉细嫩,刺也紧密,他拿着筷子,一根一根地挑出来,鱼肉打散了,哪怕是小小的一片儿,他也舍不得吃,全都放在旁边的豁口碗里。 苏娘拿个小板凳坐在苏明镜面前,端起碗,检查清楚没有刺以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给苏明镜。 “乖宝儿,慢点吃,来。” 苏明镜张开嘴巴,迎来了那块鱼肉。 味道明明很平常,不及她在现代五星级酒店吃的万分之一鲜。 可她却莫名红了眼眶。 第6章 反差……萌? 林湘梅愣了下,紧张地侧过脸,“诶她爹,你看娃儿这眼睛是咋的了?怎么突然又红又肿的?” “我瞧瞧,是不是我身上味儿太大,给熏着了?” 老爹苏艾杞弯着腰走到跟前,也是一惊,“是有点红啊,之前给买的药还有呢,我去拿点过来。” 苏明镜忙道,“爹娘,我没事儿,我就是有点困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五百块钱,盲眼塞进林湘梅的手心里。 “这钱你们拿好。爹不是受伤了吗?得去找个大夫好好看看。” 苏艾杞把渗血的胳膊背在身后,“闺女,你刘婶那是乱说的,只是翻了船而已,没有受伤。” 林湘梅没说话,只是捏着手里的钱,莫名有些难过。 “她爹,你说村长给这么多钱,是啥意思呢,我咋觉得这钱拿着特别不安生。” 老汉看了苏明镜一眼,“梅梅你别着急,这事儿咱们呆会回屋再合计。得赶紧先让莲舟和俊安进来,咱们自己家里,先把这事儿了结了。” 了结? 苏明镜没懂什么意思,却看苏艾杞朝外面咳嗽了声,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从外面把门推开。 一瞧,是苏莲舟。后面还跟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苏明镜吓一跳,下意识以为是李川泽那孙子又回来了。 谁知仔细一看,这男人身材高挑,双腿修长,皮肤白若凝脂,高挺的鼻梁,俊美的五官。 她吃惊到嘴巴微张,这男人,这身材这长相,极品啊。 苏莲舟和苏俊安站着,苏艾杞很严肃地说,“咱们半个月一次的家庭例会,现在就开始了。” “镜镜这个事情,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我的责任最大,不应该因为贪图几条鱼就没给你们做饭,你娘以为我出事了就带着你们去海滩找我,要不是因为我,镜镜也不能遭这个罪。爹给你们娘仨道歉了。” 说罢,苏艾杞弯下腰,冲林湘梅在内三人都鞠躬认错。 众人静默不言,面色凝重。谁也不说话。 苏莲舟低着头,“爹,娘,是女儿遇人不淑,没看出来李川泽的阴谋诡计,这才害妹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她从怀里拿出红纸包着的一千元钱,“这婚我不结了,彩礼钱你们看是谁去退比较合适?如果爹娘都不能出面,我自己拿到李家去。” 苏明镜正想说凭啥给他退钱,只见,苏莲舟往她手里塞了把戒尺,然后跪在了她面前。 苏明镜:“……???” 她眼睛“看不到”,手指摩挲了两下,戒尺挺厚实,感觉一板子下去能把她抽的皮开肉绽。 “姐,这,这是啥。” “咱家的家法。谁对不住你,谁就得挨这个板子。” 苏莲舟红着眼,“妹,是姐对不起你,你动手吧。” 女人把外套一脱,只穿着白色的汗衫,薄薄的一层,背上的伤痕都依稀可见。 看来从前这戒尺没少落在苏莲舟身上。 原主啊原主,你说这么好的姐姐,你到底还有啥不满意的? 苏明镜左右撇了眼,看苏爹苏娘站在旁边,也挺难过,也心疼孩子。 但是这个“家法”,竟然是这个家里最大的法。 这家里最重要的底线,就是苏明镜不能挨任何人的欺负。 苏明镜捏紧了戒尺,抬起手,眼看苏莲舟快要被打到了,一个壮硕的身影上前,跪在了她旁边。 就是一进门便帅到天地发光的那个男人。 近距离看更是帅到爆炸。 苏艾杞斥责道,“俊安,你作为哥哥,没保护好妹妹,你有责任。怎么现在还能忤逆家法?” 是哥哥? 苏明镜高兴地简直要原地跳舞。 这亲哥也太帅了啊!这跟近距离追星有啥区别? 苏俊安皱着眉头,慢吞吞地说,“都……是,我……的错,不能……打舟舟。” 苏明镜挺感动地,正要说话,林湘梅突然跑过来握住她的手。 “镜镜啊,你姐和你哥是不应该抛下你一个人,但是毕竟都是家人,你下手能不能稍微轻一点点?你哥上次被你打的,半个月都下不了床,娘看着也心疼……” 苏艾杞把媳妇儿拉到旁边,一句话没说。 苏明镜算是知道,这原主之前的家庭地位有多高了。 她也就奇了怪了,怎么这最后一个生的闺女,就这么金贵吗?? 手里的戒尺沉重,要是不落下去,性情大变,反倒招惹他们怀疑。 “诶啊你一嘴他一嘴的,到底让我听谁的?”苏明镜抬手,一人肩膀上轻轻一落。 她将戒尺放在桌上,“行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今天的事情我知道了,就这样。都快点的出去吧,我困了。” 苏莲舟很意外、非常意外。 不,应该说这个屋子里,剩下的四个人都非常地没有想到。 苏明镜从来没有给过这家里任何一个人好脸色。 她骂她爹不争气没出息。 骂她娘瞎眼从湘北镇老板的女儿嫁到这鸟不拉屎的地儿。 骂她姐白莲花死圣母就知道礼仪恭俭让。 骂她哥寄生虫死孤儿吃白食,还是个臭结巴。 那戒尺只要在她手里,家里这两个哥姐就没有一处好地儿,浑身上下都是伤。 苏艾杞急忙拉着两个孩子和媳妇儿出来。 将门轻巧关上。 里面灯火微歇,四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苏艾杞手里那整整一千五百块钱。 他看向苏莲舟,“舟啊,这婚……你是真不结了?” 苏莲舟很笃定地点了下头,“就是不知道之前陪嫁的那些东西,还能不能要回来,那都是爹你从老家带来的,还有爷爷留下的东西。” 苏艾杞捏着这钱,“那些要不要得回再说,我得把这彩礼钱还回去,不能让村里人戳你脊梁骨。” 他看向林湘梅,“梅梅,你说这五百块钱,镜镜让揣着,但是我心里过不去。” 林湘梅知道他咋想的,“可说呢,那李川泽欺负了咱孩子,这是犯法的,他给钱是几个意思?把咱们孩子当啥了?” 苏莲舟也说,“这钱我们不能要,要了,妹的事儿就说不清楚了。” 苏俊安没有说话,而是回到棚子里,坐在草垛上,继续低头编渔网。 第7章 小家伙们的心声 清晨,露水趴在叶子上,椰子树翠绿。 苏明镜一觉睡了十多个小时,快到晌午才起床。 她起来时家里就苏莲舟一个人,在伙房里擦柜台,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看苏莲舟起来了,立马递过来一个白面馒头,“妹,你先吃着,姐出去一趟。” “你放心,姐从外面锁门,很快就回来。” 苏明镜点了下头,就看女人飞一般狂奔走了。 “现在的年轻人体力真好啊,”苏明镜咳嗽了两下。 一个白面馍馍。 想必应该是家里最好的伙食了。 苏明镜真是有点饿,她大口大口地吃着,还真别说,挺好吃的。 甚至能吃出来一丝丝甜味儿。 她端着碗坐在椰子树底下,仔细地碗底的渣渣也吃干净。 【你好像变了】头顶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苏明镜一愣! 这动静,不正是昨天晚上,那个提醒她发票在哪的声音吗! 这阿飘白天也上班啊? 牛……牛马阿飘吗??? 苏明镜立刻放下碗起身,两手合十,朝四面八方拜拜。 “原主啊,我都跟你解释过了,你这纯属自己把自己给作没的,你不能赖我啊。” “你要缠就去缠李川泽,咱俩可是一体的,你吓死我没好处!” 声音沉默了下,突然笑起来,【你还挺有意思的】 【不过,我不是人。亲,你抬头看】 苏明镜哪敢睁眼,她眯着眼,看到一棵枝繁叶茂的椰子树。 一个嫩绿的枝桠冲她摆了摆手,【hi,小精灵】 【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能听到我心里话的小可爱】 “所以……你是椰子树??”苏明镜有些不敢置信。 她走上前,在树干上轻轻摸了摸。 【你摸的是我的胸】 “啊对不起,”苏明镜又摸摸下面,【这是腰】 她继续往下,只想摸到一点点有温度的皮肤或者骨肉。 椰子树的声音有些幽怨,【你摸我滴屁股做什么??】 苏明镜往后退了几步,哈哈一笑,“没想到世界上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个没胸没屁股没腰的生物啊哈哈哈哈……” 椰子树叹了口气,【你的心态还挺好的,不知道过几天,你还会不会依旧这么开心】 苏明镜低头捡起自己的盲棍,“既来之则安之。而且我觉得这里,好像也没那么差。” “虽然家徒四壁,一贫如洗,但是有亲人了,这感觉,还挺奇妙的。” 椰子树很好奇,【你之前没有么?】 苏明镜脸色转喜为阴,但随即开怀,眉头舒展,“不提这个了。不过你刚才那么说,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过几天,就不会这么开心了?” 【在你们搬来之前,这个院子好几户人家的闺女,都被村长的儿子欺负过。】 【只不过他们安排地天衣无缝,从未失手,所以村民不知道他们的行径,只以那些姑娘不守妇道,将他们全家赶走】 苏明镜捏紧木棍,“这么说,李家是盯上我们了?” 椰子树的嫩枝耷拉下来,【打仗的时候,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在万隆海岛,没有人可以撼动村长的权利和地位,你们无权无势,不如想想以后搬到哪里,明哲保身吧】 “不管搬到哪里,都有欺负上头的人,躲一次可以,也不能一直当缩头乌龟,这样在哪儿都没办法立足。椰子姐姐,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苏明镜抬头问道。 椰子树挥动了几下嫩枝,在空中画着圈圈,【有倒是有,村里有人张罗要把李川泽送公办去定罪,但是公办一直没人来,估计是害怕村长,想到村子上来调查。毕竟没有实质的损害,估计会不了了之】 【如果能按照侮辱罪让他去蹲几天,估计他会老实一些,以后暂时就不敢欺负你家了】 苏明镜蹙眉,“姐姐的建议是不错,但是既有这个权力,又能愿意帮我家的人,似乎很难找啊。” 【这你不用担心,我给你一个电话号码,对方听后,一定会帮你出头的】 “还有这号好人呢?”苏明镜半信半疑地记下来。 正聊着,脚底下跑过来几只蚂蚁,【不好了,你哥和李川泽打起来了!你爹你娘还有你姐都被李家人控制了!】 苏明镜眉头一紧,她就说,刚才苏莲舟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蚂蚁说到,【你爹去还钱,村长偏说你们先悔婚的,要三倍赔偿,然后就打了你爹,你哥气不过就上去打架了】 苏明镜急忙问,“村长家怎么走?” 蚂蚁抬头小爪子一挥,【跟着我!】 可是蚂蚁太小了,苏明镜走了几步,“哥们,我看不见你。” 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蚂蚁回头,【别着急,我们兄弟在帮你开锁呢】 话音落,只见面前出现了三只、三十只、越来越多的蚂蚁,它们很有序地排成长队,像一条细细的线,指引院子外一条岔路。 苏明镜握紧木棍,快步跟了上去。 走到一半儿,苏明镜看到远处。 一栋十分板正的二层中式楼房,就坐落在不远处。 外面刷着淡红色的油漆,屋檐都是青砖绿瓦,阳光从那边照过来都刺眼。 【那就是村长的家了!】小蚂蚁边爬边说,【作为万隆海岛的岛主,每个渔户赚一块钱,都要给他一毛钱的分成,他负责给村里和镇上交通,小到孩子上学,大到买船看病,都要经过他的同意才行】 苏明镜算是明白,为啥这李川泽敢这么明目张胆。 明摆着有爹罩着,就胡作非为。 “你算什么东西你敢打我??” “你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听这话,是李川泽的声音,苏明镜急忙加快脚步,走近一看。 只见,李川泽像滩烂泥一样倒在地上,冲着对面的男人叫骂。 周围倒了一圈李家的船工,一个个捂着肚子,扶着腿,哎呦哎呦地。 苏艾杞看到这边,都愣了下,忙过来,“闺女,你咋来了?” 林湘梅和苏莲舟也都上来,围着她站,苏俊安没说话,只是撸起袖子,拳头关节上红得发紫。 苏明镜紧张说,“我听人说,爹挨打了。” “没有的事儿,就是那小子推了我一把。”苏艾杞看向李川泽,顺手把苏俊安拉到自己身后护着。 “崽儿,你别怕,你打得对。有爹护着你,啥事不能有。” 远处一声老辣的斥问,带着愤怒。 “看来我今天高低要给全村一个说法了!” 第8章 神秘的电话号码 李瑞从房子里走出来,面色铁青。 管家把李川泽扶到旁边去,一伙人将苏明镜围了起来。 李川泽的脑袋上破了个口子,此刻正在流血,血糊了男人的眼睛,也让现场的气氛变得焦灼。 “苏家那闺女,你今天身子可恢复好了?”李瑞问道。 苏明镜摸了下脖子上的伤口。 原本就是擦破了些皮儿,晚饭吃鱼的时候就不出血了,她都忘记了这回事儿。 苏明镜并未因他声音大就怕却,“多谢村长的关心,托您儿子的福,没死成。” 李瑞盯着她,攒紧了右手的玉扳指。 “小女,你别想和我打马虎眼。昨儿我看你身子有恙,问的多了也是胡言乱语,不如不问。” “今天见你精神不错,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口口声声说我儿子欺负你,证据在何处?” 李如花把发票递过来,李瑞两只手指夹着抖了抖,“这药是我后院养猪用的,我儿体恤民工,自己出去购置些畜生用的药,怎么到你嘴里,就是不干不净的事情了?” 苏明镜听出来了,这村长现在铁了心要包庇自己儿子。 苏莲舟站出来说,“他对镜镜动手动脚,镜镜就是证人!” 李瑞瞪圆了眼睛,怒喝一声,“她是没了清白还是断了手脚?昨天她在院子中时,上下衣服都是完好无损,你们何时见过她被欺负了?” “二人共处一室,想做什么还不是看得清清楚楚!”苏莲舟着急了。 李瑞冲天笑了声,平静下来后嘬了口烟,吞云吐雾中,一声冷冽的嗤笑猝不及防地传来—— “一个瞎子,她能看到什么?你们就是拿着这些莫须有的证据来冤枉我儿子的?” 苏艾杞见状,急忙上前两步,“李村长,咱们摸着良心说,自打我苏家搬到万隆海岛,一直都是本本分分,从未出过大事。” “现在,令公子一边信誓旦旦要娶我家舟舟,一边又欺负我小女儿,这是人人都看得清的道理。” 他伸手指着里面,“你给我家的一千元彩礼钱,还有昨天扔下的五百元钱,我们一分未动,已经还给你们了。我只求一个公道!令公子必须给我两个女儿道歉!” “艾杞啊,我觉得你是个懂事的人,不然我当初也不会同意你留下来。” 李瑞转身在红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抖展了长马褂。 “这件事,我们双方都各有难处。你儿子开了我儿子的瓢,你两个孩子也算是受了点委屈。” “这样吧,你拿三千块钱来,今天这事儿,就一笔勾销。以后,你还是我万隆海岛的好村民。” 苏艾杞声音稍颤,“什么?三千块钱?……村长,你不要欺人太甚!” “随便你,三日之内,凑不够的话,你就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李瑞摆手。 苏艾杞还想理论,苏明镜及时摁住了他。 她在老汉耳边小声道,“他现在愿意先把我们放走,我们先回去,合计合计再做打算。” “闺女说的对,她爹,咱先回去吧。” 一行人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谁心里都知道,这三千块钱不是小数。现在这是被讹上了。 苏明镜搓着手里那个电话号码,停下脚步,“姐,这附近有电话亭吗?” 苏莲舟朝远处看了眼,一个小小的绿亭子,门口摆着报纸。 “有的。咋了妹?” “我想打个电话。”苏明镜说。 眼瞅着爹娘和苏俊安都走远了,苏莲舟摸了摸口袋,从里面拿出一个莲花手帕,慢慢翻开后,里面放着六分钱。 她犹豫了下,将苏明镜的手放在自己胳膊肘,“走,姐带你去。” 电话亭其实是个报刊亭,门口放着三台红色电话机。 “老板,打个电话。”苏莲舟从身上小心翼翼拿出三分钱。 老板接都没接,爱答不理地低着头,“涨价了,一次五分钱。” 苏莲舟蹙眉,却没当着苏明镜直说,而是绕到旁边小声问,“不是一直都三分吗?” “现在装电话的人家都多了,这一个电话可以打到好远的地方嘞,可不得涨价吗?打不起滚,少耽误功夫,外地乡巴佬……”老板摇头晃脑地讽刺道。 苏明镜捏紧了拳,扬声道,“老板,你刚才说你这个电话,打一通是五分钱对吧?” 老板不耐烦地嗯了声。 “那你说不就得了,你骂人做什么?”苏明镜蹙眉。 苏莲舟拿出钱来放在柜台上,急忙拉过苏明镜。 “镜镜,姐没事儿,姐有钱,你打就行了。” 老板是个光头,闻言战起身来,“我说,我可头回看见这么横的外地人。” 苏明镜笑了笑,“你既然知道我是外地人,那应该也知道我是个瞎子。你说我这看不见,要是做出点什么不好的事儿……” 说着,苏明镜反手就开了个打火机,在门摊儿上那堆报纸上晃悠。 “诶!诶您小心点儿!这东西不能见火儿都!”老板着急地像热锅上的蚂蚁。 “那谁让你惹我了,你就说三分能不能打?不能打我就拆了你这个摊子跳海去,反正你狗眼看人低,生意肯定是干不久了!”苏明镜火机逼近报纸。 老板急忙扬手认栽,一脸后悔,“能,能打,我不收您钱了,您打就是了。” 苏莲舟挺惊喜的,她没想到,妹妹现在这么勇敢,这么厉害。 她默默收回了两分钱,高兴地放在了口袋里。 “妹,你打你的,姐就站在你十步开外陪着你,你打完了给姐招呼个手。” “知道了。” 苏明镜手放在电话上,上面的数字都是凸起的,能感知到数字。 她依此拨通了三、五、二、六、八。 然后忐忑地拿起了听筒。 嘟……嘟……嘟…… 等待的时间,异常地久。 苏明镜一手捏着木棍,一手握着话筒,眉头紧簇。 因为身子骨太弱,等了没多久,她已经开始头晕了。 电话一直没人接。 她按下挂断键,问老板,“第一通没接,第二通还要不要钱?” 老板愣了下,急忙摆手,“您的不收,您随便打!” 苏明镜深吸一口气,反复核对了手里的电话号码,就是三五二六八,没有错。 她一边用手摁,一边偷偷瞥。按下五个数字后,又传来了等待声。 与此同时。 万隆海岛村东头,明家别墅内,响起一阵急促的座机铃声。 “是军区的来电么?” 第9章 明家军少,明载烨 保姆刘妈将热姜汤放在卧室门口的高脚桌上,冲里面弯着腰,“回少爷,是小段的号,像是村子里电话亭打来的。” 见里面没回应,刘妈接着说,“自从村里开了电话亭,老有小孩儿胡乱打电话,您刚从公办回来,不用为这些小事儿分心。” 卧室里。 落地窗外的阳光,穿过水晶玻璃,越过奢华的气息,轻伏在男人眉弓上。 舒展而松弛的双目,狭长俊美,长长的睫毛,松黑的双眉,泛着无与伦比的矜贵和英气。 高挺的鼻梁,潋滟的唇色,轻嗯时喉结的微动,都让这副白皙、健壮的身体,充满了极致的诱惑力和人夫感。 明载烨睁开眼,声音低苏,“知道了。” 他扶着床坐起身,腹肌上环腰裹着纱布,渗出点点血迹。 一楼的电话还在不停地响,不知为何,这通电话让他很不安。 刘妈正准备挂掉,一抬头,男人穿着西装长裤,白色衬衫,撸起袖子,已经走下楼来。 男人抬手,刘妈弯腰退下。 明载烨蹙眉看了眼那个电话号,二五三五七。 二开头的,还真不是工作的电话。 他在沙发上坐下,靠在后面,腰上的伤口一阵疼。 男人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拿起话筒,放在锋利的下颌线处,眼神冷漠。 “哪位。” ! 苏明镜下意识看了眼话筒。 不er,这对面是个男人??而且这声音……这声线…… 好好听啊! 苏明镜急忙长话短说,“你好我遇到了点困难想看看你能不能帮帮我。” 明载烨扶额,果然是小孩儿闹着玩的。 “不能。”他准备挂。 苏明镜捏紧话筒,“别呀大哥,你帮我一次,我这个人很记恩的。我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可以吗?” 明载烨稍稍仰头,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不可以。” 苏爹出来喊吃饭了,苏莲舟冲这边喊道:“镜镜,我们得回家了!” 男人愣了下,猛一睁眼,坐直身子。 他方才好像是听见,有人喊“镜镜”了? 村子里只有三个人的名字里有镜。 一个是八十多岁的陈家奶奶。 一个是七十多岁的李家伯伯。 这两位长辈,应该是没人会这么喊他们的。 那剩下的只有一个了。 反应过来的明载烨立刻来了精神,自己方才真是太糊涂了。 去当兵也不过六年,上次见面还是三百零六天七个小时八分钟零九秒前,他怎么连她的声音都能听不出。 明载烨将电话靠近了些,“你有什么事?” 苏明镜忙说,“李川泽欺负了我不承认,还要我姐姐给他赔退婚的钱。村长包庇他儿子,三天之后,我们拿不出钱就只能搬走了。” 明载烨微微蹙眉。 “来不及说了,如果你有办法的话,求求你帮帮我。” “我叫苏明镜,江湖英雄不改名姓!你帮了我,我必会涌泉相报!” “拜拜!” “你……”电话声猝然挂断,明载烨想多听两个字,俨然是没机会了。 他双手握着话筒,眼神盯着那传音的地方。 看了好久好久,才把话筒放回去。 刘妈来拖地,看了他一眼,“是话筒坏了吗少爷?” 明载烨虽然还是严肃的表情,但是眉眼之间有一层淡淡的暖意。 甚至还有点欢喜。 他看向刘妈,“叫郝副官过来。” “是,少爷。” …… 苏家的这顿饭,吃的稍显沉重。 家里没有饭桌,搞了半天那仅有的一个家具桌子,是个三条腿儿的,只能用来放灯,坐不得人,也摆不了菜。 林湘梅端来一大碗鱼汤,放在苏明镜炕的桌子上,苏艾杞呈了满满一碗递给林湘梅,而后又呈了两大碗递给苏俊安和苏莲舟,自己则是只倒了一点点。 苏莲舟和苏俊安都端着碗,坐在门口的草垛子上,屁股底下垫着林湘梅给缝的垫子。 苏明镜现在巴不得自己是个瞎子,她能看出来,这家里的人还是怕她。 她往右边儿挪了挪,“这炕如此宽敞,你们坐上来吃呢。” 林湘梅忙说,“镜镜,你的床铺、碗筷儿,穿的戴的,自小都是独一份儿。” “你身体不好,容易生病,爹娘和哥姐都住在隔壁,你别替我们担心。” 说着林湘梅就擦起眼泪来,“你这孩子自从遇到这档子事儿,就懂事得多了。” “都是娘不好,要是小时候看住了你,你也不至于被那小子弄瞎了眼睛……” 苏艾杞叹了口气,“梅梅,十几年了,你别太在意这个事情了。” “镜镜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脑袋聪明,这几年咱们实在条件不好,我钓不上鱼。” “等过几天我出海,说啥也要钓上鱼回来。到时候让镜镜也去上几天学。” 苏明镜扶额,“爹,这都啥时候了,能不能留下都且说呢,咱现在最应该解决的,是吃饭的问题。读什么书呀真是……” 苏艾杞头一回对苏明镜摆出这么严肃的表情。 “闺女,饭得吃,书也得读。你看你哥姐,都上了一年的夜校。会认字能看书,那是不一样的。” “虽然现在还不能考学,去上学也得晚上偷偷去,能学的也不多,但是爹觉得以后,肯定是有大用处的。” “爹是个文盲,没读过书,也不认字。爹不求你出人头地,只希望你能去体验一下学习的过程,爹相信你这么聪明,一定会有所收获的。”苏艾杞眼神亮亮地说道。 苏明镜有些吃惊,难怪村里识字的人加起来没有五个,她家就占了俩。 另一个是富二代,再就是李如花和李川泽。 李川泽还留过洋。 “爹,今天村长说的那事儿,你打算咋办?咱家就是把所有的家当都算上,也凑不足三块钱呢。” 苏艾杞把鱼汤都喝干净,擦了把脸,“舟,你别担心。以后不管出啥事,你和俊安照顾好你娘和你妹,俊安现在也会打鱼了。” “三天后不管出啥事,你们都别出门。” 苏俊安放下碗,“爹,人……我打的,你把我……交给他们……不连累你们。” 苏艾杞闻言眼睛微红,他起身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儿啊,爹说了,这不是你的错。你是为爹和姐妹抱不平,爹很为你骄傲。” “这件事有爹在,谁也不能找到你身上。以后要好好保护自己,凡事多和家人商量,知道了吗乖孩子?” 苏俊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点头,只看着男人从身旁走过去。 苏艾杞腰弯地,像是一枚月亮,他一句话没说,可苏明镜却觉得,他似乎暗戳戳地做好了什么决定。 第10章 电话风波 刘妈放下拖把,小跑着去后院的勤务房。 明家这栋二层小楼,是万隆海岛头一份儿的西洋建筑。红砖砌的墙,琉璃瓦的顶,院子里还种着从南边运来的棕榈树。 郝副官正在擦望远镜。 他是明载烨从测绘队带回来的助手,二十出头,精瘦干练。见刘妈来,他利落地把镜头装好,“少爷找我?” “是,在客厅等着呢。”刘妈压低声音,“刚接了通电话,瞧着心情……怪复杂的。” 郝副官点头,大步穿过走廊。 客厅里,明载烨还坐在沙发上。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右手虚握着,像是还握着那话筒。阳光从落地窗斜打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少爷。”郝副官立正。 明载烨没回头,“去办两件事。” “第一,查清楚苏家和李家退婚的来龙去脉。第二,问问乡公所的朋友,村长李瑞最近有没有按规章办事。” 郝副官记在心里,“需要动用测绘队的联络线吗?” “用。”明载烨终于转过身,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就说我们在做海岛民情调研,顺便问问基层纠纷的处理流程。语气要客气。” “明白!” 郝副官转身要走,明载烨又叫住他。 男人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那节奏有些乱,“再……给我舅舅的秘书去个电话。就说万隆海岛有户姓苏的人家,家里儿子在民兵队备过案,现在遇到点麻烦,看看能不能按‘照顾困难家庭’的程序走。” 郝副官瞬间懂了——这是要给苏家找个由头。有了这层关注,地方上处理事情会更规矩。 “我这就去办!” 郝副官走了,客厅里又静下来。 明载烨慢慢靠回沙发,腰上的伤还在疼。他伸手摸了摸纱布,指尖触到一点湿黏。 是血又渗出来了。 可他脑子里想的却不是这个。 他想的是电话里那个声音。 慌张的,急促的,带着点豁出去的莽劲儿。和记忆里那个娇纵的、动不动就甩鞭子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样。 六年了。 三百零六天七个小时八分钟……现在大概零九秒了。 他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十二岁那天的场景。海边弯道,雨后湿滑的路,那把镰刀,还有苏明镜右眼角涌出来的血。 那么红。 “少爷,您该换药了。”刘妈端着医药箱过来。 明载烨睁开眼,“不急。”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大半个万隆海岛。那些低矮的民房像火柴盒一样挤在海边,苏家那间草屋,藏在最西头的角落里。 那么小,那么破。 他记得苏明镜怕黑。小时候有次停电,她蹲在院子里哭,他偷了姐姐的夜明珠给她,被她一鞭子抽在手上。 “谁要你的破珠子!” 鞭痕早就消了,可那句带着哭腔的吼,好像还在耳边。 明载烨忽然转身,“刘妈,把我那件外套拿来。” “您要出去?医生说了,这伤得静养……” “拿来。” 刘妈不敢多说,小跑着上楼。 五分钟后,明载烨穿上那件深灰色的制服外套,肩章上的徽标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手指在领口顿了顿。 然后,他抽出了别在衬衫口袋里的钢笔。 这是一支老式钢笔,测绘队发的,他用了很多年。笔帽有些磨损了,可他还是一直带着。 明载烨拧开笔帽,从里面抽出一张卷得很细的纸条。 纸条泛黄,边缘都毛了。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稚嫩歪斜: “明载烨是大坏蛋!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后面跟着三个巨大的感叹号,力透纸背。 明载烨看着那行字,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这是苏明镜八岁时写的。那天他把她养的小螃蟹放生了,她气得满脸通红,扒着他的作业本撕下一页,写了这张“绝交书”。 他当时觉得好笑,随手塞进了笔筒。 后来她眼睛瞎了,他就把这张纸条卷起来,藏进了钢笔里。 “少爷,车备好了。”郝副官在门口报告。 明载烨把纸条重新卷好,塞回钢笔。他套上外套,遮住了腰间的纱布。 “去码头转转。” 同一时间,苏家草屋里。 那碗鱼汤到底没喝完。苏明镜说自己饱了,硬是让苏莲舟把剩下的分给了爹娘。 林湘梅抹着眼泪去洗碗,苏艾杞蹲在门口,拿着柴刀削一根木棍。削得很慢,很仔细。 苏俊安收拾了碗筷,默默地走到院子角落,继续编他的渔网。 月光凉凉地洒下来,把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 苏明镜盘腿坐在炕上,耳朵竖着。 她在听。 听风穿过草屋缝隙的呜呜声,听远处海浪拍岸的哗哗声,听院子里蚂蚁搬家的窸窣声。 墙角传来细碎的声音。 她扭头,看见几只老鼠从洞里钻出来,窸窸窣窣地跑到米缸旁边。那米缸早空了,它们扒着缸沿儿看了看。 领头的老鼠叉着腰,【唉呀妈呀,这家比俺脸还干净!】 另一只老鼠扒着缸沿往下看,【可不是嘛,一粒米都没有,白跑一趟。】 【俺说往东去老刘家,你非说这家有新米!】 【上次来明明有半缸的嘛……】 老鼠们叽叽喳喳吵起来,苏明镜听得想笑。 那领头老鼠忽然扭过头,黑溜溜的小眼睛看向苏明镜,【这小闺女能听见俺们说话?】 苏明镜赶紧装瞎,眼神放空。 【估计不能,】另一只老鼠甩甩尾巴,【人类笨得很,除了喵星人,谁也听不懂咱鼠语。走走走,去隔壁,老刘家今天晒鱼干了,俺看见的!】 【走走走!】 一群老鼠溜了出去。 苏明镜松了口气,心里却活泛起来。这能力有点意思,就是不知道除了老鼠,还能听见什么……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急,不止一个人。 苏明镜瞬间绷直了身子。苏俊安也放下渔网,站了起来。苏莲舟从伙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苏艾杞!开门!” 是李瑞的声音。 门被拍得哐哐响,苏艾杞放下柴刀,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李瑞,还有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一个戴着眼镜,腋下夹着公文包。另一个胖胖的,手里拿着笔记本。 “李村长,这么晚了……”苏艾杞话没说完。 李瑞一摆手,脸色铁青,“苏艾杞,你行啊。什么时候认识上面的人了,也不跟村里说一声?” 苏艾杞愣住了,“啥意思?” 第11章 危机解除了 戴眼镜的男人上前一步,语气很客气,“是苏艾杞同志吧?我是乡公所办公室的小王。这位是我们李副主任。” 胖副主任清了清嗓子,“苏同志,我们今天接到电话,询问你们家和李川泽同志的纠纷。听说,你儿子在民兵队备过案?” 苏艾杞更懵了,“俊安是三年前备的案,可那都……” “那就是了。”李副主任打断他,转头看向李瑞,语气严肃了些,“李村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户人家有子弟在民兵队,算是支持地方建设的家庭,怎么能随便说搬就搬?还提赔偿?这影响多不好。” 李瑞脸都绿了,“李主任,我只是按村规……” “村规要合情合理合法。”李副主任声音平稳,“现在乡里都在提倡互助友爱,你们这样处理邻里纠纷,不妥当。” 李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盯着苏艾杞,眼神复杂。苏艾杞比他还茫然,一个劲儿摆手,“领导,这、这中间是不是有啥误会……” “误会不了。”小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乡里开的证明,确认苏俊安同志的备案有效。从今天起,之前的退婚纠纷,双方协商解决,不得强迫。村里要妥善照顾困难家庭。” 他把证明递给苏艾杞。 苏艾杞手有点抖,接过那张盖着红章的纸,看了又看。他不识字,可那个红章他认识——乡公所的大印。 “这……这……”老汉眼圈红了。 李瑞咬牙,“李主任,这事儿是不是再调查调查?苏家那闺女和我儿子……” “你儿子的事,明天来乡里说清楚。”李副主任语气平和但坚定,“有群众反映情况,我们得了解。如果是误会,就解开误会。如果真有不当之处,该道歉道歉,该改正改正。” 说完,他看向苏艾杞,脸色缓和,“苏同志,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来乡里反映。大家都是为了把日子过好。” 苏艾杞连连点头,“谢谢领导,谢谢……” 两个乡干部走了。李瑞站在门口,没动。 月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他就那么盯着苏艾杞,足足盯了半分钟。 最后,他吐出一口气: “苏艾杞,你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声重重地砸在土路上,越来越远。 院门关上。 苏家一家人还站在院子里,你看我,我看你。 夜风吹过,椰子树沙沙地响。 苏明镜坐在炕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炕席。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电话号码,到底是什么来头? 院子里的椰子树忽然晃了晃叶子,声音懒洋洋的: 【哎呦,今晚这戏可比唱大戏好看多啦。那老头走的时候,脸绿得像俺没熟透的兄弟~】 苏明镜差点笑出声。 她赶紧捂住嘴,眼睛“看”向窗外。 月光正好,夜色温柔。 而此刻,码头边的公路上,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下。明载烨摇下车窗,看着远处海面上零星的渔火。 郝副官从前座回头,“少爷,乡公所那边回复了,事情已经处理妥当。” “嗯。”明载烨应了一声。 他望着西头那点最暗的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 “回家吧。” …… 天还没亮透,苏明镜就醒了。 她是被饿醒的。 肚子里像揣了只青蛙,咕噜咕噜叫个不停。她摸黑坐起来,手在炕上摸索——昨晚那半个馍馍还剩一口,她特意藏在枕头底下的。 一摸,空的。 苏明镜愣了下,就听见枕头底下传来细碎的咀嚼声。 她悄悄掀开枕头一角。 三只小老鼠排排坐着,正抱着那口馍馍屑啃得欢实。最大的那只还冲她挥挥爪子:【谢啦姐们儿,俺们不白吃,给你留了个好东西。】 说完,老鼠们一溜烟跑了。 枕头底下,躺着一颗小小的、圆溜溜的野山枣。 苏明镜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塞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带着清晨露水的味道。 她披上外套,摸索着下炕。脚刚沾地,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哐哐”的劈柴声。 透过门缝往外看——苏艾杞赤着上身,正抡着斧头劈柴。汗珠子顺着他黝黑的脊背往下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林湘梅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冒着白蒙蒙的热气。 苏莲舟蹲在井边洗衣服,棒槌敲得啪啪响。 苏俊安在院子角落,继续编他那张似乎永远编不完的渔网。 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活儿,没人说话。 可苏明镜就是觉得,这院子里的空气不一样了。昨晚那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望,好像被那阵夜风吹散了。 “镜镜醒啦?”林湘梅回头看见她,忙在围裙上擦擦手,“快洗漱,饭马上就好。” 今天的早饭,是红薯稀饭。 稀是真的稀,一锅水里飘着几块红薯。可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热乎乎的。 苏艾杞捧着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圈又有点红,“吃,都吃。从今儿起,爹一定想办法,让咱家顿顿吃饱饭。” 苏明镜埋头喝粥。 她喝得急,烫得直吸气。可那口热粥下肚,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苏莲舟把自己的红薯夹给她。 苏明镜没推,她知道推也没用。这个家里,最好的东西永远先紧着她。 她只是暗暗下了决心——得快点把这副身体养壮实。 七十斤?风一吹就能倒。这不行,太不行了。 吃完饭,苏艾杞说要去码头看看。苏莲舟要跟着去,被林湘梅拦下了,“你在家陪镜镜,我和你爹去。” “我也去。”苏俊安放下渔网站起来。 “行,咱们一家子都去。”苏艾杞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让镜镜也出去透透气,老闷在家里不好。” 苏明镜没意见。 她确实需要出去看看。这个万隆海岛,这个她要活下去的地方,到底长什么样。 …… 码头不远,走了一刻钟就到了。 清晨的海面雾蒙蒙的,几十艘渔船挤在岸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海水的咸涩。 渔民们正忙着卸货。一筐一筐的鱼从船上抬下来,银亮的鳞片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苏艾杞带着一家人,走到一艘稍微大点的渔船旁。船头上坐着个中年汉子,正抽着旱烟。 “刘哥。”苏艾杞上前,递了根自己卷的烟。 刘叔接过烟,看了眼他身后的一家子,“艾杞啊,不是我不帮你。昨天那事……村里都传开了。” 他压低声音,“你得罪了村长,谁还敢让你上船?我这船是李家的,我说了不算。” 苏艾杞脸上的笑僵住了。 “不过……”刘叔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西头老陈家有条破船,修修还能用。他儿子在城里做工,船闲着也是闲着。你要不嫌弃,我去帮你说说,看能不能借你用两天。” 苏艾杞眼睛一亮,“那敢情好!谢谢刘哥!” “先别谢。”刘叔叹了口气,“那船是真的破,你得有心理准备。” 正说着,码头那边忽然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没长眼睛啊!” 第12章 狗仗人势 几个壮汉抬着两个大木箱,吆喝着往这边走。领头的穿着绸缎褂子,手里盘着两个核桃,正是李川泽。 他额头还贴着纱布,走路有点瘸。看见苏家人,脚步顿住了。 “哟,这不是苏叔吗?”李川泽皮笑肉不笑,“怎么,昨天刚攀上高枝,今天就来码头显摆了?” 苏艾杞没说话,把妻女往身后护了护。 李川泽走近两步,视线落在苏明镜身上。那眼神黏腻腻的,像沾了糖的蜘蛛网。 “明镜妹子也来了?眼睛看不见,来码头多危险。要不要姐夫扶你?” 苏莲舟一步上前,挡在妹妹身前,“李川泽,你要不要脸?” “我要不要脸?”李川泽笑了,“你们苏家才不要脸吧?一边勾搭野男人,一边装可怜。我告诉你苏莲舟,退婚可以,那一千块钱彩礼,你们得赔我三倍!” “你……”苏莲舟气得发抖。 苏明镜拉了拉姐姐的袖子。 她“看”向李川泽的方向,声音轻轻的,带着盲人特有的茫然:“姐夫,你裤腰带好像松了。” 李川泽一愣,下意识低头。 码头上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李川泽今天穿了条新做的绸裤,裤腰确实有点大。他这一低头,裤子“唰”地往下滑了一截,露出里面大红色的裤衩。 “噗——”不知谁先笑出了声。 紧接着,整个码头哄堂大笑。 李川泽手忙脚乱地提裤子,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恶狠狠瞪向苏明镜,可对方那双无神的眼睛“看”着别处,一脸无辜。 “你、你给我等着!”他撂下狠话,提着裤子狼狈跑了。 苏家人松了口气。 苏明镜嘴角弯了弯,深藏功与名。 她刚才听见了——码头边的缆桩在哼小调。哼到“裤子掉,摔一跤”那句时,正好一股浪打过来,船身一晃。 时机刚刚好。 “走吧,回家。”苏艾杞不想多待。 一家人往回走。路过鱼市时,苏明镜忽然停下脚步。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柔,像在哼摇篮曲。 【……东边……暖流来了……带着鱼群……三天后……十点……最满……】 是海浪。 苏明镜猛地转头“看”向海面。 朝阳正从海平面升起,金色的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那声音就是从光里传来的,缥缈又清晰。 “爹。”她忽然开口。 “嗯?” “三天后,我能跟您一起出海吗?” 苏艾杞吓了一跳,“胡闹!你眼睛看不见,出海多危险!” “我想去。”苏明镜坚持,“我……我能帮上忙。我感觉得到,三天后,东边海域会有大鱼。” 林湘梅也劝:“镜镜,别说傻话。你爹出海是去干活,不是去玩。” “我不是去玩。”苏明镜握紧了盲棍,“我真的能感觉到。爹,您信我一次,就一次。” 苏艾杞看着女儿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楚。 这孩子,是怕家里吃不上饭,急出幻觉了吧? “好,好。”他拍拍女儿的手,“爹信你。等爹借到船,一定带你去。” 这话是哄她的。 苏明镜听出来了。但她没再争辩。 有些事,光靠说是没用的。得做出来,让人看见。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听。 听风说哪家的网破了洞,听路边的野草说昨晚谁家吵了架,听树上的麻雀说哪块田里掉了谷粒。 这个世界,突然变得热闹极了。 …… 傍晚,苏艾杞空手而归。 老陈家那艘破船,比他想象得还破。船底漏了三个洞,桅杆也断了,修好至少得半个月。 而且陈家要押金——五十块钱。 苏家现在,连五毛都拿不出来。 晚饭还是红薯稀饭。气氛又沉闷下来。 苏明镜没说话,默默吃完自己那碗。她回到屋里,坐在炕上发呆。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 海浪的声音远远传来,还在哼着那首歌: 【……三天后……十点……最满……】 她忽然站起来,摸索着往外走。 “镜镜,你去哪儿?”苏莲舟在身后问。 “出去走走,就院子里。” 苏明镜走到那棵椰子树下,仰起头。 “树姐姐,你能听见海浪说话,对吧?” 椰子树晃了晃叶子:【能啊。那家伙话可多了,整天叨叨个没完。】 “那它说的……三天后东边有大鱼,是真的吗?” 【海浪从不说谎。】椰子的声音认真起来,【它是这片海最老的居民,比咱们谁都清楚鱼群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苏明镜心跳加快了。 “那……你能帮我个忙吗?” 【啥忙?】 “帮我告诉海浪,我想借它的力量,让家里吃上饱饭。如果三天后真的有大鱼,请它……请它把鱼群往我能去的地方引一引。” 椰子沉默了会儿。 【小闺女,海浪可不好说话。它脾气大着呢。】 “试试看,好吗?”苏明镜双手合十,“拜托了。” 夜风吹过,椰子树沙沙地响。 过了很久,椰子才开口: 【它说……可以试试。但你得答应它一件事。】 “什么事?” 【它说,等你有船了,每次出海前,都要来跟它说说话。它一个人……哦不,一片海,挺寂寞的。】 苏明镜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好,我答应。” …… 夜深了。 明家别墅里,明载烨站在二楼的露台上。 他手里拿着望远镜,看向西头那点微弱的灯火。 郝副官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少爷,查清楚了。苏家想出海,但借不到船。村长发了话,谁借船给苏家,就是跟他过不去。” 明载烨没说话。 他放下望远镜,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我那艘测绘艇,是不是该检修了?”他忽然问。 郝副官愣了下,“是,按计划明天进船坞。” “检修要多久?” “至少……三天。” 明载烨转身往屋里走,“那就检修吧。检修期间,艇上的备用小艇闲着也是闲着。” 