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苏家院子里就忙开了。
苏艾杞和苏俊安在检查“听海号”的每一寸船板,林湘梅和苏莲舟把补好的渔网、干粮、淡水一样样搬上船。
苏明镜坐在门槛上,面朝大海的方向。
她在听。
海浪的声音比昨天更清晰了,像无数个细小的声音在耳边絮语:
【……暖流快到了……】
【……鱼群在集合……】
【……东边……东边……】
“镜镜,上船了!”苏莲舟过来扶她。
苏明镜站起来,握紧盲棍。今天是她第一次出海,也是“听海号”第一次出海。
小艇的马达“突突”响起来,船身轻轻一震,离开了码头。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和自由的味道。
苏艾杞掌舵,苏俊安在船头瞭望,苏莲舟和林湘梅一左一右护在苏明镜身边。
“爹,往东。”苏明镜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笃定,“我总觉得,那边……有东西。”
她用了“觉得”,一个盲人少女的直觉,比任何玄乎的说法都更安全。
苏艾杞愣了一下。东边礁石多,老渔民都绕着走。可女儿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望”着海面,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爹,听镜镜的。”苏莲舟握住妹妹冰凉的手,“她最近……感觉挺准的。”
这话说得含糊,但苏艾杞想起昨晚女儿坚持出海时那倔强的模样,一咬牙:“行!就往东!”
船行半途,苏明镜忽然捂住心口,脸色发白:“爹,慢点……我心里慌,左边……好像有东西挡着路。”
她不能直说暗礁,只能用最本能的反应去预警。
苏艾杞心头一跳,几乎下意识将舵往右打。船身刚偏过一道弧线,船底便传来“嘎吱”一声闷响——是船底擦过水下什么东西的声音。
苏俊安扑到船边往下看,倒吸一口凉气:“爹!是暗礁!差点就撞上了!”
全家人惊出一身冷汗。林湘梅一把搂住苏明镜:“你这孩子……你这心跳得怎么这么准?”
苏明镜靠在她怀里,声音微弱:“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心慌。”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一个眼盲的人,其他感官敏锐些,甚至有点玄乎的“预感”,总比能听见海浪说话要让人容易接受得多。
绕过那片暗礁后不久,苏俊安忽然喊起来:“鱼!好多鱼!”
前方海面银光跳跃,密密麻麻的鲅鱼群像一片移动的云。
“下网!”苏艾杞声音都颤了。
渔网撒出去,沉甸甸地拉回来。当满网活蹦乱跳的鲅鱼倒在甲板上时,林湘梅第一个哭出了声。
“海龙王保佑……海龙王保佑啊……”苏艾杞对着东方直作揖。
只有苏明镜安静地坐在那儿。她听见海浪在笑,在轻轻哼唱。她知道,这不是海龙王的恩赐,这是她和这片海之间的秘密。
返航时,码头上已经聚了不少人。一网两百多斤的鲅鱼,在小小的万隆海岛,足够成为当天最大的新闻。
李川泽带着人挤进来时,看见满船的鱼,眼睛都红了。
“苏叔,东边打的?”他盯着苏艾杞,“那边暗礁密布,你们是怎么过去的?”
苏艾杞还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憨厚笑道:“运气,都是运气!”
“运气?”李川泽嗤笑,“苏叔,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忽然伸手,指向苏明镜:“该不会是你这好闺女,有什么特别的本事吧?我听说瞎子耳朵都灵,该不是听见了鱼叫?”
这话恶毒又刻薄。周围人脸色都变了。
苏明镜抬起头,那双无神的眼睛“望”向李川泽的方向,声音轻轻软软,却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姐夫说笑了。我要是有那本事,早让我爹天天满载而归了,何至于等到今天?”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不过说起耳朵灵……刚才在海上,我好像听见姐夫在岸上和人说,要去城里找什么‘豹哥’?是我听错了吗?”
李川泽脸色骤变!
他今早确实悄悄和城里来的豹哥手下碰过头,但那是在自家后院,这瞎子怎么可能听见?!
“你、你胡说什么!”他声音都尖了。
苏明镜垂下眼,不说话了。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反而让周围人看向李川泽的眼神都带上了探究。
码头上的老槐树这时晃了晃叶子,小声叨叨:【这小子昨天傍晚确实鬼鬼祟祟见了个刀疤脸,在村口老榕树下说的,说什么‘船到手就动手’……】
苏明镜手指微微蜷缩。
原来不只是城里。
她抬起头,依然是那副无辜的表情:“可能是我听错了吧。毕竟我眼睛不好,耳朵有时也不大灵光。”
李川泽被她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恶狠狠瞪了苏家一眼,甩下一句“你们等着”,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人群散去后,苏明镜坐在码头的石墩上歇脚。苏莲舟去帮爹卖鱼了,林湘梅在船上收拾。
一个温和的男声忽然在身后响起:“苏姑娘。”
苏明镜“回头”:“您是?”
“我姓郝,测绘队的。”郝副官递过来一个油纸包,“我们队长让我送来的。他说……祝贺你们首航顺利。”
苏明镜没接,“你们队长是?”
“明载烨。”郝副官顿了顿,“他说,如果苏姑娘问起,就说……‘儿时误伤,愧疚至今。区区小礼,不成敬意’。”
明载烨。
那个名字像颗小石子,投进苏明镜心里,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接过油纸包。很轻,摸着像是纸。
“替我谢谢明队长。”她说。
郝副官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压低声音又说了一句:“队长还说……东边海域的暗礁分布图,他画了一份,就放在船上的抽屉里。如果你们还要去,最好看看。”
说完,他转身走了。
苏明镜抱着油纸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所以,那个在电话里帮了她的人,是明载烨。
那个儿时害她失明的人,那个她以为恨之入骨的人,现在却在暗中帮她,连暗礁图都准备好了。
为什么?
海浪的声音轻轻传来,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
【那小子在对面礁石上看你呢,偷看了老半天了。】
【肩上纱布渗血了哦,啧啧,受伤了还跑出来吹海风……】
苏明镜“望”向海浪指示的方向。
她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沉沉的,带着她无法理解的重量,一直落在她身上。
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收回视线,抱着油纸包站起身。
不管为什么,这份人情她记下了。至于怎么还,以后再说。
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李川泽那句“你们等着”,还有老槐树说的“船到手就动手”,都像悬在头顶的刀。
她得在刀落下之前,先给自己,给这个家,铸好盾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