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的船撞上暗礁时,日头刚偏西。
消息是哭喊着跑回来的刘家小子传开的——船底漏了,网全丢了,他爹被碎木板砸伤了腿,现在瘫在码头,站都站不起来。
苏家人赶到时,码头已经围了一圈人。刘叔躺在渔网堆上,左腿膝盖肿得老高,脸上没一点血色。刘婶跪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
“都怪我……都怪我啊……”刘叔捶着地,声音嘶哑,“镜丫头明明说了心慌……明明说了别去……我鬼迷心窍……非要去……”
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苏明镜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疑,有探究,有敬畏,也有……恐惧。
苏明镜站在原地,握着盲杖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镜丫头,”有人小声开口,“你咋知道要出事?”
她还没回答,刘婶忽然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镜丫头!婶求你!你再说说……再说说往后还会出啥事?你刘叔这腿……还能不能好?”
那双手又湿又冷,攥得苏明镜生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想说只是巧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刘婶的眼睛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刘叔的腿……得找大夫看。骨头的事,我说不准。”
这话说得巧妙——既没承认自己能预知,也没完全撇清。
周围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苏艾杞挤进来,把女儿护在身后:“都散了吧!散了吧!孩子瞎说的,当不得真!”
可没人动。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苏明镜,像盯着某种稀罕物件,或者……怪物。
最后还是明家的人来了。
郝副官带着两个伙计,推开人群:“都让让!车来了,送刘叔去诊所!”
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码头边,在这满是渔船板车的地方,扎眼得像只闯进鸡窝的鹤。
刘家人千恩万谢地被扶上车。郝副官临走前,看了苏明镜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苏明镜看不懂的……沉重。
车开走了,人群渐渐散了。
可那些窃窃私语,像海风一样,追着苏明镜,一路飘回家。
……
夜里,苏家饭桌上的气氛很沉。
玉米糊糊凉了,也没人动。
“镜镜,”苏艾杞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跟爹说实话,你……是不是真能听见啥?”
苏明镜放下筷子。
“爹,”她抬起头,那双无神的眼睛“看”向父亲的方向,“我眼睛瞎了六年。这六年,我什么都看不见,就只能听。”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进水里:
“听风,听雨,听海浪。听得多了,有时候……就能听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她确实在听。假的是,她听的不仅仅是声音。
可苏家人信了。
林湘梅眼圈红了,一把搂住女儿:“我苦命的孩子……都是娘不好……”
苏莲舟也抹眼泪:“镜镜,以后这种事,别往外说。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别人会咋想。”
苏俊安没说话,只是起身去关紧了院门。
苏明镜靠在娘怀里,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一点。
这关,暂时过了。
可她知道,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
……
李川泽是在晚饭时听到消息的。
他摔了筷子,碗里的汤溅了一身。
“刘家的船……真出事了?”
“千真万确!”报信的下人缩着脖子,“说是撞了暗礁,船底漏了,刘老拐腿也折了。现在全码头的人都在传,说是苏家那瞎闺女……有神通。”
“神通?”李川泽冷笑,“装神弄鬼!”
“可、可她说心慌不出海,刘家不听,真就出事了……”
“巧合!”李川泽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肯定是巧合!一个瞎子,能有什么神通?”
话虽这么说,他手心却开始冒汗。
如果……如果不是巧合呢?
如果那瞎子真能预知祸福,那他要对付苏家,岂不是……
“少爷,”下人小心翼翼开口,“豹哥那边……还联系吗?”
李川泽脚步一顿。
他想起昨晚码头那场失败的“意外”,想起明载烨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先等等。”他咬着牙,“等我探探虚实。”
……
探虚实的机会,来得比李川泽想的还快。
第二天一早,码头就出了件新鲜事。
王家的小孙子爬到礁石上掏鸟蛋,脚下一滑,掉进了海里。那地方水流急,几个大人下去捞了半天都没捞着。
孩子的娘哭晕在岸上,他爹也要往海里跳,被人死死拉住。
正是乱作一团的时候,苏明镜来了。
她是被苏莲舟扶着来的,说是听说码头出了事,过来看看。
其实她是被海浪的声音叫来的——
【有个小娃娃掉水里了!在漩涡边上!快淹死了!】
苏明镜走到岸边,面朝大海的方向。
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
“往东,”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往东十步,水下有块大石头,孩子卡在石头缝里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孩子的爹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跳下水,按照她说的方向游去。
十步,潜下去,果然摸到一块大石头。
再往下摸——
“找到了!找到了!”他冒出水面,手里抱着个湿淋淋的小身子。
孩子已经没气了。
孩子的娘一声惨叫,又要晕过去。
苏明镜却再次开口:“放平,按他胸口。”
她顿了顿,补充道:“按七下,停一下,再按。”
这是她在前世学过的急救知识。七下按压,一下人工呼吸,循环。
孩子的爹手忙脚乱地照做。
一下,两下,三下……
按到第七下时,孩子猛地咳出一口水,哇地哭了出来。
岸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孩子的娘扑上去,抱着孩子又哭又笑。
孩子的爹浑身湿透,跪在苏明镜面前,砰砰磕头:“恩人!恩人哪!”
苏明镜往后退了一步。
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又变了。
从惊疑,变成敬畏。从恐惧,变成……崇拜。
可她知道,这崇拜比恐惧更危险。
“巧合,”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瞎猜的。”
没人信。
所有人都看见了她如何准确地指出位置,如何教人救活了已经没气的孩子。
这怎么能是巧合?
李川泽也站在人群里。
他亲眼看见了全过程。
现在,他手心不只是冒汗,而是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