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天放晴了。
阳光毫无遮挡地泼下来,把湿透的海岛晒出一层氤氲的白气。码头上挤满了人,补网的,修船的,晾晒被雨水泡透的家当。孩子们在浅滩追着退潮捡贝壳,笑声脆生生的。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好得像暴风雨从未发生过。
苏明镜没去码头。她坐在院子里,把那根盲杖横在膝上,用一块软布,一遍一遍地擦拭。
木头早就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可她的手指还在上面慢慢移动,从握把到杖尖,再到那圈新包的铁皮。每一个凸起,每一道纹路,都像刻在指尖上。
林湘梅在灶房蒸窝头,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地响。苏莲舟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把补好的渔网最后几个结收紧。苏俊安在磨刀,磨那把剖鱼用的短刀,磨石和刀锋摩擦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苏艾杞蹲在院墙根,盯着地上忙碌的蚂蚁,看了很久。
“明天……”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真要那么走?”
“嗯。”苏明镜没抬头。
“哑巴沟底下,你刘爷爷的爹……”
“爹。”苏明镜打断他,手里的布停了下来,“您信我吗?”
苏艾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到女儿身边,粗糙的大手按住她的肩膀。
很重,很暖。
“爹信。”他说,“你说怎么走,咱就怎么走。”
苏明镜低下头,继续擦她的盲杖。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院门外来了人。
不是郝副官,是明载烨自己。
他今天没穿制服,只套了件半旧的靛蓝工装,袖子挽到小臂。左肩的位置看不出异样,但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淡得几乎没有。
他手里提着个油布包,不大,四四方方。
“苏叔,苏婶。”他朝院里的长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苏明镜身上,“我来送东西。”
苏艾朴有些无措地搓着手:“进、进来坐吧……”
“不坐了。”明载烨把油布包放在院里的石磨上,“明天要用的东西,提前送来。”
苏明镜放下盲杖,站起来,面朝他声音的方向:“是什么?”
“测深仪。”明载烨解开油布,露出一台模样古怪的铁盒子,上面连着线缆和重锤,“哑巴沟水底情况复杂,暗流走向光靠海图不够。这个能实时测水深和流速,你们带着。”
他又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里面是手绘的简图。
“沟口往南三里,水底有片礁石林,海图上没标。你们得绕开。”他把本子递给苏艾朴,“红色画叉的地方,绝对不能去。”
苏艾朴接过本子,手有些抖。他不识字,但那些线条和标记画得极清楚,连他这个老渔民都能看懂。
“明队长,这……这太贵重了……”
“船都借了,不差这个。”明载烨顿了顿,看向苏明镜,“还有件事。”
苏明镜抬起脸。
“李川泽昨天去了城里,见了豹哥。”明载烨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豹哥手下有两条快艇,平时在走私道上跑。今天一早,那两条艇不见了。”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连磨刀的声音都停了。
“你的意思是……”苏莲舟声音发紧。
“意思是,明天海上不会只有你们一条船。”明载烨说,“测深仪底下,我装了信号发射器。如果出事,我能找到你们。”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又停住。
“苏明镜。”他没回头,“活着回来。”
*
明载烨走后,苏家人围着那台测深仪,很久没人说话。
铁盒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线缆盘得整整齐齐,重锤沉甸甸的。旁边那本手绘的海图,每一笔都锋利得像刀。
“他……”林湘梅声音发颤,“他这是把保命的东西都给咱们了……”
苏艾朴盯着那本图,忽然狠狠抹了把脸。
“爹?”苏莲舟不安地唤了一声。
“没事。”苏艾朴站起来,背过身去,“我去看看船。”
他走了,步子迈得很大,像在逃。
苏明镜蹲下来,手指抚过测深仪冰凉的表面。金属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让她想起明载烨刚才苍白的脸,和他那句没什么起伏的“活着回来”。
这个人,好像总在用最笨的办法,做最危险的事。
她站起来,拿起那本海图,递给姐姐:“姐,你把这些图,还有测深仪怎么用,都记下来。多记几遍。”
苏莲舟重重点头:“好。”
“哥。”苏明镜转向苏俊安,“刀磨好了吗?”
苏俊安举起短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光。他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娘,”苏明镜最后转向林湘梅,“晚上多做点干粮。要顶饿的,凉的也能吃。”
林湘梅红着眼圈应下。
吩咐完,苏明镜重新坐回屋檐下,拿起盲杖。
这一次,她没有再擦。
只是握着,很紧。
*
深夜,苏明镜又一次被海浪的声音唤醒。
这一次,海浪没有哼歌,也没有说碎片的话。它只是用一种缓慢的、近乎凝滞的语调,重复着三个词:
【东南……深水……静……】
东南,深水,静。
苏明镜在黑暗里睁着眼,把这六个字在心里碾了无数遍。
然后,她悄悄起身,摸到那本海图,借着窗缝漏进的月光——虽然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纸页的轮廓。
手指顺着东礁湾的标记,往东南方向移。
越过哑巴沟的沟口,越过那片礁石林,再往前……
指尖停在一片空白的区域。
海图上,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等深线,没有标注,只有大片留白。
像一片无人知晓的深海。
苏明镜的手指在那片空白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
天快亮时,苏家人都起来了。
林湘梅蒸了满满一笼窝头,个个有拳头大,里面掺了切碎的咸鱼干。苏莲舟把干粮用油纸包好,塞进防水的布袋。苏俊安检查了渔网、缆绳、铁钩,每一样都摆了又摆。
苏艾朴换上了最结实的一身旧衣裳,袖口裤腿都用布条扎紧。
苏明镜也换了衣服。是姐姐的旧褂子,洗得发白,但干净。她把盲杖靠在门边,换上了一根普通的竹竿——海上风浪大,那根好盲杖,她舍不得。
一切收拾停当,天边刚泛起蟹壳青。
一家人沉默地吃了早饭,沉默地收拾了碗筷,沉默地锁上门。
走向码头时,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早起的海鸟,在头顶盘旋,发出清冽的鸣叫。
码头上,“听海号”静静地泊在那里。船身被重新刷过桐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测深仪已经装在了船头,线缆整齐地固定好。
明载烨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