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镜感到脸颊被一股灼热的气流炙烤着。她“听”见了——海水在沸腾,细微的生命在尖叫中死去,而那恐怖的、来自地底的热流,正肆无忌惮地向上喷涌。
他们逃不掉了。
至少,凭这条受伤的船,逃不掉了。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漫上心头。苏明镜的手指死死抠着竹竿,骨节泛白。难道就要死在这里?死在这片无人知晓的深海里,像刘爷爷的爹一样,连尸骨都找不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盯着测深仪的苏莲舟,突然喊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变了!又变了!水流……水流在把我们往东边推!”
不是马达的方向,是水流。一股突如其来的、强劲的暗流,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听海号”的船底,蛮横地拖着它,横向移动。
船身猛地一歪,所有人都站立不稳。苏明镜撞在船舷上,肋骨生疼,却顾不得了。
她听见了,在那令人窒息的硫磺味和沸腾声之下,有一股截然不同的、清冽而有力的水流声,正从东侧奔涌而来!
是暖流!
是海浪说的,那场十年不遇的、带着巨大渔汛的暖流前锋!
它来了,像个莽撞的救世主,硬生生撞开了弥漫的死亡黄雾,也搅动了这片海域既定的轨迹。
“爹!顺着水流!别对抗它!”苏明镜嘶声喊道。
苏艾朴几乎是在听到女儿声音的同时就松了劲,不再试图对抗那股可怕的拉扯,而是艰难地调整舵向,让船头勉强对准了水流的方向。
“听海号”像一片落叶,被暖流裹挟着,向东疾驰。身后那片恐怖的黄晕,被迅速抛远,硫磺味也在海风中飞快消散。
劫后余生。
所有人都在剧烈喘息,说不出话。只有马达还在徒劳地空转,和船底漏水的汩汩声。
不知道在暖流里漂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船速渐渐慢了下来,那股托着他们的力量在减弱。
苏莲舟第一个反应过来,扑到测深仪前,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狂喜:“水深……正常了!三十寻!流速也稳了!我们……我们出来了!”
苏明镜脱力般滑坐在甲板上,冰冷的铁皮贴着皮肤,她却感觉不到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还没结束。
她咬着牙,再次撑起身体。“测水温!”她对姐姐喊,“快!”
苏莲舟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摸测深仪旁边一个更小的仪表盘——那是明载烨装的附带水温计。指针在剧烈晃动后,缓缓停在一个比平时高出不少的刻度上。
“水温……高了!”她喊道。
暖流。他们正处在暖流的边缘。
而暖流,是渔汛的先锋。
几乎就在苏莲舟话音落下的同时,苏俊安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被扼住喉咙般的吸气声。
他指着船侧方的海面,手指颤抖。
那里,海水像烧开了一样翻滚起来。
不是热泉那种污浊的黄,是银亮亮的、跳跃的、令人目眩神迷的沸腾。
是鱼。
数以万计,不,数以百万计的鱼!挤挤挨挨,层层叠叠,在温暖的海水里疯狂游窜,激起一片片细碎的银色浪花。它们太密了,密到海水都变了颜色,仿佛一整块流动的水银。
鲅鱼、黄花、带鱼……各种鱼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活动的银海。
十年不遇的渔汛。
就在他们眼前。
苏艾朴呆住了,他打了大半辈子的鱼,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林湘梅捂着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苏俊安张大了嘴,发不出声音。
只有苏明镜,在那片令人疯狂的银色光芒前,缓缓闭上了她看不见的眼睛。
她听见了。
听见鱼群鳞片摩擦如急雨,听见它们鳃盖开合如风箱,听见这片海域因为生命的过度充盈而发出满足的、低沉的嗡鸣。
也听见了,风从更远的东南方吹来,带来的不再是硫磺味,而是一种湿润的、沉重的、预示着另一种毁灭的气息。
风暴,就要来了。
在他们最丰收的时刻。
“爹。”她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海面,“下网。用最快的速度。我们只有……不到一个时辰。”
苏艾朴浑身一震,从那片银色的幻梦中惊醒。他看了一眼女儿苍白的脸,看了一眼东南天际那迅速堆积起来的、山一样的黑云,再没有半分犹豫。
“下网——!”
嘶吼声,撕破了丰收前最后的宁静。
巨大的渔网被苏俊安和苏莲舟合力抛入海中,银色的鱼群像被磁石吸引,疯狂地涌入网中。网绳瞬间绷紧,沉得超乎想象。
“拉!快拉!”苏艾朴扑到绞盘前,手臂上青筋暴起。
马达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绞盘吱呀作响,沉重无比的渔网一点点被拖出水面。
网里,不是鱼。
是一片被生生拽出海面的、挣扎跳动的银光。
多到令人恐惧的财富。
也多到令人绝望的重量。
而东南方,天际的黑云,已滚滚压来。
渔网重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绞盘每转动一圈,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苏艾杞的胳膊绷得像铁块,额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混着海水砸在甲板上。苏俊安和苏莲舟拼尽全力拉扯网绳,掌心迅速被粗糙的麻绳磨破,鲜血渗出来,染红了银亮的鱼鳞。
太多了。
多到渔网刚被拖出水面一小截,海水就像瀑布一样从网眼里哗哗往下淌,不是水,是鱼。挤得密密麻麻的鱼,在网中疯狂挣扎、甩尾,溅起的腥咸水雾糊了人满脸。
林湘梅扑到船舷边,用手、用桶、甚至用衣襟去接那些从网眼漏出来的鱼。那些都是钱,是粮食,是活下去的希望,她一条也舍不得丢。
“慢点!慢点拉!网要破了!”苏艾杞嘶吼着,声音在风里被扯得破碎。
网不能破。破了,这一网的希望就全散了。
苏明镜帮不上忙。她只能死死抓着船舷边的铁环,用耳朵“看”着这一切。她听见绞盘齿轮不堪重负的摩擦,听见网绳纤维一根根崩断的细微脆响,听见鱼群在狭小空间里窒息般的拍打。
更听见,东南方天际,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重的轰鸣。
那不是雷声。
是风。是巨浪。是比之前遭遇的快艇、暗流、热泉加起来都要可怕的东西。
风暴的前锋,已经到了。
“爹!”她朝着绞盘的方向喊,声音在海浪和马达的噪音中几乎被吞没,“还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