郝副官眼睛一亮,“明白!我明天就去安排!” “等等。”明载烨叫住他,“别直接给。就说是……测绘队淘汰的旧装备,按废铁价处理。” “废铁价?”郝副官有点懵,“那也太……” “她不会白要的。”明载烨望向窗外,声音很轻,“那丫头,倔得很。” 郝副官懂了。 少爷这是既想帮忙,又不想伤人家的自尊。 “还有,”明载烨顿了顿,“把我手绘的那份东海域暗礁图……‘不小心’夹在艇上的资料里。” “是!” 郝副官走了。 明载烨又在露台上站了很久。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望着那点遥远的灯火,低声说: “三天后。十点。” “我等你,苏明镜。” 第13章 最先进的“废铁” 苏明镜是被一阵急促的“笃笃”声吵醒的。 声音来自窗户。她摸索着起身,推开那扇漏风的木窗。 一只麻雀停在窗台上,小脑袋歪着看她:【起床啦懒丫头!你家来客人啦!】 苏明镜愣了下,“客人?” 【穿蓝衣服的,扛着箱子,在敲门呢!】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院子里果然传来敲门声,还有一个年轻男人客气的询问:“苏叔在家吗?” 苏明镜迅速穿好衣服,摸着盲棍走到门边。她没出去,就站在门后听。 是爹去开的门。接着是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说是什么测绘队的,有艘旧小艇要处理,废铁价,十五块。 苏明镜的心跳快了起来。 船。家里要有船了。 她听见爹的声音在发抖,听见娘小声的抽泣,听见姐姐急促的呼吸。然后是一家人杂乱的脚步声——他们要去看船。 “镜镜,你在家等着,我们很快回来。”苏莲舟过来嘱咐她。 “我也去。”苏明镜握紧盲棍。 “码头路不好走……” “我想去。”苏明镜坚持,“我想知道,咱家的船长什么样。” 哪怕她“看”不见。 苏莲舟沉默了下,握住她的手,“好,姐牵着你。” …… 码头的风比院子里大,带着海水的腥咸。 苏明镜被姐姐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她能听见周围嘈杂的人声、船板的吱呀声、海浪拍岸的哗哗声。 还有那些窃窃私语。 “哟,苏家还真敢来码头?” “听说攀上高枝了,乡里都来人了……” “攀什么高枝,还不是靠那张脸……” 苏明镜当没听见。她的注意力全在前面——爹正在和一个年轻男人说话,那人声音爽朗,带着笑意。 “船就在那儿,苏叔您看。” 苏艾杞的脚步停住了。接着,苏明镜听见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真是给咱家的?” “手续办完就是您的了。”年轻男人说,“不过我得多句嘴——这船是测绘队淘汰的旧装备,只能在近海用。远了不安全,队里也担不起责任。” “明白,明白!”苏艾杞连连应声。 苏明镜“看”向船的方向。 她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但她能听见——船身铁皮在风里微微震颤的嗡鸣,缆绳摩擦船帮的沙沙声,还有海水轻拍船底的“啪嗒”声。 那声音很稳,很结实。 和梦里那条漏水的破船完全不一样。 “姐,”她小声问,“船……好看吗?” 苏莲舟握紧她的手,声音发哽,“好看。灰色的,亮闪闪的,比码头所有的船都好看。” 苏明镜笑了。 她听见爹在数钱,那些零零散散的毛票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张纸被展开,爹不识字,让那个年轻男人念。 “第三条,船上备有航海图和注意事项,使用前请仔细……”年轻男人念到这里,顿了顿,“图就在船舱抽屉里,苏叔回头记得看。” “哎,哎,一定看!”苏艾杞忙不迭应道。 手续办完了。年轻男人走了。 苏家人围在船边,久久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林湘梅先哭出声,“她爹……咱家有船了……” 苏艾杞也抹眼睛,“有船了,有船了……” 苏莲舟扶着苏明镜,让她摸到冰冷的船身。铁皮被太阳晒得微热,上面有些凹凸不平的锈迹,但整体是光滑的、坚硬的。 “它有名字吗?”苏明镜忽然问。 苏艾杞愣了下,“名……名字?” “船都要有名字的。”苏明镜说,“有了名字,海就记住它了。” 苏艾杞看着女儿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心里一酸,“那……镜镜你起一个?” 苏明镜想了想。 她想起昨晚海浪哼的那首歌,想起三天后的约定。 “叫‘听海号’,行吗?” 苏莲舟念了一遍:“听海号……真好听。” “行,就叫听海号!”苏艾杞一拍大腿,“等回头,爹找块木板,把名字刻上去!” …… 回家的路上,苏明镜一直牵着姐姐的手。 她的耳朵却没闲着。 路过鱼市时,她听见摊主们在议论: “苏家真买船了?哪来的钱?” “测绘队处理的旧船,废铁价。你说巧不巧,早不处理晚不处理,偏偏这时候……” “该不会是那个电话……” 苏明镜脚步没停,心里却明白了。 那个电话号码。 果然是它起了作用。 回到家,林湘梅把最后一点白面拿出来烙饼。饼在锅里“滋滋”地响,香气飘满院子。 苏明镜坐在门槛上,面朝大海的方向。 风从海上来,带着潮湿的水汽,也带来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 是海浪在哼歌。哼的还是那首: 【……三天后……十点……最满……】 但今天,歌声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像是期待,又像是考验。 苏明镜静静听着,直到姐姐把烙好的饼递到她手里。 “镜镜,想什么呢?”苏莲舟挨着她坐下。 “想三天后出海的事。”苏明镜咬了口饼,白面的香甜在嘴里化开,“姐,你信我吗?信我……能感觉到鱼在哪吗?” 苏莲舟沉默了很久。 “我信。”她说,“不管你感觉到什么,姐都信。” 苏明镜鼻子一酸。 她低头,慢慢吃完那块饼。然后站起来,摸索着往屋里走。 “我去睡会儿。” 她需要安静,需要好好想想。 三天后,十点,东海域。 海浪没有说谎。那她现在有了船,有了网,有了全家人。 还缺什么? 缺一个证明。 证明她不是胡思乱想,证明她真的能“听”见这片海的心跳。 苏明镜躺在炕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麻雀还在叽叽喳喳,院子里的椰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的海浪一遍遍哼着那首歌。 这个世界的声音,从未如此清晰。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明家别墅里,明载烨正站在书房的巨幅海图前。 他的手指点在东海域的某个坐标上,那里用红笔标着一个时间: 三日,十时。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暖流交汇,鱼群聚集,捕捞窗口期约两小时。 这是他用六年测绘数据推算出的结果,准确率在九成以上。 他原本打算,找个机会把这个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常去东边海域的老渔民。 可现在…… 明载烨看向窗外,视线越过庭院,望向海岛西头。 苏家今天有船了。 一条他让郝副官用“废铁价”送去的小艇。 “你会去吗?”他低声问,像是在问那个看不见的人,“苏明镜,如果你真的能‘感觉’到……”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只是手指在海图的那个坐标上,轻轻敲了敲。 像在敲一扇门。 第14章 大丰收 天刚蒙蒙亮,苏家院子里就忙开了。 苏艾杞和苏俊安在检查“听海号”的每一寸船板,林湘梅和苏莲舟把补好的渔网、干粮、淡水一样样搬上船。 苏明镜坐在门槛上,面朝大海的方向。 她在听。 海浪的声音比昨天更清晰了,像无数个细小的声音在耳边絮语: 【……暖流快到了……】 【……鱼群在集合……】 【……东边……东边……】 “镜镜,上船了!”苏莲舟过来扶她。 苏明镜站起来,握紧盲棍。今天是她第一次出海,也是“听海号”第一次出海。 小艇的马达“突突”响起来,船身轻轻一震,离开了码头。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和自由的味道。 苏艾杞掌舵,苏俊安在船头瞭望,苏莲舟和林湘梅一左一右护在苏明镜身边。 “爹,往东。”苏明镜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笃定,“我总觉得,那边……有东西。” 她用了“觉得”,一个盲人少女的直觉,比任何玄乎的说法都更安全。 苏艾杞愣了一下。东边礁石多,老渔民都绕着走。可女儿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望”着海面,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爹,听镜镜的。”苏莲舟握住妹妹冰凉的手,“她最近……感觉挺准的。” 这话说得含糊,但苏艾杞想起昨晚女儿坚持出海时那倔强的模样,一咬牙:“行!就往东!” 船行半途,苏明镜忽然捂住心口,脸色发白:“爹,慢点……我心里慌,左边……好像有东西挡着路。” 她不能直说暗礁,只能用最本能的反应去预警。 苏艾杞心头一跳,几乎下意识将舵往右打。船身刚偏过一道弧线,船底便传来“嘎吱”一声闷响——是船底擦过水下什么东西的声音。 苏俊安扑到船边往下看,倒吸一口凉气:“爹!是暗礁!差点就撞上了!” 全家人惊出一身冷汗。林湘梅一把搂住苏明镜:“你这孩子……你这心跳得怎么这么准?” 苏明镜靠在她怀里,声音微弱:“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心慌。”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一个眼盲的人,其他感官敏锐些,甚至有点玄乎的“预感”,总比能听见海浪说话要让人容易接受得多。 绕过那片暗礁后不久,苏俊安忽然喊起来:“鱼!好多鱼!” 前方海面银光跳跃,密密麻麻的鲅鱼群像一片移动的云。 “下网!”苏艾杞声音都颤了。 渔网撒出去,沉甸甸地拉回来。当满网活蹦乱跳的鲅鱼倒在甲板上时,林湘梅第一个哭出了声。 “海龙王保佑……海龙王保佑啊……”苏艾杞对着东方直作揖。 只有苏明镜安静地坐在那儿。她听见海浪在笑,在轻轻哼唱。她知道,这不是海龙王的恩赐,这是她和这片海之间的秘密。 返航时,码头上已经聚了不少人。一网两百多斤的鲅鱼,在小小的万隆海岛,足够成为当天最大的新闻。 李川泽带着人挤进来时,看见满船的鱼,眼睛都红了。 “苏叔,东边打的?”他盯着苏艾杞,“那边暗礁密布,你们是怎么过去的?” 苏艾杞还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憨厚笑道:“运气,都是运气!” “运气?”李川泽嗤笑,“苏叔,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忽然伸手,指向苏明镜:“该不会是你这好闺女,有什么特别的本事吧?我听说瞎子耳朵都灵,该不是听见了鱼叫?” 这话恶毒又刻薄。周围人脸色都变了。 苏明镜抬起头,那双无神的眼睛“望”向李川泽的方向,声音轻轻软软,却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姐夫说笑了。我要是有那本事,早让我爹天天满载而归了,何至于等到今天?”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不过说起耳朵灵……刚才在海上,我好像听见姐夫在岸上和人说,要去城里找什么‘豹哥’?是我听错了吗?” 李川泽脸色骤变! 他今早确实悄悄和城里来的豹哥手下碰过头,但那是在自家后院,这瞎子怎么可能听见?! “你、你胡说什么!”他声音都尖了。 苏明镜垂下眼,不说话了。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反而让周围人看向李川泽的眼神都带上了探究。 码头上的老槐树这时晃了晃叶子,小声叨叨:【这小子昨天傍晚确实鬼鬼祟祟见了个刀疤脸,在村口老榕树下说的,说什么‘船到手就动手’……】 苏明镜手指微微蜷缩。 原来不只是城里。 她抬起头,依然是那副无辜的表情:“可能是我听错了吧。毕竟我眼睛不好,耳朵有时也不大灵光。” 李川泽被她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恶狠狠瞪了苏家一眼,甩下一句“你们等着”,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人群散去后,苏明镜坐在码头的石墩上歇脚。苏莲舟去帮爹卖鱼了,林湘梅在船上收拾。 一个温和的男声忽然在身后响起:“苏姑娘。” 苏明镜“回头”:“您是?” “我姓郝,测绘队的。”郝副官递过来一个油纸包,“我们队长让我送来的。他说……祝贺你们首航顺利。” 苏明镜没接,“你们队长是?” “明载烨。”郝副官顿了顿,“他说,如果苏姑娘问起,就说……‘儿时误伤,愧疚至今。区区小礼,不成敬意’。” 明载烨。 那个名字像颗小石子,投进苏明镜心里,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接过油纸包。很轻,摸着像是纸。 “替我谢谢明队长。”她说。 郝副官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压低声音又说了一句:“队长还说……东边海域的暗礁分布图,他画了一份,就放在船上的抽屉里。如果你们还要去,最好看看。” 说完,他转身走了。 苏明镜抱着油纸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所以,那个在电话里帮了她的人,是明载烨。 那个儿时害她失明的人,那个她以为恨之入骨的人,现在却在暗中帮她,连暗礁图都准备好了。 为什么? 海浪的声音轻轻传来,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 【那小子在对面礁石上看你呢,偷看了老半天了。】 【肩上纱布渗血了哦,啧啧,受伤了还跑出来吹海风……】 苏明镜“望”向海浪指示的方向。 她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沉沉的,带着她无法理解的重量,一直落在她身上。 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收回视线,抱着油纸包站起身。 不管为什么,这份人情她记下了。至于怎么还,以后再说。 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李川泽那句“你们等着”,还有老槐树说的“船到手就动手”,都像悬在头顶的刀。 她得在刀落下之前,先给自己,给这个家,铸好盾牌。 第15章 暗箭难防 油纸包在怀里揣了一路,回到家才敢拆。 苏明镜摸回自己屋里,关上门,坐在炕沿上。手指触到油纸的封口,系得紧,打了个精致的结。她慢慢解开,里面是一卷质地厚实的纸。 她展开,手指抚过纸面。 是图。虽然看不见,但指尖能感受到墨迹的凹凸——有曲线,有标注,还有细密的点。她顺着线条一点点摸,心里渐渐有了轮廓。 这是一张海图。东海域的海图。 最让她心惊的是,图上某个位置被反复描画,旁边有一行小字。她仔细辨认着墨迹的深浅走向——是时间。 三日,十时。 正是今天他们出海满载而归的时刻。 而另一处,则标着细密的虚线,蜿蜒避开数个墨点。她手指停在一个墨点上,那里有个小小的叉。 是暗礁。今天差点撞上的那片暗礁。 苏明镜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明载烨怎么会知道?他怎么可能提前知道暖流的时间、鱼群的位置、甚至暗礁的分布? 除非……他也“听”得见海的声音。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发凉。但下一秒就被否决——如果他能听见,六年前就不会失手伤她眼睛。如果他能听见,早就该成为这片海上最富有的人。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这是他用别的方法知道的。观测、计算、经验……属于海洋测绘员的专业。 苏明镜慢慢卷起海图,重新包好,塞进炕席底下最深处。 她需要这张图。但更重要的,是她绝不能让人知道她有这张图。 院子里传来欢笑声。苏莲舟在哼歌,林湘梅在算今天卖鱼的钱,苏艾杞正和苏俊安商量明天去哪片海域。 “今天东边这么好,明天肯定还有人去。”苏艾杞的声音里透着担忧,“咱们要不要换个地方?” “爹,镜镜不是说了,她‘觉得’东边还有吗?”苏莲舟说,“咱们就信她一次。” “可李川泽今天那样子……”林湘梅小声说,“我怕他使坏。” 苏明镜推门出去。 全家人都看向她。 “明天还去东边。”她说,语气平静,“不过,咱们天不亮就走,赶在别人前面。” 苏艾杞愣了愣:“这么早?天黑了可不好行船。” “早去早回。”苏明镜“看”向父亲的方向,“我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有人盯上咱们的船了。”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她的确不踏实——李川泽那句“你们等着”,老槐树说的“船到手就动手”,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假的是,她不能说这是从树那儿听来的。 苏艾杞沉默了一会儿,重重点头:“行!听镜镜的!” 夜深了。 苏明镜躺在炕上,却睡不着。 她听见院子里的蟋蟀在叫,听见远处的海浪在哼摇篮曲。还听见……一些别的声音。 是码头方向传来的。 很轻的脚步声,两个,不,三个人的。鬼鬼祟祟的,停在某个地方不动了。 然后是一阵压抑的说话声,顺着风飘过来几缕零碎的字眼: “……就今晚……” “……船底……凿漏……” “……明早……沉了……” 苏明镜猛地坐起来! 她光着脚跳下炕,摸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 声音又没了。只有风声,和海浪声。 是错觉吗?还是她太紧张,把风声听成了人声? 她不敢确定。但那种心脏被攥紧的感觉,真实得可怕。 苏明镜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 最后,她轻轻拉开门,摸索着走到院墙边。那里长着一丛夜来香,白天不开,夜里才悄悄绽放。 她蹲下,压低声音:“香香,你能听见码头那边的声音吗?” 夜来香慵懒地晃了晃叶子:【大半夜的,谁去码头啊……等等,好像真有动静。】 【几个男的,在‘听海号’旁边转悠呢。】 苏明镜心脏一紧:“他们要做什么?” 【好像在商量……怎么把船弄沉?哎呀听不懂,人类真麻烦,好好一艘船,沉了多可惜……】 苏明镜手指掐进掌心。 是真的。李川泽动手了,而且就在今晚。 她转身回屋,快速穿好衣服,摸到盲棍。走到爹娘屋外,抬手想敲门,却又停住。 怎么说?说花告诉她的?说码头的声音顺着风飘来了? 不行。这个秘密必须烂在肚子里。 苏明镜咬着唇,在黑暗中站成了一尊雕塑。直到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直到院子里响起苏艾杞窸窸窣窣的起床声。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爹。”她的声音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现在就去码头。马上。” 苏艾杞刚披上衣服,愣了:“这么早?天还没亮透……” “现在就去。”苏明镜重复,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我做了个梦,梦见船沉了。” 迷信,有时候是最好的借口。 苏艾杞脸色变了。渔民最信这些,梦见船沉,是大凶。 “快!快叫醒你娘和姐!”他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冲,“俊安!俊安!抄家伙!去码头!” 一家人急匆匆赶到码头时,天刚蒙蒙亮。 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听海号”安静地泊在岸边,看上去一切正常。 苏艾杞松了口气:“镜镜,梦都是反的,你看船这不……” 话音未落,苏俊安忽然“咦”了一声。 他蹲在船边,手指摸着船底某处:“爹,这里有凿痕。” 苏艾杞扑过去一看,脸色瞬间白了。 船底靠近水线的位置,有两道新鲜的凿痕。不深,但很新,木头茬子都还是白的。如果再深一点,或者他们晚来几个时辰,海水涨潮灌进去…… 船就真沉了。 林湘梅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苏莲舟扶住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苏明镜站在岸边,面朝大海。 她听见海浪在叹气: 【昨晚来了三个人,带着凿子。本来要凿穿的,后来有辆车过来,他们跑了。】 车? 苏明镜心念一动。 她“看”向码头另一侧。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堆渔网和木箱。 但地上有车辙印。很新,在晨露未干的泥土上格外清晰。 不是牛车,也不是马车。是轮胎的印子——整个万隆海岛,有这种车的人,屈指可数。 “爹。”她忽然开口,“咱们岛上有汽车的人家,除了明家,还有谁?” 苏艾杞还沉浸在后怕里,闻言愣了愣:“汽车?那就只有明家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苏明镜摇摇头,没说话。 她走到那排车辙印前,蹲下,手指轻轻抚过泥土的痕迹。 海浪的声音还在耳边: 【那车停了一会儿,车上下来个人,把凿船的那几个吓跑了。】 【是个高个子男人,肩上好像有伤,纱布渗着血。】 苏明镜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晨雾渐渐散去,朝阳从海平面升起,金光刺破云层。 她站起身,面朝东方,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光的轮廓。 第16章 旧伤 凿船的事,苏艾杞没声张。 他蹲在船边,用木屑和鱼胶仔细补好那两道凿痕,又刷了层厚厚的桐油。做完这些,天已大亮。 “今日不出海了。”他直起身,对家里人说,“船要晾一晾胶。咱们……在家歇一天。” 说是歇,其实谁也没歇着。 苏莲舟把昨天没卖完的鱼收拾出来,抹盐腌上。林湘梅翻出家里所有能补的衣裳,坐在门槛上一针一线地缝。苏俊安在院子里修渔网,手指翻飞,沉默得像块石头。 苏明镜坐在屋檐下,面朝大海的方向。 她在听。 听风声,听浪声,听码头上渐渐嘈杂的人声。还听见一些别的声音——关于苏家昨天满载而归,关于今早船底的凿痕,关于那辆神秘的车。 “……听说是明家的车……” “……明少爷怎么会管这事?” “……该不会苏家那闺女,真搭上明家了?” 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又被海浪卷走。 苏明镜面无表情。她知道这些话会传开,李川泽会听见,村长会听见,整个万隆海岛都会听见。 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让那些人猜,让那些人怕。怕她背后真有什么人,怕动手前得先掂量掂量。 至于明载烨…… 苏明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个在电话里帮她,送她海图,深夜开车去码头吓走凿船贼的人。 他到底想干什么? 赎罪?愧疚?还是……另有所图? 她想不明白。但有一点很清楚:这个人情,她欠下了。而欠下的,总要还。 “镜镜。” 苏莲舟端了碗热水过来,挨着她坐下,“喝点水,嘴唇都干了。” 苏明镜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 “姐,”她忽然问,“明载烨……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莲舟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起这个人。 “他啊……”苏莲舟想了想,“明家的独子,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听说性子冷,不爱说话,但做事很有章法。前几年去当了测绘兵,回来就接手了家里一部分生意。” “他……为什么去当兵?” 苏莲舟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下去:“村里人都说,是因为你。” 苏明镜手指一紧。 “六年前那件事后,他就变了个人。以前虽然也傲,但还会笑。后来就再没见他笑过。十七岁那年,明家本来要送他出国读书,他自己偷偷报名参了军,去了最苦的测绘队。” 苏莲舟顿了顿:“娘说,他那是……赎罪。” 赎罪。 两个字,沉甸甸地压在苏明镜心上。 她想起油纸包里那张标注精准的海图,想起海浪说的“肩上渗血”,想起车辙印旁可能伫立过的身影。 如果真是赎罪,那这罪,他赎得也太尽心尽力了。 “镜镜,”苏莲舟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恨他。他害你眼睛看不见,这是他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但是……” 她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出来:“但是昨天,如果没有他送的那艘船,咱们打不到那些鱼。今天早上,如果没有他……” “我知道。”苏明镜打断她。 她都知道。 可她不能原谅。 不是因为她恨——原主的恨是原主的,她一个穿书来的,恨不起来。她不能原谅,是因为她不能露馅。 一个被明载烨害瞎了眼的人,如果突然原谅了他,全家人都会怀疑。怀疑她是不是中邪了,怀疑她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她冒不起这个险。 “姐,”苏明镜抬起头,那双无神的眼睛“看”向姐姐,“我眼睛看不见,但心不瞎。谁好谁坏,我分得清。” 苏莲舟眼圈红了,用力点头:“姐知道,姐都知道。”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马车的声音。 不是牛车,是马车——车轮辘辘,马蹄嘚嘚,停在苏家破旧的木门外。 一家人都站了起来。 苏明镜也站起来,盲棍握在手里。她听见马车门打开的声音,听见靴子落地沉稳的脚步声,还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 “苏叔在家吗?” 是郝副官。 苏艾杞快步走过去开门。门外停着一辆黑色马车,拉车的两匹马皮毛油亮,一看就是好马。郝副官站在车旁,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制服,肩章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站得很直,背脊像标枪,可脸色却有些苍白,唇色也淡。 是明载烨。 他今天没穿外套,只穿了件白衬衫,外面套着制服马甲。左肩的位置,衬衫下隐约透出绷带的轮廓。 而绷带上,渗着暗红的血。 苏艾杞愣住了:“明、明队长?您这是……” “苏叔。”明载烨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但很清晰,“我来,是有两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苏艾杞,落在屋檐下的苏明镜身上。 那目光沉沉的,带着苏明镜看不懂的情绪,但只是一瞬,就移开了。 “第一件,”明载烨从郝副官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袋,双手递给苏艾杞,“这是东海域未来三天的海况预警。近期有暗流,出海务必避开标记区域。” 苏艾杞双手接过,眼眶发热:“谢谢,谢谢明队长……” “第二件。”明载烨打断他。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忽然解开了制服马甲的扣子,脱下,递给郝副官。接着,是衬衫的扣子。 一颗,两颗。 露出左肩。 那里缠着厚厚的绷带,而绷带之上,从肩膀到锁骨,横亘着一道狰狞的鞭痕。 皮肉外翻,血迹斑斑,一看就是新伤。而且是用极大的力气抽出来的,伤口深可见骨。 苏明镜看不见,但她听见了——娘倒吸冷气的声音,姐姐捂住嘴的呜咽,爹颤抖的呼吸。 还有明载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 “六年前,我害苏姑娘失明。这债,我一直在还。” “今天这一鞭,是我自己抽的。抽得不够重,所以伤一直不好。” “苏叔,苏婶,莲舟姐,”他看向苏家每一个人,最后,目光落在苏明镜没有焦距的眼睛上,“如果苏姑娘愿意——” “我可以再抽一鞭。” “抽到她说停为止。”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声,和海浪声。 苏明镜站在那里,盲棍抵着地面,指尖冰凉。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砸在耳膜上。 她也听见了别的声音——是明载烨的呼吸,很轻,很稳,但深处藏着压抑的痛楚。还有他肩上伤口渗血的声音,细微的,黏腻的。 这个疯子。 他真的疯了。 苏明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而明载烨就站在那里,肩上鞭痕狰狞,脸色苍白如纸,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在等。 等她的判决。 第17章 疯子的执念 那鞭痕太深了。 深到林湘梅只看了一眼,就扭过头去不敢再看。苏莲舟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苏艾杞盯着那道伤,手都在抖。 只有苏明镜“看”不见。 但她听得见。 听见血珠从翻卷的皮肉边缘渗出,滴落在地面的“啪嗒”声。听见明载烨压抑的、细微的抽气——他在忍痛,忍得很辛苦。 也听见院子外渐渐聚集的脚步声、议论声。 明家少爷在苏家门口脱衣亮鞭痕的事,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半个海岛。看热闹的人挤在院墙外,探头探脑。 “天爷啊……那伤……” “自己抽的?疯了吧?” “为了苏家那瞎闺女?值当吗?” 值当吗? 苏明镜也在心里问。 可她问不出口。因为明载烨就站在那里,肩上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得她心头发慌。 “明队长,”苏艾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子发干,“您、您先把衣服穿上……这像什么话……” “像话?”明载烨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衬得他苍白的脸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 “苏叔,您告诉我,什么叫像话?”他声音低了下去,“我害她瞎了六年,这六年,她过的是什么日子,您比我清楚。” “我不敢求她原谅。我就想……让她出出气。” “可她连鞭子都不肯抽我了。”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叹息。 苏明镜指尖掐进掌心。 她知道原主为什么不肯抽了——因为原主怕他。怕这个害她失明的人,怕他背后的明家,怕抽下去会招来更大的祸事。 所以她只敢骂,敢哭,敢躲,却再也不敢动手。 可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原主。 是苏明镜。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握着盲棍,一步一步,走到明载烨面前。 离得近了,血腥味更浓。还混着药味,和一种干净的、像是阳光晒过海风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向他声音的方向。 “明载烨。”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静。 明载烨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我在。” “把衣服穿上。”苏明镜说,“伤口裂了,会感染。” 院子里静了一瞬。 明载烨没动。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没有焦距却清澈得过分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下。 “你不抽吗?”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不抽。”苏明镜说,“抽你有用吗?抽了,我眼睛就能看见了?” 这话像把刀,直直捅进明载烨心口。 他脸色又白了几分,肩上的血渗得更快。 “苏姑娘……” “我眼睛看不见,但我耳朵不聋。”苏明镜打断他,“我听见你伤口在流血,听见你呼吸在抖。明载烨,你要是真想赎罪,就别死在我家门口。”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嫌晦气。” 这话说得刻薄,像原主会说的话。 可语气里,却没有原主那种歇斯底里的恨,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明载烨怔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手,开始扣衬衫的扣子。 一颗,两颗。 手指有些抖,扣得很慢。郝副官想上前帮忙,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扣好扣子,穿好马甲。最后,是制服外套。 等他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肩上那片暗红的血迹已经被遮住了。他又变回了那个脊背挺直、神色冷峻的明少爷。 只是脸色,白得像纸。 “苏叔,”他转向苏艾杞,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药,“这是部队用的伤药,止血生肌效果好。您拿着,如果苏姑娘以后……不小心伤到自己,可以用。” 苏艾杞接过药瓶,手还在抖。 “还有,”明载烨从郝副官手里接过一个木盒,打开,“这是一副新的盲杖。轻,结实,握把裹了软皮,不磨手。” 他把盲杖递向苏明镜。 苏明镜没接。 她“看”着那个方向,忽然问:“明载烨,你图什么?” 明载烨手指一顿。 “赎罪。”他说。 “赎罪的方法有很多。”苏明镜慢慢说,“你可以给钱,给船,给所有我们缺的东西。可你偏要选最蠢的一种——把自己弄得一身伤,然后跑到我家门口,脱衣服给人看。” 她歪了歪头,那双无神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点真实的困惑。 “你到底是真想赎罪,还是……只是想让自己好过点?” 这话问得太狠,太直,直戳人心窝子。 郝副官脸色变了,想开口,被明载烨抬手拦住。 明载烨看着苏明镜,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没有苦,没有涩,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坦然。 “苏明镜,”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很轻,“你说得对。” “我是在让自己好过点。” “我每疼一分,就觉得欠你的债,好像就轻了一分。” 他上前一步,把那根盲杖轻轻放在她脚边。 “这盲杖,你要就用,不要就扔。药也是。” “海图我还会继续画,暗流预警我还会继续送。船如果再有麻烦,你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又停住,回头。 目光落在苏明镜身上,很深,很沉,像要把她刻进眼里。 “苏明镜。”他最后说,“不管你信不信,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六年前那天,没能抓住你。” 话音落下,他拉开车门,上了马车。 郝副官深深看了苏家一眼,跳上驾驶座,扬鞭。 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土路尽头。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苏莲舟蹲下来,捡起盲杖,摸了摸握把上柔软的牛皮。 “镜镜,”她小声说,“这杖……真好。” 苏明镜没说话。 她转身,摸索着走回屋檐下,坐下。 手心里,全是冷汗。 刚才那番对话,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她要在维持原主人设和自保之间走钢丝,每一句话都得斟酌,每一个反应都得算计。 累。 但她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明载烨今天闹这一出,等于向全海岛宣告:苏家,他罩着了。 不,更准确地说——是苏明镜,他罩着了。 这个认知让她头皮发麻。 “姐,”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明载烨今天为什么来?” 苏莲舟愣了一下,在她身边坐下:“不是……来赔罪的吗?” “赔罪需要当众脱衣服?需要把自己抽得皮开肉绽?”苏明镜摇头,“他是在做给所有人看。” 做给李川泽看,做给村长看,做给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看。 看,苏明镜我护着。谁动她,就是跟我明载烨过不去。 “可是……”苏莲舟犹豫了下,“他这样,不是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了吗?” 苏明镜扯了扯嘴角。 是啊,推到风口浪尖。 可这也是保护,一种极端的、疯狂的、让人看不懂的保护。 她想起他最后那句话——“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六年前那天,没能抓住你。” 抓住什么? 抓住她摔倒的身体?还是抓住……别的什么? 苏明镜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和明载烨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被他自己当众扯断了。 又或者,是扯得更紧了。 海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咸腥,也带来一些细微的声音。 是墙外那些还没散去的围观者,在窃窃私语: “……明少爷这是铁了心要护着苏家那瞎闺女了……” “……李川泽这下踢到铁板了……” “……等着看吧,这戏,才刚开场……” 苏明镜闭上眼。 是啊,戏才刚开场。 而她这个“瞎子”,得在黑暗里,把这场戏,唱到落幕。 第18章 刀锋跳舞 明载烨的马车刚消失在土路尽头,院墙外的议论声就炸开了锅。 李川泽是在自家阁楼上听到消息的。 他正躺着让丫鬟换额头上的药,下人连滚带爬跑进来,话都说不利索:“少、少爷!明家那位……去苏家了!当众脱了衣服,肩上鞭伤……血淋淋的!” 药碗“哐当”摔在地上。 李川泽猛地坐起来,额头伤口被扯到,疼得他龇牙咧嘴:“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下人白着脸,“好些人都瞧见了!明少爷说……说那伤是他自己抽的,为着赎罪!还、还让苏家那瞎闺女抽他,说抽到她解气为止!” 李川泽脸色铁青。 自己抽的?赎罪? 骗鬼呢! 明载烨那是什么人?明家独子,万隆海岛说一不二的主儿。他会为了个瞎子,当众自辱?! “然后呢?”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然后……苏家那瞎闺女没抽,说了几句难听话,明少爷就走了。可、可他把新的盲杖和伤药留下了,还说……说以后苏家有事,随时可以找他。” 李川泽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凳。 丫鬟吓得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好,好得很。”李川泽气得浑身发抖,“跟我玩这套?当众打我的脸?” 他昨天才放下狠话,今天明载烨就上门给苏家撑腰。这哪是赎罪?这分明是做给他李川泽看! 做给全海岛看! “爹呢?”他问。 “村长、村长去乡里了,说是要……要汇报工作。”下人声音越来越小。 汇报工作?李川泽冷笑。怕是去打听明家到底什么态度了吧! 他爹李瑞是个老狐狸,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明载烨今天闹这一出,他爹肯定得重新掂量掂量。 可李川泽咽不下这口气。 苏明镜那个瞎子,当众让他出丑。苏家那条破船,居然真捞到了鱼。现在连明载烨都跳出来护着她! 凭什么?! “备船。”李川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去城里。” “少爷,您的伤……” “备船!” * 苏家院子里,气氛有些微妙。 那根崭新的盲杖就靠在门边,牛皮握把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药瓶放在桌上,小小的白瓷瓶,盖子上有个红色的十字。 林湘梅看看盲杖,又看看药瓶,最后看向苏明镜:“镜镜,这……这怎么办?” “收着。”苏明镜说得很平静,“他敢送,咱们就敢收。” “可这……”苏艾杞搓着手,“这不明不白的,咱咋能收人家这么贵重的东西?” “爹,”苏明镜转过头,“他为什么送?” “赎、赎罪啊……” “那他赎罪,咱们该不该给他机会?” 苏艾杞被问住了。 “他送,咱们收,就是给他机会赎罪。”苏明镜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他要是不送,咱们还能逼他送不成?” 这话说得有点无赖,但仔细一想,好像又有点道理。 苏莲舟犹豫着开口:“可村里人会说闲话……” “闲话早就有了。”苏明镜扯了扯嘴角,“从明载烨踏进咱们家门那一刻起,闲话就不会停。与其怕人说,不如让他们说个够。” 她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这盲杖确实好用。” 说着,她摸索着站起来,拿起那根新盲杖。 比原来的轻,握把裹了软皮,握着不硌手。杖身是上好的硬木,打磨得光滑,杖尖包了铁皮,敲在地上声音清脆。 她试着走了几步。 稳,很稳。比原来那根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姐,”她停下来,“咱家还有多少鱼没卖?” 苏莲舟愣了下:“还剩五六十斤,爹说腌起来,留着慢慢吃。” “都卖了。”苏明镜说,“今天全卖了,换钱,买粮食,买布,买油盐酱醋。能买多少买多少。” “啊?”林湘梅也愣了,“都卖了?那咱们吃啥?” “吃新的。”苏明镜转向大海的方向,“明天,后天,大后天,只要海里有鱼,咱家就有饭吃。” 她说得笃定,笃定到苏艾杞都忍不住问:“镜镜,你……你又‘感觉’到了?” 