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壮汉抬着两个大木箱,吆喝着往这边走。领头的穿着绸缎褂子,手里盘着两个核桃,正是李川泽。
他额头还贴着纱布,走路有点瘸。看见苏家人,脚步顿住了。
“哟,这不是苏叔吗?”李川泽皮笑肉不笑,“怎么,昨天刚攀上高枝,今天就来码头显摆了?”
苏艾杞没说话,把妻女往身后护了护。
李川泽走近两步,视线落在苏明镜身上。那眼神黏腻腻的,像沾了糖的蜘蛛网。
“明镜妹子也来了?眼睛看不见,来码头多危险。要不要姐夫扶你?”
苏莲舟一步上前,挡在妹妹身前,“李川泽,你要不要脸?”
“我要不要脸?”李川泽笑了,“你们苏家才不要脸吧?一边勾搭野男人,一边装可怜。我告诉你苏莲舟,退婚可以,那一千块钱彩礼,你们得赔我三倍!”
“你……”苏莲舟气得发抖。
苏明镜拉了拉姐姐的袖子。
她“看”向李川泽的方向,声音轻轻的,带着盲人特有的茫然:“姐夫,你裤腰带好像松了。”
李川泽一愣,下意识低头。
码头上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李川泽今天穿了条新做的绸裤,裤腰确实有点大。他这一低头,裤子“唰”地往下滑了一截,露出里面大红色的裤衩。
“噗——”不知谁先笑出了声。
紧接着,整个码头哄堂大笑。
李川泽手忙脚乱地提裤子,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恶狠狠瞪向苏明镜,可对方那双无神的眼睛“看”着别处,一脸无辜。
“你、你给我等着!”他撂下狠话,提着裤子狼狈跑了。
苏家人松了口气。
苏明镜嘴角弯了弯,深藏功与名。
她刚才听见了——码头边的缆桩在哼小调。哼到“裤子掉,摔一跤”那句时,正好一股浪打过来,船身一晃。
时机刚刚好。
“走吧,回家。”苏艾杞不想多待。
一家人往回走。路过鱼市时,苏明镜忽然停下脚步。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柔,像在哼摇篮曲。
【……东边……暖流来了……带着鱼群……三天后……十点……最满……】
是海浪。
苏明镜猛地转头“看”向海面。
朝阳正从海平面升起,金色的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那声音就是从光里传来的,缥缈又清晰。
“爹。”她忽然开口。
“嗯?”
“三天后,我能跟您一起出海吗?”
苏艾杞吓了一跳,“胡闹!你眼睛看不见,出海多危险!”
“我想去。”苏明镜坚持,“我……我能帮上忙。我感觉得到,三天后,东边海域会有大鱼。”
林湘梅也劝:“镜镜,别说傻话。你爹出海是去干活,不是去玩。”
“我不是去玩。”苏明镜握紧了盲棍,“我真的能感觉到。爹,您信我一次,就一次。”
苏艾杞看着女儿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楚。
这孩子,是怕家里吃不上饭,急出幻觉了吧?
“好,好。”他拍拍女儿的手,“爹信你。等爹借到船,一定带你去。”
这话是哄她的。
苏明镜听出来了。但她没再争辩。
有些事,光靠说是没用的。得做出来,让人看见。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听。
听风说哪家的网破了洞,听路边的野草说昨晚谁家吵了架,听树上的麻雀说哪块田里掉了谷粒。
这个世界,突然变得热闹极了。
……
傍晚,苏艾杞空手而归。
老陈家那艘破船,比他想象得还破。船底漏了三个洞,桅杆也断了,修好至少得半个月。
而且陈家要押金——五十块钱。
苏家现在,连五毛都拿不出来。
晚饭还是红薯稀饭。气氛又沉闷下来。
苏明镜没说话,默默吃完自己那碗。她回到屋里,坐在炕上发呆。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
海浪的声音远远传来,还在哼着那首歌:
【……三天后……十点……最满……】
她忽然站起来,摸索着往外走。
“镜镜,你去哪儿?”苏莲舟在身后问。
“出去走走,就院子里。”
苏明镜走到那棵椰子树下,仰起头。
“树姐姐,你能听见海浪说话,对吧?”
椰子树晃了晃叶子:【能啊。那家伙话可多了,整天叨叨个没完。】
“那它说的……三天后东边有大鱼,是真的吗?”
【海浪从不说谎。】椰子的声音认真起来,【它是这片海最老的居民,比咱们谁都清楚鱼群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苏明镜心跳加快了。
“那……你能帮我个忙吗?”
【啥忙?】
“帮我告诉海浪,我想借它的力量,让家里吃上饱饭。如果三天后真的有大鱼,请它……请它把鱼群往我能去的地方引一引。”
椰子沉默了会儿。
【小闺女,海浪可不好说话。它脾气大着呢。】
“试试看,好吗?”苏明镜双手合十,“拜托了。”
夜风吹过,椰子树沙沙地响。
过了很久,椰子才开口:
【它说……可以试试。但你得答应它一件事。】
“什么事?”
【它说,等你有船了,每次出海前,都要来跟它说说话。它一个人……哦不,一片海,挺寂寞的。】
苏明镜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好,我答应。”
……
夜深了。
明家别墅里,明载烨站在二楼的露台上。
他手里拿着望远镜,看向西头那点微弱的灯火。
郝副官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少爷,查清楚了。苏家想出海,但借不到船。村长发了话,谁借船给苏家,就是跟他过不去。”
明载烨没说话。
他放下望远镜,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我那艘测绘艇,是不是该检修了?”他忽然问。
郝副官愣了下,“是,按计划明天进船坞。”
“检修要多久?”
“至少……三天。”
明载烨转身往屋里走,“那就检修吧。检修期间,艇上的备用小艇闲着也是闲着。”
郝副官眼睛一亮,“明白!我明天就去安排!”
“等等。”明载烨叫住他,“别直接给。就说是……测绘队淘汰的旧装备,按废铁价处理。”
“废铁价?”郝副官有点懵,“那也太……”
“她不会白要的。”明载烨望向窗外,声音很轻,“那丫头,倔得很。”
郝副官懂了。
少爷这是既想帮忙,又不想伤人家的自尊。
“还有,”明载烨顿了顿,“把我手绘的那份东海域暗礁图……‘不小心’夹在艇上的资料里。”
“是!”
郝副官走了。
明载烨又在露台上站了很久。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望着那点遥远的灯火,低声说:
“三天后。十点。”
“我等你,苏明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