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镜的脑子却在这一刻异常冰冷清晰。她想起明载烨的海图,想起他说的“红色画叉的地方”,想起海浪说的“东南、深水、静”。
也想起了,测深仪上那个绿色的、代表平安的按钮。
但她没去按。
她只是朝着舵轮的方向,用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说:
“爹,朝东南,全速。冲过去。”
苏艾朴回头看了女儿一眼。晨光下,女儿的脸苍白如纸,可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却亮得灼人。
他没再问,也没再看那艘疯了一样撞过来的快艇。他转回头,将剩下的油门一推到底,死死把住舵盘,对准东南方那片最深、最沉的海域,冲了过去。
两艘船,笔直地,对着撞。
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见对面船上男人狰狞的脸。
近到能听见对方马达撕裂般的咆哮。
近到苏明镜能感觉到,死亡冰冷的气息,已经喷在了脸上。
然后——
就在相撞的前一瞬,对面的快艇,舵手似乎怕了,猛地向外打了一下方向。
就这一下,够了。
“听海号”像一柄钝刀,擦着快艇的侧舷狠狠刮过。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木屑和碎铁皮飞溅。小船剧烈震颤,几乎要散架。
而那艘快艇,则因为这仓促的避让和巨大的惯性,船身猛地一倾,竟向着外侧翻了过去!
“轰——!”
一声闷响,快艇底朝天地砸在海面上,溅起冲天浪花。几个黑影从船上被抛飞出来,在波涛间挣扎扑腾。
“听海号”没有丝毫停留,拖着受损的船身,继续向着东南深水,踉跄却坚定地驶去。
将惨叫声、咒骂声、和那片混乱的死亡海域,远远抛在了身后。
风浪似乎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搏杀惊住了,暂时小了一些。
苏明镜松开几乎要抠进铁环里的手指,掌心一片血肉模糊。她慢慢滑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背靠着冰凉的船舷,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不是后怕。
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和一种近乎虚脱的、劫后余生的钝痛。
“镜镜!”苏莲舟扑过来抱住她,才发现妹妹浑身湿透,冷得像块冰,只有胸口那一点心跳,擂鼓般沉重地撞击着自己的手掌。
“我没事。”苏明镜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她摸索着,握住姐姐同样冰冷颤抖的手,“鱼群……快到了。”
她抬起头,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向东南方那片似乎吞噬了一切的深蓝。
“爹,”她轻轻说,声音落在渐渐平息的浪涛声里,“减速,下网。”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
船慢了下来。
马达的声音变成了疲惫的喘息,一下,一下,拉扯着受损的船身。苏明镜背靠着船舷,能感觉到每一次颠簸里,铁皮传来不祥的、细微的呻吟。
刚才那一下刮蹭,到底伤了筋骨。
“爹,船怎么样?”她问,声音压得很稳。
苏艾朴在检查船尾,水从一道裂缝里汩汩渗进来,不算急,但一直流。他抓起一团棉絮和着桐油,死死堵上去。“还能撑。”他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手上混着油污和血丝,“回程……得慢点。”
慢点,就意味着要在海上多待。
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苏明镜没说话。她转向东南方,那片海的颜色比别处更深,像一块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在天水之间。
海浪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狂暴的咆哮,也不是焦急的指引。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浑厚的嗡鸣,像是从海底最深处传来,震得人胸腔发麻。
【来了……】
苏莲舟扶着测深仪,忽然低呼:“爹!水深……在变浅!”
不是变深,是变浅。
苏明镜心头猛地一跳。不对,这感觉不对。按海图,按明载烨的标注,按海浪之前的暗示,这里应该是深水区,是“静”的地方。
她屏住呼吸,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耳朵上。
那低沉的嗡鸣里,开始夹杂进别的声音。细密的,窸窸窣窣的,像是无数片银质的鳞片在互相摩擦,又像是亿万颗细沙在海底流动。
声音从下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不是一片,是一层。厚厚的,密密的,贴着海底,正缓缓向上涌动。
“不是鱼群在逃……”苏明镜喃喃道,“是鱼群在……往上走。”
苏艾朴猛地回头:“往上?”
深海鱼往上游,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追逐更温暖的水层,要么是——下面有东西在驱赶它们。
苏明镜的手心又开始冒汗,这次是冷的。
她想起明载烨海图上那片刺目的红叉,想起他语气里罕见的凝重:“绝对不能去。”
“爹,”她开口,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失真,“收网。不下了。”
“什么?”苏莲舟愕然,“可鱼群……”
“这不是我们要找的渔汛。”苏明镜打断她,撑着竹竿站起来,“这是被吓上来的鱼。下面……有东西。”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苏俊安一直盯着海面,此刻忽然指着船后方,声音发紧:“水……水色变了!”
众人回头。
只见船尾后方不远的海面,不知何时晕开了一片浑浊的暗黄。那黄色像有生命一般,从海底翻涌上来,迅速扩散,将原本深蓝的海水染成一种诡异的、污浊的颜色。
伴随着黄色涌上的,是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硫磺味。
“海底火山?”苏艾朴脸色煞白,“哑巴沟底下……有热泉?”
不是火山,是热泉。海底的地壳裂缝里喷出的高温液体,带着硫磺和有毒矿物质,能瞬间烫死一片海域的生物。
难怪鱼群要拼命往上逃。
难怪这里是“死地”。
“快走!”苏艾朴再不敢犹豫,扑向舵轮,“离开这片水!”
马达再次嘶吼起来,拖着漏水的船,拼命想逃离那片不断扩大的死亡黄晕。
但船太慢了。受损的船身,疲惫的马达,还有那无孔不入、越来越浓的硫磺味。
黄色的水域像是认准了他们,翻滚着追了上来。最近的地方,离船尾只有不到十米。
高温让那片海面上的空气都扭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