苏明镜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只是说:“爹,把海图拿出来。咱们研究研究,明天往哪儿走。” * 那张海图被摊在炕上。 苏艾杞不识字,苏莲舟和苏俊安也只认得几个。一家五口人,四个围着图,大眼瞪小眼。 “这……这画的啥呀?”苏艾杞指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 “是海流。”苏明镜“看”不见,但她记得自己摸过的墨迹走向,“暖流和寒流交汇的地方,鱼最多。” 她凭记忆,手指点在图上某个位置:“这儿。明天咱们去这儿。” 那位置离东海域不远,但更靠近一片标注为“暗礁区”的阴影带。 苏莲舟仔细看了看:“镜镜,这旁边就是暗礁,会不会太危险?” “危险,才没人去。”苏明镜说,“没人去,鱼才多。”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天经地义。 苏艾杞盯着那位置看了半天,一咬牙:“行!听镜镜的!” 夜里,苏明镜躺在炕上,睡不着。 她听见爹娘屋里的低语,听见姐姐辗转反侧,听见哥哥在院子里磨刀——磨那把补网用的梭子。 她也听见了别的声音。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车轮声,马蹄声,还有……压抑的争吵声。 是李川泽。 他在城里,和一个声音粗嘎的男人吵架。 “……豹哥,不能再等了!明载烨今天都骑到我头上拉屎了!” “急什么?”那个叫豹哥的男人声音慢悠悠的,“明家那小子是个硬茬,你现在动苏家,等于打他的脸。”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算了?”豹哥冷笑,“我豹子的字典里,没‘算了’这两个字。” 声音低了下去,听不清了。 苏明镜屏住呼吸,集中精神。 海浪的声音适时传来,带着点不耐烦: 【又偷听?小闺女,你这耳朵也太灵了。】 【那小子在找人对付你们呢,说要找个月黑风高夜,把你们的船……】 声音顿了顿。 【算了,太血腥,不说了。总之你们小心点,最近别单独出海。】 苏明镜心一沉。 果然,李川泽不会善罢甘休。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炕席,脑子里飞快地转。 硬碰硬肯定不行。李家在岛上势力大,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借明载烨的势?可以,但不能全靠他。人情债欠多了,还不起。 得想个办法,既能自保,又能反击。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叩”声。 第19章 没安好心 像是石子打在窗棂上。 苏明镜坐起来,侧耳听。 又是两声。 她摸索着下炕,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谁?” 窗外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压得极低的男声响起:“苏姑娘,是我。” 是郝副官。 苏明镜心跳快了一拍:“有事?” “队长让我给您带句话。”郝副官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李川泽今天下午去了城里,见了豹哥。他们可能在打‘听海号’的主意,您家最近小心。” 果然。 苏明镜握紧窗棂:“明队长还说什么了?” “队长说……”郝副官顿了顿,“他会在暗处看着。但有些事,他不能明着插手,得靠您自己。” 苏明镜懂了。 明载烨可以护着她,但不能替她挡掉所有风雨。有些坎,得她自己迈过去。 “替我谢谢他。”她说。 窗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郝副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点犹豫:“还有……队长肩上的伤,又裂开了。他不让请大夫,自己胡乱包扎的。苏姑娘,您要是有空……能不能劝劝他?” 苏明镜没说话。 劝他?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 一个被他害瞎了眼的人,去劝他好好养伤? 怎么听怎么荒唐。 “我知道了。”她最后只说。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明镜站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她想起白天明载烨肩上那道狰狞的鞭痕,想起他苍白的脸,想起他最后那句“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六年前那天,没能抓住你”。 疯。 真疯。 可就是这个疯子,在暗处为她织了一张网。一张看不见,但实实在在存在的保护网。 而她,得在这张网里,学会自己走路。 苏明镜回到炕上,躺下,闭上眼睛。 睡意袭来前,她听见海浪在哼一首很轻、很缓的歌。 像是摇篮曲。 也像是……战歌。 …… 天还没亮,苏家人就悄悄出发了。 “听海号”的马达声压得很低,在寂静的海面上“突突”地响。苏明镜裹着姐姐的旧棉袄,坐在船舱里,手里紧紧握着那根新盲杖。 她在听。 听船身破开水浪的声音,听风穿过桅杆的呜咽,听远处海鸟偶尔的啼叫。 还有海浪的声音——比昨天更清晰,更急切: 【……快点……再快点……】 【……暖流要转向了……】 【……鱼群在等你们……】 苏艾杞按照海图的指引,小心地避开标注的暗礁区。船在晨曦微光中前行,海面平静得像面镜子。 “就是这儿了。”苏艾杞停下船,看了眼海图,又看了眼女儿。 苏明镜点点头:“下网。” 渔网撒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哗啦”落入海中。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林湘梅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求海龙王保佑。苏莲舟紧紧挨着妹妹,手心里全是汗。苏俊安站在船头,一动不动地盯着海面。 苏明镜却异常平静。 她“看”着网沉下去的方向,耳朵捕捉着水下细微的动静——鱼群游动时鳞片摩擦的沙沙声,它们撞上渔网的挣扎声,还有海浪指挥鱼群入网的……号令声? 是的,号令。 苏明镜忽然意识到,海浪不是在“预报”,它是在“引导”。 它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鱼群往网里赶。 这个认知让她后背发凉。 如果海浪有意识,如果它能操控鱼群,那它到底是什么?是这片海的主人?还是……别的什么? “拉网!”苏艾杞的吼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家人齐齐上手。网很沉,比昨天还沉。 当渔网拖出水面时,连苏艾杞这个老渔民都惊呆了。 满网! 全是肥硕的马鲛鱼和黄花鱼,银亮的鳞片在晨光下闪闪发光,有些还在活蹦乱跳! “天爷啊……”林湘梅腿一软,瘫坐在甲板上。 苏莲舟抱着妹妹,又哭又笑:“镜镜!镜镜你感觉到了!你真的感觉到了!” 苏俊安闷头收网,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苏艾杞跪在船头,对着海面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只有苏明镜还站着。 她“看”着那片丰收的海面,耳朵里却听见海浪在笑,笑得得意洋洋: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说好的,以后每次出海前,都要来跟我说说话哦。】 苏明镜在心里轻声说:好。 她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 返航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听海号”满载而归,船舱里堆满了鱼,船身都往下沉了几分。 码头早有人等着了。 不是来看热闹的村民,而是李川泽。 他带着五六个人,抱着胳膊站在码头最显眼的位置,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 苏艾杞心头一紧,下意识把妻女往身后挡。 船靠岸,缆绳还没系好,李川泽就走了过来。 “苏叔,又丰收了?”他皮笑肉不笑,“这次去的哪儿啊?该不会又是东边吧?” 苏艾杞硬着头皮:“就……随便转转。” “随便转转能捞这么多?”李川泽盯着满船的鱼,眼睛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苏叔,您这是找到鱼窝子了吧?怎么,藏着掖着,怕人知道?” “李川泽!”苏莲舟忍不住开口,“海这么大,鱼是海里的,谁有本事谁捞!我们捞到了,是我们的本事!” “本事?”李川泽冷笑,“你们苏家有什么本事?一个旱鸭子爹,一个结巴儿子,两个丫头片子,再加个瞎子——” 他话没说完,苏明镜忽然开口:“姐夫。” 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却让李川泽的话戛然而止。 苏明镜“看”向他,那双无神的眼睛在阳光下清澈得过分:“姐夫今天脸色不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李川泽一愣。 “我昨晚做了个梦,”苏明镜继续说,“梦见姐夫在城里,跟一个脸上有疤的大哥吵架。吵得好凶,差点打起来。” 李川泽脸色骤变! “你、你胡说什么?!”他声音都尖了。 “就是个梦嘛。”苏明镜歪了歪头,“可能是我眼睛看不见,梦都做得稀奇古怪的。姐夫别往心里去。” 这话说得天真无辜,可李川泽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怎么知道?!她一个瞎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可能知道他在城里见了豹哥?! 除非……有人告诉她。 第20章 “梦”里的事情可说不好 是明载烨。 一定是明载烨! 李川泽恶狠狠瞪了苏家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好样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带来的那几个人都顾不上。 苏家人面面相觑。 “镜镜,”苏莲舟小声问,“你真梦到了?” 苏明镜“嗯”了一声:“梦里的事,哪能当真。” 她没说谎。她确实“梦”到了——用耳朵梦到的。 …… 鱼很快卖光了。 这次苏艾杞学乖了,没在码头零售,直接找了相熟的鱼贩,整船打包卖了。价钱虽然低点,但省事,钱到手快。 沉甸甸的钞票揣在怀里,苏艾杞的手都在抖。 “他娘,”他拉住林湘梅,“去买米!买面!买油!再扯几尺布,给孩子们做身新衣裳!” 林湘梅抹着眼泪点头。 一家人正要往供销社走,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苏同志。”他笑着打招呼。 苏艾杞认得他——是乡公所的李副主任,昨天来处理纠纷的那位。 “李主任!”苏艾杞忙不迭打招呼。 “别紧张别紧张,”李副主任摆摆手,“我就是路过,看见你们卖鱼,过来问问。怎么样,日子好过点没?” “好过多了!多亏了领导关心……” “哎,这是你们自己努力的结果。”李副主任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对了,乡里最近在统计困难家庭的情况,想搞个互助小组。你们家要是愿意,可以报个名。” 苏艾杞接过那张纸,看不懂,只能求助地看向女儿。 苏莲舟接过去看了看,眼睛一亮:“爹,这是好事!乡里组织大家互相帮忙,谁家有困难,大家一起想办法!”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李副主任笑呵呵的,“你们家虽然现在好了,但毕竟底子薄。加入互助组,以后有啥事,也有人照应。” 苏艾杞激动得说不出话,只会一个劲儿点头。 李副主任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走了。 苏家人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 只有苏明镜,微微皱起了眉头。 互助组? 听起来是好事。可为什么早不搞晚不搞,偏偏这时候搞? 而且,李副主任是乡里的干部,怎么会“路过”码头,还“顺便”关心他们家? 太巧了。 巧得让人不安。 她想起昨晚郝副官的话——“队长会在暗处看着”。 所以,这也是明载烨的手笔? 用乡里的名义,给苏家套上一层保护壳? 苏明镜心里五味杂陈。 她讨厌欠人情,尤其讨厌欠一个她本该“恨”的人的人情。 可现实是,她欠了,而且越欠越多。 多到……快要还不起了。 …… 傍晚,苏家院子里飘出久违的饭菜香。 林湘梅烙了白面饼,炖了鱼汤,还炒了一盘鸡蛋——那是用今天卖鱼的钱买的,一家五口人,一人能分到一小块。 苏艾杞倒了半碗地瓜酒,抿了一口,眼圈就红了。 “好日子……这是好日子啊……” 苏莲舟给妹妹夹菜,苏俊安埋头吃饭,林湘梅看着丈夫和孩子,笑着掉眼泪。 苏明镜小口小口吃着饼,耳朵却听着院墙外的动静。 有脚步声。 很轻,很稳,停在院墙外不远的地方。 然后,是极低的说话声——两个男人。 “队长,药换了吗?” “换了。” “伤口还流血吗?” “没事。” 是明载烨和郝副官。 他们在院墙外。 苏明镜手指顿了顿,继续吃饭。 她听见明载烨的呼吸声,有些重,有些不稳。也听见郝副官小声劝:“队长,您还是回去吧,这儿风大,对伤口不好。” “再等等。” 等什么? 苏明镜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肩上带着鞭伤的男人,此刻就站在她家院墙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守着什么,或者……等着什么。 饭吃完,天也黑了。 苏明镜洗漱完,回到自己屋里。她没点灯,坐在炕沿上,面朝窗户。 院墙外的脚步声,在夜深时,终于离开了。 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梦。 苏明镜躺下,闭上眼。 睡意袭来前,她听见海浪在轻轻哼唱。 哼的是一首很老的渔歌,关于归航,关于家,关于等待。 而院墙外更远的地方,李川泽正对着电话低声咆哮: “豹哥!不能再等了!明天!就明天晚上!” “我要让苏家那条破船,永远沉在海里!” …… 夜很深了。 苏明镜躺在炕上,睁着眼。 窗户纸糊得薄,月光透进来,在泥地上铺开一片朦胧的银白。她睡不着,耳朵里灌满了声音。 院墙根下,蟋蟀在一声声地唱。声音细细的,颤颤的,像一根丝线,在夜色里绕来绕去。 【明天要变天咯。】墙角的老蟋蟀拖着长腔。 【你又知道了?】年轻的蟋蟀不服气。 【我活了三个秋天了,什么风没听过?】老蟋蟀慢悠悠的,【东南风里夹着腥味,浪头也比平时急。最迟后天,雨就得下来。】 苏明镜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 雨。 如果下雨,明天就没法出海。不出海,船就停在码头。停在码头,就给了李川泽下手的机会。 海浪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沉沉的,像闷雷滚过海面。 【那小子……还没死心呢。】海浪在叹息,【今晚月亮一落,他就要动手了。】 月亮一落。 那就是凌晨,天最黑的时候。 苏明镜坐起来,摸索着穿上衣服。布鞋踩在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她摸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静悄悄的。 爹娘的屋里传来均匀的鼾声。姐姐和哥哥也睡了。只有风,偶尔撩动晾在竹竿上的渔网,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悄无声息地走到院墙边,蹲下来。 夜来香开了,香气浓得化不开。 【小闺女,又睡不着?】夜来香懒洋洋地问。 “香香,”苏明镜压低声音,“你能听见码头那边的动静吗?” 【码头啊……】夜来香想了想,【这会儿挺安静的。不过半个时辰前,有两个人在那儿转悠,说话声压得很低。】 “说什么了?” 【一个说‘东西准备好了’,另一个说‘等月亮下去’。】夜来香花瓣抖了抖,【听着就不像好人。】 苏明镜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 她扶着墙站起来,慢慢走回屋里。没点灯,就坐在炕沿上,等。 等月亮下去。 等天最黑的时候。 …… 码头上,月亮渐渐西沉。 海面黑得像泼了墨,只有浪尖偶尔泛起一点惨白的光。两条黑影从礁石后摸出来,手里提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他们蹑手蹑脚地靠近“听海号”。 船静静地泊在岸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像睡着了。 一个黑影爬上船,另一个在下面望风。上船的那个从怀里掏出工具——是凿子和锤子。 凿子抵在船底,锤子高高举起。 就要落下。 “砰!” 一声闷响。 第21章 好人自有好报 不是锤子凿船的声音,是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 望风的那个还没反应过来,后颈就挨了一记手刀,软软地倒了下去。船上那个一惊,回头—— 黑暗中,一个高瘦的身影立在船头。 月光正好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瞬,照在那人脸上。 苍白的脸,紧抿的唇,还有肩上渗着暗色血迹的绷带。 是明载烨。 他手里没拿武器,就那么空着手,站在那儿。可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夜里捕食的鹰。 船上的人腿一软,凿子“当啷”掉在甲板上。 “明、明少爷……” 明载烨没说话,一步一步走过来。靴子踩在木板上,声音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那人心脏上。 “谁让你来的?”他问,声音不高,却冷得刺骨。 “是、是李少爷……” “李川泽给了你多少钱?” “五、五十块……” 明载烨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在月光下一闪而逝。 “五十块,就买你一条命?” 那人浑身一抖,扑通跪下来:“明少爷饶命!我也是没办法,家里老母病着……” “滚。” 一个字,像冰碴子。 那人连滚带爬地下了船,拖着昏迷的同伙,眨眼就消失在黑暗里。 明载烨没追。 他弯腰捡起那把凿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船边,蹲下来,手指抚过船底那两道已经补好的凿痕。 新补的木头,颜色还浅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小罐东西——是防水的桐油。他用手指蘸着,一点一点,把补过的地方又涂了一遍。 涂得很仔细,连木头纹路都顺着。 涂完了,他站起来,望着苏家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只有风穿过草屋顶的呜咽声。 他站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码头。 像从没来过。 …… 苏明镜在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有了点睡意。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院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是爹。 苏艾杞起得很早,他要赶在日出前去码头,检查船,补网,准备今天出海的东西。 苏明镜爬起来,跟了出去。 天边刚泛出鱼肚白,码头上雾蒙蒙的。苏艾杞蹲在“听海号”旁边,正用抹布擦船帮。 擦着擦着,他动作停住了。 “咦?” 他凑近船底,仔细看了看那两道补痕。颜色好像……深了点?摸着也更光滑了。 他挠挠头,以为自己记错了,也没多想,继续干活。 苏明镜站在不远处,听着爹的嘟囔,听着海浪轻轻的哼唱,听着早起的海鸥在头顶盘旋。 她还听见了别的声音。 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来了新鲜的消息。 【东南边……暖流要转向了……】 【鱼群……在往深水区走……】 【明天……明天就捞不到了……】 苏明镜心里一动。 她走上去,拉了拉爹的衣角:“爹,今天不出海了。” 苏艾杞一愣:“为啥?天气挺好的啊。” “我……我心里慌。”苏明镜捂住心口,“总觉得要出事。” 这话她昨晚就想好了。用“心慌”做借口,比任何理由都管用。 果然,苏艾杞脸色变了。渔民最信这些,梦里船沉,心里发慌,都是大忌。 “那、那就不去了。”他当机立断,“正好,咱家昨天卖的鱼钱还没捂热乎呢,今天去供销社扯布,给你和你姐做身新衣裳!” 苏明镜笑了:“给爹娘也做。” “做,都做!”苏艾杞乐呵呵的,“咱家好些年没添新衣裳了!” 父女俩正说着,码头上陆续来了其他渔民。 看见苏家船还停着,有人打招呼:“苏叔,今儿不出海?” “不出啦!”苏艾杞嗓门洪亮,“闺女说心慌,在家歇一天!” “心慌?”那人笑了,“镜丫头这耳朵灵,心也灵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苏明镜心里咯噔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能“听见”万物心声这件事,虽然瞒得紧,但总有些蛛丝马迹会露出来。 比如昨天,她说“感觉”东边有鱼,结果真捞着了。 比如今天,她说“心慌”不出海,万一别人出海遇上事呢?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三次四次呢? 会不会有人开始怀疑? 苏明镜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盲杖上的软皮。 得想个办法。 得让这些“异常”,变得“合理”。 …… 早饭是玉米糊糊,但林湘梅破天荒地往里加了勺猪油。香喷喷的,一家人吃得额头冒汗。 吃完饭,苏莲舟收拾碗筷,苏俊安去劈柴,苏艾杞拿着钱,准备带妻女去供销社。 刚要出门,院外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刘叔。 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躲闪:“艾杞啊,忙着呢?” “刘哥!”苏艾杞热情地迎上去,“快进来坐!” “不坐了不坐了,”刘叔摆摆手,“我就来问问……你们昨天,真是在东边捞的鱼?” 苏艾杞心里一紧,面上却笑着:“是啊,运气好。” “那……”刘叔压低声音,“镜丫头说心慌,今天不出海了,是真的?” “真的。”苏艾杞叹了口气,“孩子胆小,咱们做大人的,得顺着。” 刘叔眼神闪了闪,欲言又止。 苏明镜站在屋檐下,“看”着刘叔的方向。 她在听。 听刘叔急促的呼吸,听他手指搓动的窸窣声,还有他心里翻腾的念头——虽然听不见具体内容,但那种焦虑、犹豫、不安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刘叔,”她忽然开口,“您今天……是不是也打算去东边?” 刘叔吓了一跳:“镜丫头,你、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苏明镜声音轻轻软软的,“昨天我们捞了那么多,您肯定也想去碰碰运气。” 刘叔干笑两声:“是、是啊……” “那您别去了。”苏明镜说,“我心慌,总觉得那边……不太平。” 她说得含糊,刘叔却听出了一身冷汗。 不太平? 是暗礁?是风浪?还是……别的什么? “镜丫头,”他咽了口唾沫,“你老实告诉叔,你是不是……看见啥了?” 苏明镜摇摇头:“我眼睛看不见,能看见啥?就是心里头……堵得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要真想去,就晚点去。等日头高些,潮水退了,兴许就没事了。”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却给了刘叔一线希望。 “好、好,叔听你的!”刘叔连连点头,又寒暄了几句,匆匆走了。 苏艾杞看着他的背影,皱眉:“镜镜,你为啥跟刘叔说那些?” “爹,”苏明镜转向他,“刘叔昨天借过咱们渔网,是好人。好人,不该出事。” 苏艾杞愣了愣,没再说话。 一家人去了供销社。林湘梅扯了几尺蓝布,要给丈夫和儿子做裤子;又扯了几尺花布,给两个女儿做衬衫。苏莲舟挑了一盒雪花膏,闻了又闻,舍不得放下。 苏明镜什么也没要。 她站在柜台边,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供销社门口有棵老槐树,这会儿正跟路过的麻雀聊天: 【刚才过去那两人,嘀嘀咕咕的,说什么“船没凿成,钱白花了”。】 【可不是嘛,还说什么“明家那小子太狠,惹不起”。】 【要我说啊,李家那小子就是自找的,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搞这些歪门邪道……】 苏明镜垂下眼。 明载烨。 又是他。 她想起昨夜码头那场无声的交锋,想起他肩上渗血的绷带,想起他蹲在船边涂桐油的样子。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春冰化开的第一道裂缝。 很小,很细,但确实存在。 买完东西回家,已是晌午。 苏家人刚进院子,就听见隔壁传来哭天抢地的声音—— 是刘婶。 “天杀的暗礁啊!我的船!我的网!全没了啊!” 苏艾杞脸色一变,扔下东西就往外跑。 苏明镜站在原地,没动。 她听见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来咸腥的气息,也带来远处码头上的嘈杂、哭喊、和叹息。 海浪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暖流转向了,鱼群走了。】 【暗礁还在那儿,等着贪心的人。】 苏明镜闭上眼。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人记住,被人揣摩,被人奉为圭臬。 因为她说“心慌”,所以刘叔家逃过一劫。 因为她说“东边有鱼”,所以苏家满载而归。 这些巧合,会像种子一样,在人们心里生根发芽。 然后,长成她想要的或者不想要的模样。 第22章 救下孩童 刘家的船撞上暗礁时,日头刚偏西。 消息是哭喊着跑回来的刘家小子传开的——船底漏了,网全丢了,他爹被碎木板砸伤了腿,现在瘫在码头,站都站不起来。 苏家人赶到时,码头已经围了一圈人。刘叔躺在渔网堆上,左腿膝盖肿得老高,脸上没一点血色。刘婶跪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 “都怪我……都怪我啊……”刘叔捶着地,声音嘶哑,“镜丫头明明说了心慌……明明说了别去……我鬼迷心窍……非要去……” 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苏明镜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疑,有探究,有敬畏,也有……恐惧。 苏明镜站在原地,握着盲杖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镜丫头,”有人小声开口,“你咋知道要出事?” 她还没回答,刘婶忽然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镜丫头!婶求你!你再说说……再说说往后还会出啥事?你刘叔这腿……还能不能好?” 那双手又湿又冷,攥得苏明镜生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想说只是巧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刘婶的眼睛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刘叔的腿……得找大夫看。骨头的事,我说不准。” 这话说得巧妙——既没承认自己能预知,也没完全撇清。 周围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苏艾杞挤进来,把女儿护在身后:“都散了吧!散了吧!孩子瞎说的,当不得真!” 可没人动。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苏明镜,像盯着某种稀罕物件,或者……怪物。 最后还是明家的人来了。 郝副官带着两个伙计,推开人群:“都让让!车来了,送刘叔去诊所!” 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码头边,在这满是渔船板车的地方,扎眼得像只闯进鸡窝的鹤。 刘家人千恩万谢地被扶上车。郝副官临走前,看了苏明镜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苏明镜看不懂的……沉重。 车开走了,人群渐渐散了。 可那些窃窃私语,像海风一样,追着苏明镜,一路飘回家。 …… 夜里,苏家饭桌上的气氛很沉。 玉米糊糊凉了,也没人动。 “镜镜,”苏艾杞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跟爹说实话,你……是不是真能听见啥?” 苏明镜放下筷子。 “爹,”她抬起头,那双无神的眼睛“看”向父亲的方向,“我眼睛瞎了六年。这六年,我什么都看不见,就只能听。”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进水里: “听风,听雨,听海浪。听得多了,有时候……就能听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她确实在听。假的是,她听的不仅仅是声音。 可苏家人信了。 林湘梅眼圈红了,一把搂住女儿:“我苦命的孩子……都是娘不好……” 苏莲舟也抹眼泪:“镜镜,以后这种事,别往外说。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别人会咋想。” 苏俊安没说话,只是起身去关紧了院门。 苏明镜靠在娘怀里,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一点。 这关,暂时过了。 可她知道,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 …… 李川泽是在晚饭时听到消息的。 他摔了筷子,碗里的汤溅了一身。 “刘家的船……真出事了?” “千真万确!”报信的下人缩着脖子,“说是撞了暗礁,船底漏了,刘老拐腿也折了。现在全码头的人都在传,说是苏家那瞎闺女……有神通。” “神通?”李川泽冷笑,“装神弄鬼!” “可、可她说心慌不出海,刘家不听,真就出事了……” “巧合!”李川泽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肯定是巧合!一个瞎子,能有什么神通?” 话虽这么说,他手心却开始冒汗。 如果……如果不是巧合呢? 如果那瞎子真能预知祸福,那他要对付苏家,岂不是…… “少爷,”下人小心翼翼开口,“豹哥那边……还联系吗?” 李川泽脚步一顿。 他想起昨晚码头那场失败的“意外”,想起明载烨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先等等。”他咬着牙,“等我探探虚实。” …… 探虚实的机会,来得比李川泽想的还快。 第二天一早,码头就出了件新鲜事。 王家的小孙子爬到礁石上掏鸟蛋,脚下一滑,掉进了海里。那地方水流急,几个大人下去捞了半天都没捞着。 孩子的娘哭晕在岸上,他爹也要往海里跳,被人死死拉住。 正是乱作一团的时候,苏明镜来了。 她是被苏莲舟扶着来的,说是听说码头出了事,过来看看。 其实她是被海浪的声音叫来的—— 【有个小娃娃掉水里了!在漩涡边上!快淹死了!】 苏明镜走到岸边,面朝大海的方向。 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 “往东,”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往东十步,水下有块大石头,孩子卡在石头缝里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孩子的爹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跳下水,按照她说的方向游去。 十步,潜下去,果然摸到一块大石头。 再往下摸—— “找到了!找到了!”他冒出水面,手里抱着个湿淋淋的小身子。 孩子已经没气了。 孩子的娘一声惨叫,又要晕过去。 苏明镜却再次开口:“放平,按他胸口。” 她顿了顿,补充道:“按七下,停一下,再按。” 这是她在前世学过的急救知识。七下按压,一下人工呼吸,循环。 孩子的爹手忙脚乱地照做。 一下,两下,三下…… 按到第七下时,孩子猛地咳出一口水,哇地哭了出来。 岸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孩子的娘扑上去,抱着孩子又哭又笑。 孩子的爹浑身湿透,跪在苏明镜面前,砰砰磕头:“恩人!恩人哪!” 苏明镜往后退了一步。 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又变了。 从惊疑,变成敬畏。从恐惧,变成……崇拜。 可她知道,这崇拜比恐惧更危险。 “巧合,”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瞎猜的。” 没人信。 所有人都看见了她如何准确地指出位置,如何教人救活了已经没气的孩子。 这怎么能是巧合? 李川泽也站在人群里。 他亲眼看见了全过程。 现在,他手心不只是冒汗,而是冰凉。 第23章 善心 傍晚,苏家院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王家人,抱着刚救活的孩子,提着两尾肥大的黄花鱼,还有一小袋白米。 “一点心意,镜丫头一定得收下!”孩子爹眼眶通红,“要不是你,我家小宝就……” 苏艾杞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送走王家人,又有几户人家上门。有的提着鸡蛋,有的拎着腊肉,都说要谢谢苏家闺女。 苏明镜一概不见,只让姐姐出面推辞。 可礼物还是堆满了半间屋子。 “这……这可咋办?”林湘梅看着那些东西,手足无措。 “收着吧。”苏明镜坐在炕沿上,声音很淡,“他们不是谢我,是怕我。” “怕你?” “嗯。”苏明镜“看”向窗外,“怕我这张嘴,哪天说出不吉利的话。” 苏莲舟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明白了——妹妹这是在刀尖上走路。走好了,是活神仙;走歪了,就是妖言惑众。 而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把苏家推到风口浪尖。 夜深了。 苏明镜还是睡不着。 她听见院墙外有脚步声,很轻,停在院门外。 然后是极低的说话声,只有两句: “少爷,查清楚了。昨晚码头那两人,确实是李川泽雇的。” “嗯。” 是郝副官和明载烨。 苏明镜坐起来,屏住呼吸。 “还有,”郝副官声音压得更低,“王家孩子那事……太巧了。现在码头都在传,说苏姑娘有神通。” 院门外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明镜以为他们走了。 然后,她听见明载烨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夜风刮过礁石: “不是神通。” “是她太聪明。” 苏明镜手指一颤。 “聪明到……”明载烨顿了顿,“知道怎么活下去。” 脚步声远了。 苏明镜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她知道明载烨说得对。 她是在赌。赌这些“巧合”能变成她的护身符,赌这些“神通”能让李川泽忌惮,赌这些“预言”能让苏家在海岛上站稳脚跟。 可她也知道,赌注太大了。 大到她输不起。 窗外,海浪的声音轻轻传来,带着叹息: 【小闺女,你这条路……不好走啊。】 苏明镜闭上眼。 不好走,也得走。 因为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 天还没亮透,流言就已经像海雾一样,悄悄漫遍了整个海岛。 苏明镜是被院墙外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说话声,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轻轻踩在土路上,停在苏家院门外,又匆匆离开。如此反复,从天色蒙蒙亮一直持续到日头高悬。 林湘梅开门去井边打水,刚拉开门闩就愣住了。 院门外堆着东西。 不是王家那种成提的鱼、成袋的米。而是一些零碎的小物件——一把新鲜的青菜,几个还沾着泥的萝卜,一小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干海带,甚至还有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红糖。 东西不多,也不贵重,但样样实在。 “这、这是谁放的?”林湘梅手足无措地看向丈夫。 苏艾朴蹲下来,拿起那包红糖。油纸上用炭条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谢恩”。 没有落款。 “是昨晚那些人家。”苏莲舟轻声说,“不敢明着送,就偷偷放在门口。” 苏明镜拄着盲杖走到门边,脚尖碰了碰地上的东西。 她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耳朵。听见那些脚步声里的迟疑、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这不是感谢。 这是供奉。 把她当成庙里的泥菩萨,烧香磕头,求个心安。 “收起来吧。”她转身往回走,声音很淡,“该吃吃,该用用。” “可这……”林湘梅还想说什么,被苏艾朴一个眼神制止了。 老汉默默把东西一样样搬进灶房。每搬一样,心就沉一分。 他知道,这些看似善意的馈赠,底下压着的是看不见的秤。今天他们收下这些东西,明天就得担起那份沉甸甸的期望。 可他不舍得扔。 那些青菜萝卜,够全家吃两天。那包红糖,女儿喝了能暖暖身子。那捆海带,煮汤鲜得很。 穷人家的日子,是一分一厘攒出来的。他没骨气拒绝。 * 早饭刚端上桌,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不是偷偷摸摸,是正大光明地敲。敲门声又急又响,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喊: “镜丫头!镜丫头你开开门!救救我家男人吧!” 苏艾朴放下筷子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头发散乱的中年女人,是码头上卖杂货的赵寡妇。她男人是渔民,昨天出海到现在没回来。 “镜丫头!”赵寡妇扑进来,一把抓住苏明镜的手,“你行行好!帮我看看,我家那口子……还能不能回来?” 她的手又湿又冷,指甲掐进苏明镜的肉里。 苏明镜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赵婶,”她声音很平静,“我看不见。” “可你能听见啊!”赵寡妇哭喊道,“码头上都说,你能听见海说话!你帮我听听,听听我家男人在哪!” “那是别人瞎说的。”苏明镜摇头,“我只是个瞎子,什么也听不见。” “你撒谎!”赵寡妇忽然尖叫起来,“王家孩子你都救得了!我家男人你怎么就不能救?你是不是嫌我家穷,拿不出好东西?” 这话说得诛心。 苏莲舟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挡在妹妹身前:“赵婶,我妹眼睛不好,您别吓着她。” “我吓着她?”赵寡妇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我家男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是你们苏家见死不救!是你们害的!” 哭声引来了左邻右舍。 人们围在苏家门口,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苏明镜站在屋檐下,面朝着那些声音的方向。 她能听见——有人在同情赵寡妇,有人在埋怨苏家,也有人在说风凉话: “有了本事就端架子了……” “就是,救人救到底嘛……” “说不定是碰巧蒙对的呢?” 声音混在一起,像潮水,一阵一阵拍过来。 苏明镜握紧了盲杖。 她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了。 “赵婶,”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议论声都停了,“你家男人昨天什么时候出的海?” 赵寡妇止住哭:“下、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 “往哪个方向?” “东、东边……” “几个人?” “就他一个。” 第24章 流言四起 苏明镜沉默了。 她在听。 听风从东边吹来的声音,听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听远处海鸥盘旋的鸣叫。 然后,她听见了——很微弱,很遥远,但确实存在。 是木板摩擦的声音,还有男人虚弱的呻吟。 “赵婶,”她抬起头,“你现在去码头,往东走五十步,礁石滩后面有条破舢板。你家男人就在那儿,腿受伤了,但还活着。” 赵寡妇愣住了。 所有人也都愣住了。 “还、还活着?”赵寡妇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苏明镜转过身,往屋里走,“你要信,现在就去。不信,就当我没说。” 赵寡妇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有几个腿脚快的也跟着去了。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回来了。 人找到了。 就在苏明镜说的位置,礁石滩后面,一条破舢板上。男人腿被压断了,但还有气,已经抬去诊所了。 苏家门口彻底炸了锅。 “神了!真神了!” “这哪是猜的?这是开了天眼啊!” “苏家这闺女,了不得……” 议论声像滚水一样沸腾。 苏明镜却关上门,把那些声音都挡在外面。 她坐在炕沿上,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番话,是在赌。 赌她的“听力”够不够远,赌海浪给的信息够不够准,赌那个男人命够不够硬。 赌赢了。 可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 消息传到李川泽耳朵里时,他正在喝茶。 茶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又、又让她说中了?”