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郝副官在。
他站在船边,脚下放着两个大铁箱。
“苏姑娘,苏叔。”他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队长让我送来的。左边是救生衣,右边是信号弹和防水手电。红色按钮是求救信号,绿色是平安。”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苏明镜:“队长说……绿色那个,他等着看。”
苏明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郝副官帮着把东西搬上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船上的设备,才跳下船。
“一路平安。”他说完,转身快步离开,消失在晨雾里。
苏家人上了船。
苏艾朴发动马达,“突突”的声音在寂静的码头上格外清晰。
船缓缓离岸。
苏明镜站在船尾,面朝着海岛的方向。
晨雾很浓,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在那片浓雾后面,有两双眼睛在看着。
一双是李家的,带着杀意。
一双是明家的,带着她看不懂的沉重。
船驶出港口,进入开阔海域。
风立刻大了,带着海水的咸腥,扑面而来。
苏明镜握紧了竹竿,面朝东南方。
那里,天海交接处,云层压得很低,颜色是一种不祥的暗沉。
海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很稳:
【开始了。】
苏明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决绝。
“爹,”她说,“往东南。全速。”
马达的轰鸣骤然加大。
“听海号”破开海浪,朝着那片暗沉的、未知的深水,笔直地驶去。
身后,海岛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雾与海的交界处。
前方,只有无边无际的蓝,和一场押上一切的豪赌。
……
船开出去约莫一个时辰,四周就只剩下了海。
无边无际的蓝,从船边一直铺到天尽头,和低垂的云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风越来越大,推着浪头一层叠一层涌来。船身开始颠簸,是那种不规律的、带着蛮劲的摇晃。苏明镜抓着船舷边的铁环,指尖被粗糙的金属硌得生疼。海水时不时扑上甲板,咸腥冰冷的水珠溅在脸上,她抿紧唇,没擦。
“爹,”她侧过脸,朝着舵轮的方向喊,“测深仪有动静吗?”
苏艾杞盯着船头那台铁盒子,上面的指针在轻微颤动:“有!水在变深!流速……流速也在加快!”
苏明镜心里一沉。
海浪没说谎。这里的水,比海图上标注的还要深,还要急。
“左转十度!”她几乎是凭着直觉喊出来,“贴着那股急流的边沿走!别进去!”
舵轮猛地一转,船身倾斜,所有人都跟着晃了一下。林湘梅低低惊呼一声,被苏莲舟紧紧扶住。
船堪堪擦着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水色分界线驶过。苏明镜“听”见了——那界线之下,是疯狂奔涌的暗流,像一张无形的巨口,能瞬间把船撕碎。
冷汗顺着她的脊背滑下来,湿透了里衣。
“镜镜,”苏莲舟的声音在风浪里发颤,“你……你怎么知道要转?”
“水声不对。”苏明镜简短地回答,手指更紧地抠进铁环的缝隙。她没法解释,那是一种混合了无数细微声响的、属于深海暗流的独特咆哮,在她耳朵里清晰得像刀刮玻璃。
“前面!有东西!”苏俊安突然在船头吼了一声,他嗓门大,瞬间压过了风浪。
苏明镜心头一跳:“什么东西?”
“看不清楚!黑乎乎的,一片!在水下!”
苏明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屏住呼吸。海浪的声音变得急促而愤怒:
【礁石!水下礁石林!绕过去!快绕!】
“右满舵!”她几乎是用尽全力喊出来,“全速!冲过去!”
苏艾朴没有半分犹豫,舵盘打死,马达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船头猛地翘起,几乎要脱离水面,又重重砸下,溅起巨大的浪花。
就在船身侧倾的瞬间,苏明镜“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无数声音在她脑海里拼出的图景:一片狰狞的黑影从船底不足三尺的地方掠过,犬牙交错,是足以将铁皮船腹开膛破肚的尖锐礁石。
船擦着礁石林的边缘,险之又险地冲了过去。所有人都被巨大的惯性甩在甲板上,苏明镜的胳膊撞在铁环上,钻心地疼。
还没等他们爬起来,苏俊安又喊:“左后方!有船!两条!速度很快!”
苏明镜猛地扭头,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是豹哥的快艇。他们果然来了,而且选了最要命的时候——刚闯过礁石林,船身未稳,人心未定。
“爹!别停!继续往前开!往深水区开!”她爬起来,抓住船舷,“姐,把测深仪的数据报给爹!哥,盯着后面那两条船,看清楚他们想干什么!”
慌乱只是一瞬,苏家人立刻动了起来。苏莲舟扑到测深仪前,死死盯着指针,用变了调的声音报出一个个数字。苏俊安抓起一个生锈的望远镜——是明载烨留在船上的——死死盯着后方。
苏艾朴咬着牙,将马力推到最大。“听海号”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波涛间拼命向前窜。
后面的快艇显然更快,像两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逼近。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苏明镜已经能听到对方马达那种尖利嚣张的轰鸣,甚至能感觉到船上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毒辣辣地钉在自己背上。
“他们追上来了!”苏俊安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在打旗语……看不懂!等等……他们、他们散开了!想从两边包抄!”
包抄。在这前有未卜深水,后有夺命追兵的海上,被包抄就意味着死路一条。
海浪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往下!让他们从上面过!】
往下?苏明镜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猛地扑到测深仪旁边,抓住姐姐的手:“姐!现在水深多少?流速?”
“三十……不,三十二寻!流速在降!”
三十二寻,接近六十米。下面水更缓。
“爹!”苏明镜回头,声音在海风里裂开,“减速!让船往下沉一沉!快!”
“减速?!”苏艾朴骇然。减速就是等死!
“信我!”苏明镜只吼出两个字。
苏艾朴眼睛血红,手上却已经下意识地松了油门。船速骤降。与此同时,苏俊安嘶声喊道:“他们加速了!要撞上来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苏明镜用尽力气大喊:“左满舵!避开左边!不管右边!”
苏艾朴完全是凭着对女儿声音的本能反应,猛地将舵盘向左打死。
“听海号”笨重地向左扭去。几乎在同一秒,一条快艇擦着他们右舷几尺的距离呼啸而过,带起的尾浪让小船剧烈摇晃。而左边那条包抄的船,因为目标的突然减速和变向,计算失误,冲到了他们前面。
短暂的错身。
苏明镜“听”见了对面船上男人的咒骂,也“听”见了海浪那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然而,没等他们喘口气,冲到前面的快艇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危险的弧线,调转船头,马达轰鸣着,朝着“听海号”的船头直直冲撞过来!
同归于尽的架势。
“他们疯了!”苏莲舟失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