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锤子凿船的声音,是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
望风的那个还没反应过来,后颈就挨了一记手刀,软软地倒了下去。船上那个一惊,回头——
黑暗中,一个高瘦的身影立在船头。
月光正好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瞬,照在那人脸上。
苍白的脸,紧抿的唇,还有肩上渗着暗色血迹的绷带。
是明载烨。
他手里没拿武器,就那么空着手,站在那儿。可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夜里捕食的鹰。
船上的人腿一软,凿子“当啷”掉在甲板上。
“明、明少爷……”
明载烨没说话,一步一步走过来。靴子踩在木板上,声音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那人心脏上。
“谁让你来的?”他问,声音不高,却冷得刺骨。
“是、是李少爷……”
“李川泽给了你多少钱?”
“五、五十块……”
明载烨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在月光下一闪而逝。
“五十块,就买你一条命?”
那人浑身一抖,扑通跪下来:“明少爷饶命!我也是没办法,家里老母病着……”
“滚。”
一个字,像冰碴子。
那人连滚带爬地下了船,拖着昏迷的同伙,眨眼就消失在黑暗里。
明载烨没追。
他弯腰捡起那把凿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船边,蹲下来,手指抚过船底那两道已经补好的凿痕。
新补的木头,颜色还浅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小罐东西——是防水的桐油。他用手指蘸着,一点一点,把补过的地方又涂了一遍。
涂得很仔细,连木头纹路都顺着。
涂完了,他站起来,望着苏家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只有风穿过草屋顶的呜咽声。
他站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码头。
像从没来过。
……
苏明镜在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有了点睡意。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院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是爹。
苏艾杞起得很早,他要赶在日出前去码头,检查船,补网,准备今天出海的东西。
苏明镜爬起来,跟了出去。
天边刚泛出鱼肚白,码头上雾蒙蒙的。苏艾杞蹲在“听海号”旁边,正用抹布擦船帮。
擦着擦着,他动作停住了。
“咦?”
他凑近船底,仔细看了看那两道补痕。颜色好像……深了点?摸着也更光滑了。
他挠挠头,以为自己记错了,也没多想,继续干活。
苏明镜站在不远处,听着爹的嘟囔,听着海浪轻轻的哼唱,听着早起的海鸥在头顶盘旋。
她还听见了别的声音。
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来了新鲜的消息。
【东南边……暖流要转向了……】
【鱼群……在往深水区走……】
【明天……明天就捞不到了……】
苏明镜心里一动。
她走上去,拉了拉爹的衣角:“爹,今天不出海了。”
苏艾杞一愣:“为啥?天气挺好的啊。”
“我……我心里慌。”苏明镜捂住心口,“总觉得要出事。”
这话她昨晚就想好了。用“心慌”做借口,比任何理由都管用。
果然,苏艾杞脸色变了。渔民最信这些,梦里船沉,心里发慌,都是大忌。
“那、那就不去了。”他当机立断,“正好,咱家昨天卖的鱼钱还没捂热乎呢,今天去供销社扯布,给你和你姐做身新衣裳!”
苏明镜笑了:“给爹娘也做。”
“做,都做!”苏艾杞乐呵呵的,“咱家好些年没添新衣裳了!”
父女俩正说着,码头上陆续来了其他渔民。
看见苏家船还停着,有人打招呼:“苏叔,今儿不出海?”
“不出啦!”苏艾杞嗓门洪亮,“闺女说心慌,在家歇一天!”
“心慌?”那人笑了,“镜丫头这耳朵灵,心也灵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苏明镜心里咯噔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能“听见”万物心声这件事,虽然瞒得紧,但总有些蛛丝马迹会露出来。
比如昨天,她说“感觉”东边有鱼,结果真捞着了。
比如今天,她说“心慌”不出海,万一别人出海遇上事呢?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三次四次呢?
会不会有人开始怀疑?
