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眼镜的男人上前一步,语气很客气,“是苏艾杞同志吧?我是乡公所办公室的小王。这位是我们李副主任。”
胖副主任清了清嗓子,“苏同志,我们今天接到电话,询问你们家和李川泽同志的纠纷。听说,你儿子在民兵队备过案?”
苏艾杞更懵了,“俊安是三年前备的案,可那都……”
“那就是了。”李副主任打断他,转头看向李瑞,语气严肃了些,“李村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户人家有子弟在民兵队,算是支持地方建设的家庭,怎么能随便说搬就搬?还提赔偿?这影响多不好。”
李瑞脸都绿了,“李主任,我只是按村规……”
“村规要合情合理合法。”李副主任声音平稳,“现在乡里都在提倡互助友爱,你们这样处理邻里纠纷,不妥当。”
李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盯着苏艾杞,眼神复杂。苏艾杞比他还茫然,一个劲儿摆手,“领导,这、这中间是不是有啥误会……”
“误会不了。”小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乡里开的证明,确认苏俊安同志的备案有效。从今天起,之前的退婚纠纷,双方协商解决,不得强迫。村里要妥善照顾困难家庭。”
他把证明递给苏艾杞。
苏艾杞手有点抖,接过那张盖着红章的纸,看了又看。他不识字,可那个红章他认识——乡公所的大印。
“这……这……”老汉眼圈红了。
李瑞咬牙,“李主任,这事儿是不是再调查调查?苏家那闺女和我儿子……”
“你儿子的事,明天来乡里说清楚。”李副主任语气平和但坚定,“有群众反映情况,我们得了解。如果是误会,就解开误会。如果真有不当之处,该道歉道歉,该改正改正。”
说完,他看向苏艾杞,脸色缓和,“苏同志,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来乡里反映。大家都是为了把日子过好。”
苏艾杞连连点头,“谢谢领导,谢谢……”
两个乡干部走了。李瑞站在门口,没动。
月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他就那么盯着苏艾杞,足足盯了半分钟。
最后,他吐出一口气:
“苏艾杞,你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声重重地砸在土路上,越来越远。
院门关上。
苏家一家人还站在院子里,你看我,我看你。
夜风吹过,椰子树沙沙地响。
苏明镜坐在炕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炕席。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电话号码,到底是什么来头?
院子里的椰子树忽然晃了晃叶子,声音懒洋洋的:
【哎呦,今晚这戏可比唱大戏好看多啦。那老头走的时候,脸绿得像俺没熟透的兄弟~】
苏明镜差点笑出声。
她赶紧捂住嘴,眼睛“看”向窗外。
月光正好,夜色温柔。
而此刻,码头边的公路上,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下。明载烨摇下车窗,看着远处海面上零星的渔火。
郝副官从前座回头,“少爷,乡公所那边回复了,事情已经处理妥当。”
“嗯。”明载烨应了一声。
他望着西头那点最暗的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
“回家吧。”
……
天还没亮透,苏明镜就醒了。
她是被饿醒的。
肚子里像揣了只青蛙,咕噜咕噜叫个不停。她摸黑坐起来,手在炕上摸索——昨晚那半个馍馍还剩一口,她特意藏在枕头底下的。
一摸,空的。
苏明镜愣了下,就听见枕头底下传来细碎的咀嚼声。
她悄悄掀开枕头一角。
三只小老鼠排排坐着,正抱着那口馍馍屑啃得欢实。最大的那只还冲她挥挥爪子:【谢啦姐们儿,俺们不白吃,给你留了个好东西。】
说完,老鼠们一溜烟跑了。
枕头底下,躺着一颗小小的、圆溜溜的野山枣。
苏明镜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塞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带着清晨露水的味道。
她披上外套,摸索着下炕。脚刚沾地,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哐哐”的劈柴声。
透过门缝往外看——苏艾杞赤着上身,正抡着斧头劈柴。汗珠子顺着他黝黑的脊背往下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林湘梅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冒着白蒙蒙的热气。
苏莲舟蹲在井边洗衣服,棒槌敲得啪啪响。
苏俊安在院子角落,继续编他那张似乎永远编不完的渔网。
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活儿,没人说话。
可苏明镜就是觉得,这院子里的空气不一样了。昨晚那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望,好像被那阵夜风吹散了。
“镜镜醒啦?”林湘梅回头看见她,忙在围裙上擦擦手,“快洗漱,饭马上就好。”
今天的早饭,是红薯稀饭。
稀是真的稀,一锅水里飘着几块红薯。可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热乎乎的。
苏艾杞捧着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圈又有点红,“吃,都吃。从今儿起,爹一定想办法,让咱家顿顿吃饱饭。”
苏明镜埋头喝粥。
她喝得急,烫得直吸气。可那口热粥下肚,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苏莲舟把自己的红薯夹给她。
苏明镜没推,她知道推也没用。这个家里,最好的东西永远先紧着她。
她只是暗暗下了决心——得快点把这副身体养壮实。
七十斤?风一吹就能倒。这不行,太不行了。
吃完饭,苏艾杞说要去码头看看。苏莲舟要跟着去,被林湘梅拦下了,“你在家陪镜镜,我和你爹去。”
“我也去。”苏俊安放下渔网站起来。
“行,咱们一家子都去。”苏艾杞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让镜镜也出去透透气,老闷在家里不好。”
苏明镜没意见。
她确实需要出去看看。这个万隆海岛,这个她要活下去的地方,到底长什么样。
……
码头不远,走了一刻钟就到了。
清晨的海面雾蒙蒙的,几十艘渔船挤在岸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海水的咸涩。
渔民们正忙着卸货。一筐一筐的鱼从船上抬下来,银亮的鳞片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苏艾杞带着一家人,走到一艘稍微大点的渔船旁。船头上坐着个中年汉子,正抽着旱烟。
“刘哥。”苏艾杞上前,递了根自己卷的烟。
刘叔接过烟,看了眼他身后的一家子,“艾杞啊,不是我不帮你。昨天那事……村里都传开了。”
他压低声音,“你得罪了村长,谁还敢让你上船?我这船是李家的,我说了不算。”
苏艾杞脸上的笑僵住了。
“不过……”刘叔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西头老陈家有条破船,修修还能用。他儿子在城里做工,船闲着也是闲着。你要不嫌弃,我去帮你说说,看能不能借你用两天。”
苏艾杞眼睛一亮,“那敢情好!谢谢刘哥!”
“先别谢。”刘叔叹了口气,“那船是真的破,你得有心理准备。”
正说着,码头那边忽然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没长眼睛啊!”