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偏东,大约六十海里外。在那片官方海图只标注了“水深莫测、流急”的区域边缘,她“听”见了一丝不寻常的“杂音”。
像是两股巨大的、无形的力量正在缓慢地、持续地角力,海水在它们交界处被剧烈搅动、抬升,发出一种沉闷而持续的轰鸣。无数细微的生命在那片被搅动、富含营养的水体中躁动,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却密集如沙的声响。
那是一个正在形成的、临时的、富含饵料的“水下山谷”。是鱼群的盛宴,也是航船的险地。
形成时间……大约就在大潮顶峰前后,持续时间不会超过两天。
她缓缓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没有任何焦距,却仿佛映出了远方那片暗流汹涌的海域。
三天后。大潮。油料被卡。豹哥的人。
所有散落的点,终于闭合,连成一个清晰的、带着杀机的箭头。
指向那片刚刚被她“听”见的、危险的富饶之地。
她低下头,手指在冰冷的炕席上,轻轻划了一下。
像是在海图上,落下第一个坐标。
……
第二天早饭时,苏明镜在饭桌上开了口。
“爹,后天,我想出海。”
桌上瞬间安静。筷子碰碗的轻响停了,林湘梅舀粥的手悬在半空,苏莲舟抬起头,苏俊安咀嚼的动作也慢了。
苏艾朴放下筷子,看着女儿。她的脸在晨光里显得过于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可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却亮得让他心头一凛。
“去哪儿?”他问,声音很沉。
“东南,偏东。大概六十海里外。”苏明镜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儿有个地方,大潮的时候,可能会有鱼。”
“六十海里?!”林湘梅失声,“那么远!油……”
“油够来回。”苏明镜截断母亲的话,转向父亲,“爹,您算过,咱船上的油,加满两个备用桶,再带上家里剩的,跑一趟六十海里,再在那边耽搁一天,回来,够不够?”
苏艾朴在心里飞快地算。镇上批的油加上家里剩的,精打细算,勉强够。但这是算得死死的,没有一点余量。“够是够,可那是算到骨头里的够!万一遇上顶风,或者要在那边多绕……”
“没有万一。”苏明镜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就按这个算。只去一天,大潮当天去,第二天一早回。不绕路,不耽搁。”
“可你咋知道那里一定有鱼?还刚好是大潮?”苏莲舟忍不住问。
苏明镜沉默了片刻,才说:“我‘听’见的。也看了明队长给的资料。那个地方,这个时候,有股暖流和寒流会撞上,大潮的水一搅,能把海底的吃的翻上来。鱼会去。”
她说得笃定,可“听”见这种事,太玄乎。苏艾朴眉头拧成疙瘩,苏莲舟咬着嘴唇,林湘梅眼圈开始发红。
苏俊安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但很清晰:“爹,我信妹。”
苏艾朴看向儿子。苏俊安平时话最少,可每次开口,都像秤砣一样沉。
“艾杞,”林湘梅声音发颤,“太险了……那地方听都没听过,还那么远……万一……”
“没有万一。”苏明镜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重了些,“娘,您知道豹哥的人在码头上盯着咱家船吧?”
林湘梅脸色一白,点了点头。
“您知道镇上油站卡咱家油吧?”
林湘梅又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们卡油,盯着船,算着潮水,就是在等。”苏明镜的声音像浸了寒水,一字一句,砸在人心上,“等咱家忍不住,等咱家想趁着大潮去远点的地方多捞点,等咱家……油不够,船不灵,在海上叫天天不应的时候。”
饭桌上死寂。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
“他们算准了咱家刚有起色,算准了咱家缺油,算准了大潮是出海的好时候。”苏明镜缓缓说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咱要是不去,就得一直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他们卡着脖子,慢慢熬。熬到他们找到下一个机会,或者熬到……咱家自己撑不住。”
“可你去了,不是正好撞进他们套里?”苏莲舟急道。
“所以,不能按他们想的去。”苏明镜说,“他们算潮水,算油料,算咱家心急。可他们算不到,咱知道具体哪儿有鱼。也算不到,咱只去一天,绝不贪多。”
她转向苏艾朴:“爹,这次出海,就一个目的——捞一网,立刻回。不管捞多捞少,绝不停留。赶在大潮最急、他们以为咱家最不敢动的时候,去。赶在他们可能还没完全准备好,或者以为咱家不敢去那么远的时候,回。”
“打一个时间差。”苏艾朴低声说,眼里闪过一道光。
“对。”苏明镜点头,“他们以为套下好了,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咱偏不,咱要趁套子还没完全收口,进去叼一口肉,立刻跑。”
“可万一……”林湘梅还是怕。
“没有万一。”苏明镜第三次说这句话,这次,她抬起手,轻轻放在母亲因为紧张而颤抖的手背上。少女的手冰凉,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娘,海上讨生活,没有十拿九稳的事。但有些险,必须冒。不冒这个险,往后就是钝刀子割肉,更疼,更熬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