他抓着来报信的下人,眼睛瞪得通红。 “千、千真万确!”下人哆嗦着,“赵寡妇的男人真找到了,就在礁石滩后面!现在码头都传疯了,说苏家那瞎闺女是海神娘娘转世!” 海神娘娘转世。 六个字,像六根针,扎进李川泽心里。 如果苏明镜真是海神娘娘转世,那他还怎么动苏家?动了,就是跟全海岛的人作对。 可如果她不是…… 李川泽松开下人,在屋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下。 “去,”他咬牙,“去请陈半仙。” 下人一愣:“陈、陈半仙?那个跳大神的?” “对。”李川泽脸上露出个阴冷的笑,“她能装神弄鬼,咱们也能请真神。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 陈半仙是下午到的。 坐着轿子,穿着道袍,手里拿着拂尘,身后跟着两个小道童。排场不小,引得半个海岛的人都跟过来看热闹。 他在苏家院门外摆开香案,点上香,摇起铃铛,嘴里念念有词。 苏家人被这阵仗惊动了,开门出来看。 苏明镜也出来了,拄着那根新盲杖,安静地站在屋檐下。 陈半仙眯着眼,上下打量她,忽然大喝一声:“妖孽!还不现形!” 拂尘一指,直指苏明镜。 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 苏艾朴脸都白了,上前一步挡在女儿身前:“陈半仙!你、你胡说什么!” “胡说?”陈半仙冷笑,“此女双目失明,却能知祸福、断生死,若非妖孽附体,便是修炼了邪术!今日贫道就要替天行道,除了这祸害!” 说着,他从道童手里接过一碗黑狗血,就要往苏明镜身上泼。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好大的威风。”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滚水里,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人群自动分开。 明载烨一步步走过来。他今天没穿制服,只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可那份气势,比穿什么衣服都压人。 陈半仙的手停在半空,额头上开始冒汗:“明、明少爷……” “陈半仙,”明载烨走到香案前,看了眼那碗黑狗血,“你这碗血,是打算泼谁?” “贫道、贫道是除妖……” “除妖?”明载烨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你一个跳大神的,说谁是妖,谁就是妖?” 他拿起香案上的一沓黄符,随手翻了翻:“这些符,画得不错。可惜,画符用的朱砂里掺了铅粉,烧出来的烟有毒。陈半仙,你这到底是除妖,还是害人?” 陈半仙脸色煞白:“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验验就知道。”明载烨转头看向人群,“郝副官。” 郝副官应声上前,手里拿着个小小的瓷瓶:“这是测绘队验矿用的试剂,遇铅变黑。陈半仙,敢不敢让你这符灰试试?” 陈半仙腿一软,差点跪下。 人群哗然。 “原来是个骗子!” “还除妖呢!自己就是害人精!” “滚出去!滚出我们海岛!” 骂声四起。陈半仙连香案都不要了,带着两个道童灰溜溜跑了。 明载烨这才转身,看向苏明镜。 她依然站在屋檐下,安静地,像一株生在暗处的植物。 两人之间隔着一院子的人,隔着一地狼藉的香案,隔着六年时光和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可明载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苏姑娘眼睛不便,心有善念,屡次救人,这是积德。” “谁要是再拿这种事做文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就是跟我明载烨过不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 没看李川泽铁青的脸,没看众人惊愕的表情,也没看苏明镜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 他来,他说话,他离开。 像一阵风,卷走了所有乌烟瘴气。 也卷走了苏明镜心里最后一点侥幸。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明载烨之间那根线,被他自己,当众打了个死结。 再也解不开了。 …… 刘寡妇男人的事过去三天,苏家院子总算清静了些。 可那些偷偷放在门口的东西,却一天都没断过。 有时是几颗还带着露水的青菜,有时是半篮子地瓜,今早开门,门槛边甚至放了一小罐蜂蜜——金澄澄的,封口扎着红绳,在晨光下亮得晃眼。 林湘梅捧着那罐蜂蜜,手有点抖。 “她爹,这……这太贵重了。” 蜂蜜在海岛是稀罕物,只有深山里的野蜂才能采到,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口。 苏艾杞盯着那罐子看了半晌,叹口气:“收着吧。退回去,反倒伤了人心。” 苏明镜坐在屋檐下,听着爹娘的对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盲杖上的软皮。 第25章 不好的兆头 她知道,这罐蜂蜜不是谢礼。 是香火钱。 把她当成了庙里的泥菩萨,供着,拜着,求她保佑出海平安,求她指点鱼群方向。 可泥菩萨不会说话。她会。 说对了,是菩萨显灵;说错了,就是妖言惑众。 这罐蜂蜜,比李川泽的刀子还烫手。 “镜镜,”苏莲舟挨着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昨天我去供销社,听见李如花跟几个婶子说话……” 她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什么了?”苏明镜问。 “她说……”苏莲舟咬了咬唇,“说瞎子阴气重,专招晦气。谁家要是跟你走太近,保不齐哪天就倒霉。” 话音落,院子里静了一瞬。 连风都停了。 苏明镜没说话,只是慢慢站起来,拄着盲杖往屋里走。 “镜镜!”苏莲舟追上去,“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嘴贱……” “我知道。”苏明镜在门槛边停下,侧过脸,“姐,你去问问爹,咱家……还能借到船吗?” 苏莲舟一愣:“借船?你想出海?” “嗯。”苏明镜“看”向海的方向,“我‘听’见了点东西。” 她没说谎。 昨天夜里,海浪在她耳边哼了一首很长的歌。歌里有暖流过境的时间,有鱼群聚集的方位,还有风起的方向。 那是渔汛。 一场就在七天后的、十年不遇的大渔汛。 * 苏艾杞是晌午出门的。 他先去了刘叔家。刘叔腿还瘸着,靠在炕上,听说要借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艾杞啊,不是老哥不帮你。”刘叔搓着手,“可你也知道,我家那船刚修好,我这儿又……实在抽不开身。”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不借。 苏艾朴没多说什么,道了谢,又去了下一家。 王叔、陈伯、赵家老三……一个上午,他走了六户人家。 六户,六种说辞。 有的说船坏了,有的说出远门了,有的干脆门都没开,隔着院子喊:“不在家!” 最后一家是码头上船最多的孙老大。 孙老大倒是开了门,把苏艾杞让进屋,倒了碗水,然后叹着气说:“艾杞,咱俩认识多少年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他压低声音:“不是我不借,是有人放了话——谁借船给苏家,就是跟他过不去。” “李川泽?” “不止。”孙老大摇头,“还有……上头的人。” 他伸手指了指东边——那是乡公所的方向。 苏艾朴心头一沉。 李川泽也就罢了,怎么连乡里都…… “老孙,”他声音发干,“这话是谁传的?” “这你就别问了。”孙老大拍拍他肩膀,“总之,最近消停点。等这阵风过去了,船,我借你。” 苏艾朴浑浑噩噩地走出孙家。 日头正烈,晒得他眼前发黑。 他站在土路中间,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忽然觉得那海离他好远。 远到,他一辈子都够不着。 * 苏明镜是在傍晚“听”见爹的脚步声的。 很沉,很慢,一步一步,像拖着千斤重的石头。 她没问借船的事,只是盛了碗刚煮好的玉米糊糊,递过去:“爹,吃饭。” 苏艾朴接过碗,没吃,就那么端着。 “镜镜,”他声音哑得厉害,“这海……是不是不让咱家吃了?” 苏明镜手指一紧。 她“听”见了爹心里的话——那些被拒绝的难堪,那些欲言又止的暗示,还有孙老大那句“上头的人”。 原来,李川泽的手,已经伸得这么长了。 “爹,”她放下碗,声音很平静,“海是大家的,谁都能吃。不让吃的,是人。” 这话说得太直,太锋利,扎得苏艾朴心口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敲得很急,很重。 苏莲舟去开门,门外站着郝副官。 他额头上都是汗,呼吸有点急,像是跑着来的。 “苏姑娘,”他直接看向苏明镜,声音压得低,但很急,“队长……队长情况不太好。” 苏明镜心头一跳。 “他伤口化脓,发烧了,但死活不让请大夫。”郝副官咬了咬牙,“药也不肯好好用。我说不动他,您……您能不能去劝劝?” 院子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苏明镜。 劝明载烨? 一个被他害瞎了眼的人,去劝他好好养伤? 这话听起来,荒唐得像笑话。 可郝副官的眼神是认真的,甚至带着点恳求。 苏明镜沉默了很久。 久到海风把院里的晾衣绳吹得呜呜作响。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盲杖。 “带路。” * 明家别墅离码头不远,但苏明镜从没来过。 她被郝副官引着,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脚踩的不再是泥土,而是光洁的木地板,走在上面,声音空荡荡的。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最后,她停在一扇门前。 “队长在里面。”郝副官小声说,“我就不进去了。” 苏明镜抬手,推门。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 明载烨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左肩的绷带拆开了,伤口露在外面——皮肉外翻,红肿溃烂,黄白色的脓液混着血,把床单染脏了一小片。 苏明镜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看”不见,但她闻得到。腐烂的味道,混着药味,还有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像是阳光晒过海风的气息——现在被烧得滚烫,蒸腾在空气里。 “谁?”床上的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苏明镜说。 明载烨猛地睁开眼。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才确定不是幻觉。 “你……怎么来了?”他想坐起来,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又跌回去。 “郝副官说你快死了。”苏明镜走进来,关上门,“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真死了。” 话说得刻薄,可她的手指在盲杖上收紧,指节泛白。 明载烨笑了,笑得很轻,很无力:“让你失望了,还活着。” “活着就好好活。”苏明镜走到床边,面朝他,“药呢?” “不用。” “为什么不用?” 明载烨沉默了很久,才说:“这伤……是你留的。”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掏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好了,就没了。” 苏明镜呼吸一滞。 疯子。 真是个疯子。 “明载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赎罪,我心里就能好受点?” 明载烨没说话。 “我告诉你,不会。”苏明镜一字一句,“我只会觉得,你是个懦夫。不敢面对我,不敢面对过去,就用这种自残的方式,假装自己在还债。” 第26章 别做懦夫 她往前一步,盲杖点在地板上,“笃”的一声。 “你真想赎罪,就好好活着。活着,才有机会还。死了,一笔勾销,你倒是轻松了。” 明载烨看着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苏明镜,”他哑着嗓子,“你是不是……没那么恨我了?” 苏明镜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药在哪儿?”她问。 明载烨指了指床头柜。 苏明镜摸过去,打开抽屉,里面果然有个医药箱。她拿出纱布、药粉、酒精——都是部队用的,包装上印着字。 她走回床边,坐下。 “忍着。”她说,然后伸手,按在他伤口上。 明载烨浑身一颤,牙关咬得死紧,却没出声。 苏明镜动作很利落。清创,上药,包扎——她眼睛看不见,全凭手指的感觉,可每一步都做得精准。 就像她补渔网,就像她听海浪。 有些事,不需要眼睛。 包扎完,她起身,去倒水,拿退烧药。 明载烨乖乖吃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个平稳,一个还带着高烧的急促。 “苏明镜。”明载烨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那天说,能‘听见’海的声音。”他顿了顿,“是真的吗?” 苏明镜手指微微一蜷。 “你信吗?”她反问。 “我信。”明载烨说得很肯定,“这世上有很多事,科学解释不了,但不代表不存在。” 苏明镜沉默了一会儿。 “七天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东礁湾,有大渔汛。” 明载烨呼吸一滞。 “但我家借不到船。”苏明镜继续说,“李川泽放了话,谁借船给我们,就是跟他过不去。还有……乡里好像也有人插手。” 她没说“上头的人”,但意思到了。 明载烨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坐在昏黄灯光里、眼睛没有焦距、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姑娘。 过了很久,他才说: “船,我有。” 苏明镜抬起头,“看”向他。 “但借给你,你会要吗?”明载烨问。 苏明镜没立刻回答。 她在想,想那罐蜂蜜,想李如花的谣言,想爹被拒绝时的背影。 然后,她说: “会。” 明载烨笑了。 这次的笑,不再是那种苦涩的、自嘲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如释重负的笑。 “好。”他说,“七天后,码头见。” 苏明镜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载烨。” “嗯?” “好好养伤。”她说,“别死了。你的债,还没还清。”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郝副官还守着,看见她出来,松了口气。 “苏姑娘,队长他……” “死不了。”苏明镜说,“盯着他吃药,换药。再作死,告诉我。” 郝副官连连点头。 苏明镜拄着盲杖,一步步走下楼梯,走出这栋华丽的、却让她窒息的小楼。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咸腥。 她抬起头,“看”向夜空。 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 海浪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轻的,像是在哼一首安眠曲。 也像是在说: 【暴风雨要来了。】 【小闺女,你准备好了吗?】 苏明镜握紧盲杖,迈开步子。 准备好了。 这场仗,她必须赢。 第二天,天刚擦亮,李如花的声音就在码头炸开了。 她没指名道姓,可那嗓门尖得能刺破晨雾:“有些人啊,眼睛瞎了,心也跟着瞎了!自己晦气不算,还非要拖着别人下水!谁沾上谁倒霉!” 几个早起补网的妇人互相递着眼色,没人接话,可手上的活儿都慢了下来。 苏莲舟提着水桶路过,脚步顿了顿,到底没回头,低着头快步走了。 可那些话,像长了脚,跟在风里,一路飘进苏家院子。 林湘梅正在晾衣服,听见动静,手里的湿衣裳“啪嗒”掉回盆里。她站着愣了好一会儿,才默默弯腰捡起来,用力拧干,水珠溅了一地。 苏明镜坐在屋檐下,面朝大海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在听。 听李如花越来越肆无忌惮的指桑骂槐,听那几个妇人压低的附和,听远处海浪一如既往的、平稳的呼吸。 也听见了别的声音。 是孙老大家的窗户“吱呀”一声推开,孙婶探出头,朝码头方向啐了一口:“大清早的,号丧呢!” “砰”一声,窗户又关上了。 然后是王寡妇细声细气的嘀咕:“说得也是……刘家、赵家,可不都是沾了边才出的事?” “你小声点!”另一个妇人急急打断,“让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说错了?” 声音渐渐低下去,混在海风里,听不真切了。 苏明镜垂下眼,手指慢慢划过盲杖光滑的杖身。 流言像野草,一旦有了缝,就能疯长。 而李如花,正在拼命地撬开每一条缝。 * 早饭时,苏艾杞扒拉了两口糊糊,就放下了筷子。 “爹,”苏莲舟小声说,“再吃点吧。” 苏艾杞摇摇头,起身往外走:“我去海边转转。” 说是转转,可一家人都知道,他是想去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哪家愿意偷偷把船租给他们半天。 苏明镜没拦。 她知道拦不住。有些钉子,得自己碰过了,才知道疼。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苏艾杞就回来了。 步子比出去时更沉,背也更驼了。他没说话,只是蹲在院墙角,摸出旱烟袋,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烟雾缭绕里,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苏明镜“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孤儿院的老院长。也是这样沉默地抽烟,也是这样被生活压弯了脊梁。 可老院长没等来天亮,就病死了。 她不想让爹也这样。 “爹。”她开口。 苏艾杞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带着重重的鼻音。 “船的事,我有办法了。” 苏艾杞猛地转过身,烟袋锅子磕在墙上,溅起几点火星:“啥办法?” “明载烨答应借船。”苏明镜说得很平静,“七天后,东礁湾。” 院子里静得吓人。 林湘梅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苏莲舟张着嘴,苏俊安停下劈柴的动作,斧头悬在半空。 只有苏艾杞,死死盯着女儿,眼眶慢慢红了。 “镜镜……”他声音抖得厉害,“咱、咱不能要他的船……” “为什么不能?”苏明镜问。 第27章 七日之期 “他、他害你眼睛……” “所以,他欠我的。”苏明镜站起来,拄着盲杖,一步步走到父亲面前,“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愿意用船还,我们为什么不能要?” 这话说得冷酷,却现实。 苏艾杞被问住了。 是啊,为什么不能要? 因为骨气?因为面子?因为怕人说闲话? 可骨气不能当饭吃,面子填不饱肚子。闲话……闲话早就说得够多了。 “可是……”林湘梅颤声开口,“村里人会说……” “说我们攀高枝?说我们不要脸?”苏明镜扯了扯嘴角,“娘,咱们现在,还有脸可要吗?”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问哑了。 是啊,从李川泽闯进家门那天起,从苏明镜“预言”一次次应验那天起,苏家早就被架在火上烤了。 脸面?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爹,娘,姐,哥。”苏明镜转向每一个家人,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地上,“七天后的渔汛,十年不遇。错过了,咱们可能再也等不到第二次。” “我要去。我要把船开出去,把鱼捞回来。” “我要让所有人看看,苏家不是扫把星,不是晦气源头。我们能靠自己的本事,吃上饱饭。” 她顿了顿,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一种近乎狠绝的光。 “至于明载烨的船……” “就当是他付的利息。” * 消息是中午传开的。 不知道谁看见了郝副官去苏家,也不知道谁听见了“借船”两个字。总之,不到傍晚,整个海岛都知道了—— 明少爷要把船借给苏家那个瞎闺女。 李川泽是在饭桌上摔的碗。 热汤溅了他一身,他却感觉不到烫,只觉得一股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明载烨什么意思?!”他一把掀了桌子,杯盘碗盏碎了一地,“打我的脸没打够,还要把我踩进泥里?!” 李瑞坐在主位上,慢慢放下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爹!”李川泽红着眼,“您就看着他这么欺负咱们李家?” “欺负?”李瑞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是你先动的手。” “我……” “凿船,散谣,堵门路。”李瑞一个个数过去,“哪一样,你占理了?” 李川泽噎住了。 “明载烨是什么人?明家独子,在部队立过功,乡里县里都挂着名的。”李瑞端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吹浮沫,“你跟他硬碰硬,拿什么碰?” “那、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李瑞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急什么。船借了,能不能开出去,开出去了,能不能回来……那可说不准。” 李川泽眼睛一亮:“爹,您有办法?” 李瑞没答,只是看向窗外。 天色渐暗,海面与天空交接处,一片沉郁的铅灰色。 “要变天了。”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 变天的征兆,是半夜来的。 先是风忽然大了,吹得苏家草屋的屋顶呜呜作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拼命地挠。 接着是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瞬间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幕。 苏明镜被惊醒,坐起来,侧耳听。 雨声很大,海浪声更大。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狂暴的、愤怒的咆哮。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摸索着下炕,走到窗边。 窗户纸被雨打湿了,噗噗地响。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湿润。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雨声,不是浪声。 是更深处,海的心跳。 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暖流在加速……】 【……鱼群在躁动……】 【……风暴……要来了……】 风暴? 苏明镜心头一凛。 海浪之前从没提过风暴。它只说七天后有渔汛,风浪会大些,但没说…… 等等。 她忽然想起昨天海浪哼的歌。歌词很模糊,调子也很奇怪,当时她没在意。 现在仔细回想,那调子里……好像藏着某种预警。 是了。海浪从不说谎,但它会说一半,藏一半。 它告诉她渔汛,却没告诉她,这场渔汛,是和风暴一起来的。 苏明镜的手指紧紧抠住窗棂。 木头粗糙的毛刺扎进肉里,她却感觉不到疼。 如果真有风暴,那借船出海,就不是捕鱼,是送死。 可如果不去…… “镜镜?” 苏莲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睡意的含糊:“你站那儿干啥?快回来,别着凉了。” 苏明镜没动。 “姐,”她轻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明明知道前面有危险,但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你会去吗?” 苏莲舟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 “那得看,是什么理由。” “为了活下去。”苏明镜说。 “那就去。”苏莲舟握紧她的手,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姐陪你。”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海浪的咆哮,一声高过一声。 像是战鼓。 也像是……挽歌。 * 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时,非但没停,反而更急了。天和地连成一片灰蒙蒙的湿,码头那边传来消息,说浪头已经扑上了岸,拍碎了两条没栓牢的小舢板。 这种天气,没人会出海。 苏艾杞蹲在门槛边,望着院门外白茫茫的雨幕,旱烟抽了一锅又一锅。 林湘梅在灶房里忙活,锅铲刮着锅底的声音格外刺耳。苏莲舟坐在妹妹身边,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没缝上一针。 只有苏明镜很安静。 她坐在老位置上,面朝着海的方向,闭着眼,像在听雨,又像睡着了。 可她知道,自己清醒得很。 清醒地听着雨砸在屋顶、地面、树叶上的每一声响动,清醒地分辨着风里夹杂的、越来越近的海浪咆哮,更清醒地捕捉着,那藏在咆哮深处、只有她能“听”见的讯息。 【风暴在北上……】 【暖流被推着走……】 【鱼群……在逃……】 海浪的声音有些焦躁,像是想告诉她更多,却又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束缚着,只能断断续续地吐露碎片。 苏明镜的手指在盲杖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她在计算。 计算风暴可能到来的时间,计算暖流偏移的轨迹,计算鱼群受惊后最可能聚集的方位。 这是她前世吃饭的本事——从纷杂的信息碎片里拼出完整的图景,在看似绝境中找出唯一的生路。 只是这一次,赌注更大。 第28章 风暴来临前夕 赌上的不止是她的命,还有全家人的。 “爹。”她忽然开口。 苏艾杞回过头,眼圈被烟熏得发红:“嗯?” “您去问问刘叔、孙伯他们,”苏明镜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这样的浪,如果船够结实,舵手够稳,能不能顶住?” 苏艾朴愣了愣:“镜镜,你这是……” “我就问问。”苏明镜说,“心里有个底。” 苏艾朴看着女儿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不安忽然被压下去了些。他掐灭烟,起身披上蓑衣:“行,爹去问问。” 雨太大,苏艾朴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回来。 蓑衣往下淌着水,他在屋檐下拧干了衣摆,才走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问了五家老船工。”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都说今天这浪邪性,不像寻常雨天的浪,倒像是……远处有大风圈在搅海。”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镜镜,你是不是‘听’见啥了?” 苏明镜沉默了片刻,点点头:“风暴要来了。可能比我们想的……还大。” 灶房里,锅铲的声音停了。 苏莲舟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 林湘梅扶着门框走出来,脸色发白:“那、那七天后的渔汛……” “渔汛还在。”苏明镜说,“但风暴可能会提前,或者……跟渔汛撞上。” 屋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雨声,哗啦哗啦,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了。 “那咱们……”苏艾朴喉咙发干,“还去吗?” “去。”苏明镜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但得换条路。” 她站起来,面朝父亲的方向:“爹,您还记得海图上,东礁湾往南,有一片叫‘哑巴沟’的水域吗?” 苏艾朴想了想,点头:“记得。那儿水特别深,底下全是暗流,老一辈都说那是‘吃船不吐骨头’的地方,平常根本没人敢去。” “鱼群受惊后,可能会往深水区躲。”苏明镜说,“哑巴沟虽然险,但如果我们贴着沟沿走,避开主暗流,也许……” “太冒险了!”林湘梅急得打断,“那地方邪门得很!你刘爷爷的爹,当年就是在那儿没的!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娘,”苏明镜转向母亲声音的方向,“留在岸上,等着李家把咱们逼到绝路,就不冒险吗?” 林湘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咱们现在,没得选。”苏明镜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要么赌一把,搏个生路。要么……等着饿死,或者被欺负死。”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明载烨借的船,是测绘队用过的铁皮艇,比木船稳,抗风浪能力强。这是咱们唯一的优势。” 这话说服了苏艾朴。 老汉一咬牙:“行!爹信你!你说怎么走,咱就怎么走!” * 下午,雨势稍小了些。 苏明镜让姐姐陪着,去了一趟码头。 不是去看船,是去“听”海。 她站在湿滑的礁石上,任凭雨水打湿了头发和衣裳,一动不动地面朝大海。 苏莲舟撑着伞站在她身后,想劝她回去,可看着妹妹那副全神贯注的样子,话又咽了回去。 海浪的声音,在暴雨中变得更加狂暴,却也更加清晰。 【……东南方向……气压在跌……】 【……暖流被挤压……往哑巴沟方向偏……】 【……鱼群在沟口聚集……但时间很短……风暴一来……它们就散了……】 苏明镜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风暴来的时间,鱼群聚集的窗口期,从码头到哑巴沟的航程…… 然后,她得出了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结论—— 窗口期,只有不到两个时辰。 而风暴到来的时间,刚好卡在窗口期结束前后。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风暴眼皮子底下抢时间,在巨浪扑来之前,捞起鱼,冲出哑巴沟,返回安全水域。 任何一点耽搁,都可能船毁人亡。 “镜镜?”苏莲舟察觉到妹妹身体的僵硬,小声问,“怎么了?” 苏明镜摇摇头,没说话。 她不能把这份恐惧传染给家人。她是他们的主心骨,她不能慌。 “回去吧。”她转身,握住姐姐的手。 姐妹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路过孙老大家门口时,听见里面传出压低的争吵声。 是孙老大和他婆娘。 “……你就不能偷偷把船钥匙给他们?就半天!” “你疯了?!李家和乡里都盯着呢!我这船借出去,明天就得被收走!” “可苏家当年帮过咱们……” “帮过也得看时候!现在这风头,谁沾上谁倒霉!”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苏明镜脚步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人心如此,她早该明白。 回到家里,她换下湿衣服,坐在炕上擦头发。苏莲舟煮了姜汤端进来,看着她小口小口喝下去。 “镜镜,”苏莲舟坐在炕沿上,犹豫了很久,才轻声问,“你是不是……也没把握?” 苏明镜捧着碗的手顿了顿。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姐姐的方向,很慢地摇了摇头。 “我有把握。”她说,“但把握不大。” 苏莲舟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姐,”苏明镜摸索着握住她的手,“你怕吗?” “怕。”苏莲舟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怕你出事,怕爹娘出事,怕咱们这个家……散了。” “我也怕。”苏明镜说,声音很轻,却很稳,“但怕没用。咱们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窗外,雨又大了起来。 砸在屋顶上,像千万颗石子。 也像……倒计时的鼓点。 * 深夜,雨终于停了。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边,惨白的光照着湿漉漉的海岛。 苏明镜躺在炕上,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然后,是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对话。 “都安排好了?”是李瑞的声音,冷得像这雨后的夜风。 “安排好了。”另一个声音粗嘎,苏明镜没听过,“豹哥的人,已经在哑巴沟那头等着了。只要他们的船进去,保准出不来。” “干净点。” “您放心。风浪这么大,‘意外’沉条船,太正常了。”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苏明镜躺在黑暗里,全身冰凉。 原来,李家的后手在这里。 不是堵船,不是造谣,是要让他们……永远留在哑巴沟。 她慢慢坐起来,摸索着穿上衣服,走到窗边。 月光很淡,院子里一片朦胧的灰白。 她“看”向码头的方向,心里那点残存的犹豫,忽然就散了。 敌人已经把刀架在了脖子上,她没有退路了。 要么赢,要么死。 就这么简单。 她回到炕边,从炕席底下摸出那卷海图,慢慢展开,手指抚过上面每一道墨迹,每一个标注。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一个冒险的、疯狂的决定。 她要改航线。 不是贴着哑巴沟沿走,而是……直接穿过去。 穿到地图上那片用红笔画了叉、标注着“死地”的深水区。 因为海浪刚才告诉她—— 【风暴最先到的地方……是沟沿……】 【沟底反而平静……鱼群在往那儿逃……】 赌吗? 赌。 用命赌。 苏明镜卷起海图,重新塞回炕席底下。 躺回炕上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沉稳而有力。 第29章 赴约 第六天,天放晴了。 阳光毫无遮挡地泼下来,把湿透的海岛晒出一层氤氲的白气。码头上挤满了人,补网的,修船的,晾晒被雨水泡透的家当。孩子们在浅滩追着退潮捡贝壳,笑声脆生生的。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好得像暴风雨从未发生过。 苏明镜没去码头。她坐在院子里,把那根盲杖横在膝上,用一块软布,一遍一遍地擦拭。 木头早就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可她的手指还在上面慢慢移动,从握把到杖尖,再到那圈新包的铁皮。每一个凸起,每一道纹路,都像刻在指尖上。 林湘梅在灶房蒸窝头,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地响。苏莲舟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把补好的渔网最后几个结收紧。苏俊安在磨刀,磨那把剖鱼用的短刀,磨石和刀锋摩擦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苏艾杞蹲在院墙根,盯着地上忙碌的蚂蚁,看了很久。 “明天……”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真要那么走?” “嗯。”苏明镜没抬头。 “哑巴沟底下,你刘爷爷的爹……” “爹。”苏明镜打断他,手里的布停了下来,“您信我吗?” 苏艾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到女儿身边,粗糙的大手按住她的肩膀。 很重,很暖。 “爹信。”他说,“你说怎么走,咱就怎么走。” 苏明镜低下头,继续擦她的盲杖。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院门外来了人。 不是郝副官,是明载烨自己。 他今天没穿制服,只套了件半旧的靛蓝工装,袖子挽到小臂。左肩的位置看不出异样,但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淡得几乎没有。 他手里提着个油布包,不大,四四方方。 “苏叔,苏婶。”他朝院里的长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苏明镜身上,“我来送东西。” 苏艾朴有些无措地搓着手:“进、进来坐吧……” “不坐了。”明载烨把油布包放在院里的石磨上,“明天要用的东西,提前送来。” 苏明镜放下盲杖,站起来,面朝他声音的方向:“是什么?” “测深仪。”明载烨解开油布,露出一台模样古怪的铁盒子,上面连着线缆和重锤,“哑巴沟水底情况复杂,暗流走向光靠海图不够。这个能实时测水深和流速,你们带着。” 他又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里面是手绘的简图。 “沟口往南三里,水底有片礁石林,海图上没标。你们得绕开。”他把本子递给苏艾朴,“红色画叉的地方,绝对不能去。” 苏艾朴接过本子,手有些抖。他不识字,但那些线条和标记画得极清楚,连他这个老渔民都能看懂。 “明队长,这……这太贵重了……” “船都借了,不差这个。”明载烨顿了顿,看向苏明镜,“还有件事。” 苏明镜抬起脸。 “李川泽昨天去了城里,见了豹哥。”明载烨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豹哥手下有两条快艇,平时在走私道上跑。今天一早,那两条艇不见了。”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连磨刀的声音都停了。 “你的意思是……”苏莲舟声音发紧。 “意思是,明天海上不会只有你们一条船。”明载烨说,“测深仪底下,我装了信号发射器。如果出事,我能找到你们。”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又停住。 “苏明镜。”他没回头,“活着回来。” * 明载烨走后,苏家人围着那台测深仪,很久没人说话。 铁盒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线缆盘得整整齐齐,重锤沉甸甸的。旁边那本手绘的海图,每一笔都锋利得像刀。 “他……”林湘梅声音发颤,“他这是把保命的东西都给咱们了……” 苏艾朴盯着那本图,忽然狠狠抹了把脸。 “爹?”苏莲舟不安地唤了一声。 “没事。”苏艾朴站起来,背过身去,“我去看看船。” 他走了,步子迈得很大,像在逃。 苏明镜蹲下来,手指抚过测深仪冰凉的表面。金属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让她想起明载烨刚才苍白的脸,和他那句没什么起伏的“活着回来”。 这个人,好像总在用最笨的办法,做最危险的事。 她站起来,拿起那本海图,递给姐姐:“姐,你把这些图,还有测深仪怎么用,都记下来。多记几遍。” 苏莲舟重重点头:“好。” “哥。”苏明镜转向苏俊安,“刀磨好了吗?” 苏俊安举起短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光。他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娘,”苏明镜最后转向林湘梅,“晚上多做点干粮。要顶饿的,凉的也能吃。” 林湘梅红着眼圈应下。 吩咐完,苏明镜重新坐回屋檐下,拿起盲杖。 这一次,她没有再擦。 只是握着,很紧。 * 深夜,苏明镜又一次被海浪的声音唤醒。 这一次,海浪没有哼歌,也没有说碎片的话。它只是用一种缓慢的、近乎凝滞的语调,重复着三个词: 【东南……深水……静……】 东南,深水,静。 苏明镜在黑暗里睁着眼,把这六个字在心里碾了无数遍。 然后,她悄悄起身,摸到那本海图,借着窗缝漏进的月光——虽然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纸页的轮廓。 手指顺着东礁湾的标记,往东南方向移。 越过哑巴沟的沟口,越过那片礁石林,再往前…… 指尖停在一片空白的区域。 海图上,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等深线,没有标注,只有大片留白。 像一片无人知晓的深海。 苏明镜的手指在那片空白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 天快亮时,苏家人都起来了。 林湘梅蒸了满满一笼窝头,个个有拳头大,里面掺了切碎的咸鱼干。苏莲舟把干粮用油纸包好,塞进防水的布袋。苏俊安检查了渔网、缆绳、铁钩,每一样都摆了又摆。 苏艾朴换上了最结实的一身旧衣裳,袖口裤腿都用布条扎紧。 苏明镜也换了衣服。是姐姐的旧褂子,洗得发白,但干净。她把盲杖靠在门边,换上了一根普通的竹竿——海上风浪大,那根好盲杖,她舍不得。 一切收拾停当,天边刚泛起蟹壳青。 一家人沉默地吃了早饭,沉默地收拾了碗筷,沉默地锁上门。 走向码头时,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早起的海鸟,在头顶盘旋,发出清冽的鸣叫。 码头上,“听海号”静静地泊在那里。船身被重新刷过桐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测深仪已经装在了船头,线缆整齐地固定好。 明载烨没来。 第30章 冤家路窄 但郝副官在。 他站在船边,脚下放着两个大铁箱。 “苏姑娘,苏叔。”他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队长让我送来的。左边是救生衣,右边是信号弹和防水手电。红色按钮是求救信号,绿色是平安。”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苏明镜:“队长说……绿色那个,他等着看。” 苏明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郝副官帮着把东西搬上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船上的设备,才跳下船。 “一路平安。”他说完,转身快步离开,消失在晨雾里。 苏家人上了船。 苏艾朴发动马达,“突突”的声音在寂静的码头上格外清晰。 船缓缓离岸。 苏明镜站在船尾,面朝着海岛的方向。 晨雾很浓,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在那片浓雾后面,有两双眼睛在看着。 一双是李家的,带着杀意。 一双是明家的,带着她看不懂的沉重。 船驶出港口,进入开阔海域。 风立刻大了,带着海水的咸腥,扑面而来。 苏明镜握紧了竹竿,面朝东南方。 那里,天海交接处,云层压得很低,颜色是一种不祥的暗沉。 海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很稳: 【开始了。】 苏明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决绝。 “爹,”她说,“往东南。全速。” 马达的轰鸣骤然加大。 “听海号”破开海浪,朝着那片暗沉的、未知的深水,笔直地驶去。 身后,海岛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雾与海的交界处。 前方,只有无边无际的蓝,和一场押上一切的豪赌。 …… 船开出去约莫一个时辰,四周就只剩下了海。 无边无际的蓝,从船边一直铺到天尽头,和低垂的云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风越来越大,推着浪头一层叠一层涌来。船身开始颠簸,是那种不规律的、带着蛮劲的摇晃。苏明镜抓着船舷边的铁环,指尖被粗糙的金属硌得生疼。海水时不时扑上甲板,咸腥冰冷的水珠溅在脸上,她抿紧唇,没擦。 “爹,”她侧过脸,朝着舵轮的方向喊,“测深仪有动静吗?” 苏艾杞盯着船头那台铁盒子,上面的指针在轻微颤动:“有!水在变深!流速……流速也在加快!” 苏明镜心里一沉。 海浪没说谎。这里的水,比海图上标注的还要深,还要急。 “左转十度!”她几乎是凭着直觉喊出来,“贴着那股急流的边沿走!别进去!” 舵轮猛地一转,船身倾斜,所有人都跟着晃了一下。林湘梅低低惊呼一声,被苏莲舟紧紧扶住。 船堪堪擦着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水色分界线驶过。苏明镜“听”见了——那界线之下,是疯狂奔涌的暗流,像一张无形的巨口,能瞬间把船撕碎。 冷汗顺着她的脊背滑下来,湿透了里衣。 “镜镜,”苏莲舟的声音在风浪里发颤,“你……你怎么知道要转?” “水声不对。”苏明镜简短地回答,手指更紧地抠进铁环的缝隙。她没法解释,那是一种混合了无数细微声响的、属于深海暗流的独特咆哮,在她耳朵里清晰得像刀刮玻璃。 “前面!有东西!”苏俊安突然在船头吼了一声,他嗓门大,瞬间压过了风浪。 苏明镜心头一跳:“什么东西?” “看不清楚!黑乎乎的,一片!在水下!” 苏明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屏住呼吸。海浪的声音变得急促而愤怒: 【礁石!水下礁石林!绕过去!快绕!】 “右满舵!”她几乎是用尽全力喊出来,“全速!冲过去!” 苏艾朴没有半分犹豫,舵盘打死,马达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船头猛地翘起,几乎要脱离水面,又重重砸下,溅起巨大的浪花。 就在船身侧倾的瞬间,苏明镜“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无数声音在她脑海里拼出的图景:一片狰狞的黑影从船底不足三尺的地方掠过,犬牙交错,是足以将铁皮船腹开膛破肚的尖锐礁石。 船擦着礁石林的边缘,险之又险地冲了过去。所有人都被巨大的惯性甩在甲板上,苏明镜的胳膊撞在铁环上,钻心地疼。 还没等他们爬起来,苏俊安又喊:“左后方!有船!两条!速度很快!” 苏明镜猛地扭头,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是豹哥的快艇。他们果然来了,而且选了最要命的时候——刚闯过礁石林,船身未稳,人心未定。 “爹!别停!继续往前开!往深水区开!”她爬起来,抓住船舷,“姐,把测深仪的数据报给爹!哥,盯着后面那两条船,看清楚他们想干什么!” 慌乱只是一瞬,苏家人立刻动了起来。苏莲舟扑到测深仪前,死死盯着指针,用变了调的声音报出一个个数字。苏俊安抓起一个生锈的望远镜——是明载烨留在船上的——死死盯着后方。 苏艾朴咬着牙,将马力推到最大。“听海号”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波涛间拼命向前窜。 后面的快艇显然更快,像两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逼近。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苏明镜已经能听到对方马达那种尖利嚣张的轰鸣,甚至能感觉到船上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毒辣辣地钉在自己背上。 “他们追上来了!”苏俊安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在打旗语……看不懂!等等……他们、他们散开了!想从两边包抄!” 包抄。在这前有未卜深水,后有夺命追兵的海上,被包抄就意味着死路一条。 海浪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往下!让他们从上面过!】 往下?苏明镜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猛地扑到测深仪旁边,抓住姐姐的手:“姐!现在水深多少?流速?” “三十……不,三十二寻!流速在降!” 三十二寻,接近六十米。下面水更缓。 “爹!”苏明镜回头,声音在海风里裂开,“减速!让船往下沉一沉!快!” “减速?!”苏艾朴骇然。减速就是等死! “信我!”苏明镜只吼出两个字。 苏艾朴眼睛血红,手上却已经下意识地松了油门。船速骤降。与此同时,苏俊安嘶声喊道:“他们加速了!要撞上来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苏明镜用尽力气大喊:“左满舵!避开左边!不管右边!” 苏艾朴完全是凭着对女儿声音的本能反应,猛地将舵盘向左打死。 “听海号”笨重地向左扭去。几乎在同一秒,一条快艇擦着他们右舷几尺的距离呼啸而过,带起的尾浪让小船剧烈摇晃。而左边那条包抄的船,因为目标的突然减速和变向,计算失误,冲到了他们前面。 短暂的错身。 苏明镜“听”见了对面船上男人的咒骂,也“听”见了海浪那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然而,没等他们喘口气,冲到前面的快艇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危险的弧线,调转船头,马达轰鸣着,朝着“听海号”的船头直直冲撞过来! 同归于尽的架势。 “他们疯了!”苏莲舟失声尖叫。 第31章 勇者的馈赠 苏明镜的脑子却在这一刻异常冰冷清晰。她想起明载烨的海图,想起他说的“红色画叉的地方”,想起海浪说的“东南、深水、静”。 也想起了,测深仪上那个绿色的、代表平安的按钮。 但她没去按。 她只是朝着舵轮的方向,用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说: “爹,朝东南,全速。冲过去。” 苏艾朴回头看了女儿一眼。晨光下,女儿的脸苍白如纸,可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却亮得灼人。 他没再问,也没再看那艘疯了一样撞过来的快艇。他转回头,将剩下的油门一推到底,死死把住舵盘,对准东南方那片最深、最沉的海域,冲了过去。 两艘船,笔直地,对着撞。 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见对面船上男人狰狞的脸。 近到能听见对方马达撕裂般的咆哮。 近到苏明镜能感觉到,死亡冰冷的气息,已经喷在了脸上。 然后—— 就在相撞的前一瞬,对面的快艇,舵手似乎怕了,猛地向外打了一下方向。 就这一下,够了。 “听海号”像一柄钝刀,擦着快艇的侧舷狠狠刮过。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木屑和碎铁皮飞溅。小船剧烈震颤,几乎要散架。 而那艘快艇,则因为这仓促的避让和巨大的惯性,船身猛地一倾,竟向着外侧翻了过去! “轰——!” 一声闷响,快艇底朝天地砸在海面上,溅起冲天浪花。几个黑影从船上被抛飞出来,在波涛间挣扎扑腾。 “听海号”没有丝毫停留,拖着受损的船身,继续向着东南深水,踉跄却坚定地驶去。 将惨叫声、咒骂声、和那片混乱的死亡海域,远远抛在了身后。 风浪似乎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搏杀惊住了,暂时小了一些。 苏明镜松开几乎要抠进铁环里的手指,掌心一片血肉模糊。她慢慢滑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背靠着冰凉的船舷,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不是后怕。 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和一种近乎虚脱的、劫后余生的钝痛。 “镜镜!”苏莲舟扑过来抱住她,才发现妹妹浑身湿透,冷得像块冰,只有胸口那一点心跳,擂鼓般沉重地撞击着自己的手掌。 “我没事。”苏明镜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她摸索着,握住姐姐同样冰冷颤抖的手,“鱼群……快到了。” 她抬起头,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向东南方那片似乎吞噬了一切的深蓝。 “爹,”她轻轻说,声音落在渐渐平息的浪涛声里,“减速,下网。”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 船慢了下来。 马达的声音变成了疲惫的喘息,一下,一下,拉扯着受损的船身。苏明镜背靠着船舷,能感觉到每一次颠簸里,铁皮传来不祥的、细微的呻吟。 刚才那一下刮蹭,到底伤了筋骨。 “爹,船怎么样?”她问,声音压得很稳。 苏艾朴在检查船尾,水从一道裂缝里汩汩渗进来,不算急,但一直流。他抓起一团棉絮和着桐油,死死堵上去。“还能撑。”他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手上混着油污和血丝,“回程……得慢点。” 慢点,就意味着要在海上多待。 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苏明镜没说话。她转向东南方,那片海的颜色比别处更深,像一块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在天水之间。 海浪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狂暴的咆哮,也不是焦急的指引。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浑厚的嗡鸣,像是从海底最深处传来,震得人胸腔发麻。 【来了……】 苏莲舟扶着测深仪,忽然低呼:“爹!水深……在变浅!” 不是变深,是变浅。 苏明镜心头猛地一跳。不对,这感觉不对。按海图,按明载烨的标注,按海浪之前的暗示,这里应该是深水区,是“静”的地方。 她屏住呼吸,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耳朵上。 那低沉的嗡鸣里,开始夹杂进别的声音。细密的,窸窸窣窣的,像是无数片银质的鳞片在互相摩擦,又像是亿万颗细沙在海底流动。 声音从下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不是一片,是一层。厚厚的,密密的,贴着海底,正缓缓向上涌动。 “不是鱼群在逃……”苏明镜喃喃道,“是鱼群在……往上走。” 苏艾朴猛地回头:“往上?” 深海鱼往上游,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追逐更温暖的水层,要么是——下面有东西在驱赶它们。 苏明镜的手心又开始冒汗,这次是冷的。 她想起明载烨海图上那片刺目的红叉,想起他语气里罕见的凝重:“绝对不能去。” “爹,”她开口,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失真,“收网。不下了。” “什么?”苏莲舟愕然,“可鱼群……” “这不是我们要找的渔汛。”苏明镜打断她,撑着竹竿站起来,“这是被吓上来的鱼。下面……有东西。”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苏俊安一直盯着海面,此刻忽然指着船后方,声音发紧:“水……水色变了!” 众人回头。 只见船尾后方不远的海面,不知何时晕开了一片浑浊的暗黄。那黄色像有生命一般,从海底翻涌上来,迅速扩散,将原本深蓝的海水染成一种诡异的、污浊的颜色。 伴随着黄色涌上的,是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硫磺味。 “海底火山?”苏艾朴脸色煞白,“哑巴沟底下……有热泉?” 不是火山,是热泉。海底的地壳裂缝里喷出的高温液体,带着硫磺和有毒矿物质,能瞬间烫死一片海域的生物。 难怪鱼群要拼命往上逃。 难怪这里是“死地”。 “快走!”苏艾朴再不敢犹豫,扑向舵轮,“离开这片水!” 马达再次嘶吼起来,拖着漏水的船,拼命想逃离那片不断扩大的死亡黄晕。 但船太慢了。受损的船身,疲惫的马达,还有那无孔不入、越来越浓的硫磺味。 黄色的水域像是认准了他们,翻滚着追了上来。最近的地方,离船尾只有不到十米。 高温让那片海面上的空气都扭曲起来。 第32章 风暴 苏明镜感到脸颊被一股灼热的气流炙烤着。她“听”见了——海水在沸腾,细微的生命在尖叫中死去,而那恐怖的、来自地底的热流,正肆无忌惮地向上喷涌。 他们逃不掉了。 至少,凭这条受伤的船,逃不掉了。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漫上心头。苏明镜的手指死死抠着竹竿,骨节泛白。难道就要死在这里?死在这片无人知晓的深海里,像刘爷爷的爹一样,连尸骨都找不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盯着测深仪的苏莲舟,突然喊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变了!又变了!水流……水流在把我们往东边推!” 不是马达的方向,是水流。一股突如其来的、强劲的暗流,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听海号”的船底,蛮横地拖着它,横向移动。 船身猛地一歪,所有人都站立不稳。苏明镜撞在船舷上,肋骨生疼,却顾不得了。 她听见了,在那令人窒息的硫磺味和沸腾声之下,有一股截然不同的、清冽而有力的水流声,正从东侧奔涌而来! 是暖流! 是海浪说的,那场十年不遇的、带着巨大渔汛的暖流前锋! 它来了,像个莽撞的救世主,硬生生撞开了弥漫的死亡黄雾,也搅动了这片海域既定的轨迹。 “爹!顺着水流!别对抗它!”苏明镜嘶声喊道。 苏艾朴几乎是在听到女儿声音的同时就松了劲,不再试图对抗那股可怕的拉扯,而是艰难地调整舵向,让船头勉强对准了水流的方向。 “听海号”像一片落叶,被暖流裹挟着,向东疾驰。身后那片恐怖的黄晕,被迅速抛远,硫磺味也在海风中飞快消散。 劫后余生。 所有人都在剧烈喘息,说不出话。只有马达还在徒劳地空转,和船底漏水的汩汩声。 不知道在暖流里漂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船速渐渐慢了下来,那股托着他们的力量在减弱。 苏莲舟第一个反应过来,扑到测深仪前,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狂喜:“水深……正常了!三十寻!流速也稳了!我们……我们出来了!” 苏明镜脱力般滑坐在甲板上,冰冷的铁皮贴着皮肤,她却感觉不到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还没结束。 她咬着牙,再次撑起身体。“测水温!”她对姐姐喊,“快!” 苏莲舟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摸测深仪旁边一个更小的仪表盘——那是明载烨装的附带水温计。指针在剧烈晃动后,缓缓停在一个比平时高出不少的刻度上。 “水温……高了!”她喊道。 暖流。他们正处在暖流的边缘。 而暖流,是渔汛的先锋。 几乎就在苏莲舟话音落下的同时,苏俊安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被扼住喉咙般的吸气声。 他指着船侧方的海面,手指颤抖。 那里,海水像烧开了一样翻滚起来。 不是热泉那种污浊的黄,是银亮亮的、跳跃的、令人目眩神迷的沸腾。 是鱼。 数以万计,不,数以百万计的鱼!挤挤挨挨,层层叠叠,在温暖的海水里疯狂游窜,激起一片片细碎的银色浪花。它们太密了,密到海水都变了颜色,仿佛一整块流动的水银。 鲅鱼、黄花、带鱼……各种鱼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活动的银海。 十年不遇的渔汛。 就在他们眼前。 苏艾朴呆住了,他打了大半辈子的鱼,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林湘梅捂着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苏俊安张大了嘴,发不出声音。 只有苏明镜,在那片令人疯狂的银色光芒前,缓缓闭上了她看不见的眼睛。 她听见了。 听见鱼群鳞片摩擦如急雨,听见它们鳃盖开合如风箱,听见这片海域因为生命的过度充盈而发出满足的、低沉的嗡鸣。 也听见了,风从更远的东南方吹来,带来的不再是硫磺味,而是一种湿润的、沉重的、预示着另一种毁灭的气息。 风暴,就要来了。 在他们最丰收的时刻。 “爹。”她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海面,“下网。用最快的速度。我们只有……不到一个时辰。” 苏艾朴浑身一震,从那片银色的幻梦中惊醒。他看了一眼女儿苍白的脸,看了一眼东南天际那迅速堆积起来的、山一样的黑云,再没有半分犹豫。 “下网——!” 嘶吼声,撕破了丰收前最后的宁静。 巨大的渔网被苏俊安和苏莲舟合力抛入海中,银色的鱼群像被磁石吸引,疯狂地涌入网中。网绳瞬间绷紧,沉得超乎想象。 “拉!快拉!”苏艾朴扑到绞盘前,手臂上青筋暴起。 马达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绞盘吱呀作响,沉重无比的渔网一点点被拖出水面。 网里,不是鱼。 是一片被生生拽出海面的、挣扎跳动的银光。 多到令人恐惧的财富。 也多到令人绝望的重量。 而东南方,天际的黑云,已滚滚压来。 渔网重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绞盘每转动一圈,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苏艾杞的胳膊绷得像铁块,额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混着海水砸在甲板上。苏俊安和苏莲舟拼尽全力拉扯网绳,掌心迅速被粗糙的麻绳磨破,鲜血渗出来,染红了银亮的鱼鳞。 太多了。 多到渔网刚被拖出水面一小截,海水就像瀑布一样从网眼里哗哗往下淌,不是水,是鱼。挤得密密麻麻的鱼,在网中疯狂挣扎、甩尾,溅起的腥咸水雾糊了人满脸。 林湘梅扑到船舷边,用手、用桶、甚至用衣襟去接那些从网眼漏出来的鱼。那些都是钱,是粮食,是活下去的希望,她一条也舍不得丢。 “慢点!慢点拉!网要破了!”苏艾杞嘶吼着,声音在风里被扯得破碎。 网不能破。破了,这一网的希望就全散了。 苏明镜帮不上忙。她只能死死抓着船舷边的铁环,用耳朵“看”着这一切。她听见绞盘齿轮不堪重负的摩擦,听见网绳纤维一根根崩断的细微脆响,听见鱼群在狭小空间里窒息般的拍打。 更听见,东南方天际,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重的轰鸣。 那不是雷声。 是风。是巨浪。是比之前遭遇的快艇、暗流、热泉加起来都要可怕的东西。 风暴的前锋,已经到了。 “爹!”她朝着绞盘的方向喊,声音在海浪和马达的噪音中几乎被吞没,“还有多久?” 第33章 英雄救美? 苏艾杞没回头,他全部的力气和精神都用在和那网鱼的角力上。是苏莲舟抽空看了一眼天空,声音带着哭腔:“云……云压过来了!黑得吓人!” 压过来的不止是云。 是温度。刚才还带着暖流余温的空气,此刻已变得阴冷刺骨。风也变了方向,不再是推着他们走的顺风,而是从侧面横切过来,带着恶意的呼啸,试图将小船掀翻。 “不能等了!”苏明镜当机立断,“拉上来多少算多少!砍网!” “砍网?!”苏莲舟尖叫,“不行!这都是……” “砍!”苏明镜的声音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厉色,“网重要还是命重要?!” 苏艾朴浑身一震。他看了一眼几乎要被拖下海的渔网,又看了一眼东南方那堵迅速逼近的、仿佛连接着天与海的黑色云墙,眼里闪过一丝巨大的痛楚。这一网,可能是他这辈子,不,是苏家几辈子都没见过的大丰收。 可女儿说得对。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俊安!刀!”他吼道。 苏俊安丢开网绳,抓起那把磨得雪亮的剖鱼刀,冲到船舷边。手起,刀落。 坚韧的麻绳应声而断。 失去拉力的半截渔网连同里面至少三分之一的鱼,像一块沉重的巨石,轰然砸回海里,瞬间被翻涌的海浪吞没。船身猛地向上一弹,几乎把还抓着网绳的苏莲舟和苏艾杞甩出去。 “收剩下的!快!”苏艾杞顾不上心疼,和儿子女儿一起,拼死将剩下的半网鱼拖上甲板。 鱼太多了,堆在甲板上,几乎没过人的小腿。它们还在跳,在扭动,银光闪闪,生机勃勃,与此刻越来越暗的天色、越来越猛的风浪形成一种诡异又惨烈的对比。 苏明镜在鱼堆里艰难地挪动,摸索到船头,找到那个绿色的按钮——明载烨留下的,代表“平安”的信号发射器。 她按下按钮。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坚硬。没有光,没有声音,她不知道信号是否已经发出去,不知道那个在岸上等待的人,是否能看到这一缕渺茫的祈愿。 她只能赌。 赌明载烨给的东西可靠,赌他此刻真的在看着这片海,赌这场风暴不会快过那微弱的电波。 “固定好!把所有东西都固定好!”苏艾杞在风暴降临前最后的间隙里咆哮。绳索、渔具、甚至那些活蹦乱跳的鱼,都被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破渔网、旧缆绳、甚至是撕开的衣襟——胡乱地捆绑在船上。 苏明镜也被苏莲舟用绳子拦腰绑在了主桅杆上。“抓紧!死也别松手!”姐姐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泪,也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 下一刻,风暴到了。 不是慢慢接近,是像一堵无边无际的黑色巨墙,轰然倒塌,将整个世界砸入混沌。 风瞬间变成实体化的鞭子,抽打在脸上、身上,生疼。雨不是落下,是横着泼过来,每一滴都像石子。天光被彻底吞噬,四周陷入一片狂暴的、轰鸣的黑暗。 “听海号”像一片微不足道的落叶,被巨浪高高抛起,又狠狠砸下。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船体龙骨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会解体。 苏明镜死死抱着冰冷的桅杆,咸涩的海水灌进口鼻,呛得她无法呼吸。耳朵里全是风的尖啸、浪的怒吼、船体的呻吟、还有家人压抑的惊呼和呕吐声。 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感觉身体被疯狂地抛甩,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感觉绑在腰间的绳索勒进皮肉,感觉死亡冰冷的指尖,一遍遍掠过她的后颈。 这就是海的力量。在它面前,什么异能,什么算计,什么十年一遇的渔汛,都渺小得可笑。 一个巨大的浪头从侧面拍来,船身猛地倾斜到几乎垂直。甲板上的鱼像银色的瀑布,哗啦啦滑向大海。苏明镜感觉绑着自己的绳子骤然一紧,勒得她眼前发黑。苏莲舟的尖叫被风撕碎。 “抓紧——!”是苏艾杞声嘶力竭的吼叫。 船在即将倾覆的临界点挣扎了几秒,又被另一个浪头推了回来,重重摔在海面上。海水像瀑布一样从四面八方灌进船舱。 苏明镜呛了水,剧烈地咳嗽,耳朵里嗡嗡作响。但在那无边的嘈杂中,她忽然捕捉到一丝不同的声音。 不是风浪。 是马达声。 另一种马达声。更沉重,更有力,穿透风雨,正从某个方向迅速靠近。 紧接着,一道雪亮的光柱,像劈开黑暗的利剑,穿透雨幕,直直打在“听海号”剧烈颠簸的船身上。 光柱里,雨线如银丝狂舞。 也照亮了不远处,一艘比“听海号”大得多的、轮廓坚硬的船只,正破开巨浪,朝他们笔直驶来。 船头上,站着一个人影。 风雨太大,看不清面容。但苏明镜“听”见了——那是心跳声,沉穩,有力,带着一种破开一切阻碍的决绝。 是明载烨。 他来了。 那道光柱钉在“听海号”上,像狂风暴雨中唯一不动摇的坐标。 苏明镜被强光刺得偏过头,即使看不见,也能感受到那灼热的存在。风雨声、海浪声、船体濒临解体的呻吟声,似乎都被这道光短暂地劈开了一道缝隙。 “是明家的船!”苏莲舟的声音在风雨中断续传来,带着绝处逢生的哭腔。 苏艾朴死死把着几乎失控的舵轮,浑浊的老眼里映着那道光,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苏俊安用身体抵住不断滑向海里的鱼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艘破浪而来的大船。 只有苏明镜,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嘈杂与混乱中心跳如擂。 她听见了。 听见那艘大船沉稳有力的马达轰鸣,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压过风浪。听见船上传来清晰的、带着扩音器回响的喊话,内容被风吹散,但那种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语调,穿透雨幕。 更清晰地,她听见了心跳。 不是自己的,也不是家人的。是那道站在船头、被光勾勒出的模糊人影的。心跳声透过风雨传来,沉穩,有力,一下,一下,像砸在鼓面上,奇异地与她胸腔里疯狂的撞击声逐渐同步。 不是幻觉。 他真的来了。 在这种天气,这种海况,驾着船,来了。 “准备接缆!”扩音器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许多。 几乎是同时,一道带着沉重铁钩的缆绳从大船上抛出,划破雨幕,精准地朝着“听海号”的船头飞来。苏俊安反应极快,几乎是扑过去,在缆绳即将落海的瞬间将其死死抱住,缠绕在船头最粗的系缆桩上。 两艘船在狂暴的海面上被这根缆绳强行连接,距离迅速拉近。每一次浪头打来,缆绳都绷紧到极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 第34章 他身上的暖意 大船艰难地调整着角度,试图用自己的船身为“听海号”挡住一部分侧方袭来的巨浪。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动作,稍有不慎,两船就会相撞,在风浪中一同粉身碎骨。 苏明镜感觉到船身的颠簸略微减轻,但另一种更可怕的嘎吱声从船体深处传来——是龙骨在哀鸣。本就受损的“听海号”,在两次剧烈撞击和大船的拖拽下,已经到了极限。 “上船!快!”大船上,明载烨的声音透过风雨传来,嘶哑而急促。 苏莲舟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手脚并用地解开绑着妹妹的绳索,试图把苏明镜推向大船方向。“镜镜!快!抓住他们扔过来的绳子!” 苏明镜却反手抓住了姐姐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鱼!”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把鱼搬过去!能搬多少搬多少!”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鱼!”苏莲舟急哭了。 “管!”苏明镜的声音斩钉截铁,被风撕扯得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这是我们拿命换的!一条也不许丢!” 那是他们全家的希望,是差点葬身海底换来的生机。她可以死,但这些鱼,这些能换粮、换布、换一个安稳未来的鱼,必须保住! 苏艾朴明白了女儿的意思。老汉赤红着眼睛,丢开舵轮——此刻舵轮已经失去了意义——扑向那堆还在甲板上跳动的银光。苏俊安一言不发,用几乎撕裂虎口的力气,将装满鱼的竹筐奋力推向船舷。 大船上的人显然也看到了这边的举动。几道身影敏捷地翻过船舷,顺着紧绷的缆绳滑过来,落在“听海号”剧烈摇晃的甲板上。是郝副官和另外几个精悍的船员。 没有废话,没有询问。他们立刻加入搬运的行列,将竹筐、渔网捆扎的鱼获,甚至直接用手抱起滑腻的鱼,用最快速度传递到大船上。 风浪没有丝毫减弱,搬运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一个巨浪打来,船身猛地倾斜,一筐刚递到半路的鱼脱手飞出,银光闪闪地消失在墨黑的海水里。 苏明镜“听”见了那筐鱼落水的声音,也“听”见了郝副官压抑的咒骂和苏艾朴一瞬间粗重的呼吸。 她没有时间心疼。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支点,摸索着固定在船体上的凸起,用身体挡住一部分风雨和颠簸,为传递鱼获的通道争取一丝稳定。 “快!再快!”明载烨的声音再次从上方传来,他已经来到了两船相接的最前沿,半跪在湿滑的船舷边,伸手准备接应。 最后几筐鱼被传递过去。甲板上只剩下零星散落的几条,在积水里徒劳地蹦跳。 “苏叔!莲舟!俊安!上船!”郝副官大喊,指挥着苏家人依次攀上缆绳,被大船上的人七手八脚拉过去。 轮到苏明镜时,她脚下突然一滑。本就湿透的鞋底踩在满是鱼鳞和血水的甲板上,几乎毫无摩擦力。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腰间的绳索早已解开,她只能徒劳地伸手去抓最近的固定物—— 一只冰冷湿透、却异常稳当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攥得她骨头生疼。 是明载烨。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顺着缆绳滑了下来,此刻大半身体悬在风雨飘摇的两船之间,仅靠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大船的船舷。他肩上的伤显然崩裂了,暗色的血渍迅速在湿透的衣料上洇开,又被雨水冲淡。 “抓住我!”他声音嘶哑,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苏明镜被他猛地向上提起,另一只手慌忙中抓住了垂落的缆绳。粗糙的麻绳瞬间磨破了掌心,她却感觉不到疼,只是借着明载烨的力量,拼命向上攀爬。 脚下的“听海号”发出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船体中部一道被快艇刮出的裂口在巨浪的持续撕扯下终于彻底绽开,海水疯狂涌入。 “船要沉了!快!”郝副官在上面狂吼。 明载烨托着苏明镜的腰,用尽全力将她向上推去。上面几双手立刻抓住她,七手八脚将她拖上了大船甲板。 几乎就在她双脚踏上大船坚实甲板的同时,明载烨也单手发力,矫健地翻身上来。他脚步踉跄了一下,郝副官立刻扶住他。 “砍缆!”明载烨喘息着下令,眼睛却紧紧盯着刚刚脱离、正迅速被海浪吞噬的“听海号”。 刀光一闪,连接两船的缆绳被砍断。 失去了大船的拖拽和遮蔽,“听海号”像一片脆弱的树叶,在下一个高达数米的巨浪袭来时,猛地被抛起,然后重重侧翻。 木头断裂的巨响被风浪声吞没。 那艘载着苏家人希望、恐惧和挣扎的小船,在海面上徒劳地翻转了半圈,便迅速被墨黑的海水吞噬,只剩下几块破碎的木板和漂浮的杂物,在浪尖上起伏了几下,也消失不见。 苏明镜被人搀扶着,面朝着“听海号”沉没的方向。 她看不见那惨烈的景象。 但她“听”见了。木头解体时的哀鸣,海水灌入舱室的闷响,以及……海浪深处传来的一声悠长、沉重、仿佛来自亘古的叹息。 像在告别。 她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冷得发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紧紧攥着的、鲜血淋漓的掌心,微微颤动着。 明载烨走到她身边,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布料带着他身体的温度和浓重的血腥气。 “鱼……”苏明镜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保住了多少?” 郝副官立刻回答:“八成以上!苏姑娘,你放心!” 苏明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慢慢转过身,朝着记忆中家人所在的方向。 林湘梅扑过来抱住她,放声大哭。苏莲舟和苏俊安也围上来,劫后余生的战栗和后怕此刻才汹涌而来。 苏艾朴没过来。老汉独自站在船舷边,望着“听海号”沉没的那片海域,背影佝偻得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他的船,他谋生的家伙,他差点用命换来的满载而归,都没了。 明载烨看着这一家子,看着苏明镜平静到近乎麻木的侧脸,看着苏艾朴颤抖的肩膀,又看了看堆积在甲板一角、还在微微动弹的银色鱼获。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郝副官打了个手势。 郝副官会意,立刻指挥船员调整航向,大船像一柄利刃,劈开风浪,朝着海岛的方向,全速驶去。 风暴仍在身后追逐,但已经无法撼动这艘钢铁大船。 苏明镜靠在姐姐怀里,听着耳边沉稳有力的马达声,感受着脚下坚实甲板传来的震动。 肩上那件带血的外套很重,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微弱而真实的暖意。 第35章 靠岸 大船冲破最后一段风浪,靠近码头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雨还没停,只是从狂暴的横泼变成了绵密的竖落,在码头几盏昏暗的防风灯照射下,像无数根银针,扎进漆黑的海面。 码头上却挤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挤在雨棚下、屋檐边,甚至冒着雨站在空地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雨水敲打油布、地面和海面的哗哗声,以及压抑的、集体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望着那艘缓缓靠岸的、属于明家的大船。也望着船上那堆即便在夜色和雨幕中,依旧反射着微弱湿光的、小山一样的银白色。 是鱼。 多到让人头皮发麻的鱼。 苏明镜被苏莲舟扶着,站在船舷边。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钉子一样钉在自己身上,钉在身后那堆鱼上,钉在身旁那个脸色苍白、肩头渗血却依旧站得笔挺的男人身上。 她没有躲,只是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身前甲板一片模糊的阴影里,像是真的什么也看不见。 船身轻轻撞上码头,缆绳抛过去,系紧。 明载烨第一个走下跳板。他的脚步很稳,但脸色在码头灯光的映照下,白得几乎透明。郝副官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苏家人跟在他后面。苏艾杞走在最前,老汉的背挺得笔直,可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什么屈辱和悲痛都踏进脚下的泥水里。林湘梅紧紧挨着丈夫,苏莲舟扶着苏明镜,苏俊安沉默地跟在最后。 当那堆银光闪闪的鱼获被明家的船员一筐筐抬下船,堆放在码头空地上时,人群里终于爆发出一阵无法抑制的骚动。 “天爷……” “这得有多少……” “真是哑巴沟捞上来的?” “船呢?苏家的船呢?” 最后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了更大的涟漪。所有人的目光从鱼堆上移开,望向苏家人空荡荡的身后,又望向明载烨。 明载烨没看任何人,他的视线落在郝副官刚刚撑开的一把黑伞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雨声和议论: “苏家的船,在哑巴沟遇上风暴,沉了。” 码头上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 沉了。那条用“废铁价”从明家买来的、让苏家第一次尝到丰收滋味的小艇,沉在了那片吃船不吐骨头的死地。 可人回来了。 不仅人回来了,还带回了这堆做梦都不敢想的鱼。 这其中的凶险,不必明说,每个人心里都画出了一幅惊涛骇浪、九死一生的图景。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人群里,不知道谁先喃喃了一句。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阀门。低低的附和声开始响起,看向苏家人的目光里,惊疑未褪,却掺杂了更多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庆幸,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能在哑巴沟的风暴里活下来,还能捞回这么多鱼,这已经超出了“运气”的范畴。 李川泽和李如花也站在人群里。李川泽的脸色比这雨夜还要阴沉,他死死盯着那堆鱼,又死死盯着被苏家人围在中间、神色平静的瞎子,牙关咬得咯咯响。李如花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看向明载烨时,眼里有水光闪过,又迅速被怨恨覆盖。 明载烨像是感觉不到这些视线。他侧过脸,对郝副官低声说了句什么。 郝副官点点头,上前一步,朗声道:“苏家的损失,明家会负责。新的船,三天之内送到。” 这句话,像另一块巨石砸进水面。 负责?新的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赎罪”或“帮忙”了。这是明明白白的宣告,宣告苏家从此由明家罩着,宣告谁再动苏家,就是跟明家过不去。 李川泽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苏艾朴猛地抬起头,看向明载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弯下了腰,鞠了一躬。这个西北汉子,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了他无法言说的感激和沉重。 明载烨没有受这个礼,他侧身让开半步,目光却落在了苏明镜身上。 苏明镜依旧垂着眼,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所觉。只有扶着她的苏莲舟能感觉到,妹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鱼获是苏家的。”明载烨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怎么处理,苏家自己定。”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停在码头边的黑色汽车走去。郝副官举着伞跟上,几个明家船员也沉默地撤离。 留下码头上堆积如山的鱼,和心思各异的众人。 明家的车消失在雨夜中,码头上紧绷的气氛似乎松弛了一些,但暗流涌动得更厉害了。 苏艾朴看着那堆鱼,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复杂难言的目光,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和雨气的空气。 “各位乡亲,”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今天,我们苏家遭了难,也走了运。船没了,可海龙王赏了饭吃。这些鱼,我们留一部分,剩下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里几张熟悉的面孔——刘叔拄着拐杖站在边缘,孙老大眼神躲闪,王寡妇伸长了脖子。 “……剩下的,按市价低两成,卖给咱自己岛上的人。谁家想要,明天一早,来这儿排队。” 这话一出,人群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低两成!这可是实打实的便宜!而且这鱼多新鲜,个头多大! 先前那些猜忌、观望,在切实的利益面前,开始微妙地动摇。 苏明镜静静地“听”着这一切,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她知道,爹这个决定,不仅仅是为了卖鱼。这是在破财消灾,是在用实实在在的好处,堵住一些人的嘴,拉拢一些摇摆的心。 李家可以散播谣言,可以暗中使绊子,但他们拿不出这么便宜的鱼,给不了这么直接的好处。 人性有时候很简单。谁能让日子好过点,心就容易往谁那边偏一偏。 “苏叔仗义!” “明天我一早就来!” “给我留点!” 气氛终于活络起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喧嚣和热气。