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风浪中颠簸前行。离开了近海熟悉的航道,四周的海变得陌生而深沉。天色渐渐亮起,但那亮光被厚重的云层过滤,变成一种压抑的铅灰色,笼罩着无边无际的、翻滚着白沫的墨蓝海面。
看不到别的船。只有他们一艘,像一片孤独的叶子,飘向大海深处。
苏俊安每隔一段时间就报一次时间和预估航程。苏艾朴根据风速和潮水流向,微调着航向。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沉默,迅速,精准。
但苏明镜的心,却一点点提了起来。
太安静了。
除了风浪,没有其他船只的马达声,没有海鸟异常的聚集,也没有“听”到任何属于人类的、带着恶意的声响。
这不对。如果豹哥的人在海上埋伏,此刻应该已经进入她的“听觉”范围。就算他们躲在更远的地方,那些大功率的快艇,在这样空旷的海面上,马达声应该能传得很远。
除非……他们根本没在预想的海域埋伏。
或者,他们埋伏的方式,不是苏明镜想象的那样。
一个冰冷的念头,倏地窜过她的脊背。
“爹,”她忽然开口,声音在风浪中显得有些飘忽,“离咱们要去的地方,还有多远?”
苏艾朴看了一眼怀表,又眯眼估算了一下:“照这个速度,再有一个时辰左右。”
“加速。”苏明镜说。
苏艾朴一愣:“加速?油……”
“加速。”苏明镜重复,语气不容置疑,“用最快速度,冲过去。”
苏艾朴看了女儿一眼,没再问,猛地将油门推到底。发动机的咆哮骤然加大,船身猛地一冲,速度提升,更剧烈地颠簸起来。
苏明镜紧紧抓住船舷边的铁环。加速会暴露目标,会消耗更多宝贵的燃油,但此刻,她有一种强烈的不安。那片被预设为陷阱的海域,安静得反常。
要么,对方放弃了。要么,陷阱不在那里。
而在……他们往返的必经之路上。
比如,那个“老地方”。
船在加速状态下又航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更亮了些,但云层更厚,海天之间一片阴郁。风浪丝毫没有减弱。
忽然,一直凝神“倾听”的苏明镜,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直了。
她“听”见了。
不是快艇的马达,不是人声。
是水流的声音,一种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与周围潮汐轰鸣格格不入的紊乱。
就在他们航线前方偏左,大约两三海里的水下。
“爹!”她猛地喊道,“左转!快!左满舵!避开前面水下!”
苏艾朴几乎是本能地执行,舵轮猛打。船身急剧倾斜,所有人都被甩向一边。就在船头堪堪偏转的瞬间——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他们原本航向的正前方水下传来!紧接着,一道巨大的、浑浊的水柱冲天而起,夹杂着破碎的木板和缆绳的碎片,哗啦啦砸落在海面上!
是水雷?!还是……炸礁?
巨大的冲击波让“破浪号”剧烈摇晃,船舱里的东西乒乒乓乓摔了一地。苏俊安和刘水生死死抓住固定物,脸色煞白。
苏艾朴拼命稳住舵轮,额头上青筋暴起。刚才若不是女儿预警,船头正直直撞上那爆炸的中心!
是谁?竟然在航道上布这种要命的东西!
苏明镜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刚才那爆炸的巨响几乎震聋了她,但更让她浑身发冷的是爆炸前,她“听”见的那一丝不寻常——不是机械的定时声,而是……某种水生生物被惊扰后疯狂逃窜的密集声响,以及一段被故意弃置、随波逐流的朽木,内部结构在巨大水压下即将崩溃的呻吟。
那不是军用水雷。是更简陋、更恶毒的东西——用炸药和废旧物品制作的、靠水压或撞击触发的水下爆炸装置。被潮水或人为放置在航道上,等待不知情的船只撞上去。
“他们……没想抓我们。”苏明镜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他们想直接……炸沉我们。”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直警惕望着四周的刘水生,忽然指着右后方,声音因为惊骇而变调:“船!有船!两条!从后面包过来了!”
所有人猛地回头。
只见铅灰色的海天之间,两条没有任何标识的旧快艇,正开足马力,划开两道白色的尾迹,像两条露出毒牙的海蛇,一左一右,朝着刚刚躲过一劫、尚未完全恢复平稳的“破浪号”,恶狠狠地扑来!
他们的埋伏,根本不在渔场。
就在这往返的必经之路上。用一次致命的爆炸打乱节奏,甚至直接解决目标。如果失败,埋伏的快艇再出来收尾。
这才是真正的杀局。
苏艾朴眼睛瞬间红了,怒吼一声:“俊安!水生!抄家伙!准备撞!”
“破浪号”刚刚逃过一劫,此刻速度未复,转向不灵。而对方是轻便快速的快艇,呈夹击之势。
绝境。
苏明镜扶着船舷,慢慢站直身体。海风吹起她额前湿透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她“看”着那两条急速逼近的快艇,耳朵里,却过滤掉了马达的咆哮和家人的怒吼。
她在听。
听风。听浪。听更深处,那两道暖寒流交汇处,越来越清晰的、沉闷如雷的轰鸣。
然后,她朝着驾驶舱,用尽全身力气,清晰无比地喊出了唯一的选择:
“爹!别管他们!冲过去!朝着爆炸点的方向,全速!冲进那片乱流里!”
朝着爆炸点冲?
苏艾朴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以为女儿疯了。那里刚刚炸过,水下不知道还藏着多少要命的碎片和没爆开的玩意儿,海水被搅得一片浑浊,暗流更是乱得像一锅煮沸的滚水!
可他没有时间犹豫。两条快艇的马达声已经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到左边那条船上,一个光头汉子脸上狰狞的笑,和手里举起的、闪着寒光的鱼叉。
不冲,就是被左右夹击,船毁人亡。
“坐稳了——!”苏艾朴从胸腔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眼睛赤红,将油门一推到底,舵轮打死,不再试图规避任何障碍,对准了前方那片还漂着木板和油污、海水像开了锅一样翻滚的死亡水域,笔直地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