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镜是被一阵急促的“笃笃”声吵醒的。
声音来自窗户。她摸索着起身,推开那扇漏风的木窗。
一只麻雀停在窗台上,小脑袋歪着看她:【起床啦懒丫头!你家来客人啦!】
苏明镜愣了下,“客人?”
【穿蓝衣服的,扛着箱子,在敲门呢!】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院子里果然传来敲门声,还有一个年轻男人客气的询问:“苏叔在家吗?”
苏明镜迅速穿好衣服,摸着盲棍走到门边。她没出去,就站在门后听。
是爹去开的门。接着是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说是什么测绘队的,有艘旧小艇要处理,废铁价,十五块。
苏明镜的心跳快了起来。
船。家里要有船了。
她听见爹的声音在发抖,听见娘小声的抽泣,听见姐姐急促的呼吸。然后是一家人杂乱的脚步声——他们要去看船。
“镜镜,你在家等着,我们很快回来。”苏莲舟过来嘱咐她。
“我也去。”苏明镜握紧盲棍。
“码头路不好走……”
“我想去。”苏明镜坚持,“我想知道,咱家的船长什么样。”
哪怕她“看”不见。
苏莲舟沉默了下,握住她的手,“好,姐牵着你。”
……
码头的风比院子里大,带着海水的腥咸。
苏明镜被姐姐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她能听见周围嘈杂的人声、船板的吱呀声、海浪拍岸的哗哗声。
还有那些窃窃私语。
“哟,苏家还真敢来码头?”
“听说攀上高枝了,乡里都来人了……”
“攀什么高枝,还不是靠那张脸……”
苏明镜当没听见。她的注意力全在前面——爹正在和一个年轻男人说话,那人声音爽朗,带着笑意。
“船就在那儿,苏叔您看。”
苏艾杞的脚步停住了。接着,苏明镜听见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真是给咱家的?”
“手续办完就是您的了。”年轻男人说,“不过我得多句嘴——这船是测绘队淘汰的旧装备,只能在近海用。远了不安全,队里也担不起责任。”
“明白,明白!”苏艾杞连连应声。
苏明镜“看”向船的方向。
她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但她能听见——船身铁皮在风里微微震颤的嗡鸣,缆绳摩擦船帮的沙沙声,还有海水轻拍船底的“啪嗒”声。
那声音很稳,很结实。
和梦里那条漏水的破船完全不一样。
“姐,”她小声问,“船……好看吗?”
苏莲舟握紧她的手,声音发哽,“好看。灰色的,亮闪闪的,比码头所有的船都好看。”
苏明镜笑了。
她听见爹在数钱,那些零零散散的毛票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张纸被展开,爹不识字,让那个年轻男人念。
“第三条,船上备有航海图和注意事项,使用前请仔细……”年轻男人念到这里,顿了顿,“图就在船舱抽屉里,苏叔回头记得看。”
“哎,哎,一定看!”苏艾杞忙不迭应道。
手续办完了。年轻男人走了。
苏家人围在船边,久久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林湘梅先哭出声,“她爹……咱家有船了……”
苏艾杞也抹眼睛,“有船了,有船了……”
苏莲舟扶着苏明镜,让她摸到冰冷的船身。铁皮被太阳晒得微热,上面有些凹凸不平的锈迹,但整体是光滑的、坚硬的。
“它有名字吗?”苏明镜忽然问。
苏艾杞愣了下,“名……名字?”
“船都要有名字的。”苏明镜说,“有了名字,海就记住它了。”
苏艾杞看着女儿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心里一酸,“那……镜镜你起一个?”
苏明镜想了想。
她想起昨晚海浪哼的那首歌,想起三天后的约定。
“叫‘听海号’,行吗?”
苏莲舟念了一遍:“听海号……真好听。”
“行,就叫听海号!”苏艾杞一拍大腿,“等回头,爹找块木板,把名字刻上去!”
……
回家的路上,苏明镜一直牵着姐姐的手。
她的耳朵却没闲着。
路过鱼市时,她听见摊主们在议论:
“苏家真买船了?哪来的钱?”
“测绘队处理的旧船,废铁价。你说巧不巧,早不处理晚不处理,偏偏这时候……”
“该不会是那个电话……”
苏明镜脚步没停,心里却明白了。
那个电话号码。
果然是它起了作用。
回到家,林湘梅把最后一点白面拿出来烙饼。饼在锅里“滋滋”地响,香气飘满院子。
苏明镜坐在门槛上,面朝大海的方向。
风从海上来,带着潮湿的水汽,也带来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
是海浪在哼歌。哼的还是那首:
【……三天后……十点……最满……】
但今天,歌声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像是期待,又像是考验。
苏明镜静静听着,直到姐姐把烙好的饼递到她手里。
“镜镜,想什么呢?”苏莲舟挨着她坐下。
“想三天后出海的事。”苏明镜咬了口饼,白面的香甜在嘴里化开,“姐,你信我吗?信我……能感觉到鱼在哪吗?”
苏莲舟沉默了很久。
“我信。”她说,“不管你感觉到什么,姐都信。”
苏明镜鼻子一酸。
她低头,慢慢吃完那块饼。然后站起来,摸索着往屋里走。
“我去睡会儿。”
她需要安静,需要好好想想。
三天后,十点,东海域。
海浪没有说谎。那她现在有了船,有了网,有了全家人。
还缺什么?
缺一个证明。
证明她不是胡思乱想,证明她真的能“听”见这片海的心跳。
苏明镜躺在炕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麻雀还在叽叽喳喳,院子里的椰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的海浪一遍遍哼着那首歌。
这个世界的声音,从未如此清晰。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明家别墅里,明载烨正站在书房的巨幅海图前。
他的手指点在东海域的某个坐标上,那里用红笔标着一个时间:
三日,十时。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暖流交汇,鱼群聚集,捕捞窗口期约两小时。
这是他用六年测绘数据推算出的结果,准确率在九成以上。
他原本打算,找个机会把这个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常去东边海域的老渔民。
可现在……
明载烨看向窗外,视线越过庭院,望向海岛西头。
苏家今天有船了。
一条他让郝副官用“废铁价”送去的小艇。
“你会去吗?”他低声问,像是在问那个看不见的人,“苏明镜,如果你真的能‘感觉’到……”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只是手指在海图的那个坐标上,轻轻敲了敲。
像在敲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