人们开始围着鱼堆指指点点,讨论着品种和大小,仿佛刚才的沉寂和猜忌从未存在。 苏家人开始忙碌起来。苏俊安和苏莲舟守着鱼堆,苏艾朴张罗着称重和登记,林湘梅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块大油布,试图盖住一部分鱼,免得被雨淋坏。 苏明镜被姐姐安置在码头边一个稍微干爽的角落,坐在不知谁家搬来的小木凳上。 第36章 护身符 她面朝着大海的方向,虽然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和雨丝,但她能“听”见。 听见海浪在远处平稳的呼吸,带着一种疲惫后的宁静。听见雨滴敲打油布和地面的不同声响。听见爹娘和哥姐忙碌的脚步声、低语声。 也听见,人群边缘,李川泽压低声音对身边人恨恨地说:“……走着瞧。” 以及,更远处,汽车引擎发动,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路边停了片刻,才缓缓驶远的声音。 她知道,风暴暂时过去了。 但海上的风浪平息,岸上的暗涌,或许才刚刚开始。 不过,至少今晚,他们有了满仓的鱼,有了一个暂时安身的角落,也有了……一条虽然沉重、却真实存在的退路。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 雨,还在下。 但码头上那堆银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暖融融地亮着。 像黑暗中,一点倔强而不灭的星火。 …… 雨是后半夜停的。 天亮时,海面上铺着一层薄雾,太阳还没出来,天是那种水洗过的青灰色。码头上的防风灯还亮着,在晨雾里晕开一圈昏黄的光。 鱼堆边已经排起了长队。 比苏艾杞预想的还要长。队伍从码头空地一直延伸到土路,弯弯曲曲,像条贪食的蛇。男人们揣着手,女人们挎着篮子,孩子们在队伍缝隙里钻来钻去。 没有人高声说话,偶尔几句低语,也很快被湿冷的晨雾吞没。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堆在晨光里渐渐显形的银白。 苏明镜坐在老位置上,膝盖上盖着姐姐昨晚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条旧毯子。毯子很薄,挡不住多少寒气,但聊胜于无。 她听着队伍里细碎的声响——压抑的咳嗽,踩在湿泥上的脚步声,竹篮放在地上的轻响,还有喉咙里咽下口水的咕噜声。 这些声音里,有急切,有算计,也有藏得很深的嫉妒。 “苏叔,这鲅鱼……真按市价低两成?”排在头一个的赵老三搓着手,眼睛黏在一条肥硕的鱼身上。 “嗯。”苏艾朴蹲在鱼堆边,手里拿着杆老式大秤。秤砣是块黑铁,秤杆被摩挲得油亮。他拎起那条鱼,挂在秤钩上,手指拨动秤砣,眯着眼看刻度,“三斤七两。市价一毛二一斤,低两分,算你一毛。三斤七两……三毛七分钱。” 赵老三忙不迭地掏出一卷皱巴巴的毛票,数出三张一毛的,又摸了半天,凑出七分零钱,递过去。“苏叔,您点点!” 苏艾朴接过钱,没点,直接塞进怀里一个旧布袋。“信得过。” 赵老三脸上堆起笑,小心翼翼地把鱼装进自己的竹篓,又忍不住看了看鱼堆里更大的一条,喉结滚动了一下,到底没敢再问,背着篓子快步走了。 第二个是王寡妇。她没问价,只指着一条黄花鱼:“这个,我要这条。” 苏艾朴称了,报了价。王寡妇付钱,低头装鱼,自始至终没看苏艾朴一眼。 第三个,第四个……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金色的光刺破晨雾,照在湿漉漉的鱼鳞上,反射出更加耀眼的亮光。队伍挪动得很慢,每个人挑鱼,称重,付钱,都要花一些时间。 但没有人生出抱怨。 因为鱼实在太便宜了。 便宜到让人觉得,多等一会儿,也是应当的。 苏明镜安静地“听”着,每一笔交易的声音都清晰入耳。钞票摩擦的窸窣,铜板碰撞的叮当,还有爹那报数时沉稳又略带沙哑的嗓音。 她看不见那堆迅速减少的鱼山,但能从人们变得轻松的呼吸、加快的脚步声里,感觉到它的缩小。 还有那布袋里,越来越满的、沉甸甸的、带着各种人体温度和汗渍的零钱。 忽然,队伍后面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李会计来了……” “让让,都让让……” 人群自觉地分开一条缝。李川泽没来,来的是他堂叔,村里的会计李有财。他穿着干净的蓝布褂子,腋下夹着个硬壳笔记本,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鱼堆前,上下打量。 苏艾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鱼鳞和水渍:“有财哥,也来买鱼?” 李有财没答话,弯腰捏了捏一条鱼的鳃盖,又翻了翻鱼眼。“新鲜倒是新鲜。”他直起身,推了推眼镜,“艾杞啊,不是我说你。这么大的量,走私下买卖,不太合规矩吧?” 码头上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苏艾朴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有财哥,这鱼是海龙王赏的,咱自己岛上分分,算啥买卖……” “分?”李有财打断他,翻开笔记本,用笔尖点了点,“按人头分,还是按户分?谁家多谁家少?有没有个章程?还有,”他抬眼,镜片后的目光落在苏艾朴脸上,“这卖鱼的钱,算是你们苏家的,还是算……大伙儿共有的?” 这话问得刁。 问得队伍里好些人的眼神都变了,偷偷瞄向苏艾朴怀里那个鼓囊囊的布袋。 苏明镜的手指在毯子下微微蜷缩。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苏艾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粗糙的、但异常清晰的调子: “有财哥,规矩我懂。该交的,一分不会少。” 他从怀里掏出布袋,打开,从一叠零票底下,抽出几张整块的大票子。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每一张钞票都带着重量。 “这是五十块。”他把钱递过去,“按规矩,两成的‘海头钱’,交给村里。多出来的,算是我给村小学买粉笔的。” 李有财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苏艾朴这么痛快,更没想到会多出“买粉笔”这一出。 他接过钱,在手里捏了捏,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些。“这……艾杞啊,你有这个心,是好事。” “应该的。”苏艾朴重新蹲下,拿起秤杆,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大伙儿也都看见了。剩下的钱,是我苏家拿命换的,给孩子老人买口吃的,盖床厚被子。谁要是觉得不合适……” 他顿了顿,手里的秤杆轻轻敲了一下地上的秤砣。 “哐当。” 一声闷响,砸在湿漉漉的泥地上,也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现在就说。” 第37章 苏家仁义 没有人说话。 只有海风,吹过码头,带着新鲜的、微咸的气息。 李有财把五十块钱和笔记本一起夹回腋下,清了清嗓子:“行。艾杞你明白就好。钱我收下,回头跟村长汇报。你们……忙吧。”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些。 队伍重新恢复了挪动。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刚才那些微妙的目光,似乎淡去了一些。递钱的时候,手指触碰的时间,长了一点点。装鱼的时候,动作轻了一点点。 苏明镜听着,感觉着。 她知道,爹用五十块钱,还有那句“买粉笔”,买来的不仅仅是“合规矩”。买的是一层薄薄的、暂时的、但此刻必须有的——护身符。 钱能通神。 有时候,也能堵嘴。 太阳升高了,雾气散尽。天蓝得像块刚擦过的玻璃。 鱼堆,已经只剩下原来的三四成。来排队的人,却还有一小半。 苏艾朴的额头沁出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称鱼,报价,收钱,动作越来越熟练,背却始终挺得很直。 苏明镜慢慢站起来,毯子滑落到地上。 她没有去捡。她拄着竹竿,朝着爹的方向,一步,一步,挪过去。 脚下是湿滑的鱼鳞和泥水,但她走得很稳。 苏莲舟想过来扶她,被她轻轻摆手拒绝了。 她走到鱼堆边,面朝着最后排队的那些人。 晨光里,她苍白的脸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前方,然后,她朝着那剩余的、大概还有两三百斤的鱼堆,轻轻抬了抬手。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剩下的,不卖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惊愕的低呼。 苏明镜顿了顿,继续说: “分给昨天出海、船还没回来的刘家、孙家、赵家……还有,今儿一早排队、但还没轮到的几户。” 她微微侧过脸,像是在辨认队伍最后那几张焦急又失望的面孔。 “按户,平分。” 话音落下,码头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苏家仁义!” 接着,是稀稀落落、但越来越响的应和。 那几户排在末尾、原本以为要空手而归的人家,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狂喜,接着是感激,最后竟有些不知所措的局促。 苏明镜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晨光和那些复杂的目光落在身上。 像一株生在悬崖边的植物,沉默,却用根系,死死抓住了脚下那一小片、刚刚松动了一点的泥土。 她知道,真正的价码,从来不是钱。 是人心里,那杆秤。 …… 三天后的早晨,码头又聚满了人。 这次不是来买鱼,是来看船。 明家承诺的新船,比所有人预想的来得还要快。不是“听海号”那样的小铁皮艇,而是一条真正的、能跑远海的木壳机动渔船。 船身是深棕色的,刷着亮晶晶的桐油,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长约十米,船头微微上翘,像一只蓄势待发的海鸟。甲板宽敞,船尾装着马力明显更大的柴油发动机,粗壮的烟囱笔直朝天。 码头上的老船工们围着它转,啧啧有声。 “这木料……是上好的红松木吧?” “你看这铆钉的排法,是正经船厂的手艺!” “这船……不便宜吧?” 苏艾朴站在人群最前面,背着手,仰着头,看着这条新船。他脸上没有笑,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喉结不时上下滚动一下。 他身后的苏家人,也没人说话。林湘梅攥着衣角,苏莲舟紧张地咬着嘴唇,苏俊安盯着船尾的螺旋桨,眼神复杂。苏明镜安静地站在姐姐身边,竹竿抵着地面,脸上是惯常的平静。 只有明载烨不在。 来送船的,依旧是郝副官。他指挥着几个工人把最后几样工具搬上船,然后走到苏艾朴面前,递过来一串黄铜钥匙,还有一沓文件。 “苏叔,船的手续都办妥了,这是钥匙和船契。您收好。” 苏艾朴没立刻接。他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用力蹭了几下,才伸出去,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手指一颤。他又接过那沓盖着红章的纸,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只觉得那些字密密麻麻,像一张网,沉甸甸地压在手心。 “这船……多少钱?”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郝副官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张清单,上面是工整的字迹和数字。“苏叔,这是船厂出的明细。木料、工钱、机器、税……都在这儿。明家付的全款。按您和队长说好的,算是……预付的利息。” 他说“利息”两个字时,声音很轻,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预付的利息?明家少爷欠苏家瞎闺女什么债,要用这么一条好船来付利息? 苏艾朴拿着清单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更别说换算成一条具体的、崭新发亮的船。 “这……这太多了……”他嘴唇哆嗦着,“我们苏家……” “苏叔,”郝副官打断他,声音温和却坚定,“我们队长说了,债是债,船是船。债要慢慢还,船是用来过日子的。您要是觉得心里不踏实,以后多打点鱼,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得漂亮,也说得让人无法反驳。 苏艾朴死死攥着钥匙和船契,指节发白。他慢慢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家人,最后,目光落在女儿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 “镜镜……”他想问什么,却又问不出口。 苏明镜微微侧过头,像是在仔细“听”着新船那边传来的、工人们检查机器的细微声响。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爹,收下吧。”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这是明队长的债,也是我们苏家的路。路有了,就得往前走。” 苏艾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最后那点犹豫和挣扎,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取代。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 他转过身,看向郝副官,脊背挺得笔直:“替我谢谢明队长。这船,我们苏家收下了。这份情,我们记着。” 第38章 新船,新船 郝副官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苏叔您太客气了。船您随时能开,油已经加满了。有什么问题,随时到测绘队找我。” 他说完,带着工人离开了。码头上,只剩下苏家人,和新船,以及周围黑压压一片心思各异的目光。 苏艾朴走到新船边,伸手,颤抖地抚摸着冰凉光滑的船舷。木料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桐油的味道混着新木的清香,钻进鼻腔。 他忽然想起“听海号”沉没前,铁皮被巨浪撕裂的声音。想起冰冷刺骨的海水灌进喉咙的窒息感。想起女儿在黑暗的风暴中,用平静到可怕的声音说“砍网”。 眼眶猛地一热。 他迅速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然后,他抬起脚,踩上了崭新的、还带着木屑清香的跳板。 “上船。”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家人依次上船。苏俊安动作麻利地检查发动机和船舱,苏莲舟和林湘梅收拾着带上来的简单家当,苏明镜被姐姐扶着,站在船舷边,面朝着大海的方向。 苏艾朴最后看了一眼码头上的人群,那些羡慕的、嫉妒的、探究的、算计的目光,他——收在眼底。然后,他走进驾驶舱,握住了那个冰凉光滑的舵轮。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突——突突——” 发动机发出沉稳有力的轰鸣,比“听海号”那台老马达浑厚得多。船身微微一震,烟囱冒出淡淡的青烟。 苏艾朴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动操纵杆。 新船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平稳地、无声地,离开了码头。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发动机单调的轰鸣,和海浪轻轻拍打船身的声音。 苏明镜听着那轰鸣,感受着脚下甲板传来的、沉稳有力的震动。这艘船,比“听海号”大,比“听海号”稳,能去更远的海,能装更多的鱼。 也能承载,更沉重的希望,和更凶险的未来。 她知道,从今天起,苏家没有退路了。 他们站在了一条全新的、光鲜亮丽的船上,也被无数双眼睛,钉在了风口浪尖。 船驶出港口,进入开阔海域。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海面一片碎金。 苏艾朴将船停在一片平静的海域。他走出驾驶舱,来到女儿身边。 “镜镜,”他看着女儿沉静苍白的侧脸,低声问,“这船……叫啥名?” 苏明镜沉默了一会儿,面朝着风来的方向。 她想起沉没的“听海号”,想起海浪在风暴中的叹息,想起明载烨在黑暗中抓住她手腕时,那冰冷而稳当的触感。 “叫‘破浪号’吧。”她轻声说。 不是听海,是破浪。 不再是被动地聆听,是要主动地,去劈开前路所有的惊涛与暗涌。 苏艾朴咀嚼着这个名字,重重点头:“好!就叫‘破浪号’!” 他转身,对着大海,对着崭新的船,用尽力气吼了一声: “破浪号——!启航——!” 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出很远,带着一种挣脱束缚般的痛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怆。 苏明镜站在船头,海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看不见那片耀眼的、碎金般的海面。 但她“听”见了。 听见新船划开波浪的沉稳声响,听见风穿过崭新桅杆的嗡鸣,听见更深处,大海那永恒起伏的、深沉博大的呼吸。 也听见了,自己胸腔里,那颗越跳越稳、越来越有力的心。 …… “破浪号”在近海兜了一圈,晌午前回到了码头。 苏艾朴没急着卸货——船上根本没货,只是让一家人熟悉了新船的性能,在几个老把式眼里可能生疏、但对他而言已足够震撼的操作手感里,找回了些许踏实。 船刚停稳,刘叔就拄着拐杖过来了,身后跟着他半大的儿子。刘叔的腿还不敢吃力,脸上却堆着笑,眼睛在“破浪号”崭新的船身上粘了又粘。 “艾杞,好船啊!”他声音洪亮,带着刻意的热络,“明少爷仗义!你们苏家,这是要发了!” 苏艾朴搓着手,憨厚地笑着,没接“发”这个话茬,只问:“刘哥,腿咋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刘叔摆摆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艾杞,跟你商量个事儿。你看,我家那小子,也到年纪了,整天在码头上瞎混不是个事儿。你这新船,缺人手不?让他跟着你,学点真本事,工钱你看着给,管口饭就行!” 苏艾朴一愣,下意识看向站在刘叔身后、有些局促的半大少年。少年叫刘水生,黑黑瘦瘦,眼睛倒是亮。 “这……”苏艾朴犹豫了。船是他的,可这船怎么来的,他心里那本账算得门清。带人上船,是添了帮手,也是添了干系。 “爹,”苏莲舟在船舱口听见了,探出头,清脆地接话,“水生哥水性好,也勤快。上次咱家网破了,还是他帮着补的。” 这话提醒了苏艾朴。刘家虽然之前也因着谣言没敢借船,但没落井下石,刘水生这孩子也确实不错。 他看向女儿。苏明镜安静地坐在船舷边,面朝大海,像是没听见这边的对话。但苏艾朴知道,女儿在听。 他想了想,对刘叔说:“刘哥,带孩子上船干活,行。但丑话说前头,海上讨生活,吃苦担风险。工钱按码头小工的公价给,饭管饱。要是孩子受不住,或者……有啥不合适,您也别怪我。” “那不能!那不能!”刘叔喜出望外,连连拍着儿子的背,“快,谢谢苏叔!以后好好干,听苏叔的话!” 刘水生涨红了脸,笨拙地鞠了个躬:“谢、谢谢苏叔!” 这边正说着,又有几户人家凑了过来。有家里劳力多想找活干的,有想跟着“破浪号”出海蹭点渔汛的,话里话外,都绕着这条崭新结实的大船打转。 苏艾朴应付着,脸上带着笑,话却说得圆滑,不轻易应承,也不把人得罪死。 苏明镜听着爹周旋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竹竿。她能“听”出那些热络话语下的算计,也能“听”出爹那份如履薄冰的谨慎。 新船是倚仗,也是靶子。 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感受风向。码头上嘈杂的人声、海浪声、风声混杂在一起,但有一个方向的声音,格外清晰地钻进她耳朵。 是孙老大家后墙根,几个妇人压低的嘀咕。 第39章 旧人妒忌 “……真阔气了,船都换大的了……” “明家的船,是那么好拿的?指不定背地里……” “我看那瞎闺女邪性,上次哑巴沟……” 声音低下去,换成一阵心照不宣的窸窣。 苏明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 下午,苏家人回到家。院子里堆着前两天晒的鱼干,咸腥味被太阳蒸得更加浓郁。 林湘梅一进门就开始收拾,手脚麻利,嘴里却忍不住念叨:“他爹,那刘水生……真让他上船?刘家之前……” “之前是之前。”苏艾朴蹲在门槛边,卷了根旱烟,“水生那孩子,心眼不坏。咱家现在……也得有自己人。” 这个“自己人”,不是说血缘,是说能在船上、在村里,多少能站在一起的人。 苏莲舟把卖鱼的钱袋子拿出来,倒在炕上。花花绿绿的毛票、分票,还有几块银元,堆成一小堆。她一张张理平,按面额叠好,手指有些抖。 “一共……一百八十三块七毛五分。”她报出数字,声音发干。 这是一笔巨款。是苏家几辈子都没攒下过的钱。是差点用命换来的钱。 苏明镜坐在炕沿,面朝着那堆钱的方向。她“看”不见,但能听见姐姐数钱时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能闻见新钞票特有的油墨味混着鱼腥味,还能感觉到屋里瞬间变得沉重而灼热的空气。 “娘,”她忽然开口,“扯几尺厚实的布,给爹和哥做两身出海能穿的衣裳。旧的补不了了。” 林湘梅一愣:“那多费布……” “费也得做。”苏明镜的声音很平静,“海上风硬,旧衣裳不顶事。再买两双胶底鞋,防滑的。” 她又转向苏莲舟:“姐,明天你去供销社,除了布和鞋,再买两盏好点的马灯,电池多备点。再……称点红糖,买点鸡蛋。” “买那些干啥?多贵……”苏莲舟不解。 “用。”苏明镜只说了一个字,没解释。 苏艾朴吸了口旱烟,烟雾缭绕里,他看着女儿平静的侧脸。他忽然明白了。衣裳鞋子是给自家人添的保障,马灯电池是出海要用的,红糖鸡蛋……恐怕是预备着,万一谁家有个头疼脑热,或者需要走人情的时候,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女儿在算账。不算小账,算的是这个家往后在岛上立足、出海活命的大账。 “听镜镜的。”他磕了磕烟灰,一锤定音。 夜里,等家人都睡下了,苏明镜摸出那卷藏在炕席下的海图,轻轻展开。 手指抚过上面熟悉的墨迹,在东礁湾、哑巴沟的标记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向更东、更南的方向移动。 “破浪号”能去更远的海。那片海图上大片空白、只有明载烨用红笔谨慎标注了“未知”、“急流”的区域,或许藏着比哑巴沟更大的风险,也或许……有更大的机遇。 海浪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再是风暴前的咆哮或渔汛时的低吟,而是一种悠长的、仿佛亘古不变的潮汐声,带着海底下暗流涌动的细微嗡鸣。 她需要一张更详细的海图。不是明载烨给的、标注了已知危险和渔汛的“安全图”,而是一张属于她自己的、能“听”见更多秘密的“活海图”。 第二天,苏莲舟去买东西了。苏俊安带着刘水生去码头熟悉“破浪号”,苏艾朴去找相熟的老船工打听更东边海域的传闻。 苏明镜留在家里,坐在院子里的老榕树下。 她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感知都投入到耳朵里。 风穿过榕树气根的呜咽,蚂蚁在树根下搬运食物的窸窣,隔壁院子母鸡下蛋后的咯咯声,远处码头隐约传来的吆喝……这些声音像水一样流过,被她轻轻滤去。 她在捕捉更深处的、更缥缈的声响。 来自风带来的、远海的气息。来自脚下土地隐约感应的、潮汐的引力。更重要的,是那日夜不息、此刻正轻轻拍打着礁石的浪涛声。 她在心里,开始勾勒一张图。 以万隆海岛为原点,东礁湾、哑巴沟是已知的坐标。然后,顺着海浪呼吸的节奏,顺着暖流隐约指引的方向,将感知向外延伸。 那里有深海沟壑水流湍急的嘶吼,有海底山脉阻隔形成的洄游暗涌,有随着月相变化的鱼群聚集地的微弱律动…… 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每一次潮涨潮落,每一次风向转换,都可能带来新的信息碎片。她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次次验证。 但这张图一旦绘成,将是比任何测绘仪器都更精准、更鲜活的航海秘典。 榕树的气根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拂过她的肩膀,像是在无声地催促,又像是在担忧地劝阻。 苏明镜缓缓睁开没有焦距的眼睛,面朝着东南方那片未知的深蓝。 算盘,已经在她心里,噼啪作响。 而海图,正在寂静中,一笔一笔,悄然延伸。 红糖和鸡蛋在供销社引起了小小的注意。 不是这些东西多稀罕,而是买的人——苏莲舟。苏家那个以前买盐都要赊账的大闺女,现在居然掏钱买这些不顶饱的“金贵东西”。 王寡妇倚在柜台边,眼睛瞟着苏莲舟手里的篮子,嘴里跟售货员闲扯:“……要我说啊,这人要是走了运,门板都挡不住。前脚船沉了,后脚就换更大的,啧啧。” 售货员是个圆脸姑娘,抿嘴笑笑,没接话,利落地把包好的红糖和鸡蛋递给苏莲舟:“莲舟姐,拿好。” 苏莲舟道了谢,低头快步走出供销社。王寡妇那黏腻的视线一直追着她的背,直到拐过墙角。 流言就像海边的藤壶,一旦有了附着的地方,就会悄无声息地蔓延、增生。 “听说苏家那新船,是明少爷拿自己的津贴贴的……” “何止津贴,怕是动了他娘留的私房钱!明老太太知道了,不得气死?” “那瞎丫头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把明少爷迷得五迷三道的……” “手段?怕是那见不得人的手段!眼睛瞎了,别的地方可灵着呢……” 这些话,不会当着苏家人的面说。它们藏在井台边的交头接耳里,藏在纳鞋底时的挤眉弄眼里,藏在傍晚乘凉时扇子掩住的嘴角边。 苏明镜不用特意去“听”,这些声音也会顺着风,丝丝缕缕地钻进院子。 她坐在榕树下,手里编着一截旧渔网。手指穿梭在粗糙的麻线间,动作不快,却很稳。刘水生蹲在旁边,认真地看她手指的动作,试图学。 第40章 水生哥 他很安静,学得也认真,只是眼神时不时会瞟向苏明镜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水生哥,”苏明镜忽然开口,手上动作没停,“你家以前,也有人说闲话吧?” 刘水生吓了一跳,脸涨红了,结结巴巴:“没、没有……” “有的。”苏明镜声音很平静,“你家爷爷那辈,是从北边逃荒来的。刚上岛的时候,村里人也说你们是‘外来的’,‘抢食’。” 刘水生不吭声了,头埋得更低。这是刘家不愿提的旧事。 “后来呢?”苏明镜问。 “后来……”刘水生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后来我爷爷跟人下海,捞上来一网大黄鱼,救了那年饿肚子的好几户。我爹……我爹水性好,帮人捞过掉海里的孩子。” “嗯。”苏明镜点点头,手里的梭子打了个结,“所以,闲话这东西,你越怕,它越凶。你有了别人没有的东西,它就会来。要么,你把它踩下去。要么,你让它变成别的东西。” 刘水生似懂非懂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眼睛看不见、说话却像他爷爷一样让人心里沉甸甸的姑娘。 “变成……什么东西?” 苏明镜没回答。她侧过脸,像是在听远处码头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变成别人提起你时,除了闲话,还得先掂量掂量的……东西。” * 几天后,村里小学的赵老师,一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年轻人,提着一小包东西敲响了苏家的门。 来开门的是苏莲舟。赵老师推了推眼镜,有些局促:“苏……苏莲舟同志,听说苏叔给学校捐了钱买粉笔,我代表孩子们……来谢谢你们。”他把手里那包东西递过来,是用旧报纸包着的几本旧课本和两支秃头铅笔,“这些……给明镜妹子,让她也能认认字。” 苏莲舟愣住了,接过那包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东西,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苏明镜从屋里走出来,面朝着赵老师声音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谢谢赵老师。粉笔是爹的心意,课本我收下,麻烦您了。”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态度不卑不亢。赵老师看着她沉静的脸,准备好的那些安慰和鼓励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只连连摆手:“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 赵老师走了,消息却像长了翅膀。 “苏家给学校捐钱买粉笔了!” “难怪赵老师亲自上门……” “那瞎闺女还收了课本,想认字呢!” 风向,悄悄偏了一点。从纯粹嚼舌根的“攀高枝”“使手段”,多了一丝“也算做了件好事”“可惜了是个瞎子”的复杂慨叹。 李如花在井边听见几个妇人议论,把手里的木桶往井沿上重重一磕:“几根粉笔就把你们收买了?谁知道那钱干不干净!” 一个平时跟她要好的妇人扯了扯她袖子,压低声音:“少说两句吧,如花。没看明家那态度?再说了,苏家现在有船,有钱,那瞎丫头……邪乎着呢。” 李如花脸色铁青,咬着唇,没再吭声,提起水桶转身走了。只是那步子,踩得又重又急。 * 苏艾朴带着苏俊安和刘水生,开着“破浪号”出了两趟近海。没再去东礁湾,也没往深水区试探,只在外围熟悉的海域下了几网。收获不算惊人,但每次都稳稳当当,比过去强了太多。 鱼卖得顺利,钱也一笔笔攒下。苏艾朴听了女儿的,拿出一些,买了更好的渔网、绳索,还添置了防水的手电和一只二手但走得很准的怀表——海上讨生活,看天色不如看钟点。 苏家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饭桌上偶尔有了鸡蛋,林湘梅甚至咬牙割了块布,给苏明镜做了件新褂子,虽然是最便宜的蓝布,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变化是细微的,但码头上的人精们都看在眼里。看苏艾朴结账时不再抠抠搜搜,看苏俊安扛渔获时腰板挺得更直,看苏莲舟去买东西时,篮子里不再总是空空如也。 闲话还在,但声音小了。嫉妒还在,但多了层掂量。 苏明镜“听”着这些变化,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 她知道,这暂时的安稳,是靠新船、靠明载烨无形的威慑、靠自家舍出去的利益和爹娘哥姐的勤恳,勉强维持的平衡。 很脆弱。 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打破。 这天夜里,她又一次展开那卷海图,手指在更东边的空白处停留。海浪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带来一些断续的、关于暖流分支和海底地形的模糊信息。 还不够。她需要更确定的东西。 “笃笃”。 极轻的敲击声,从院墙外传来。不是敲门,是指节叩击墙砖的声音。 苏明镜动作一顿,迅速卷起海图塞回炕席下。她走到窗边,没开窗,只压低声音:“谁?” “我。”是郝副官的声音,压得极低,“队长让我送点东西。” 片刻后,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木盒,从窗缝塞了进来。苏明镜接过,触手冰凉沉重。 “是什么?”她问。 “队长说,是‘听’海用的。”郝副官顿了顿,“最新的水文资料,还有……一部短波收音机,调好了频道,能收到气象和渔业广播。电池够用一个月。” 苏明镜抱着木盒,指尖微微收紧。 “还有,”郝副官的声音更低了,语速加快,“李川泽前天又去了城里,见了豹哥。这两天,码头多了两个生面孔,是豹哥手下,在打听‘破浪号’出海的规律。队长让你们……最近小心,别去太远。” 说完,窗外的脚步声便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苏明镜抱着木盒,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木盒很沉,里面的东西,是明载烨无声的支援,也是他递过来的、更深的绳索。 而窗外的警告,则是悬在“破浪号”前方的、明晃晃的刀子。 她走回炕边,摸索着打开木盒。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外壳和光滑的纸质文件。收音机,资料。能让她“听”得更远、更准的工具。 也能让苏家,走得更快,也更深地,踏入那片未知的、危机四伏的深水。 她轻轻合上木盒。 海图在脑海里徐徐展开,东边那片空白,似乎被注入了些许黯淡的、但确实存在的光。 而算盘,在心里,又拨响了一颗珠子。 清脆,而惊心。 第41章 大海的传信 郝副官送来的水文资料是手抄的,纸张硬挺,墨迹工整。苏明镜看不见,但她让苏莲舟晚上在油灯下一行行念给她听。 是东边更远海域的洋流图、水温记录、还有往年同期的渔获简报。没有哑巴沟那么详尽的暗礁标注,但大致勾勒出了那片“未知”海域的骨架——哪里是深沟,哪里有暖流分支经过,哪个季节可能有什么鱼群洄游。 苏莲舟念得有些吃力,很多专业术语她不懂,只能磕磕巴巴地读。苏明镜却听得很安静,偶尔会让她重复某个数据,或者某个描述性的句子。 那些数字和描述,在她脑海里自动转化成声音——洋流奔涌的轰鸣,不同水温层交汇处的细微嘶响,鱼群穿越冰冷水域时鳞片摩擦的密集沙沙声。 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些“听”得见的信息,将它们一点点填补进自己正在构建的那张“活海图”里。 收音机是更直接的工具。黑色的铁匣子,沉甸甸的,旋钮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苏莲舟按照郝副官留的字条,调到了那个特定的频率。 开始只有沙沙的电流噪音,过了片刻,一个带着杂音、但字正腔圆的男声传出来,播报着未来几天的海区天气预报,风向、风速、浪高。然后是更简短的渔业信息播报,提到东部某海域“有温跃层活动迹象,可能吸引小型中上层鱼类聚集”。 苏明镜坐在收音机旁,微微侧着头,听得极其专注。官方播报的信息有限而笼统,但结合她“听”到的海浪低语和刚刚“看”完的水文资料,碎片开始拼合。 东边,偏南,有一片水域。暖流的一个小分支会在近期经过那里,与一股来自深海的寒流相遇,形成剧烈的温跃层。那会是一个临时的、不稳定的、但可能蕴藏机会的渔场。 “姐,”播报结束后,她轻声对苏莲舟说,“把刚才说的风向、浪高,还有那个温跃层的位置,记下来。” 苏莲舟连忙拿过本子和铅笔——是赵老师送的,笨拙但认真地记录。 “镜镜,”她记完后,有些不安地问,“你……想去那儿?” “不急。”苏明镜摇头,“先弄清楚。还要看……有没有别的船去。” 她没说的后半句是:还要看,豹哥的人,会在哪里等着。 第二天,苏艾朴带着苏俊安和刘水生,依旧在近海作业。收获平稳。码头风平浪静,那两个生面孔偶尔出现,蹲在远处抽烟,目光扫过“破浪号”,又移开,看不出什么特别。 但苏明镜“听”见了。 听见他们低声交谈时,提到“油料”、“补给”、“三天后”。听见他们其中一个,在“破浪号”系缆绳的桩子附近,假装系鞋带,手指似乎不经意地拂过缆绳和船舷。 她没告诉爹。只是等爹回来,状似无意地问:“爹,咱船上的油,还够跑多远?” 苏艾朴算了算:“近海的话,再跑个五六趟没问题。要是跑远点……比如哑巴沟那边,来回一趟就得见底。” “油料不好买吧现在?”苏明镜问。 “可不是,”苏艾朴点头,“得去镇上油站,要批条,限量。咱家这新船耗油,得多备点,我正想这两天去镇上问问。” “嗯。”苏明镜点点头,不再多说。 心里那本账,又记下一笔。油料。如果对方想在海上做手脚,让船失去动力,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之一。 晚上,等家里人都睡下。苏明镜再次打开收音机,将音量调到最小,耳朵贴近喇叭。沙沙的电流声里,除了重复的天气预报,她还捕捉到一些更微弱的、似乎是不同渔业电台之间通话的片段,夹杂着摩尔斯电码的滴答声。 她听不懂电码,但能听出其中某个频率出现的次数,在今晚似乎频繁了些。方向,大致是东南。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潮汐。三天后,是农历十八,大潮。 大潮时,水流更急,水下暗流更凶险,但某些被潮水搅动的海域,也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鱼群。 潮信、电台、油料、生面孔、三天后。 这些散落的点,在她脑海里,被一根无形的线,慢慢串了起来。 第三天下午,苏艾朴从镇上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油站说,最近油料紧,批条卡得严。好说歹说,就给批了这么点。”他拍了拍带回来的两个铁皮油桶,声音沉闷,“只够跑两趟近海的。” “爹,”苏明镜问,“镇上油站,平时也这么严?” “以前也严,但没这么……”苏艾朴皱眉,“管批条那小子,眼神躲躲闪闪的,我总觉得不对劲。” 苏明镜心里那根线,绷紧了些。李川泽的手,可能比他们想的,伸得还要长。 “没事,爹。”她声音平静,“油省着点用。这两天,咱不出远门。” 苏艾朴看着女儿沉静的脸,心里那点焦躁莫名平复了一些。“嗯,听你的。” 夜里,苏明镜没有睡。她盘腿坐在炕上,面对着东南方的窗户。 夜很静,只有远处永不止息的海浪声。 她闭上眼睛,将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感知,都投入到“听”之中。 不再是捕捉具体的话语或声响,而是去感受那片浩瀚之下的、更宏大而隐秘的律动。 潮汐引力拉扯着海水,亿万顷海水随之起伏,形成低沉浑厚的嗡鸣,那是大海的心跳。在这心跳之上,叠加着不同温度、不同盐度的水流相互摩擦、挤压、融合时发出的,或尖锐或沉闷的声响。更深处,是海底地形改变水流方向时,产生的各种涡流与暗涌的嘶吼与呜咽。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混沌,庞杂,却隐隐遵循着某种她正在试图理解的规律。 她在寻找。寻找那片暖流分支与寒流相遇的“锋面”。寻找潮汐力在特定海底地形作用下可能形成的、暂时性的上升流区域。寻找一切可能将微小生物聚集起来,进而吸引鱼群前来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流逝。露水打湿了窗棂。 某一刻,她微微偏过头。 第42章 心生妙计 东南偏东,大约六十海里外。在那片官方海图只标注了“水深莫测、流急”的区域边缘,她“听”见了一丝不寻常的“杂音”。 像是两股巨大的、无形的力量正在缓慢地、持续地角力,海水在它们交界处被剧烈搅动、抬升,发出一种沉闷而持续的轰鸣。无数细微的生命在那片被搅动、富含营养的水体中躁动,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却密集如沙的声响。 那是一个正在形成的、临时的、富含饵料的“水下山谷”。是鱼群的盛宴,也是航船的险地。 形成时间……大约就在大潮顶峰前后,持续时间不会超过两天。 她缓缓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没有任何焦距,却仿佛映出了远方那片暗流汹涌的海域。 三天后。大潮。油料被卡。豹哥的人。 所有散落的点,终于闭合,连成一个清晰的、带着杀机的箭头。 指向那片刚刚被她“听”见的、危险的富饶之地。 她低下头,手指在冰冷的炕席上,轻轻划了一下。 像是在海图上,落下第一个坐标。 …… 第二天早饭时,苏明镜在饭桌上开了口。 “爹,后天,我想出海。” 桌上瞬间安静。筷子碰碗的轻响停了,林湘梅舀粥的手悬在半空,苏莲舟抬起头,苏俊安咀嚼的动作也慢了。 苏艾朴放下筷子,看着女儿。她的脸在晨光里显得过于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可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却亮得让他心头一凛。 “去哪儿?”他问,声音很沉。 “东南,偏东。大概六十海里外。”苏明镜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儿有个地方,大潮的时候,可能会有鱼。” “六十海里?!”林湘梅失声,“那么远!油……” “油够来回。”苏明镜截断母亲的话,转向父亲,“爹,您算过,咱船上的油,加满两个备用桶,再带上家里剩的,跑一趟六十海里,再在那边耽搁一天,回来,够不够?” 苏艾朴在心里飞快地算。镇上批的油加上家里剩的,精打细算,勉强够。但这是算得死死的,没有一点余量。“够是够,可那是算到骨头里的够!万一遇上顶风,或者要在那边多绕……” “没有万一。”苏明镜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就按这个算。只去一天,大潮当天去,第二天一早回。不绕路,不耽搁。” “可你咋知道那里一定有鱼?还刚好是大潮?”苏莲舟忍不住问。 苏明镜沉默了片刻,才说:“我‘听’见的。也看了明队长给的资料。那个地方,这个时候,有股暖流和寒流会撞上,大潮的水一搅,能把海底的吃的翻上来。鱼会去。” 她说得笃定,可“听”见这种事,太玄乎。苏艾朴眉头拧成疙瘩,苏莲舟咬着嘴唇,林湘梅眼圈开始发红。 苏俊安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但很清晰:“爹,我信妹。” 苏艾朴看向儿子。苏俊安平时话最少,可每次开口,都像秤砣一样沉。 “艾杞,”林湘梅声音发颤,“太险了……那地方听都没听过,还那么远……万一……” “没有万一。”苏明镜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重了些,“娘,您知道豹哥的人在码头上盯着咱家船吧?” 林湘梅脸色一白,点了点头。 “您知道镇上油站卡咱家油吧?” 林湘梅又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们卡油,盯着船,算着潮水,就是在等。”苏明镜的声音像浸了寒水,一字一句,砸在人心上,“等咱家忍不住,等咱家想趁着大潮去远点的地方多捞点,等咱家……油不够,船不灵,在海上叫天天不应的时候。” 饭桌上死寂。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 “他们算准了咱家刚有起色,算准了咱家缺油,算准了大潮是出海的好时候。”