苏明镜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盲杖上的软皮。
得想个办法。
得让这些“异常”,变得“合理”。
……
早饭是玉米糊糊,但林湘梅破天荒地往里加了勺猪油。香喷喷的,一家人吃得额头冒汗。
吃完饭,苏莲舟收拾碗筷,苏俊安去劈柴,苏艾杞拿着钱,准备带妻女去供销社。
刚要出门,院外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刘叔。
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躲闪:“艾杞啊,忙着呢?”
“刘哥!”苏艾杞热情地迎上去,“快进来坐!”
“不坐了不坐了,”刘叔摆摆手,“我就来问问……你们昨天,真是在东边捞的鱼?”
苏艾杞心里一紧,面上却笑着:“是啊,运气好。”
“那……”刘叔压低声音,“镜丫头说心慌,今天不出海了,是真的?”
“真的。”苏艾杞叹了口气,“孩子胆小,咱们做大人的,得顺着。”
刘叔眼神闪了闪,欲言又止。
苏明镜站在屋檐下,“看”着刘叔的方向。
她在听。
听刘叔急促的呼吸,听他手指搓动的窸窣声,还有他心里翻腾的念头——虽然听不见具体内容,但那种焦虑、犹豫、不安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刘叔,”她忽然开口,“您今天……是不是也打算去东边?”
刘叔吓了一跳:“镜丫头,你、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苏明镜声音轻轻软软的,“昨天我们捞了那么多,您肯定也想去碰碰运气。”
刘叔干笑两声:“是、是啊……”
“那您别去了。”苏明镜说,“我心慌,总觉得那边……不太平。”
她说得含糊,刘叔却听出了一身冷汗。
不太平?
是暗礁?是风浪?还是……别的什么?
“镜丫头,”他咽了口唾沫,“你老实告诉叔,你是不是……看见啥了?”
苏明镜摇摇头:“我眼睛看不见,能看见啥?就是心里头……堵得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要真想去,就晚点去。等日头高些,潮水退了,兴许就没事了。”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却给了刘叔一线希望。
“好、好,叔听你的!”刘叔连连点头,又寒暄了几句,匆匆走了。
苏艾杞看着他的背影,皱眉:“镜镜,你为啥跟刘叔说那些?”
“爹,”苏明镜转向他,“刘叔昨天借过咱们渔网,是好人。好人,不该出事。”
苏艾杞愣了愣,没再说话。
一家人去了供销社。林湘梅扯了几尺蓝布,要给丈夫和儿子做裤子;又扯了几尺花布,给两个女儿做衬衫。苏莲舟挑了一盒雪花膏,闻了又闻,舍不得放下。
苏明镜什么也没要。
她站在柜台边,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供销社门口有棵老槐树,这会儿正跟路过的麻雀聊天:
【刚才过去那两人,嘀嘀咕咕的,说什么“船没凿成,钱白花了”。】
【可不是嘛,还说什么“明家那小子太狠,惹不起”。】
【要我说啊,李家那小子就是自找的,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搞这些歪门邪道……】
苏明镜垂下眼。
明载烨。
又是他。
她想起昨夜码头那场无声的交锋,想起他肩上渗血的绷带,想起他蹲在船边涂桐油的样子。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春冰化开的第一道裂缝。
很小,很细,但确实存在。
买完东西回家,已是晌午。
苏家人刚进院子,就听见隔壁传来哭天抢地的声音——
是刘婶。
“天杀的暗礁啊!我的船!我的网!全没了啊!”
苏艾杞脸色一变,扔下东西就往外跑。
苏明镜站在原地,没动。
她听见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来咸腥的气息,也带来远处码头上的嘈杂、哭喊、和叹息。
海浪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暖流转向了,鱼群走了。】
【暗礁还在那儿,等着贪心的人。】
苏明镜闭上眼。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人记住,被人揣摩,被人奉为圭臬。
因为她说“心慌”,所以刘叔家逃过一劫。
因为她说“东边有鱼”,所以苏家满载而归。
这些巧合,会像种子一样,在人们心里生根发芽。
然后,长成她想要的或者不想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