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机熄火后,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被放大的喧嚣。
风声、浪声、船体呻吟声、还有船舱进水那持续的、催命般的汩汩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船身被那股冰寒的暗流裹挟着,在黑暗的深水中无声而迅疾地滑行,像一片坠向深渊的落叶。
失去动力和掌控的恐惧,比面对追杀时更甚。那是一种对未知、对大自然绝对力量的、源自本能的战栗。
苏俊安和刘水生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破布、木楔、甚至扯下自己的衣服,试图堵住船底那个不断涌入海水的破口。水很冷,刺骨地冷,冻得他们手指发僵,动作越来越慢。破口比预想的要大,水流虽然被暂时减缓,但并未止住。
苏艾朴半跪在驾驶舱,徒劳地握着失去响应的舵轮,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浓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水域。寒流带着他们去的方向,海图上没有任何标注,只有一片代表“未知”和“危险”的空白。
苏明镜趴在湿滑的甲板上,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海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所有的感知沉入那片包裹着他们的、冰寒而死寂的暗流深处。
她“听”着。
听寒流自身低沉如闷雷的奔涌。听它与更深处、更古老的海床摩擦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听水温急剧变化带来的、海水密度差异造成的、几乎不可闻的“噼啪”轻响。
还有……一种更遥远、更宏大、仿佛来自地壳深处的、规律性的低沉脉动。
像心跳。
大海的心跳。
不,不是整个大海。是这片特定海域下,某种地质结构——也许是海脊的延伸,也许是海底火山的余脉——在潮汐力作用下,产生的、极其缓慢的、周期性的膨胀与收缩。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如果她的感知没错,他们正被寒流带向那个“脉动”的源头附近。那里,可能会因为地形的抬升和挤压,形成复杂的水下山脊、峡谷,或者……海底上升流区域。
上升流,会将寒冷、富含营养的深层海水带到表层,吸引浮游生物,进而引来鱼群。
但也可能带来更可怕的暗礁、漩涡,以及无法预测的、剧烈变化的水文环境。
这是一场用命做筹码的豪赌。赌那个“脉动”的源头,不是吞噬一切的死亡陷阱,而是一个可能蕴藏生机、也可能藏着更大杀机的未知之地。
“爹……”她艰难地撑起身体,声音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发颤,“漏水……堵得住吗?”
苏艾朴回头,看到女儿惨白的脸和额头的血迹,心像被狠狠揪了一把。“俊安他们在堵……慢,但没停。”
苏明镜点点头,忍着眩晕,扶着船舷慢慢站起来。冰冷的海风吹在她湿透的身上,带走最后一点温度。她必须尽快做出判断。
“哥,”她朝着船尾的方向,提高声音,“大概……还要多久,水会淹到发动机?”
苏俊安闷声回答,带着压抑的恐惧:“照这个速度……最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他们必须在这之前,要么修好船,找到脱离寒流的方法,要么……找到一个能暂时搁浅、争取修理时间的地方。
“水生哥,”她又问,“能感觉到……水流的方向变了吗?”
刘水生一直趴在船边,把手伸进刺骨的海水里,努力感受着。“好像……好像有点往左边偏……很慢,但确实在偏!”
苏明镜心念急转。寒流不会无故转向。要么是前方遇到了阻碍(海底山脉),要么是受到了另一股力量的干扰(暖流分支,或者……那个“脉动”源头造成的水文变化)。
无论是哪种,转向都意味着变数。可能是生机,也可能是更快的灭亡。
“爹,”她转向驾驶舱,声音嘶哑但清晰,“准备好……如果水流把我们带向较浅的地方,或者有能靠一下的礁石……不惜代价,靠过去!我们需要停船,修船!”
苏艾朴重重点头,虽然不知道女儿凭什么判断会有“较浅的地方”或“礁石”,但此刻,他选择无条件相信。
时间在寒冷、恐惧和无声的滑行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船舱里的水已经漫过了脚踝,冰冷刺骨。堵漏的苏俊安和刘水生嘴唇冻得发紫,动作越来越僵硬迟缓。
就在绝望像这海水一样,快要淹没所有人的时候——
苏明镜猛地抬起了头。
她“听”见了!
就在左前方,寒流转向更明显的那个方向,海底地形开始急剧抬升!那“脉动”的源头似乎就在不远处,巨大的海底结构阻挡并抬升了寒流,迫使它改道,同时也在其边缘,形成了一片相对水浅、水流稍缓的“背风区”!
而在那片区域的边缘,有坚硬物体(很可能是礁石!)突出海床,在汹涌的暗流中屹立不倒的、沉闷的撞击声!
“左前方!有礁石!靠过去!”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几乎就在她喊出来的同时,一直死寂的短波收音机,突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刺耳的电流噪音,紧接着,一个断断续续、夹杂着强大干扰、但勉强能听清的人声,突兀地切了进来:
“……呼叫……海测三号……听到请回答……东南……东经……北纬……区域……监测到异常……地磁波动……疑似……海底活动……请……规避……”
声音戛然而止,收音机再次陷入沙沙的噪音。
但那个坐标!虽然模糊残缺,但大致方位……竟然和他们此刻被寒流带往的区域,高度重合!
海底活动?地磁波动?
苏明镜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绝境中窥见一线天光的悸动。
官方监测到了异常!这片海域被标记了!那是不是意味着……附近可能有官方的勘测船?或者,至少说明,这里并非完全意义上的“死地”,而是被“注视”着的、有特殊价值或危险的地方?
“爹!快!靠向礁石!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她压下翻涌的心绪,再次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