苏明镜缓缓说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咱要是不去,就得一直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他们卡着脖子,慢慢熬。熬到他们找到下一个机会,或者熬到……咱家自己撑不住。” “可你去了,不是正好撞进他们套里?”苏莲舟急道。 “所以,不能按他们想的去。”苏明镜说,“他们算潮水,算油料,算咱家心急。可他们算不到,咱知道具体哪儿有鱼。也算不到,咱只去一天,绝不贪多。” 她转向苏艾朴:“爹,这次出海,就一个目的——捞一网,立刻回。不管捞多捞少,绝不停留。赶在大潮最急、他们以为咱家最不敢动的时候,去。赶在他们可能还没完全准备好,或者以为咱家不敢去那么远的时候,回。” “打一个时间差。”苏艾朴低声说,眼里闪过一道光。 “对。”苏明镜点头,“他们以为套下好了,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咱偏不,咱要趁套子还没完全收口,进去叼一口肉,立刻跑。” “可万一……”林湘梅还是怕。 “没有万一。”苏明镜第三次说这句话,这次,她抬起手,轻轻放在母亲因为紧张而颤抖的手背上。少女的手冰凉,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娘,海上讨生活,没有十拿九稳的事。但有些险,必须冒。不冒这个险,往后就是钝刀子割肉,更疼,更熬不住。” 第43章 “老地方” 苏艾朴看着女儿,又看了看妻儿。他知道女儿说得对。李川泽和豹哥就像两条毒蛇,盘在暗处,吐着信子。躲是躲不掉的,要么被慢慢缠死,要么……找机会,打它的七寸。 “行!”老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一跳,“就照镜镜说的办!后天,大潮,出海!” 定了计,剩下就是细处。 油料要重新算,分毫不差。吃的喝的要带足,但也不能多带,省地方省重量。渔网检查了三遍,绳索换了最结实的。苏俊安带着刘水生,把“破浪号”里里外外又查了一遍,特别是发动机和舵轮。 苏明镜让苏莲舟去了一趟赵老师家,借了一本旧的、有简单海图的学生地理图册。她看不见,但让姐姐把东南方向的海岸线、大致水深标记念给她听,和她“听”见的那片区域互相印证。 夜里,等家里人都睡熟。苏明镜再次打开那部短波收音机,调到那个频率。今晚的电流杂音似乎更重了些,但在嘈杂的底噪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一段加密通讯结束后,一个极其短暂、似乎是口误或松懈导致的、未加密的词语片段: “……‘老地方’……接应……” 方向,东南偏东。距离,模糊,但感觉不会太近。 她轻轻关掉收音机。 “老地方”。是豹哥他们惯常接头的地方?还是……埋伏的地点? 她将这个词,默默记在心里。 第二天,苏家人如常在近海作业,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苏明镜“听”见,码头上那两个生面孔,今天似乎有些焦躁,碰头的次数多了,望向“破浪号”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审视。 她不动声色。 傍晚收船时,苏艾朴故意大声对来帮忙搬鱼的刘水生说:“水生啊,明天大潮,风浪大,咱歇一天,收拾收拾船,后天看情况再说!” 声音足够让不远处蹲着抽烟的人听见。 苏明镜“听”见那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匆匆起身离开,大概是去报信了。 鱼儿,看到了饵。 却不知道,下饵的人,已经张好了另一张网。 夜里,苏明镜将全家人叫到一起。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几张紧张而坚毅的脸。 “爹,明天一早,您正常去码头,检查船,做出犹豫要不要出海的样。跟人说,看潮水太大,可能不去了。”她对苏艾朴说。 “哥,水生哥,”她转向苏俊安和刘水生,“你们半夜,等码头上没人了,悄悄上船,把油加满,把吃的喝的、网具,全部准备好,绑结实。动静要小。” 两人重重点头。 “姐,娘,”她最后对苏莲舟和林湘梅说,“你们在家,天不亮就做饭,做耐放的干粮。我们天不亮就走,赶在所有人醒来之前,出港。” “镜镜,”苏莲舟忍不住问,“那……明队长那边?” 苏明镜沉默了一下。明载烨给了她“眼睛”和“耳朵”,给了她警告。但这一次,她不能提前告诉他。一来,她无法解释消息来源。二来……这是苏家自己的仗,她不想再欠更多。 “不告诉他。”她最终说,“等我们回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如果后天中午,我们还没回来,也没消息。姐,你去找郝副官,就说……‘东南六十,老地方’。” 苏莲舟脸色白了白,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一切安排妥当。夜更深了。 苏明镜躺在炕上,听着窗外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的潮水声。 大潮将至。 海水被无形的力量疯狂拉扯、推涌,发出低沉而磅礴的轰鸣,像战鼓,在黑暗中一声声擂响。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最后一次勾勒航线,计算时间,推演可能遇到的每一种状况。 然后,将所有杂念摒除。 只剩下一个字—— 去。 …… 天还没亮透,是一种沉郁的墨蓝色。 苏家人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出了门。林湘梅把烙好的饼和装满水的竹筒塞进他们怀里,手是抖的,嘴唇抿得死紧,却没发出一点声音。苏莲舟送到院门口,死死抓着妹妹的手,直到苏明镜轻轻抽出来,低声说了句“放心”。 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潮水拍打岸基的闷响,一声,一声,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空旷。 “破浪号”静静泊在岸边,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苏俊安和刘水生早已等在船上,甲板收拾得干净利落,油已加满,网具捆扎结实。 苏艾朴最后一个上船。他站在跳板上,回头望了一眼沉睡的海岛,目光复杂,然后猛地转身,脚步落在甲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斩断了最后一丝犹豫。 “开船。”他说。 钥匙拧动,发动机低沉地轰鸣起来,声音在寂静的码头上传出很远,但很快被更响的潮声吞没。苏俊安熟练地解开缆绳,刘水生收回跳板。 “破浪号”像一道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滑出港口,融入外面那片无边无际的、墨蓝色的海。 天边,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但海面上,依旧是沉沉的暗色。风很大,是从东南方向推过来的,带着大潮前夕特有的、湿润而沉重的力道,推着船身,也推着人心。 苏艾朴把着舵轮,眼睛盯着前方模糊的海天线。苏俊安守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只旧怀表。刘水生蹲在船头,警惕地望着四周。 苏明镜坐在船舱口,裹着姐姐的旧棉袄,面朝着航行的方向。她闭着眼,但所有的感官都张开着。 她“听”见发动机在风浪中稳定的咆哮,比“听海号”有力得多。听见船身劈开波浪时,水流被强硬分开又合拢的哗啦声。听见风掠过桅杆和缆绳,发出尖锐又低沉的呜咽。 更重要的,她“听”着海。 潮水的力量此刻达到了顶峰,海面下是无数混乱而狂暴的暗流,互相冲撞、撕扯,发出闷雷般的轰鸣。在这片嘈杂的背景音中,她努力分辨着那道“暖流与寒流相遇”的独特声响——那是一种持续的、类似金属摩擦又像巨兽低吼的混响,是她此行目标的“信标”。 第44章 孤船危机 船在风浪中颠簸前行。离开了近海熟悉的航道,四周的海变得陌生而深沉。天色渐渐亮起,但那亮光被厚重的云层过滤,变成一种压抑的铅灰色,笼罩着无边无际的、翻滚着白沫的墨蓝海面。 看不到别的船。只有他们一艘,像一片孤独的叶子,飘向大海深处。 苏俊安每隔一段时间就报一次时间和预估航程。苏艾朴根据风速和潮水流向,微调着航向。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沉默,迅速,精准。 但苏明镜的心,却一点点提了起来。 太安静了。 除了风浪,没有其他船只的马达声,没有海鸟异常的聚集,也没有“听”到任何属于人类的、带着恶意的声响。 这不对。如果豹哥的人在海上埋伏,此刻应该已经进入她的“听觉”范围。就算他们躲在更远的地方,那些大功率的快艇,在这样空旷的海面上,马达声应该能传得很远。 除非……他们根本没在预想的海域埋伏。 或者,他们埋伏的方式,不是苏明镜想象的那样。 一个冰冷的念头,倏地窜过她的脊背。 “爹,”她忽然开口,声音在风浪中显得有些飘忽,“离咱们要去的地方,还有多远?” 苏艾朴看了一眼怀表,又眯眼估算了一下:“照这个速度,再有一个时辰左右。” “加速。”苏明镜说。 苏艾朴一愣:“加速?油……” “加速。”苏明镜重复,语气不容置疑,“用最快速度,冲过去。” 苏艾朴看了女儿一眼,没再问,猛地将油门推到底。发动机的咆哮骤然加大,船身猛地一冲,速度提升,更剧烈地颠簸起来。 苏明镜紧紧抓住船舷边的铁环。加速会暴露目标,会消耗更多宝贵的燃油,但此刻,她有一种强烈的不安。那片被预设为陷阱的海域,安静得反常。 要么,对方放弃了。要么,陷阱不在那里。 而在……他们往返的必经之路上。 比如,那个“老地方”。 船在加速状态下又航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更亮了些,但云层更厚,海天之间一片阴郁。风浪丝毫没有减弱。 忽然,一直凝神“倾听”的苏明镜,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直了。 她“听”见了。 不是快艇的马达,不是人声。 是水流的声音,一种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与周围潮汐轰鸣格格不入的紊乱。 就在他们航线前方偏左,大约两三海里的水下。 “爹!”她猛地喊道,“左转!快!左满舵!避开前面水下!” 苏艾朴几乎是本能地执行,舵轮猛打。船身急剧倾斜,所有人都被甩向一边。就在船头堪堪偏转的瞬间——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他们原本航向的正前方水下传来!紧接着,一道巨大的、浑浊的水柱冲天而起,夹杂着破碎的木板和缆绳的碎片,哗啦啦砸落在海面上! 是水雷?!还是……炸礁? 巨大的冲击波让“破浪号”剧烈摇晃,船舱里的东西乒乒乓乓摔了一地。苏俊安和刘水生死死抓住固定物,脸色煞白。 苏艾朴拼命稳住舵轮,额头上青筋暴起。刚才若不是女儿预警,船头正直直撞上那爆炸的中心! 是谁?竟然在航道上布这种要命的东西! 苏明镜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刚才那爆炸的巨响几乎震聋了她,但更让她浑身发冷的是爆炸前,她“听”见的那一丝不寻常——不是机械的定时声,而是……某种水生生物被惊扰后疯狂逃窜的密集声响,以及一段被故意弃置、随波逐流的朽木,内部结构在巨大水压下即将崩溃的呻吟。 那不是军用水雷。是更简陋、更恶毒的东西——用炸药和废旧物品制作的、靠水压或撞击触发的水下爆炸装置。被潮水或人为放置在航道上,等待不知情的船只撞上去。 “他们……没想抓我们。”苏明镜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他们想直接……炸沉我们。”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直警惕望着四周的刘水生,忽然指着右后方,声音因为惊骇而变调:“船!有船!两条!从后面包过来了!” 所有人猛地回头。 只见铅灰色的海天之间,两条没有任何标识的旧快艇,正开足马力,划开两道白色的尾迹,像两条露出毒牙的海蛇,一左一右,朝着刚刚躲过一劫、尚未完全恢复平稳的“破浪号”,恶狠狠地扑来! 他们的埋伏,根本不在渔场。 就在这往返的必经之路上。用一次致命的爆炸打乱节奏,甚至直接解决目标。如果失败,埋伏的快艇再出来收尾。 这才是真正的杀局。 苏艾朴眼睛瞬间红了,怒吼一声:“俊安!水生!抄家伙!准备撞!” “破浪号”刚刚逃过一劫,此刻速度未复,转向不灵。而对方是轻便快速的快艇,呈夹击之势。 绝境。 苏明镜扶着船舷,慢慢站直身体。海风吹起她额前湿透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她“看”着那两条急速逼近的快艇,耳朵里,却过滤掉了马达的咆哮和家人的怒吼。 她在听。 听风。听浪。听更深处,那两道暖寒流交汇处,越来越清晰的、沉闷如雷的轰鸣。 然后,她朝着驾驶舱,用尽全身力气,清晰无比地喊出了唯一的选择: “爹!别管他们!冲过去!朝着爆炸点的方向,全速!冲进那片乱流里!” 朝着爆炸点冲? 苏艾朴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以为女儿疯了。那里刚刚炸过,水下不知道还藏着多少要命的碎片和没爆开的玩意儿,海水被搅得一片浑浊,暗流更是乱得像一锅煮沸的滚水! 可他没有时间犹豫。两条快艇的马达声已经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到左边那条船上,一个光头汉子脸上狰狞的笑,和手里举起的、闪着寒光的鱼叉。 不冲,就是被左右夹击,船毁人亡。 “坐稳了——!”苏艾朴从胸腔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眼睛赤红,将油门一推到底,舵轮打死,不再试图规避任何障碍,对准了前方那片还漂着木板和油污、海水像开了锅一样翻滚的死亡水域,笔直地撞了过去! 第45章 乱流 “破浪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船头猛地昂起,又狠狠砸下,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狂鲸,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冲进了那片混乱的海域。 身后,两条快艇显然没料到这自杀般的举动,紧急转向,试图规避。但它们的速度太快,转向不及,其中一条的船底几乎是擦着“破浪号”的尾流边缘掠过,被混乱的水流猛地一带,船身剧烈摇晃,船上的人惊呼咒骂。 冲进乱流区的“破浪号”,瞬间被狂暴的力量捕获。 船身不再是自己能掌控的方向,而是像一片落叶,被无数股方向各异、力道蛮横的暗流撕扯、抛甩。甲板上所有没固定死的东西都在疯狂滑动、撞击。苏俊安和刘水生死死抱住主桅杆的底座,才没被甩飞出去。苏艾朴用尽全身力气抱住舵轮,可舵轮此刻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疯狂转动,完全失去了作用。 耳边是各种难以形容的可怕声响。海水被巨力挤压、撕裂的尖啸,船体龙骨在扭曲力量下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还有水下不明物体撞击船底的沉闷“咚咚”声。 苏明镜被甩在船舷边,后背重重撞在铁环上,眼前一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她死死抓住能抓住的一切,指甲抠进木缝,鲜血瞬间涌出。 但在这一片毁灭性的嘈杂中,她的耳朵,却捕捉到了唯一清晰、唯一稳定的“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的。是一种更玄妙的感知,像盲人用手触摸世界轮廓——那两道巨大的、一暖一寒的水流,就在这片乱流区的更深处,像两条狂暴的巨龙,正在死死纠缠、角力。它们交汇的边缘,被爆炸和潮水搅得一片混乱,但核心处,那股力量的对冲,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短暂平衡的“通道”。 一条被狂暴包裹着的、相对“平静”的缝隙。 “爹!”她咳了一声,压下喉头的腥气,声音嘶哑却穿透了风浪的嘶吼,“左前方!三十度!顺着那股暖流的感觉走!别对抗!让它带你!” 苏艾朴此刻已经无法思考,全凭本能和最后一点对女儿的信任。他松开与舵轮对抗的蛮力,不再试图控制方向,而是艰难地调整船舵的角度,努力去“感受”女儿所说的那股水流。 船身依旧在疯狂颠簸,但那种被四面八方撕扯的绝望感,似乎减轻了一丝。就像在狂暴的龙卷风中心,找到了一丝下坠的气流。 “破浪号”顺着那股无形的牵引,在混乱的怒涛中,划出一道惊险至极的弧线,堪堪避开了几处水下黑影(可能是爆炸留下的礁石或沉船残骸),朝着乱流区的深处钻去。 身后,那两条快艇迟疑了一下,没敢立刻跟进来。它们围着乱流区边缘打转,马达声焦躁地轰鸣。 冲进来了!暂时甩开了! 可没等苏明镜松一口气,她“听”见了更可怕的声音。 是船底。左舷靠近尾部的位置,刚才似乎被什么坚硬的东西重重刮过,此刻传来一种不祥的、持续的“嘶嘶”声,还有海水涌入舱室的、微弱但清晰的汩汩声! “船漏了!”苏俊安也听到了,脸色惨白地喊道。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此时,一直留意着身后动静的刘水生,带着哭腔喊:“他们……他们又进来了!一条!从右边绕进来了!” 那条胆子更大、或者更亡命的快艇,竟然找准了一个水流稍缓的缺口,强行冲进了乱流区,死死咬住了“破浪号”的尾巴!距离在拉近! 而“破浪号”因为船体进水,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操控也更加艰涩。 前有未知的深海乱流,后有索命追兵,船还在不断下沉。 绝境中的绝境。 苏明镜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不能停,不能慢,更不能被追上。一旦被缠住,在这片人力无法掌控的乱流里,就是死路一条。 她猛地抬头,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准确地面向驾驶舱的方向,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喊,声音破碎而决绝: “爹!关掉发动机!立刻!” 关掉发动机?!在这片乱流里,失去动力,就等于彻底变成随风浪摆布的浮木,死得更快! 苏艾朴的手僵在了油门上。 “关掉!相信我!”苏明镜的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尖锐,“让它追!我们往下沉!” 往下沉? 苏艾朴脑子里一片空白,但他看到了女儿脸上那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神情。他不再犹豫,猛地拉下了油门。 “突突”轰鸣的发动机骤然停止。 世界瞬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风浪的怒吼和海水灌进船底的汩汩声。“破浪号”失去了动力,速度骤降,船身猛地一沉,在乱流中打横。 后面紧追的快艇显然没料到这一出,猝不及防,速度太快,眼看就要撞上“破浪号”的船舷!艇上的人惊恐地大叫,拼命打舵。 就在两船即将相撞的电光石火间,“破浪号”被一股从斜下方猛然涌起的、冰寒刺骨的巨大暗流狠狠一托,船头骤然翘起,船尾下沉,险之又险地让过了快艇的冲撞。 而那条快艇,则因为紧急避让和混乱水流的影响,船身失控,打着旋儿被卷向了另一股更加狂暴的涡流! “破浪号”则顺着那股冰寒暗流的托举,并没有如追兵所料般彻底沉没或停滞,反而被这股来自深海的、强劲而稳定的寒流,推动着,朝着与之前暖流牵引略有偏差、但更深入乱流核心的方向,无声而迅疾地滑去! 就像一片顺从的叶子,被暗流携裹,飘向未知的深渊。 苏明镜趴在湿透的甲板上,冰冷的海水混合着血水,模糊了她的脸颊。她剧烈地喘息着,耳朵里嗡嗡作响,但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极淡、极冷、带着血腥味的弧度。 她赌对了。 爆炸搅乱了表层水流,但更深处的冷暖流对抗,并未停止。那道寒流,才是这片死亡水域下,真正的、通往“生”的隐秘路径。 只是这条“生路”,同样通向更深的、无人知晓的危险。 而身后,那条快艇的惊呼和咒骂,还有马达徒劳的咆哮,正迅速被翻涌的怒涛和凛冽的风声吞没,越来越远。 第46章 深渊回响 发动机熄火后,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被放大的喧嚣。 风声、浪声、船体呻吟声、还有船舱进水那持续的、催命般的汩汩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船身被那股冰寒的暗流裹挟着,在黑暗的深水中无声而迅疾地滑行,像一片坠向深渊的落叶。 失去动力和掌控的恐惧,比面对追杀时更甚。那是一种对未知、对大自然绝对力量的、源自本能的战栗。 苏俊安和刘水生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破布、木楔、甚至扯下自己的衣服,试图堵住船底那个不断涌入海水的破口。水很冷,刺骨地冷,冻得他们手指发僵,动作越来越慢。破口比预想的要大,水流虽然被暂时减缓,但并未止住。 苏艾朴半跪在驾驶舱,徒劳地握着失去响应的舵轮,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浓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水域。寒流带着他们去的方向,海图上没有任何标注,只有一片代表“未知”和“危险”的空白。 苏明镜趴在湿滑的甲板上,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海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所有的感知沉入那片包裹着他们的、冰寒而死寂的暗流深处。 她“听”着。 听寒流自身低沉如闷雷的奔涌。听它与更深处、更古老的海床摩擦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听水温急剧变化带来的、海水密度差异造成的、几乎不可闻的“噼啪”轻响。 还有……一种更遥远、更宏大、仿佛来自地壳深处的、规律性的低沉脉动。 像心跳。 大海的心跳。 不,不是整个大海。是这片特定海域下,某种地质结构——也许是海脊的延伸,也许是海底火山的余脉——在潮汐力作用下,产生的、极其缓慢的、周期性的膨胀与收缩。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如果她的感知没错,他们正被寒流带向那个“脉动”的源头附近。那里,可能会因为地形的抬升和挤压,形成复杂的水下山脊、峡谷,或者……海底上升流区域。 上升流,会将寒冷、富含营养的深层海水带到表层,吸引浮游生物,进而引来鱼群。 但也可能带来更可怕的暗礁、漩涡,以及无法预测的、剧烈变化的水文环境。 这是一场用命做筹码的豪赌。赌那个“脉动”的源头,不是吞噬一切的死亡陷阱,而是一个可能蕴藏生机、也可能藏着更大杀机的未知之地。 “爹……”她艰难地撑起身体,声音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发颤,“漏水……堵得住吗?” 苏艾朴回头,看到女儿惨白的脸和额头的血迹,心像被狠狠揪了一把。“俊安他们在堵……慢,但没停。” 苏明镜点点头,忍着眩晕,扶着船舷慢慢站起来。冰冷的海风吹在她湿透的身上,带走最后一点温度。她必须尽快做出判断。 “哥,”她朝着船尾的方向,提高声音,“大概……还要多久,水会淹到发动机?” 苏俊安闷声回答,带着压抑的恐惧:“照这个速度……最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他们必须在这之前,要么修好船,找到脱离寒流的方法,要么……找到一个能暂时搁浅、争取修理时间的地方。 “水生哥,”她又问,“能感觉到……水流的方向变了吗?” 刘水生一直趴在船边,把手伸进刺骨的海水里,努力感受着。“好像……好像有点往左边偏……很慢,但确实在偏!” 苏明镜心念急转。寒流不会无故转向。要么是前方遇到了阻碍(海底山脉),要么是受到了另一股力量的干扰(暖流分支,或者……那个“脉动”源头造成的水文变化)。 无论是哪种,转向都意味着变数。可能是生机,也可能是更快的灭亡。 “爹,”她转向驾驶舱,声音嘶哑但清晰,“准备好……如果水流把我们带向较浅的地方,或者有能靠一下的礁石……不惜代价,靠过去!我们需要停船,修船!” 苏艾朴重重点头,虽然不知道女儿凭什么判断会有“较浅的地方”或“礁石”,但此刻,他选择无条件相信。 时间在寒冷、恐惧和无声的滑行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船舱里的水已经漫过了脚踝,冰冷刺骨。堵漏的苏俊安和刘水生嘴唇冻得发紫,动作越来越僵硬迟缓。 就在绝望像这海水一样,快要淹没所有人的时候—— 苏明镜猛地抬起了头。 她“听”见了! 就在左前方,寒流转向更明显的那个方向,海底地形开始急剧抬升!那“脉动”的源头似乎就在不远处,巨大的海底结构阻挡并抬升了寒流,迫使它改道,同时也在其边缘,形成了一片相对水浅、水流稍缓的“背风区”! 而在那片区域的边缘,有坚硬物体(很可能是礁石!)突出海床,在汹涌的暗流中屹立不倒的、沉闷的撞击声! “左前方!有礁石!靠过去!”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几乎就在她喊出来的同时,一直死寂的短波收音机,突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刺耳的电流噪音,紧接着,一个断断续续、夹杂着强大干扰、但勉强能听清的人声,突兀地切了进来: “……呼叫……海测三号……听到请回答……东南……东经……北纬……区域……监测到异常……地磁波动……疑似……海底活动……请……规避……” 声音戛然而止,收音机再次陷入沙沙的噪音。 但那个坐标!虽然模糊残缺,但大致方位……竟然和他们此刻被寒流带往的区域,高度重合! 海底活动?地磁波动? 苏明镜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绝境中窥见一线天光的悸动。 官方监测到了异常!这片海域被标记了!那是不是意味着……附近可能有官方的勘测船?或者,至少说明,这里并非完全意义上的“死地”,而是被“注视”着的、有特殊价值或危险的地方? “爹!快!靠向礁石!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她压下翻涌的心绪,再次嘶吼。 第47章 海底热源 苏艾朴也听到了收音机里那诡异的片段,虽然不懂“地磁波动”是什么意思,但“海底活动”和“请规避”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心里。可他没有选择。女儿指出的礁石,是眼前唯一的、或许能让他们暂时脱离这片死亡寒流的“陆地”。 他拼尽全力,利用寒流改道带来的最后一点可控性,调整着完全失去动力的船身,朝着左前方那片在黑暗和怒涛中根本看不见的、只听女儿说存在的“礁石”,艰难地、一寸一寸地靠过去。 船底传来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撞上了! “下锚!固定!”苏艾朴大吼。苏俊安和刘水生连滚爬爬地扑向船头的锚机。铁锚被沉重地抛下,拖着锁链哗啦啦沉入黑暗的海水。锚爪似乎勾住了什么坚固的东西,船身猛地一顿,摇晃了几下,终于……停住了。 虽然依旧随着波浪起伏,虽然寒风刺骨,虽然船舱还在进水。 但,他们停下来了。暂时,摆脱了那股要将他们带入深渊的寒流。 所有人都脱力般瘫倒在湿透的甲板上,剧烈喘息,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苏明镜靠着冰冷的船舷,仰起头,面朝着那片黑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的深渊。 收音机里那警告的余音,还在耳边回荡。 海底活动……地磁波动…… 这片他们被迫闯入的绝地,究竟藏着什么? 而他们这艘破损漏水的船,和船上这几个精疲力尽的人,又能否在真正的“活动”开始前,找到那一线生机? …… 船停了,但危机远未解除。 锚链绷得笔直,随着海浪的起伏发出嘎吱的呻吟,每一次都让人心惊肉跳,怕那不知勾在何处的锚爪会突然崩脱。船舱里的水已漫过小腿肚,冰冷刺骨,漂浮着油污和散落的杂物。苏俊安和刘水生泡在齐腰深的水里,用能找到的一切——木板、破帆布、甚至拆下舱门的合页——拼命加固和填补那个不断涌水的破口。进展缓慢,两人的嘴唇冻得乌紫,动作越来越僵硬。 苏艾朴在黑暗的驾驶舱里摸索,试图重新启动发动机。钥匙拧动,启动马达发出几声有气无力的咳嗽,引擎只是沉闷地哼了几声,便再次陷入死寂。海水淹到了电路,机器瘫痪了。 真正的绝境。困在不知名的深海,船在沉,人将冻僵,失去动力,对外通讯断绝。 苏明镜靠在主桅杆的底座,湿透的棉袄像一层冰壳裹在身上,汲取着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额角的伤口被海水蜇得生疼,但更让她心神紧绷的,是脚下这片“大地”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声音”。 那不再是单纯的寒流奔涌或暗潮低吼。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来自地壳之下的、缓慢而有力的“脉动”。每一下,都引起周围海水的轻微震颤,传导到船体,带来一阵几乎无法察觉、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酥麻。 是收音机里警告的“地磁波动”?还是更直接的……地质活动? 她不知道。但直觉告诉她,停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这片海域是“活”的,而且正在变得越来越“活跃”。 “爹,”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发动机……还能修吗?” 苏艾朴从驾驶舱探出头,脸上是被油污和绝望浸透的灰败:“淹得太深,电打火完了。手动摇把……在水下,够不着,也使不上劲。” 手动摇把在船尾,此刻已沉在水下。没有工具,没有力气,也没有时间潜下去尝试那个希望渺茫的挽救。 “哥,水生哥,破口怎么样?”她又问。 苏俊安从水里抬起头,牙齿打颤:“堵……堵住一大半了,水进得慢多了……可船里水太多,排不出去……” 船在沉,只是沉得慢了。但如果不把舱里的水排出去,不恢复动力,他们最终还是会像“听海号”一样,被大海无声吞噬。 苏明镜闭了闭眼,将几乎冻僵的思绪强行拽回来。不能放弃。还有办法。一定有。 她的感知再次沉入周围的海水。寒流在他们“靠岸”后,被前方的礁石(或海脊)阻挡,主要力量从两侧分流而去,他们所在的这片“背风区”相对平缓,但水温依旧低得可怕。而且,她能感觉到,那股来自海底深处的“脉动”,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增强。 增强的源头……似乎偏向前方,礁石(海脊)的另一侧。 那里有什么?是什么引起了这异常? 忽然,一阵极其微弱、与周围冰冷海水格格不入的暖意,像一缕游丝,拂过她浸在水中的脚踝。 很弱,但确实存在。不是阳光的温暖(此刻铅云低垂,不见天日),而是……来自水下的,一种持续的、沉闷的热源。 温泉?海底热泉?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骤快。如果是热泉,附近的水温会异常,可能引来特殊的生物,但也可能意味着更剧烈的海底地质活动,甚至……火山? 不对。如果是火山或剧烈的地热活动,水温不会只是这么一丝微弱的暖意,动静也会大得多。 那是什么? 她努力延伸感知,追踪那丝暖意的来源。它似乎是从前方礁石(海脊)的底部缝隙中渗透出来的,与那股不断增强的、来自地底的“脉动”同源。 一个模糊的、几乎不可能的猜想,在她脑海成形。 “爹,”她开口,声音因激动和寒冷而微微发颤,“您说……海底会不会有……温泉眼?不太烫,但一直冒热水的那种?” 苏艾朴一愣,没明白女儿为什么这时候问这个:“温泉眼?深海里有倒是有,可那都在不知道多深的地方,咱这儿……” “我们前面,礁石底下,”苏明镜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湿冷的木头,“我感觉……有温水渗出来。很弱,但真的有。” 苏艾朴和刚爬出水面喘气的苏俊安、刘水生都愣住了。温水?在这冻死人的深海? “镜丫头,你……”苏艾朴想问是不是冻出幻觉了。 第48章 燃起希望 “不是幻觉。”苏明镜摇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爹,你想想,如果……如果这礁石底下,真有个不大的热泉眼,一直冒温水。那这周围的深海,是不是会比别处……稍微不那么冷?会不会……有一些耐寒的鱼,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喜欢凑过来?” 苏俊安猛地反应过来:“你是说……这附近……可能有鱼?!” “不一定是大鱼群。”苏明镜谨慎地说,“但也许……能有收获。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如果那里真有持续的热源,说明海底的地质结构是‘活’的,有裂缝。有裂缝,就可能……有上升流。哪怕很弱,也可能把深处的一些东西带上来。” 苏艾朴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黯淡:“有鱼又咋样?咱船这样,网都下不了……” “不下网。”苏明镜抬起头,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仿佛能穿透黑暗,望向礁石另一侧的未知水域,“哥,水生哥,你们修船,尽量把水舀出去。爹,你检查船上还有什么能用的,绳子,钩子,哪怕铁皮桶都行。” “你要干啥?”苏艾朴不解。 “如果那里真的有鱼,哪怕不多,”苏明镜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狠劲,“咱们就用最笨的办法。钩,叉,用手捞!捞上来,就是肉,就是热量,就是能多撑一会儿的命!” “然后呢?”苏莲舟(注:此处应为苏莲舟,前文提到苏莲舟在家,此处可能为笔误,应为苏俊安或刘水生)下意识问。 “然后,”苏明镜转向父亲声音的方向,“等船里的水排得差不多,破口暂时稳住。爹,你试试,能不能借着那股暖流和上升流的劲儿,不用发动机,就把船……慢慢挪出这片死水,挪到水流能带动我们的地方!” 苏艾朴倒吸一口凉气。不用动力,纯靠洋流和风帆在如此复杂的深海区域挪动?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可看着女儿那双沉静得可怕的眼睛,再看看这艘正在下沉的破船和几个快要冻僵的孩子,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计划。这是赌博。用最后一点体力,赌一线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干了!”苏艾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就去翻找工具。 苏俊安和刘水生对视一眼,也咬紧牙关,重新扑进冰冷的海水里,更加拼命地舀水、堵漏。每多舀出一桶水,船就上浮一丝,希望就多一分。 苏明镜没再说话。她扶着船舷,努力站稳,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对那片“暖水区”的感知中。 那丝暖意确实存在,从礁石底部的裂隙中丝丝缕缕渗出,在冰冷的海水中形成一小片极其微弱的温度异常区。在那片区域周围,她“听”到了零星的生命活动迹象——不是大群鱼类迁徙的喧嚣,而是一些耐寒的底栖生物、小型甲壳类活动的窸窣声,甚至……一两只被暖流吸引过来的、行动迟缓的深海鱼的鳃盖开合声。 不多。但足够了。 苏艾朴找来几根绑着铁钩和绳子的长竹竿(原本是撑船和钩东西用的),还有几个平时装鱼用的旧铁皮桶。苏俊安和刘水生轮流用桶拼命舀水,船舱里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下降。 时间一点点过去。寒冷和疲惫折磨着每一个人。苏明镜感觉自己快要冻僵了,思维都开始变得迟缓。但她不敢松懈,努力维持着对那片“暖水区”的感知,像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不知过了多久,船舱里的水终于被舀得只剩浅浅一层。破口被临时堵住,虽然还不牢靠,但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大量进水。船体明显上浮了一些。 “就是现在!”苏明镜哑声道。 苏艾朴和苏俊安立刻抓起绑着铁钩的长竿,刘水生拿起铁皮桶,三人趴在船舷边,按照苏明镜指示的方位,将钩子和桶探入下方黑暗的海水。 冰冷的海水瞬间吞没了手臂。但就在竹竿探入某个深度时,苏俊安第一个感觉到了——水温,似乎真的有一点点不同!不是温暖,是那种刺骨的冰冷中,混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冰”! 紧接着,他手中的钩子猛地一沉!勾到了什么滑腻、挣扎的东西! “有货!”他惊喜地低吼,奋力将竹竿往上提。 一条黑乎乎、模样丑陋、但足有小臂长的深海鱼被拖出水面,在甲板上疯狂拍打! 几乎同时,苏艾朴和刘水生的钩子和桶也相继传来了沉甸甸的触感! 不是大鱼群,但就在那片不大的暖水区边缘,竟然聚集了十几条这种耐寒的深海鱼,还有不少吸附在礁石上的贝类和奇怪的虾蟹! 绝境之中,这微不足道的收获,却像一剂强心针,瞬间点燃了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火。几人忘记了寒冷和疲惫,用最快的速度,将能勾到、捞到的一切海获拖上船。 鱼不多,贝类虾蟹更少,加起来可能也就二三十斤。但这是肉!是能提供热量和力气的食物! “快!生火!煮了吃!”苏艾朴声音发颤,不知是冷还是激动。 船上没有干柴,但有备用的一点煤油和一个小铁皮炉子(本是用来烧水热饭的)。苏俊安哆嗦着点燃炉子,刘水生手忙脚乱地处理最简单的鱼和贝类,扔进唯一没丢的小铁锅里,舀了点海水,就着微弱的煤油火焰煮了起来。 没有调料,甚至没有完全煮熟。但当那滚烫的、带着腥咸的鱼汤和半生不熟的鱼肉滑进冰冷的喉咙、落入空瘪的胃袋时,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流,从内而外蔓延开来,暂时驱散了部分刺骨的寒意。 体力,恢复了一丝。 希望,重新燃起。 苏明镜也分到一小碗滚烫的鱼汤。她小口小口喝着,感受着那点热量在体内扩散。她知道,这远远不够。船还没脱离险境,发动机还没修好,海底那诡异的“脉动”还在增强。 但至少,他们暂时活下来了。并且,找到了一条或许能绝处逢生的、荆棘密布的小路。 她放下碗,再次面朝那片黑暗的深渊。 地火在脚下燃烧,微弱,却真实。 而他们,要借着这点地火余温,撬动冰冷的海水,从死神指缝里,抢出一条生路。 第49章 零星暖意 鱼肉和热汤带来的暖意支撑不了多久,寒冷和更深处的疲惫很快重新攫住了每个人。但希望一旦点燃,眼里就有了光。 苏艾朴和苏俊安用临时找到的帆布和绳索,在“破浪号”残存的桅杆上,勉强升起了一面小小的、破旧的风帆。帆面千疮百孔,吃不住大风,但在这片气流诡异、风向不定的深海上空,聊胜于无。 苏明镜是他们的“眼睛”。 她闭目坐在船头,面朝着那片曾捞出鱼获的“暖水区”更深处,也是那股不断增强的、来自地底的“脉动”源头方向。冰冷的海风吹得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嘴唇青紫,但她一动不动,将所有感知沉入海水之下。 她在“听”水流的走向。 寒流在撞击前方海脊后,主要分成两股,从两侧奔腾而去。但他们所在的这片“背风区”并非死水。地底“脉动”引起的水压细微变化,以及“暖水区”渗出热水带来的温差,共同形成了数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表层水流。这些水流方向不一,强弱不定,像一张杂乱无形的网。 苏明镜要做的,是从这张杂乱无章的“网”中,找出一缕能推动他们离开此地、并最终汇入能带他们返航的主航道的“线”。 很难。她的感知在寒冷和体力透支下变得模糊,那些水流的“声音”微弱得像是幻觉。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爹……”她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破碎,“收左锚……三寸……” 苏艾朴立刻照做。锚链哗啦啦收起一截。失去部分固定的船身微微一晃,开始被一股从右舷侧后方吹来的、极其微弱的侧风,以及一股几乎感觉不到的、从左前方“暖水区”方向渗过来的暖流余波,缓缓推动。 船动了!虽然慢得像蜗牛,虽然方向歪歪扭扭,但它确实在动,在离开这片将他们困住的礁石区! “下右舷那个……破桶……当桨……”苏明镜又指示。没有动力,没有完好的桨,只能用能找到的任何东西增加一点推力或控制方向。 苏俊安和刘水生把一个漏了的旧铁皮桶绑在长竹竿上,做成一个可笑的、效率低下的“临时桨”,按照苏明镜指示的角度,探入水中,笨拙地划动。 “左满舵……一点点……顺那股冷流走……” “收帆……右舷受风……” 苏明镜的指令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全凭她捕捉到的、瞬息万变的水流和风向信息。苏艾朴和苏俊安则像两个高度紧张的提线木偶,完全信任,立刻执行。刘水生拼尽全力划着那滑稽的“桨”。 这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挪移。速度慢得令人绝望,方向也并非直线,而是曲折地、艰难地,在几股乱流的缝隙中寻找生路。 一个时辰过去了,他们可能只挪出了不到一海里。但回头望去,那片曾庇护他们、也困住他们的礁石黑影,已经模糊了许多。 寒冷、疲惫、绝望,再次如潮水般涌上。肌肉因持续用力而酸痛颤抖,眼皮重得快要黏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被冻伤的刺痛。 苏明镜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飘忽,对水流的感知时断时续。她狠心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她勉强清醒。 不能停。停下来,就会再次被乱流带偏,或者干脆被越来越强的海底“脉动”引发的异常水流吞没。 就在这时,她一直分神留意着的、那来自海底深处的“脉动”,频率忽然加快了一丝!紧接着,一股远比之前强劲的、方向明确的水流,从他们斜前方猛然涌来! 不是寒流,也不是之前的微弱乱流。而是一股温暖、浑浊、带着淡淡硫磺气味的上升水流!它来自“脉动”的源头,似乎是因为地底活动加剧,从更深的海底裂隙中被强行挤压上来的! 这股水流力量很大,方向直奔海面,而且恰好是朝着他们想要离开的大致方位! 是机会!也是巨大的危险! 