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艾朴看着女儿,又看了看妻儿。他知道女儿说得对。李川泽和豹哥就像两条毒蛇,盘在暗处,吐着信子。躲是躲不掉的,要么被慢慢缠死,要么……找机会,打它的七寸。
“行!”老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一跳,“就照镜镜说的办!后天,大潮,出海!”
定了计,剩下就是细处。
油料要重新算,分毫不差。吃的喝的要带足,但也不能多带,省地方省重量。渔网检查了三遍,绳索换了最结实的。苏俊安带着刘水生,把“破浪号”里里外外又查了一遍,特别是发动机和舵轮。
苏明镜让苏莲舟去了一趟赵老师家,借了一本旧的、有简单海图的学生地理图册。她看不见,但让姐姐把东南方向的海岸线、大致水深标记念给她听,和她“听”见的那片区域互相印证。
夜里,等家里人都睡熟。苏明镜再次打开那部短波收音机,调到那个频率。今晚的电流杂音似乎更重了些,但在嘈杂的底噪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一段加密通讯结束后,一个极其短暂、似乎是口误或松懈导致的、未加密的词语片段:
“……‘老地方’……接应……”
方向,东南偏东。距离,模糊,但感觉不会太近。
她轻轻关掉收音机。
“老地方”。是豹哥他们惯常接头的地方?还是……埋伏的地点?
她将这个词,默默记在心里。
第二天,苏家人如常在近海作业,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苏明镜“听”见,码头上那两个生面孔,今天似乎有些焦躁,碰头的次数多了,望向“破浪号”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审视。
她不动声色。
傍晚收船时,苏艾朴故意大声对来帮忙搬鱼的刘水生说:“水生啊,明天大潮,风浪大,咱歇一天,收拾收拾船,后天看情况再说!”
声音足够让不远处蹲着抽烟的人听见。
苏明镜“听”见那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匆匆起身离开,大概是去报信了。
鱼儿,看到了饵。
却不知道,下饵的人,已经张好了另一张网。
夜里,苏明镜将全家人叫到一起。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几张紧张而坚毅的脸。
“爹,明天一早,您正常去码头,检查船,做出犹豫要不要出海的样。跟人说,看潮水太大,可能不去了。”她对苏艾朴说。
“哥,水生哥,”她转向苏俊安和刘水生,“你们半夜,等码头上没人了,悄悄上船,把油加满,把吃的喝的、网具,全部准备好,绑结实。动静要小。”
两人重重点头。
“姐,娘,”她最后对苏莲舟和林湘梅说,“你们在家,天不亮就做饭,做耐放的干粮。我们天不亮就走,赶在所有人醒来之前,出港。”
“镜镜,”苏莲舟忍不住问,“那……明队长那边?”
苏明镜沉默了一下。明载烨给了她“眼睛”和“耳朵”,给了她警告。但这一次,她不能提前告诉他。一来,她无法解释消息来源。二来……这是苏家自己的仗,她不想再欠更多。
“不告诉他。”她最终说,“等我们回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如果后天中午,我们还没回来,也没消息。姐,你去找郝副官,就说……‘东南六十,老地方’。”
苏莲舟脸色白了白,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一切安排妥当。夜更深了。
苏明镜躺在炕上,听着窗外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的潮水声。
大潮将至。
海水被无形的力量疯狂拉扯、推涌,发出低沉而磅礴的轰鸣,像战鼓,在黑暗中一声声擂响。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最后一次勾勒航线,计算时间,推演可能遇到的每一种状况。
然后,将所有杂念摒除。
只剩下一个字——
去。
……
天还没亮透,是一种沉郁的墨蓝色。
苏家人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出了门。林湘梅把烙好的饼和装满水的竹筒塞进他们怀里,手是抖的,嘴唇抿得死紧,却没发出一点声音。苏莲舟送到院门口,死死抓着妹妹的手,直到苏明镜轻轻抽出来,低声说了句“放心”。
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潮水拍打岸基的闷响,一声,一声,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空旷。
“破浪号”静静泊在岸边,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苏俊安和刘水生早已等在船上,甲板收拾得干净利落,油已加满,网具捆扎结实。
苏艾朴最后一个上船。他站在跳板上,回头望了一眼沉睡的海岛,目光复杂,然后猛地转身,脚步落在甲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斩断了最后一丝犹豫。
“开船。”他说。
钥匙拧动,发动机低沉地轰鸣起来,声音在寂静的码头上传出很远,但很快被更响的潮声吞没。苏俊安熟练地解开缆绳,刘水生收回跳板。
“破浪号”像一道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滑出港口,融入外面那片无边无际的、墨蓝色的海。
天边,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但海面上,依旧是沉沉的暗色。风很大,是从东南方向推过来的,带着大潮前夕特有的、湿润而沉重的力道,推着船身,也推着人心。
苏艾朴把着舵轮,眼睛盯着前方模糊的海天线。苏俊安守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只旧怀表。刘水生蹲在船头,警惕地望着四周。
苏明镜坐在船舱口,裹着姐姐的旧棉袄,面朝着航行的方向。她闭着眼,但所有的感官都张开着。
她“听”见发动机在风浪中稳定的咆哮,比“听海号”有力得多。听见船身劈开波浪时,水流被强硬分开又合拢的哗啦声。听见风掠过桅杆和缆绳,发出尖锐又低沉的呜咽。
更重要的,她“听”着海。
潮水的力量此刻达到了顶峰,海面下是无数混乱而狂暴的暗流,互相冲撞、撕扯,发出闷雷般的轰鸣。在这片嘈杂的背景音中,她努力分辨着那道“暖流与寒流相遇”的独特声响——那是一种持续的、类似金属摩擦又像巨兽低吼的混响,是她此行目标的“信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