上升水流能带他们快速离开这片复杂水域,但也可能将他们卷入更剧烈的海底活动中心,或者直接抛上水面,在恶劣天气中倾覆! “抓住!抓紧船上一切!”苏明镜嘶声喊道,用尽最后力气,“帆收死!顺着它!让它带我们走!” 话音刚落,那股温热的上升水流便狠狠撞上了“破浪号”的船底! 船身猛地向上一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海底托起!所有人都被抛离了甲板,又重重摔下。船舱里所剩不多的积水和杂物哗啦一声全涌向一边。 船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上升,被那股狂暴而灼热的水流裹挟着,冲向海面!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 耳边是水流奔涌的轰响,是船体结构承受压力的呻吟,是风吹过破烂风帆的尖啸。失重感和眩晕感同时袭来。 苏明镜死死抱住主桅杆底座,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但她的“耳朵”却拼命抓取着周围的信息——水流的温度在升高,硫磺味在变浓,上升的速度在加快……但方向,似乎没有偏离太多,依旧朝着深海与较浅海域交界的大致方位! 赌对了!这恐怖的水流,真的在带他们离开绝地! 就在她心神稍松的刹那,一声极其沉闷、仿佛地壳破裂的巨响,从脚下极深的海底传来!整个海面似乎都为之震颤!上升水流瞬间变得更加狂暴混乱! “地火”……喷发了?还是更剧烈的活动? 没时间细想,船身猛地一震,像是撞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周围压力骤减,上升速度更快,耳边风声呼啸! “要出海面了!抓紧——!”苏艾朴的吼声被风声撕碎。 下一刻,“轰——!” “破浪号”像一颗被掷出水面的石子,破开海面,腾空而起,又重重砸落!冰冷的海水混合着温热的上升流水,像瀑布一样从四面八方浇灌下来。 天光!久违的、铅灰色的、却无比珍贵的天光,刺破了黑暗,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们冲出来了!从那片黑暗的、充满死亡威胁的深海乱流区,冲回了海面! 然而,没等他们从劫后余生的眩晕中恢复,苏明镜就“听”见了更可怕的声音—— 不是来自海底,而是来自空中。 是风。狂暴的、方向混乱的、比之前猛烈了数倍的飓风!以及远处,那连接着海与天的、如城墙般压过来的、墨黑色的雨墙! 他们离开了深海地狱,却撞进了海面风暴的中心。 第50章 风暴眼 船一冲出海面,就被飓风抓住了。 那不是风,是无数只狂暴的手,从四面八方撕扯着破烂的帆、断裂的绳索、和本就摇摇欲坠的船体。雨水不是落下,是横着、斜着、甚至从下往上,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人脸上、身上,生疼。铅灰色的天幕低得仿佛要压到桅杆顶,墨黑的雨墙像移动的山峦,带着吞噬一切的轰鸣,迅速逼近。 “破浪号”刚刚经历深海的折磨,此刻像一具被掏空的骨架,在狂风巨浪中发出濒临解体的哀鸣。每一次被抛上浪峰,船底都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每一次砸进波谷,海水就像墙壁一样从两侧拍上来,瞬间淹没半个甲板。 “固定!把所有能动的东西都绑死!”苏艾朴的吼声在风暴中微弱不堪。他死死抱住舵轮——尽管舵轮此刻已毫无意义——试图在疯狂的颠簸中保持一丝方向。 苏俊安和刘水生在及膝深的海水里踉跄,用能找到的最后几段绳索,将自己、苏明镜,以及船上任何看起来还算结实的部分,死死绑在一起。冰冷的海水混着温热的、从深海带上来的余流,呛进喉咙,又咸又苦,带着硫磺的涩。 苏明镜被绳索勒在腰间,绑在主桅杆残存的最粗一段上。她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一片被雨水模糊的黑暗和偶尔划破天际、照亮狰狞海浪的惨白闪电。但她的耳朵,却被迫接收着这个世界全部的、毁灭性的喧嚣。 风的尖啸,浪的怒吼,雷的炸响,木头碎裂的脆响,金属扭曲的呻吟……还有,更深处,那从海底隐约传来的、尚未平息的、闷雷般的“脉动”余波。 风暴与“地火”的合奏,奏响的是末日的序曲。 一个几乎垂直的巨浪从侧面袭来,船身猛地倾斜到近乎九十度!所有人都在惊叫中被甩向一侧,又被绳索死死勒住,悬挂在几乎与海面平行的船舷边!海水轰然灌入,瞬间淹没了甲板,也淹过了他们的头顶。 窒息。冰冷的、黑暗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窒息。 苏明镜感觉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空,耳朵里灌满了水,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要炸开。绳索勒进皮肉,骨头仿佛要被折断。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瞬间,船身又被另一股力量猛地扳了回来,重重砸回海面。海水哗啦啦退去,所有人瘫在甲板上,剧烈地咳嗽,呕吐,从口鼻中喷出咸涩的海水。 “不……不行了……”刘水生咳得撕心裂肺,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海水,“船要……要散了……” 苏艾朴趴在舵轮边,浑身湿透,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他看着这艘承载了全家希望、却又将他们一次次拖入绝境的新船,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彻底的绝望。 人力,在真正的天威面前,渺小如蝼蚁。 苏明镜也在咳,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脸上,混合着嘴角渗出的血丝。她知道,刘水生说得对。船撑不住了,人也到极限了。再来一次那样的倾覆,或者一次足够结实的巨浪拍击,“破浪号”就会像它的前任一样,碎裂,沉没。 可她不认命。 她猛地抬起头,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朝着风暴最猛烈的方向,用尽肺里最后一丝空气嘶喊: “爹!砍断主桅!” 砍断主桅?那是船最后的支撑,是帆的依靠,是……此刻唯一还能稍微给他们一点方向感和稳定性的东西! “镜丫头!”苏艾朴骇然。 “砍!”苏明镜的声音带着一种濒死的疯狂,“它吃风!带着船转!船在打转!顺着风跑!砍了它!让船顺着浪跑!” 苏艾朴浑身一震,猛地明白了女儿的意思。破烂的帆和桅杆,此刻不是助力,是致命的负担。它们在狂风中不受控制地摆动、拉扯,加剧了船的旋转和倾覆风险。砍掉它,让船变成光秃秃的船壳,或许无法控制方向,但至少能减少侧翻的可能,顺着最强的风浪流方向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俊安!刀!”苏艾朴嘶吼,眼中重新燃起决死的火焰。 苏俊安从腰间拔出那把磨得雪亮、本用来防身和切割渔网的短刀,连滚爬爬扑到剧烈摇晃的主桅杆下。刘水生也挣扎着爬过去,用身体死死抵住桅杆基部。 刀光在闪电中一闪,狠狠砍在早已布满裂痕的桅杆根部!木屑飞溅。 “咔嚓——!” 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主桅杆在狂风和刀锋的双重作用下,从根部断裂!带着破烂的帆布和绳索,轰然倒塌,砸进汹涌的海浪,瞬间被吞噬。 失去桅杆的“破浪号”猛地一轻,不再疯狂地原地打转,船身被最大的那股风浪推着,开始以一种失控的、但相对平稳一些的姿态,朝着一个方向加速冲去。 是顺着风,也是顺着浪。像一片被洪水卷走的木板,除了随波逐流,别无选择。 但这至少,避免了立刻被撕碎的命运。 船在风暴中疯狂地起伏、颠簸,速度越来越快。方向?早已无人关心。他们只知道,自己正被风暴裹挟着,冲向未知的、但很可能是风暴移动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就在所有人都被颠簸和冰冷折磨得快要失去意识时—— 四周狂暴的风声、雨声、浪涛声,突然间……减弱了。 不是消失,而是像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挡住,变得沉闷、遥远。 一直疯狂倾斜颠簸的船身,也奇异地平稳了许多,虽然仍在起伏,却不再有那种随时倾覆的致命感。 苏明镜最先察觉不对。她抬起头,脸上满是雨水,却感到风……似乎停了?不,不是停,是变得混乱、柔和,从四面八方吹来,而不是从一个方向狂暴地推搡。 她侧耳倾听。震耳欲聋的雷声和浪吼还在,但似乎来自……周围?头顶?而不是就在身边炸开。 “我们……”苏艾朴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我们……是不是在……风暴眼里?” 风暴眼! 那个位于飓风中心、相对平静、甚至能看到天空的死亡区域! 他们被飓风裹挟,竟然误打误撞,冲进了风暴眼! 所有人都挣扎着抬起头,望向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但不再是那种密不透风的墨黑,而是透着一种诡异的、朦胧的灰白。雨停了,风变得轻柔而散乱。四周,是高达数十米、宛如移动山脉般的、墨黑色的云墙,缓缓旋转着,将这片相对平静的区域围在中心。云墙之中,电蛇狂舞,雷声滚滚,那是毁灭之墙。 而他们这艘破船,就漂浮在这片直径可能只有几海里的、短暂的、虚假的“平静”水面上。像砧板上的鱼,等待着周围那堵死亡之墙合拢,将他们再次拖入炼狱。 但至少,他们赢得了片刻的喘息。 “快!”苏艾朴猛地跳起来,声音因激动和急切而变形,“趁现在!检查船!堵漏!舀水!能修一点是一点!” 绝境中的生机,哪怕只有一瞬,也要死死抓住! 第51章 短暂的平静 风暴眼里,是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没有风,只有极其微弱、方向不定的气流,拂过湿透的皮肤,带不起一丝暖意。雨停了,但空气里饱含着水汽,沉重地压在肺叶上。天光是从四周高耸入云的黑色云墙缝隙里漏下来的,惨白,冰冷,毫无生气。 海面也不再是翻滚的怒涛,而是一种黏稠的、缓慢起伏的墨绿色,像一锅即将冷却的、冒着诡异气泡的浓汤。“破浪号”就漂在这锅“浓汤”中心,随着那缓慢的起伏,轻轻摇晃。 苏明镜被从主桅杆残桩上解下来,瘫在积满海水的甲板上,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只有牙齿在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寒冷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吞噬着刚刚那点鱼汤带来的微不足道的热量。 苏艾朴第一个行动起来。他知道,这平静不会长久。风暴眼是飓风中最致命的部分,因为它的尽头,是另一边、同样甚至更狂暴的“眼墙”。他们必须在“眼墙”重新吞没他们之前,做点什么。 “俊安!水生!别愣着!”他哑着嗓子吼,声音在死寂的风暴眼里显得格外突兀,“检查船底!看漏成啥样了!能堵的赶紧堵!” 苏俊安和刘水生挣扎着爬起来,扑到船舷边,探身去看水下。船体在刚才的疯狂颠簸和撞击中,旧伤未愈,又添新创。那道在深海被刮出的大口子边缘,又撕裂了一些,木茬狰狞地翻着。其他地方也有不少磕碰和裂缝。 “爹!破口更大了!水还在进!得从里面堵!”苏俊安的声音带着哭腔。 “进舱!”苏艾朴当机立断。 三人又扑进几乎被海水灌满的船舱。冰冷浑浊的海水淹到胸口,漂浮着各种杂物。他们摸索着,找到一些被水泡得发胀的破布、烂麻绳,还有几块断裂的木板,拼命往最大的破口处塞,用身体顶住,试图减缓进水的速度。 苏明镜躺在甲板上,侧耳听着舱里的动静。堵漏的声音,泼水的声音,压抑的咳嗽和咒骂声。她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船体的损伤是结构性的,靠临时堵塞,撑不了多久。 但能撑一会儿,是一会儿。 她强迫自己抬起几乎冻僵的手,摸索到腰间那个防水的油布小包——里面是她让姐姐准备的、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火柴,还有一小块火绒。这是最后的火种。 “哥……”她用尽力气,朝着船舱的方向喊,“有……有能烧的东西吗?干的……一点点就行……” 苏俊安从舱口探出湿淋淋的头,脸上全是绝望:“妹,都湿透了!连块干木头渣都没有!” 苏明镜的心沉了下去。没有火,就无法取暖,无法烤干衣服,无法煮食……在这冰冷的风暴眼里,他们很快就会失温。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船头、努力观察四周云墙的刘水生,忽然指着船舱角落里一个半浮半沉的木箱子,激动地喊:“那里!那个装工具的箱子!是铁皮的!最底下……最底下好像垫了层油毡布!不知道湿透没!” 油毡布!防水防潮的油毡布! 苏俊安立刻扑过去,在冰冷的海水里摸索着打开那几乎散架的工具箱。果然,在工具箱最底层,垫着一块不大的、黑色的油毡布。因为密封性好,又垫在最底下,竟然只有边缘被浸湿了一小圈,中间部分还是干的! “有救了!”苏俊安几乎是哭着喊出来,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珍贵的、不到两个巴掌大的干油毡布掏出来,用颤抖的手递给从舱口接应的苏艾朴。 苏艾朴接过那小块油毡布,像捧着救命的神符。他连滚爬爬上了甲板,找了个相对避风(虽然也没什么风)的角落,用身体挡住,然后看向女儿。 苏明镜摸索着,从油布包里取出火柴和火绒。她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终于“嗤”地一声,划亮了一根火柴。微弱的、橘黄色的火苗,在惨白的天光下,显得那么温暖,那么珍贵。 苏艾朴立刻将干油毡布的一角凑近火苗。油毡布含有沥青,极易燃烧。火舌瞬间舔了上去,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冒出一股带着浓烈焦油味的黑烟。 一小堆珍贵的、微弱的火苗,在湿透的甲板上跳动起来。 “快!围过来!烤烤手!把衣服拧干!靠近火!”苏艾朴招呼着。 苏俊安和刘水生也爬上甲板,四个人围在那小得可怜的火堆旁,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他们将湿透的外衣脱下来,用力拧出冰水,然后放在火苗上方小心地烘烤。烟雾呛得人流泪,但没有人离开。 苏明镜也凑近了些,伸出冻得青紫、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放在火苗上方。温暖,一点点顺着指尖,流回几乎冻僵的身体。她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带着焦味的、却无比宝贵的暖空气。 “爹,”她一边烤火,一边低声问,“咱们……在往哪边飘?能看出来吗?” 苏艾朴抬起头,眯着眼,仔细观察着周围缓缓旋转的、厚重如山的云墙,又看了看海面那几乎停滞的水流方向。 “看不准……但感觉,云墙转得慢了些……”他声音沉重,“咱可能……在风眼比较靠边的位置,或者在顺着风眼中心的气流,慢慢打转……” “必须出去。”苏明镜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不能等它合拢。另一边的眼墙,比进来时更可怕。” 苏艾朴何尝不知。可怎么出去?船没有动力,帆也砍了。难道靠手划水,去对抗即将合拢的、时速上百公里的飓风? “得借力。”苏明镜像是知道父亲在想什么,她侧过头,用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看”向四周那堵令人绝望的云墙,“风眼里的气流,虽然乱,但最外圈,贴着云墙的地方,风应该已经开始转了……是往外旋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仔细分辨空气中那些微弱到极致的流动。“我们得……想办法,飘到靠近云墙边缘的地方。不用进去,就蹭到那股往外旋的气流的边……让它,把我们带出去。” 蹭风暴眼边缘的气流?这简直是痴人说梦!一个不慎,就是被直接卷入眼墙,粉身碎骨! “可……咱们现在,好像是在风眼中心附近打转……”苏俊安涩声道。 “所以,要动。”苏明镜转向父亲,“爹,船上还有什么能当桨的?或者……能稍微改变一点船飘向的东西?一点点就行,只要能让船慢慢朝云墙方向偏……” 第52章 湍流 苏艾朴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甲板。破烂的木板,断裂的绳索,漏水的桶……忽然,他目光停在那个刚刚取出油毡布的空工具箱上。铁皮做的,虽然不大,但结实。 “那个箱子!”他指着,“把它拆了!铁皮绑在木板上,当桨!用绳子绑在船舷上划!”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苏俊安和刘水生立刻动手,用那把短刀和捡来的碎石,费力地拆解那个铁皮工具箱,将相对平整的铁皮绑在几块稍大的破木板上,做成几面简陋得可笑的“铁皮桨”。然后用最后的绳索,将它们绑在船舷两侧。 四个人,包括苏明镜,都抓住那绑着“铁皮桨”的绳索,趴在船舷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可笑的“桨”探入墨绿色的、几乎不流动的海水,朝着一个方向——苏明镜凭借对气流微弱感知判断出的、云墙旋转方向的外侧——拼命地、一下一下地划动。 动作滑稽,效率低下。但几双几乎冻僵的手,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虔诚的力气。 船,开始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朝着某个方向,偏移了那么一丝丝。 头顶,那惨白的天光,似乎暗了一点点。 四周,死寂的空气中,隐约传来了沉闷的、遥远的、仿佛千万面巨鼓同时擂响的——风声。 风暴眼的短暂喘息,即将结束。 地狱的大门,正在重新打开。 …… “桨”划得很慢。 铁皮摩擦着黏稠的海水,发出沉闷的沙沙声,每一次推水,都像在与一整片大海拔河。四个人的手臂很快就酸麻得失去了知觉,只能凭着机械的本能,一下,又一下。 苏明镜趴在船舷边,脸几乎贴在水面上。冰冷的海水溅到脸上,她却不觉得冷,全部的感知都集中在指尖绳索传来的微弱拉力,和……耳朵里捕捉到的,那越来越清晰的、来自四面八方的风声。 起初是低沉的嗡鸣,像遥远的闷雷。渐渐地,变成了呼啸,像是无数看不见的巨兽在云墙后苏醒、喘息。空气不再凝滞,开始有了流动,一丝丝,一缕缕,从他们划桨的反方向吹来,带着湿润的凉意,也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前的躁动。 他们在接近云墙边缘。或者说,风暴眼正在收缩,云墙正在向他们合拢。 “快!再快一点!”苏艾朴嘶吼着,牙龈咬出了血。他感觉船身似乎真的在朝着一个方向微微偏转,但那点偏移,在迅速逼近的、肉眼可见开始加速旋转的云墙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苏俊安和刘水生已经喊不出声,只是拼命地、徒劳地划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冰冷的汗水(或者说被海水浸透又蒸发的盐渍)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苏明镜的指尖被粗糙的绳索磨破了皮,血珠渗出来,很快被海水冲刷掉。她没有喊痛,甚至感觉不到痛。她全部的意志,都用来“听”风。 听风的走向,听风的强弱变化,听那股贴着云墙内壁、开始加速、开始带着明显旋转方向的气流…… “停!”她猛地大喊,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 另外三人下意识地停住了划桨的动作,愕然看向她。 “收桨!”苏明镜急促地喘息着,手指向船尾的方向,“风……来了!从那边!收桨,抓紧!让船……自己漂过去!”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股强劲的、带着明显旋转力道的侧风,猛地从他们左后方撞上了“破浪号”!这股风不再是风暴眼里那种混乱的微风,而是有了明确的方向——逆时针旋转,向外! 是眼墙边缘的外旋气流!他们终于蹭到了! 破烂的船身被这股风猛地一推,船头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右偏转,同时被气流裹挟着,开始加速,朝着那堵墨黑色、电闪雷鸣、正在眼前迅速放大的、死亡之墙的边缘冲去! 不是笔直撞向云墙,而是以一种切线的角度,被气流“抛”向云墙外侧!这是他们计划中最好的情况,但也是最为凶险的一刻——距离太近,速度太快,一个不慎,就会被旋转气流彻底吞噬,或者被甩出去时直接撞上眼墙外侧更狂暴的风浪! “抓紧!趴下!别抬头!”苏艾朴用尽最后力气咆哮,自己则死死抱住了舵轮残存的底座。 所有人立刻扑倒在湿滑的甲板上,死死抓住身边任何固定的东西。苏明镜被苏俊安一把按在身下,用身体护住。 耳边是骤然放大了无数倍的风的尖啸!那声音不再是“呼呼”或“呜呜”,而是变成了高频的、撕裂耳膜的金属摩擦声!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声音填满,吞噬了其他一切。 船身像一片被丢进漩涡的叶子,疯狂地旋转、颠簸、被抛起、又砸下。但这一次,它不是在原地打转,而是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以惊人的速度,甩向一个方向——云墙之外! 天光瞬间被吞噬,四周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的黑暗。只有闪电,惨白的、瞬间照亮狰狞世界的闪电,在几乎紧贴着船舷的、翻滚的墨黑色云墙中狂舞,将每个人惨白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雷声不再是“轰隆”,而是连成一片的、仿佛天地都要炸开的、持续不断的恐怖巨响! 从相对平静的风暴眼,瞬间冲入最狂暴的眼墙区域,这种极端变化带来的冲击,几乎让人瞬间崩溃。苏明镜感到耳朵里一阵剧痛,随即是温热的液体流出来——耳膜被急剧变化的气压刺破了。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停止了跳动,又在下一秒被重锤狠狠砸中,疯狂擂动。 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了。只有身体在承受着无穷无尽的、仿佛要将每一寸骨骼都碾碎的折磨。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只有十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在这片毁灭的声光风暴中被彻底撕碎时——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仿佛整个天空在头顶炸裂的巨响!船身猛地一震,像是撞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然后…… 压力骤减! 第53章 劫后余生 那高频的风啸声,陡然降低!虽然四周依旧狂风暴雨,雷声震耳,但那种被死亡之墙紧紧包裹、随时粉身碎骨的极致压迫感,消失了! 他们冲出来了! 从风暴眼墙,冲到了飓风的外围区域! 眼前依旧是黑暗,暴雨如注,狂风怒吼,巨浪滔天。但与刚才眼墙内的绝境相比,这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缓和”! 船依旧在疯狂颠簸,但至少,它还在水面上,没有解体! “活……活下来了?”苏俊安颤抖着,不确定地低语,声音小得几乎被风雨吞没。 苏艾朴挣扎着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望向四周。虽然能见度极低,但他能感觉到,那堵吞噬一切的墨黑色云墙,已经移到了他们的后方,正以一种令人胆寒的速度,向着远方推进。 他们被甩出了飓风的核心路径! “活下来了……”苏艾朴喃喃重复,眼眶骤然一热,滚烫的液体混着冰冷的雨水流下。 苏明镜被哥哥扶起来,瘫坐在甲板上,剧烈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全身的伤痛。耳边的嗡鸣声还在,但已经能隐约听到风雨和海浪的咆哮。她“看”向飓风离去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正在远离。 劫后余生。又一次。 但还没到庆幸的时候。“破浪号”千疮百孔,船舱还在进水,他们失去了所有动力和导航,漂浮在暴雨狂风的外围海域,精疲力尽,伤痕累累。 然而,希望的火苗,终究没有熄灭。 苏明镜摸索着,抓住身边哥哥冰凉颤抖的手,用力握了紧。 “我们……出来了。”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在风雨中微弱,却清晰。 出来了。从深海地火,到飓风眼墙,他们闯过了一道又一道鬼门关。 现在,他们要面对最后的挑战——如何带着这艘随时可能沉没的破船,和四个只剩一口气的人,从这片狂暴的外围海域,找到回家的路。 风暴正在远去。 而生路,或许就在前方,那片被风雨模糊的、未知的海平线。 飓风远去的轰鸣像退潮的雷声,渐渐消失在东南方的海平线下。雨还在下,但势头小了许多,从鞭挞变成了持续的、冰冷的浇灌。风依旧很大,推着浪头,但不再是那种要将一切撕碎的狂暴。 “破浪号”像一具被啃噬过的巨兽骸骨,在波涛间无助地沉浮。船舱里的水又涨高了一些,虽然破口被临时堵着,但每一次颠簸,都有新的海水从各处缝隙渗入。发动机成了一堆沉默的废铁,桅杆只剩一截丑陋的木桩。甲板上一片狼藉,散落着断裂的木板、扭曲的金属碎片,还有那几面滑稽又可敬的、已经变形的“铁皮桨”。 苏艾朴靠在舵轮边,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被扯痛的嘶声。他看了一眼怀表,表盘进了水,指针停在某个毫无意义的时刻。他把它扔进海里,抬头望向天空。 云层依旧厚实,看不到日月星辰。但飓风过后,云隙间偶尔会漏下一缕惨淡的天光,足以让他大致判断出东南西北。他们被甩出来的方向……似乎是飓风的西北侧。如果飓风是从东南向西北移动,那么它的右后方(西北侧)通常是最危险、破坏力最强的区域,但也是……离海岸可能相对较近的一侧? 这只是老渔民的经验猜测,没有任何依据。但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爹……”苏明镜被苏俊安扶着,靠在残存的船舷边。她的耳朵还在嗡鸣,但勉强能听清周遭的声音。脸上、手上的伤口被海水蜇得火辣辣地疼,寒冷让她的思维变得迟缓,但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开口。 “我们……在往哪漂?” “说不准。”苏艾朴声音干涩,“风是从东南往西北吹,浪也是。船现在没动力,也没帆,大概……是顺着风和浪,往西北方向漂。” 西北。苏明镜在心里飞快地回想那张被她“听”过、也“摸”过无数遍的海图。如果他们从哑巴沟东南的深海遇袭,被寒流带入未知海域,又遭遇飓风,被甩到飓风西北侧……那么西北方向,应该是逐渐靠近大陆架,海水变浅,最终……可能会接近万隆海岛所在的岛链,或者至少,是有人烟的航道附近。 但这中间的距离有多远?一天?两天?还是更久?“破浪号”能不能撑到那时候?他们又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水……”刘水生哑着嗓子,指着船舱,“又涨了……” 苏俊安默默地拿起一个破桶,再次爬进冰冷的海水里,开始一桶一桶地往外舀水。这已是无谓的抗争,但舀出一桶,船就晚沉一秒,希望就多一丝。 苏明镜侧耳倾听。除了风声、雨声、浪声,她努力捕捉着一些更细微的声响——海鸟的叫声?远方船只的汽笛?甚至……海底地形的变化? 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洞的、被风雨填满的喧嚣。 饥饿和寒冷像两条毒蛇,缠绕着每个人的身体。最后一点鱼汤和烤鱼带来的热量早已耗尽,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不断带走体温。苏明镜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牙关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 “不能睡……都别睡……”苏艾朴嘶哑地提醒,他自己也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 可疲惫和伤痛是更强大的敌人。刘水生第一个撑不住,舀水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头一歪,靠着船舱壁,竟在冰冷的海水里昏睡过去。苏俊安想去拉他,自己脚下也是一软,差点栽倒。 苏明镜感到自己的意识也在一点点模糊。眼前发黑,耳朵里的嗡鸣似乎变成了某种遥远而飘渺的歌声……像是海浪在哼唱,又像是……幻觉? 不,不是幻觉。 她猛地一个激灵,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那声音很微弱,很遥远,断断续续,但确实存在。不是海浪,也不是风雨。是……一种有节奏的、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震动,通过海水,隐隐传来。 咚……咚……咚…… 间隔很长,很规律。 是潮汐?不对,潮汐的“声音”不是这样。是……远处大型船只的螺旋桨?还是…… 她忽然想起收音机里那个警告——“地磁波动”、“海底活动”。 第54章 靠岸了 难道……他们还没有完全离开那片地质活动异常的海域?或者说,这片海域本身,就处于某种不稳定的状态? 那有节奏的震动,难道是海底间歇性的、小规模的地质释放?就像人受伤后,脉搏的不稳定跳动? 这个猜想让她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这片海域的危险,就不仅仅是风暴和迷失方向了。 但此刻,这诡异的、有节奏的震动,却意外地成为了一个参照物。它来自一个固定的方向(大概是海底“脉动”的源头残余),虽然无法精确定位,但至少提供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点”。 “爹……”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几乎被风雨吞没,“仔细听……水底下……是不是有声音?咚……咚……的……” 苏艾朴愣了一下,凝神倾听。除了风雨浪涛,他什么也听不见。但他相信女儿。 “有!是有!”他立刻肯定,虽然他自己毫无所觉,“在哪个方向?” 苏明屏住呼吸,努力分辨那微弱震动的来源。“大概……在我们的……左后方。比较深。” 左后方,那是东南方向。是他们来的方向,也是飓风离去的方向,更是那片死亡深海的方位。 也就是说,他们正被风和浪推着,朝着与那震动源头大致相反的方向——西北方漂去。 这至少证实了他们的漂流方向是对的。 “好!”苏艾朴精神一振,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咱们就顺着这个漂!俊安,水生,醒醒!继续舀水!能舀一点是一点!镜镜,你仔细听着那声音,要是变了,或者没了,立刻说!” 有了一个模糊的“坐标”,哪怕它来自危险的深渊,也让人在无尽的漂流中,有了一丝抓住方向的感觉。求生的意志,再次被强行点燃。 苏俊安摇醒刘水生,两人咬着牙,继续与不断涌入的海水搏斗。苏艾朴则努力观察着海面,试图从波浪的形态、偶尔飞过的海鸟(虽然很少)、甚至海水颜色的细微变化中,寻找更确切的陆地迹象。 苏明镜则成了“声呐”。她靠坐在那里,闭着眼,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微弱、遥远、却规律得令人心悸的“咚咚”声上。那声音像是这片受伤大海的心跳,也像是死神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时间在寒冷、疲惫、饥饿和茫然的期待中缓慢流逝。天光从铅灰变成更深的墨蓝,夜晚即将来临。雨终于停了,但风依旧寒冷刺骨。 船舱里的水似乎舀不尽,但上涨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也许破口在颠簸中又被什么东西卡住,或者船体自身的浮力暂时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就在天色彻底黑透,星光被薄云遮蔽,只有微弱的海面磷光提供一点可视度时—— 一直凝神“倾听”的苏明镜,忽然抬起了头。 “声音……变了。”她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 “变了?怎么变?”苏艾朴立刻凑近。 “变弱了……而且,方向好像……偏了一点。”苏明镜努力描述着那种微妙的感觉,“好像……那个‘源头’,在我们右后方了?” 苏艾朴心头猛地一跳。如果那震动源头在他们的右后方,意味着他们的漂流方向可能发生了偏转,不再是纯粹的西北,而是偏北,或者……偏西? 他抬头望向夜空,试图寻找任何可以定位的星辰,但云层太厚。他又仔细感受着风向和海浪的方向……似乎,风确实比之前更偏北了一些? 是洋流的影响?还是他们即将接近陆地或岛屿,水文环境发生了变化? “爹!看那边!”一直盯着海面的刘水生,突然指着左前方的黑暗,激动地压低声音喊。 所有人立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在浓重的夜色和海面磷光交织的背景下,左前方极远的地平线上,似乎有一小片比周围更深的、不规则的黑暗轮廓,隐约可见。 不是云。云的轮廓是流动的、变化的。那片黑暗,是静止的,沉甸甸的。 是岛!或者……是陆地!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灯塔,骤然亮起,刺痛了早已干涸的眼眶。 “是岛!一定是岛!”苏俊安声音哽咽。 苏艾朴死死盯着那片轮廓,心脏狂跳。他无法判断距离,但至少,他们有了目标! “调整方向!尽量朝那边漂!”他嘶哑地命令,尽管明知对一艘失去动力的破船来说,“调整方向”近乎奢望。但他们还是挣扎着,再次拿起那变形的“铁皮桨”,用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片黑暗轮廓的方向,拼命划动。 虽然微弱,虽然缓慢,但船头,似乎真的朝着那希望所在,偏转了那么一丝丝。 夜色深重,寒冷彻骨。 但归途的灯火,似乎已在远方,隐约闪现。 那片黑影轮廓,是海平线上一个模糊的、沉静的剪影,在拂晓前最深的墨蓝里,像一滴凝固的墨。 可就是这点墨痕,让濒死的“破浪号”和船上濒死的人,燃起了最后的气力。苏艾朴死死盯着它,眼睛酸涩刺痛也不敢眨一下,仿佛一错眼,那希望就会沉入海底。苏俊安和刘水生的手臂早已麻木,只是机械地、用身体最后的本能,划动着那几片可笑又可怜的“铁皮桨”。 苏明镜不再需要去“听”那海底的震动。她的全部感知,都投向了前方。风从那里吹来,带着一丝……不同的气味。不再是纯粹的、空旷的咸腥,而是混进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泥土的涩,草木的潮,还有……烟火气。 那是陆地的味道。 天光,一点一点,从海平线下挣扎着爬上来,将墨蓝染成灰白,又晕开淡淡的蟹壳青。那滴“墨痕”的轮廓,也随之清晰起来。 不是大陆。是一座岛。一座比万隆海岛看起来要大一些、地势更高的岛。岛上似乎有山峦起伏的暗影,面向他们这一侧,是陡峭的、黑色的崖壁,在晨光中沉默地矗立,像一堵拒绝的墙。 但靠近崖壁下方,海水的颜色似乎变了。不再是深海那种沉郁的墨蓝,而是泛着一种更浅的、带着绿意的青灰。而且,海浪拍打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深海那种沉闷的咆哮,而是变成了清晰的、带着回音的“哗——哗——”声。 是浅滩!是近岸! “是岛!是浅水!”苏俊安的声音嘶哑,却迸发出狂喜。 第55章 我们回家了 天光彻底放亮了。 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墨痕的海岛,终于显出清晰的轮廓。比万隆岛更大些,崖壁陡峭地立在海边。 破浪号蹭上浅滩时,船底摩擦沙石的声响格外刺耳。 苏俊安瘫在船舱里,连手指都动不了。刘水生趴在地上,把脸埋进湿沙里,大口呼吸。 带着泥土和草木气味的空气。 是陆地。 苏艾朴第一个跳下船,海水只没到大腿。他转身,小心翼翼把苏明镜抱下来。 “镜镜,咋样?” 他声音干哑,粗糙的手抹去女儿脸上的盐粒。 苏明镜摇摇头。身体累得像散了架,可脚踩实地的瞬间,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 “爹,找水。”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四人互相搀着往岛里走。没多远,真找着条从山崖缝里淌下来的小溪。 水是甜的。 苏艾朴用破帽子舀水,先递给苏明镜,再给苏俊安和刘水生,最后自己才喝。 溪边有野果。苏俊安凭着记忆里那点东西,冒险尝了尝。 没毒。 苏艾朴削尖树枝,竟插到了几条在浅水区游的傻鱼。 火却成了难题。 苔藓、枯枝都找来了。苏俊安和刘水生轮流试钻木取火,手磨破了皮。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就在希望快灭时,一缕青烟冒了出来。 火苗跳动着,微弱,却真实。 烤鱼的香味飘起来时,四个人的肚子都在叫。鱼半生不熟,没盐没味。 可这是他们吃过最香的一顿。 肚子填饱了,力气回来些。更大的难题摆在眼前—— 怎么回家? “这岛不像有人住。”苏艾朴望着茫茫大海,眉头皱得死紧,“船是彻底不行了。” 苏明镜靠着岩石,闭眼想听听风的声音。 太累了。耳边只有一片模糊的低语,什么也辨不清。 就在这时候,天边传来不一样的响动。 嗡嗡的,越来越近。 “飞机!” 苏俊安猛地抬头,嘶哑着喊起来:“这儿!我们在这儿!” 军绿色的直升机在空中盘旋一圈,缓缓降在不远的空地上。 螺旋桨卷起沙石,迷得人睁不开眼。 舱门打开,第一个跳下来的,是明载烨。 军装笔挺,可脸上那份焦灼藏不住。他几乎是跑着冲过来的,几步就跨到跟前。 “明镜!” 他一把扶住苏明镜的胳膊,上下打量,“伤着没?哪儿不舒服?” 原来风暴那会儿,破浪号失联的消息就传开了。明载烨在测绘站一听,心就沉了下去。 他立刻协调了搜救。凭着对这片海的熟悉,硬是把搜索范围定在了西北方向。 这才找着他们。 “没事。”苏明镜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人额角的汗,军装领子上的灰,“谢谢你,明载烨。” 明载烨摇摇头,喉结滚了滚,没再多说。 “先回去,你娘和莲周都快急疯了。” 直升机轰鸣着升空。 从舷窗往下看,那片吞过他们的墨蓝大海,此刻温顺得像块绸子。 苏家院里,早就乱成一团。 林湘梅哭晕过去两回,苏莲周红着眼守在村口,一遍遍张望。 左邻右舍都来了,院里院外站满了人。 当直升机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落在村口空地上时,整个村子都炸开了锅。 “回来了!艾朴带着孩子们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呼啦围了上去。 林湘梅和苏莲周扑过来,抱住人就哭。苏明镜感觉到母亲和姐姐颤抖的怀抱,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碎了。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苏艾朴这个硬汉子,也红了眼眶,轻轻拍着妻子的背。 苏俊安和刘水生被乡亲们围住,七嘴八舌地问着。 院子里满是哭声、笑声、庆幸的叹息声。 李如花也挤在人群里。 她冷眼看着被围在中间的苏明镜。那张脸憔悴,却偏偏更显得楚楚可怜。 又瞥见站在苏明镜身边的明载烨。 那人的眼神,自始至终就没离开过苏明镜。那份专注,那份藏不住的担忧,像针一样扎进李如花眼里。 她原本计划得好好的生日宴。 本想借着机会缓和关系,让明载烨看清苏明镜是个什么货色。 结果呢? 一场风暴,全乱了套。苏明镜没死成,反倒让明载烨动用了直升机,演了这么一出英雄救美! 看看苏家人,抱在一起哭,抱在一起笑。 再看看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弟弟,还有只会冷嘲热讽的爹娘。 李如花只觉得一股火从心底烧上来,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她咬紧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掐出了血,也不觉得痛。 苏明镜……你等着。 你的好运气,也该到头了。 生日宴上,咱们走着瞧。 她最后剜了那人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身影没入巷口的阴影里。 归途的灯火亮了。 苏家院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暖意。 可谁也没瞧见,阴影里那双淬了毒的眼睛。 山雨,就要来了。 …… 腊月十七,离李如花的生日宴还有两天。 万隆海岛的冬天,风里带着湿冷的寒气,吹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苏明镜起得比平日稍晚些,推开屋门时,院子里那层薄薄的白霜还没化尽。 她刚在灶房帮着母亲林湘梅把粥端上桌,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一道刻意拔高的、带着笑意的女声。 “苏叔,林婶,在家吗?” 是李如花。 林湘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与坐在桌边的苏艾朴对视一眼,两人眼神里都透着了然。苏明镜没动声色,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着碗里的玉米碴子粥。 门开了,李如花穿着一件崭新的枣红色棉袄站在外面,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在脑后盘了个髻,插着根亮闪闪的银簪子。脸上擦了雪花膏,老远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气。她手里拎着个盖着红布的小竹篮,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容。 “哎哟,正吃早饭呢?”李如花笑着跨进门,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明镜身上,“镜妹子今天气色真好。” 林湘梅脸上也挂起客气的笑:“如花来了,吃过了没?一起吃点?” “吃过了吃过了!”李如花连忙摆手,把竹篮递过来,“林婶,这不我后天过生日嘛,家里准备摆两桌,请乡亲们热闹热闹。您和苏叔,还有莲周姐、镜妹子,可一定得来赏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